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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这样不就好了吗,”魔鬼的声音淡漠无波:“非要来这么一遭。”

他一步步向他走来,鞋跟与地板碰撞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有些小聪明,演技也不错。”高挑瘦削的男人停在他面前,将油灯举高了些,帕斯清晰瞧见那双失去镜片遮掩后、显得毫无情感可言的烟灰色眼睛。

那人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总结道:“——可惜在我面前算不上聪明。”

俘虏简直浑身都在发抖。

“现在让我们重新开始。”诺瓦轻声说:“晚上好,帕斯先生。”

……

等教授结束问话,夜色已经浓稠得完全看不清了。他捏着眉心离开书房,至于帕斯已经被重新封闭了感官,捆得结结实实地丢进了卫生间。

“阿祖卡呢?”奥雷已经在他的宿舍里逛了一圈,有些稀奇地问道:“怎么没见那家伙?”

对方不是总和暴君形影不离,一副紧张兮兮深怕某人把自己作死的神经病模样吗?

“他有他的任务。”诺瓦冷淡地回答。

半夜被人吵起来,他现在头疼得要命,一阵阵发胀,偏偏脑子转得停不下来。大致估算了一下某人回来的时间,恰好够冲泡一杯咖啡,只要迅速灌下去——他干脆去烧开水,又往杯子里筛了些咖啡粉。

刺客忍不住沉默了一下:“……你大半夜的喝咖啡?”

按理来说这家伙哪怕喝毒药都和他无关,他甚至还要拍手叫好——但是此刻对方看起来苍白得像只鬼魂,眼下的倦色完全无法遮掩。作为将人吵醒的罪魁祸首,奥雷总有些莫名的良心难安。

“与您无关。”

暴君裹着绒毯守在咖啡杯前,闻言冷飕飕地看了他一眼:“您怎么还不走?”

奥雷差点被这用完就丢的混蛋气笑:“这得问你的助教。”

他冷嘲热讽道:“我也很想知道你给他下了什么药,或者他干脆就是在发疯……”

“——我发什么疯?”

奥雷愣了一下,扭头便瞧见正说着坏话的对象推门而入,闻言冲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刺客立即习惯性地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和人大打出手。

结果那家伙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转而看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随后奥雷有些错愕地发现,暴君那张常年表情缺失的脸上居然闪过一种……呃,也许可以用心虚来形容的情绪?

“教授。”阿祖卡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用指骨在咖啡杯旁敲了敲。

“咖啡豆的香气有助于我思考。”对方脸绷得很紧,冷声辩解道:“而且我还没有喝。”

第116章 质疑

“艾森·帕斯,男爵次子,虽然家庭背景不算显赫,同时无法继承家产与爵位,但在法术方面天资卓越,成功进入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求学。”教授用毫无波动的语气迅速向主角团总结了自己得到的信息。

他干脆半坐在办公桌上,差点惹祸的咖啡杯被他顺手不动声色地塞进了书堆里。清晰瞧见这一幕的奥雷不由神情微妙地看了眼身边的好友——那家伙在装看不见,偶尔看人的眼神温柔无奈得令他一阵阵背后发毛。

教授继续讲了下去:“瑟西并非死者的原名,而是对方成为埃蒂罗处女后的化名。她的原名是珍妮,曾是帕斯家中仆人的女儿,从小和帕斯一起长大——后来她的父母因为偷盗被赶了出去,失去生计后干脆将女儿卖给了爱欲神殿。”

埃蒂罗处女中有一部分虔诚的极乐访客,发自内心地认为和信徒交欢是为了供奉神明——但也有一部分是为了生计走投无路、或者干脆是被人拐骗来的年轻女性异教徒。

这些不幸的女人的结局往往是最惨烈的,她们通常无法忍受这种与从小接受的贞操观念相差巨大的生活,在神殿里也会被信徒排挤。自杀的,因被迫大量接待信徒染上性病,然后被丢出去自生自灭的,惹怒部分身份尊贵、前来寻求“庇佑”的客人,结果被神殿内部惩罚至死的——所谓“圣贞女”,不过是一群金钱与权色交易的牺牲品,一群女人的血泪。

“他真的是为了替‘瑟西’复仇而杀人吗?”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他们是恋人?”

否则难以解释一个贵族少爷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平民女孩的死,设局杀害一个伯爵的独子。

“曾经是。”诺瓦平静地垂下眼睛:“但他是一个聪明的人,聪明且冷酷,能够走到如今的位置,哪怕曾有旧情,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在他的观念里十足卑贱的女人冒着放弃一切的风险。”

原本帕斯还想遮掩,装成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结果被教授三言两语就拆穿了,直到彻底明白自己不可能在这看似文弱普通的男人面前遮掩分毫,俘虏终于放弃了谎言。

“我并不喜欢她。”帕斯漠然地说:“她愚蠢、肤浅、轻佻、好骗,只对我送她的珠宝感兴趣,除了一具年轻健康的身体之外,一无是处,而我需要这么一个没有脑子的女人当情妇——后来她那对不知好歹的父母竟偷盗男爵府的珠宝,而我也有了门当户对的未婚妻,所以她被赶了出去,沦为了肮脏的神妓。”

“但是除此之外你和比尔·法姆无冤无仇,在上我的公开课之前,更是与我素不相识。”教授不动声色地说:“可你还是鼓动比尔·法姆来找我麻烦,最后在比尔·法姆的酒壶里放了曼陀罗的种子,以至于在陷害我的时候杀死了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原本还能保持镇定的帕斯却突然脸色巨变:“所以这是你的真实意愿,还是辉光教廷的意愿……或者还有珍妮所在的爱欲神殿的参与?”

对方的脸色已经逐渐惨白如纸:“……我不能说。”

“辉光教廷想要打压学会,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你已通过圣巴罗多术士学院这一途径得到些许青睐,但还不够,你决定投一份投名状,原本最多只是试图引导比尔·法姆找我些麻烦,而不是杀了他,或者让他杀了我,你没有这个胆子。”

诺瓦向他前倾过去,盯着对方慌乱颤动的眼珠:“只是你没有想到爱欲神殿也会参与其中,她们找到了你,胁迫了你——你无力抵挡,最终孤注一掷,先是暗示比尔·法姆我知道些关于珍妮死亡的真相,如果将我打成异端,便能更加轻松地让我闭嘴。随后又杀死了他,并且嫁祸于我。”

“不,我真不能说,求您——”

“哦,有人和你签订了灵魂契约?”

帕斯紧紧闭上嘴,看起来打定主意不再说任何一个字眼——可惜这对另一个人来说毫无作用。

“我看见了愤怒、焦虑、愧疚……还有深深的恐惧。”诺瓦冷漠地注视着他脸上肌肉细微的变化,仿佛在阅读一本无趣的书:“那天你看见了珍妮死亡的全过程,她向你求救,你却不敢冒着得罪‘疯狗比尔’和他背后的法姆家族的风险出面阻止,毕竟你怯懦、自私又冷血。最终你眼睁睁地看着她惨死,看着‘疯狗比尔’犯下渎神的重罪——然后离开。多么值得庆幸啊,醉醺醺的‘疯狗比尔’似乎没发现你的存在。”

帕斯的瞳孔几乎缩成了小点,对方彻底击垮了他的心理防线——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教授的语速越来越快:“爱欲神殿不知怎么得知了你的存在,她们威胁你如果不为其所用,便将你曾目睹犯罪现场的事透露给法姆家族,而‘疯狗比尔’那个溺爱独子的父亲会不顾一切地毁了你,所以现在你唯一的出路是先下手为强——好在爱欲神殿和辉光教廷双方的目的似乎一致,那就是我。她们甚至派女祭司协助了你,让比尔·法姆瞧见了珍妮临死的幻象,好让他彻底失控。”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聪明的人渣。”同样听完全程的奥雷嫌恶地和好友总结道,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了哪里不对:“可是爱欲神殿为什么要陷害你?”

这场风谲云诡、淌着脓血的阴谋中,几乎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明确的目的——除了爱欲神殿。如果只是想惩戒亵渎爱欲之神的凶手,何必要陷害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神学教授?

“这本来是我需要你调查的事。”教授冷冷与他对视,略带嘲讽意味地说:“你只抓来了凶手,所以我只能从中得到这么多信息。如果你抓来了当地爱欲神殿的大祭司,说不定我们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奥雷沉默了一下:“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不许胡闹,不要把危险引进白塔大学。”阿祖卡面无表情地一巴掌拍在好友的后脑勺上,顿时招来刺客的瞪视。

结果那家伙看都不看他一眼,和暴君说话的腔调立即柔和起来,简直听得奥雷一阵牙疼:“您打算怎样处理艾森·帕斯?”

“丢给异端裁决所。”诺瓦浅浅打了个哈欠,厌倦地垂下眼睛:“无论真相任何,他的所作所为本身已经涉嫌渎神——但不能简单粗暴地将他丢过去。”

他简直满脸都写着我要准备坑人了。

“因为异端裁决所才宣布了马代尔·拉比是畏罪自杀的凶手,他们不会自打脸,很有可能只会私自处理。”奥雷非常聪明地总结道,结果发现其余二人不约而同地盯着他看。

“……等等,你们想做什么?”他警惕地眯起眼睛,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即将被人算计的发毛。

……

暴君被阿祖卡赶去床上休息了。

那家伙过于温柔的态度简直让奥雷毛骨悚然,出于某种不堪回首的人生阴影,总有种对方随时都要露出狰狞的本真将人吞吃的错觉。

“以后非紧急情况,最好不要在深夜吵醒他,叫他做事。”好友略带责备意味地瞥了他一眼:“教授的睡眠状况很不好,被吵醒了就很难继续入睡,最终结果就是自己跑去冲咖啡。”

刺客面无表情:“……难道我看起来很像暴君的保姆或者老妈吗?”

“你当然不是。”对方轻飘飘地回答:“但是再有下次我就会揍你。”

奥雷:“……”

“你……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他狐疑地打量着那家伙:“总感觉你的控制欲,呃,或者说保护欲,忽然呈现出一种格外高涨的态势。”

“……也许。”

对方难得没有反驳他,而是靠在办公桌上一言不发。窗外的雪光很亮,透过玻璃,温柔地笼罩着一个疲惫而哀伤的人,将他投下的影子冻结成冰。

奥雷却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某种危险的预兆叫嚣着,尽管对方身上那种平静的疯并非冲他而来。

虽然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但那个人的底色依旧是冷的,像一片无法触底、难以捉摸的深海。无论是他,还是玛希琳,有时依旧会感到对方好像离他们很远——所以不管是谁刺激了这家伙,奥雷有些同情地想,为那不幸的可怜虫默哀。

“我在质疑自己。”良久,奥雷听见好友低声说。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他同为吞没那伟大灵魂的罪孽洪流。

“……像你这种自大狂居然还会质疑自己?”奥雷颇为震撼地盯着他看:“黑夜神呐,我没听错吧?”

对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种熟悉的警告意味却令奥雷松了口气,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兄弟,做你想做的事。”

“我认真的。”他严肃地凝望着好友:“我们的过去已经足够糟糕了,操蛋的狗屎人生——如果不能改变些什么,弥补些什么,重来一次又有什么意义?”

第117章 突变

在奥雷的观察下,暴君的一天永远会从一杯咖啡开始。

这家伙起床后,会梦游似得一声不吭地坐在餐桌前,脸上一片空白,就像他的神智还游离在另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虚无世界里——直到灌下去一杯咖啡,这具苍白的躯体才彻底重返令他疲惫不堪的现实。

随后是上课,答疑,批改作业,指导学生,看书,写论文,撰稿,回读者来信……在繁重至极的工作压力下,某人如果在的话还好,但是如果不在,对方的食物永远是凉透的,甚至时常想不起来吃,只有咖啡从不离手——简直就像一台半旧不旧、轰隆隆运转不停的机器,除了机油之外,并不在意自己吞咽下去的究竟是原料还是废弃物。

关于奥雷所熟知的那位暴君,手段狠辣诡谲,为人冷酷无常,偏偏本人比起帝国其他放荡奢靡的贵族甚至称得上艰苦朴素,没有感官享乐,没有个人爱好,私生活一片空白,以至于暴君的敌人在这方面甚至找不到可以攻击的弱点——而奥雷此刻竟在这位自律勤勉、研精极虑的学者身上清晰瞧见了未来暴君的部分影子,心情不得不说十足复杂。

就在教授下意识往桌角的咖啡杯伸手时,结果摸了个空——他有些莫名地抬头一看,便见那杯只剩了个底的咖啡杯出现在刺客手中。

“那家伙要我盯着你。”奥雷懒洋洋地说:“免得你把自己淹死在咖啡杯里。”

诺瓦:“……”

“帕斯的事您都处理完了?”他盯着人看,透过镜片的烟灰色眼珠冰一样冷,仿佛来自一柄手术刀,或者是一面银镜,总之能轻巧剖开另一人的灵魂,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映照清楚——但是奥雷才不怕他,他坚信自己可以在一秒之内将人揍晕在地板上。

他耸了耸肩:“逐影者会‘照顾’好他,直到你觉得他可以,呃,‘再一次发挥作用’。”

“多谢。”无视了另一人扭曲一瞬的表情,教授面无表情地道谢,随后又冷着脸挑剔道:“但是难道您就没有其他事可做?”

“爱欲神殿那边我和我的人也在查。”咖啡杯在刺客手里轻巧地转了个圈,他从暴君居然还会和他道谢的惊悚中回过神来,闻言冷笑道:“而这个该死的赌局就是我现在要做的事——否则你以为我想呆在这里?”

好友说得没错,那位主祷级别的银盔骑士的死亡惹怒了王室,一时间通缉令上的报价已飙升到一个天文数字,现在他们确实该暂时避其锋芒,蛰伏一段时间。

同样知道男主和男二之间赌局的诺瓦皱起眉来。能够多一个可随便使唤的免费劳动力,这一点他很满意——但这不代表他必须要容忍一个曾经毁掉他的宿舍、他的收藏和他的眼镜——甚至现在还要阻碍他的咖啡摄入大计的混蛋在眼前晃悠。

“据我所知,您得听从我的指令。”教授冷冷地说:“我现在的指令便是请您离开我的办公室。”

“然后为了让你有机会偷喝咖啡?”奥雷毫不客气地嘲笑他:“说真的,你幼稚不幼稚?还是说你只是在通过虐待自己的身体这种愚蠢至极的方式,来博取他人的同情与关注?”

他冷笑一声:“阿祖卡那家伙会上当,还像惯小孩子似得惯着你,但我可不会。”

深感被人冒犯的教授慢慢眯起眼睛。

等阿祖卡回来时,恰好撞见好友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甚至忘了跳窗:“——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傲慢狂妄、尖酸刻薄的人!”

另一人的声音从办公室里毫无波澜地传了出来:“你称其为傲慢,我称其为事实,随你怎么狡辩,这不重要。”

“因为无数论点证明我就是正确的,而我也不会将提供明确论据来支持个人观点的行为称之为尖酸刻薄。”对方的语速奇快,缺乏波动,因而显得格外令人火大:“比如事实证明,你总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些情绪化的低级错误,我合理怀疑你无法掌控自我情绪,而这通常是学龄前儿童的课题。”

阿祖卡:“……”

这是怎么了?他有些哭笑不得。

好友路过他的时候用鼻子哼气,顺便重重撞了他的肩膀一下。等他回到教授身边时,便瞧见对方正坐在桌前照常伏案工作,只是依据他对人的熟悉,立即轻松分辨出对方的眉头拧紧的弧度分明多了几分。

“教授?”救世主叹了口气,冲人微俯下身来,声音像雾气一样轻柔:“您在生奥雷的气吗?”

“他骂我愚蠢。”对方冷硬地回答。

我讨厌他。年轻人苍白的脸绷得很紧,嘴角不满地紧抿着,这竟令他显得鲜活了许多,有了些符合年龄的活气来,也让另一人的眼神变得越发温柔。

“奥雷他就是个傻子,这是我和玛希琳的共识。”

哪怕用脚后跟思考,都知道这场争执必定是某人率先挑衅惹出来的祸,阿祖卡毫无愧意地损了好友一顿:“那家伙固执得要命,容易情绪上头,总是说话不经过大脑。”

正气冲冲离开白塔大学的奥雷半路上忽然打了个喷嚏,立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你不用哄我,”诺瓦抬起眼来,冷冷瞥了他一眼:“他本身没有恶意,所以我没有生他的气。”

“……好吧,还是有一点。”黑发青年沉默了一会儿,又面无表情地强调道:“但是我把他骂跑了,所以扯平了。”

看起来用不着他,他的教授已经成功把自己哄好了。

救世主的眼神越来越柔软,他干脆揉了揉自家宿敌的头发,刚想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急促敲响,一打开门,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学生跌跌撞撞地闯进了神学教授办公室。

“教授!出大事了!”那名学生看起来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白塔青年会的三名会员、还有艾德里安他们被辉光教廷扣留了!副校长和拉伯雷院长都在往光明教堂那边赶!”

阿祖卡瞧见教授脸上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等他们赶到白塔镇当地的光明教堂时,副校长怀亚特和神学院院长拉伯雷已经在现场了。前者正和几名脸色阴沉的教士交谈些什么,胖脸上不复往日的笑容满面,后者瞧见诺瓦时顿时黑了脸,冲人压低声音骂道:“谁叫你来的?!你来凑什么热闹!回去!”

诺瓦神情严肃,毫不相让:“他们也是我的学生,我有责任与义务保护他们——假如我身陷险境,难道您能在这种时候呆在白塔大学里坐视不理吗?”

老爷子被他反驳得哑口无言,气得吹胡子瞪眼,隔空点了点他,但最终没有继续赶人。

透过交头接耳的人群,诺瓦瞧见艾德里安和其余三名年轻的学生被几个辉光骑士围在一处空地,四肢上都有光链捆绑。那些孩子神情仓惶,衣衫不整,艾德里安还能勉强保持镇定,其余三人已经惊恐而狼狈,在瞧见白塔大学的师长后,顿时露出要哭一般的神情。

“这是做什么?”教授上前一步,提高音量冷声质问道:“依据帝国法律,在没有得到搜捕令的前提下,哪怕是辉光教廷也没有权利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更何况这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

“很荣幸见到您,大名鼎鼎的诺瓦先生。”那么教士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意有所指地回答:“当然,辉光教廷同样需要遵循帝国的法律,但前提是抓捕的对象是公民,而非一群肮脏的异端!”

他直接将一沓宣传单拍进教授怀里,冷声呵斥道:“当街向众人宣讲污蔑吾神荣光的异端邪说,辉光教廷没有将人直接关押进异端裁决所,已经是看在这群年轻学生少不更事、涉世未深,很有可能是受谁煽动蛊惑的份上了!”

教授冷着脸与他对视——言下之意便是这群学生是受白塔大学、或者说是受他煽动了。

“我记得您是他们的神学教授?”对方不怀好意地厉声质问道:“那么您有看过他们写下的亵渎文字吗?您知道他们公然在大街上宣讲这些异端言论的计划吗?”

这话问得实在阴毒,要不咬牙认下自己知道此事,然后被判定为包庇异端,被异端裁决所一同带走——要不一口咬定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和学生们分割,但也同样意味着他再也没有资格用自己的那套理念去教导白塔大学的学生。

诺瓦迅速看了一遍手中的宣传单——这群年轻学生借着辉光教廷私吞矿产一事攻击了神圣议会,怒斥辉光教廷那些教士是“欲壑难填的叛国者”。更要命的是,他们在激动中写下了譬如“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犯下的最大错误,便是令一群卑鄙之徒掌控了光明圣典的释经权”这种明显涉嫌渎神的话来。

这一次白塔青年会没有投稿《黎民报》,显然是上一次关于博莱克郡大罢工引发的争论让这些学生感到失望,转而通过自己的方式来宣扬观点,谁知闯下大祸来。

辉光教廷的教士显得格外咄咄逼人:“光明无晦,光明无尘,请问贵校的学生公然宣称吾神有错是有何居心,这是在质疑光明、质疑吾神吗?!”

第118章 开端

“我看不出我的学生哪里说错了。”诺瓦冷冷地说。

光明教堂的钟声恰好敲响了,在众人看疯子的眼神中,他干脆上前一步,直接跳到祷告用的桌子上,将全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众所周知,自末世纪之后,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便已陷入沉睡。”黑发青年随手将宣传单卷成喇叭状,提高了音量,钟声停歇,围观的白塔镇人也不由逐渐安静下来:“如今的辉光教廷除了尊敬的教皇冕下之外,皆为自诩神明意志的代行者,为什么诸位不去清除教廷内部的污秽与腐败,却打着神明的名号,干着罪恶的勾当,以至于令信众对光明的公正与博大产生疑虑——试问,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亵渎之人?”

“战争、饥荒、瘟疫、死亡、贫穷、腐败、偷盗、奸淫、折磨——明明光明厌恶此等灾厄。但是诸位教士,我眼前的诸位教士,你们可敢扪心自问,你们可曾真正行使来自光明的意志?”他的一字一句皆极为清晰有力,更多人围了过来。

“——白塔镇死于饥饿与贫穷的人可曾有所减少?银鸢尾帝国肆意贪腐与偷盗的人可曾有所收敛?世间的一切悲哀与痛苦可曾有所消散?!”

眼见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领头的教士脸色越发难看:“诺瓦先生!你身为神学家怎可违背以福公约,在光明教堂里公然亵渎神明!”

他冲其余教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将那家伙从桌子上拽下来——但是对方扔掉了传单,敏捷得仿佛一只猫科动物,轻巧地避开所有试图抓住他的手,直到站在那群被捕的学生身前。

“是的,我曾向奥肯塞勒河起誓,我将秉承一个学者最高尚不过的公正与良心,我将向世人宣告我所知道的一切事实与真言,我将不得出于私欲在非学术场合谈论神明本身——”

神学家站在高处,摊开双臂,袒露胸膛,仿佛世界的一切罪恶与无罪都在他的双手之间延伸。天光撒过教堂的彩窗,那些明亮肃穆的色彩令他的影子格外高大,显得凛然不可侵犯。

“我敢于再次向奥肯塞勒河起誓,我现在就可在此地发誓——我在此刻所谈论的一切,都是出于对于背叛国家的罪人的愤怒,就像每一个生着良心的人应有的愤怒一般无二。”他严肃地看向围观的白塔镇人,声音逐渐变得低沉:“我的同胞们,看看这场过于漫长的寒冬吧,贫苦人在冻饿而死,我们没有面包,我们没有炉火,而一群骗子却如蛆虫般啃噬着属于我们的祖国、属于我们每一个银鸢尾人的财富!”

人群轻微骚动起来,越来越多人看向教士们的眼神越发不善——王室近些天的推波助澜并非无效,博莱克郡发生的事大家都是有目共睹。

神学家转而望向那些脸色铁青的教士,“但是你们可敢向奥肯塞勒河起誓,如今我在众人面前试图唾骂奸恶、维系光明的高尚是出于肮脏的私欲,而你们逮捕一群敢说真话、为卑鄙者的堕落痛心疾首的学生却是为了维系光明的尊严?难道你们没有辨别真相的双眼,也没有羞耻之心吗?!”

开始有人借着围观人群的遮掩高呼起来。

“放了他们!”

“放了那些学生!”

“光明平等地怜悯世人,必不会令任何一个无辜者含冤,一切皆由异端裁决所判决。”为首者额头青筋突突跳动着,要不是围观的人太多,他们早就这该死的家伙按倒在地往嘴里塞麻布了:“倒是您在这里搬唇弄舌,蛊惑信众,究竟是想干什么?违抗整个教廷吗?!”

谁知那个混蛋压根不跟着他的思路走。

“哈,光明怜悯世人,而你们怜悯金币。”站在桌子上的黑发青年冷笑着耸了耸肩:“你们只想为可怜的金币找一个归宿,比如教堂门口温暖的捐献箱。”

围观的众人顿时忍不住想笑,但又碍于教廷的面子不敢大笑出声——那教士听见了一片压低的哼哧声,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此刻他忽然无比深刻地体会到,和一个靠笔杆和口才吃饭的神学教授辩经是多么可笑无用的选择。

只要拖延时间,教士咬牙想到,现在只能等到异端裁决所前来,便能以抓捕异端的理由直接驱散围观群众,到时候区区一个普通人,还不是任他们搓圆揉扁?

但是他们没有等来异端裁决所,率先登场的却是一只凶悍且护犊子的猛禽。

艾德里安和其余三名学生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光链断开了,他们被一阵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那些看守的包围圈。副校长怀亚特立即上前,将那些闯下大祸来的年轻人拽到身后,拉伯雷则是趁机将还站在桌子上的自家学生拽了下来。

“死孩子!”他压低声音怒骂道:“真是能耐了你,不要命了!”

方才他瞧见对方在无数双伸向他的手中自如穿梭时,差点紧张得一口气上不来。

“老师您放心,谁要傻兮兮地和他们争出个对错。”诺瓦同样压低声音:“既然您俩已经通知了猫头鹰先生,我只需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让他们迟疑不决,不敢当众冲学生动手就好。”

作为一个实力逼近圣者的强者,对方的存在便是最大的威慑。

果不其然,当带着猫头鹰头套、拄着手杖的男人出现在光明教堂,突然席卷全场的强大威压令在场教士不由神情巨变,没有人预料到奥肯塞勒学会那位神秘的会长居然会现身此地。

“……猫头鹰先生。”为首的教士咽了口唾沫,他的骨头已经在强者的怒意下嘎吱作响:“您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按……”

“让异端裁决所来白塔大学抓人。”猫头鹰沙哑尖刻的声音打断了他:“我倒要看看是谁敢踏入白塔大学一步!”

“……教授。”

那边猫头鹰还在与人对峙,诺瓦忽地听见有人沙哑着嗓子低声叫他。只见白塔青年会的会长艾德里安悄悄凑了过来,这个平日里意气风发、开朗活泼的年轻人此刻已经面无血色,看起来被吓得不轻,而他已是那些学生中最镇定的一个了。

“对不起。”年轻人苍白着脸,低低吐出一个单词。诺瓦顿了顿,强压下几近本能的紧绷,盯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分析了一会儿——愧疚、自责、痛苦、茫然……

艾德里安被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看得浑身僵直,心跳加速,冷汗立即冒了出来,紧张程度甚至不亚于方才被捕——他差点以为会当场挨骂,或者更糟,他只能得到对方冷漠的无视——但是最终他只听见了一句毫无情感的“回去再说。”

艾德里安怔怔地望着他。这位严厉冷漠、甚至被他私下里腹诽傲慢自大的师长将一切危险都揽到自己身上去了。

年轻人忍不住再次回想起对方摊开双臂站在高处的模样。

移不开眼睛。没有人能够移开眼睛。

钟声是他的冠冕,不可被征服的人的灵魂在他身后永垂不朽,容不下丝毫的卑鄙与怯懦——他的名字一定是银色的,燃烧怒号着的星体的颜色。

异端裁决所的人来了,诺瓦清晰感知到那些如毒蛇的信舔舐过脸颊般的黏腻恶意。但是最终辉光教廷没有带走任何一个人——至少暂时没有。他们成功回到了白塔大学的校长办公室里。

白塔青年会的几名学生一路上已经被神学院院长训得蔫头耷脑,老爷子大发雷霆,那些辛辣绝妙的讥讽与怒斥不得不让人感叹原来大魔王也是有师承的——等到拉伯雷开始端着同样不省心的爱徒递过来的茶杯喘气,怀亚特连忙叮嘱了几句,便趁机让那些如释重负的年轻人溜出办公室。

猫头鹰拄着手杖看着他们,眼神着重在回程的路上始终一言不发的诺瓦身上转了一圈。

“你对此早有预料。”他用古怪沙哑的嗓音咕咕说道。

“迟早的事。”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被王室打压的教廷近来精神紧绷,绝不会容忍自身权威的衰落,而王庭渴望引起学会与教廷之间的争斗,没有这次也会有下次。”

——而他只是有意无意地加速了这一过程。

“这种事怎么可以把学生牵扯进来?!”忽然领悟了猫头鹰的未尽之意,怀亚特猛地扭头,震惊地看向了黑发的年轻人:“那不过是些懵懵懂懂、对自己所做的事的真正含义一无所知的孩……”

他吞下了未尽的话,眼中忽然浮现出痛苦与悲哀——他没有资格说这些,而对方的实际年龄甚至没有比那些学生大上多少。

怀亚特仿佛一下子衰老了许多,他闭了闭眼睛,转而看向老友的方向:“怎么办?你去和教廷的那些老家伙聊一聊?”

没等猫头鹰开口,诺瓦直接打断了他:“没有作用。不论这是一场意外,还是刻意为之,在动手抓捕白塔大学的学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意味着辉光教廷决定撕破脸皮了。”

他冷漠而严肃地注视着众人:“一切拖延时间的手段都无法阻遏屠刀的落下,这是一场战争的开端,学会退无可退。”

这话简直堪称危言耸听,谁能从一场暂时算是皆大欢喜的争端中瞧见日后的血雨腥风?但是猫头鹰没有反驳他,像是已经默认了这个说法。

怀亚特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怎会如此严重?”

——因为神史。

诺瓦平静地与猫头鹰头套上那双黄澄澄的宝石眼珠偏下些的位置对视,其余众人茫然地看着他们。

“学会不占据主动权,一味的容忍和退让只会失去更多。”年轻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声音很轻,却显得格外冷酷果决。

“——而我们要做的便是,闹大些。”

第119章 分析

“辉光教廷确实势大。”教授神情严肃地注视着众人:“数百年来,它是盘踞在底层人民的躯体和神智之上根深蒂固的双重大山,早已盘根错节。更重要的是,它掌控了目前实力最强大的一批人,术士的诞生。”

他直接毫不见外地从桌上扯过一张稿纸,在其上画了个十字坐标,横轴为内因与外因,纵轴为教廷与学会。这是不曾有人见过的稀奇做法,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

“单论学会,从外部环境来谈,诸位培养出来的学生已经一批批地走上各行各业,不少人已身居要职,甚至教廷内部也有不少学会的学生,他们是天然易于被争取的盟友;从内部因素而论,教廷的腐朽与暴行必会激起帝国最年轻、最先进、最富有激情的群体的反感与抗争,而且这种反抗只会愈演愈烈。”

比起方才在白塔镇众人面前那极富有煽动力的宣讲,黑发青年此刻的语气显得格外乏味可陈,仿佛只是在做一次开题报告——效果却不亚于惊雷乍起。

“至于教廷呢?随着神明沉睡,术士日渐衰微,伴随着生产力的提升,从外部环境来看,包括王室、贵族、富商、市民等诸多群体对其霸占已久的‘特权’早已颇为不满;从内部因素来看,其内部亦有同情平民、憎恶贪腐、希望进行改革的开明教士。”

“更重要的是,教廷已经无法从学会手中掠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它能做得不过是负隅抵抗,抢夺曾经拥有的东西。而学会却能逐渐获取来自那些本来信奉神明的信众的支持——所以长久以来,教廷势必失败。”

这话说得简直好像他已从一张破纸上预见了未来。怀亚特不由看了眼猫头鹰——对方一言不发,用手指摩挲着手杖。

“这将是一个漫长、艰难、血腥甚至充满循环往复的过程,”诺瓦垂下眼睛,仿佛在瞧着一枚沿着轨道向前咕噜噜跑动的小球:“但放在宏观的历史进程中来看,胜利是必然的结果。”

猫头鹰看起来并没有被那极其激动人心的说辞打动。他冷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你要说但是。”

“……没错,但是学会还有两个最大,也是最致命的缺陷。”黑发青年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学会尚且缺乏广大群众基础。第二,学会没有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怀亚特的脸色忽然开始变得苍白。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绝不是普通的攘权夺利所需的东西。

“别担心,我并不是说现在就要一群学生挥舞着磨尖的钢笔去攻占光明教堂——我还没有那么激进,饭要一口口吃,否则会被撑死。”诺瓦轻描淡写地回答,尽管有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开始像是在看疯子:“不过我建议你们从现在就要开始考虑我说的话。”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胜利必定属于人民,但不一定属于学会。

直到校长办公室里只剩下二人,吉布森·怀亚特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你到底想借着他的手做什么?”他满面愁容地望着老友:“我知道你从来没放弃过成神的念头——但是此刻已经不比以往了,我们身后还有无数仰仗着你我庇佑的人,我不信你看不出他选定的那条路有多么危险,这会将白塔大学甚至学会都拖向深渊……”

“吉布森。”猫头鹰有些冷硬地打断了他:“真理必须要靠个人的意志去追寻,在这条道路上绝没有什么温情脉脉。只要教廷存在一天,那群心甘情愿在地上爬行的无脑蛆虫便会贪婪吞吃一切试图求真的智慧火花,这是哪怕我死了也无法改变的现实!”

他向着天花板举起手来,声音变得越发高昂,宝石眼珠在毛茸茸的头套上闪烁着无机质的夺目光彩,仿佛在向着幻想中的仇敌宣战。

“——难道你不想知道究竟什么是神明吗?难道你不想知道该如何解开第七枷锁吗?难道你不想理解世间理念的最终真谛吗?”

“——奥利弗!”

怀亚特陡然打断了他,他悲哀地凝望着自己的老友,疲惫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承认吧,我们已经老了!”

那个疯疯癫癫的身影陡然僵住了。

良久,他仿佛缺了油的人偶般,缓缓嘎吱嘎吱地转过身来。

“……啊,真是一个久违的名字。”猫头鹰用分外阴沉的语气低声说道:“久违得竟令我有些怀念过往,想起那个天真愚蠢的傻瓜了。”

“奥利弗,一心试图追寻神的奥利弗,却被神变成怪物的奥利弗。”

带着头套的疯子用奇异的腔调哼唱着,忽地猛然靠近了另一个人,声音简直沙哑得可怕:“但是不,吉布森,不,我不再是奥利弗,我只是一只躲藏在无尽的密林里、永远无法闭上眼睛的猫头鹰。”

“吉布森·怀亚特,我的老朋友。”他仿佛在吟唱一篇长诗的高潮部分:“——究竟是什么让你的心变得如此衰老?”

……

教授刚回来没多久,他的办公室就被一群蜂拥而来的年轻人填满了所有空隙。诺瓦看着白塔青年会这群蔫蔫巴巴的学生,缓缓挑起眉来。

——所以这是准备干什么?他为数不多的饼干库存可不足以供应这么多人了。

黑发青年干脆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叠起来:“艾德里安先生,尽管不合时宜,但我记得您已经和我道过歉了。”

“教授。”为首的年轻人哭丧着脸:“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擅作主张——您要不还是再骂我们几句吧。”

不然真瘆得慌。

“有什么好骂的。”诺瓦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这严格意义上被他充分利用了一番的傻小子:“尽管你们确实愚蠢、冲动又天真,没有准备周全就敢跑去光明教堂的大门口讲辉光教廷的坏话,估计还直接自曝了身份,结果被人家当场扣留……”

——没错了,就是这个感觉。

艾德里安感到自己的眼角都在抽搐,又是感动,又是痛苦,简直纠结得抓心挠肺。

“多少要掌握点游击战术。”那边教授还在懒洋洋地“教导”这群过于天真无邪的学生:“必须要安排人通风报信,盯梢放哨,趁着那些教士做礼拜没时间出来闲逛的时候跑去骂人,发现教廷的人来了就赶快溜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万一遇到异端裁决所就立马往白塔大学里冲。”

他看起来很认真,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教些异常阴险狡诈的东西:“反正那位猫头鹰先生近些天都该坐镇在白塔大学里,不用白不用。”

学生们:“……”

“您支持我们走上街头演讲?”一名学生有些惊讶又有些高兴地抬头看他,忍不住喃喃道:“我还以为您也觉的这只是小孩子幼稚无用的游戏……”

“不是我支持与否的问题。”诺瓦淡淡地回答:“是你们自己是否已经想清楚了这种行为的危险性。”

“今天是猫头鹰及时赶到,但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教授的神情渐渐变得严厉起来:“这不是一场考试,错了就错了,还有补考的机会。但凡行错一步,甚至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时运不济,你们要付出的将远不止生命的代价!”

他严肃地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学生——那双银镜般的眼瞳里清晰映照出的影子,都不过是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且炙热的灵魂:“我不希望哪天当你们连同家人、友人和恋人一起被押上刑场时,还懵懵懂懂着不明白自己在为了什么而牺牲,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是否值得!”

“……可是您也这样做了,不是吗?”艾德里安忽然低声说道:“您早已选择站了出来,甚至就站在我们的最前方——”

……那个人伸展双臂,就像他的双臂还能这样无限制地伸展下去,直到真理的星穹从他脚下升起。

“我只是想……也许您愿意费心指点白塔青年会今后的行动?”

教授沉默地注视着他们,艾德里安不知道他在思考些什么,他只觉得莫名紧张,心脏在胸口跳得震耳欲聋。

“好吧。”对方忽然开口道:“我会交给你们一个任务,一项社会调查任务。”

“我要你们走出校门,深入平民之间,倾听他们所遇到的关于辉光教廷的问题,尤其是涉及异端的,不论是赞美还是不满。”诺瓦干脆扯下稿纸,随手列了几个问题打样。

艾德里安有些茫然地接过那张纸:“可是这有什么用?”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教授用钢笔在纸上点了点:“有些时候舆情亦是十分强大的工具,这一点辉光教廷做得很好,却也不够好——他们只是将平民当做一群温驯蠢笨的牲畜,而非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类个体,只想着胡萝卜加大棒便足以使平民驯服,却忽视那些在看似平静无波的潮水下悄悄涌动的东西。”

他的声音重归平静,平静得可怕:“而我们要做的便是团结这些看似极不起眼的小小暗流,直到掀起一场足以吞没天空的海啸。”

第120章 使唤

白塔青年会的学生们离开了。来的时候蔫头耷脑,走的时候却仿佛中了法术似的,背后都燃烧着雄雄壮志——教授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看起来一下子变得疲惫起来,方才那些始终笼罩着他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夺目光辉渐渐散去了。

毫无征兆的,有人悄无声息地将手指轻柔抚上他的后颈,指腹带着凉意,掌心却是温暖的。诺瓦被吓了一跳,身体却快于思考,本能重归放松。

……抛弃被人掌控要害的不安后,其实是舒适的,仿佛有一个人无声地支撑着他沉重的头颅与脊骨,温热着血液的奔流,顺着他的后颈向肢体末端生出千万条发光的无形根系,温柔而有力地聚拢着他的灵魂。

这种舒适却让他在陌生的深渊边缘不断摇晃。习惯是一种恐怖的东西,它会没完没了地在人类的身体深处留下刻痕,并要花费千百倍的时间去磨平,而且再也无法“复原”。

“……有事吗?”

那些手指有向喉结滑落的趋势——但最终只是轻轻落在肩上,比雪花还要轻缓,比夜风还要温柔。

“不,没什么。”救世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平和。

——他只是想俯身亲吻他苍白洁净的皮肤,舔咬他嶙峋凸起的脊骨,啜饮他温暖灿烂的血液。

——只是一种食欲,一种隐忍、痛楚、令他的灵魂不断沉沉下坠着的食欲。巨大虚无的空洞在他的肋骨之间贪婪叫嚣,他不能吃掉他的月亮。

……这家伙发病了?黑发青年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发觉按在肩上的手微微一紧。他抬起头来,便瞧见不久前被人气跑、结果却目睹了光明教堂里发生的一切、甚至不知不觉看了全程的刺客神情复杂地从黑暗中浮现。

除了阿祖卡,就连猫头鹰都没有发现他。黑暗系术士天生是隐匿高手。

奥雷沉默地注视着暴君那张情感缺失、如大理石一样苍白冷硬的脸,一时之间连好友那介于亲切与亲昵之间的动作都没有得到他的注意力。

魔鬼。

天生擅长蛊惑人心的、危险至极的魔鬼。

刺客曾对一切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嗤之以鼻,不论是政客、演说家还是骗子——每当那些在众人面前口若悬河的家伙被他杀气森森的弯刀抵上脖颈,无一例外,在死亡的威胁下,他们全部两股战战、涕泗横流着丑态百出,哪有以前那副趾高气昂、大放厥词的模样?

……但是奥雷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语言拥有力量,逻辑拥有力量,思想拥有力量。

那是一种完全异于一具躯壳所能拥有的无坚不摧,甚至是一种无可匹敌、战无不胜的力量。

他可以唾弃暴君的冷酷、独断与残忍,他也可以讥讽暴君的虚伪、狡诈与疯狂,但他就是无法辩驳他,甚至不得不将更多、更多的注视、思考、时间乃至生命全部投入其中,直到再也无法脱逃那使人着魔的陌生星穹。

“那些学生会死。”最终刺客只是冷硬地说道:“我知道辉光教廷那些混账,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也不会因为只是学生便心慈手软,你在送他们去死。”

这话几近指责,教授却没有反驳或动怒的意图。

“有逐影者在的话,那些学生就不会死。”他冷淡地回答:“我要你的人去协助并保护白塔大学的学生——你们是刺客,应该知道该怎样伪装身份。”

“……为什么?”

奥雷本来想问“凭什么”,但不知为何,那冷硬的质问被他莫名其妙地吞了回去。

暴君烟灰色的眼睛冷漠无波地倒映着他的脸:“逐影者都听你的指令?”

奥雷不由皱了下眉:“当然。”

“谎言在我面前没有意义。”对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光从那个叫达尼加的刺客的表现来看,就知道你不过是群淌着鼻涕的小鬼头中的孩子王。”

“最大的权限不过就是决定今天到底是去招猫逗狗还是去捅马蜂窝。”他用毫无起伏的腔调说出了最气人的话:“被挠伤咬伤蛰肿眼睛后,再由你来编造理由,试图瞒过暴怒的父母以免挨揍。”

奥雷:“……”

果然刚才那种近乎“敬畏”的情绪都是错觉,他咬牙切齿地想,这家伙就是个讨人厌的、不折不扣的混球!

……但对方其实说得没错,前世他手下的那些弟兄后期怕阿祖卡胜过怕他,对方就靠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轻松降住了那群凶悍嗜血的狼崽子——那家伙有时候说话甚至比他这个名副其实的老大还有用。

见人只是黑着脸,居然没有恼羞成怒出言反驳,教授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倒是变得缓和些许:“所以你至少要让他们明确自己在干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朋友是谁,敌人是谁,并且筛选出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

“简单粗暴的‘为了正义’只是一种热烈却粗陋的原始情感,无法持久,但凡遭遇挫折便会迅速冷却。”他慵懒地往椅背一靠:“如我无数次强调,你们要有合适的纲领,而纲领需要靠实践来完善并践行——你可以把你藏起来的本子掏出来了。”

刺客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只发疯的猫。

“快一点,达尼加·阿萨奇托你带给我的本子。”教授有些不耐烦地眯起眼睛:“你不会只是想在人面前维系好老大的形象,然后冲那小子撒些例如‘他把你心爱的小本子摔我脸上我痛哭流涕着哀求他却依旧无济于事’这种拙劣可笑的谎言吧。”

奥雷:“……”

好生气!他被这家伙噎得哑口无言,但直接给人总觉得不甘心,不给人又像是一种心虚。

阿祖卡却没兴趣照顾好友那拧巴纠结的别扭心思,他优雅地打了个响指,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直接从刺客怀里卷起了什么,端端正正地放在教授面前的办公桌上。

“你藏东西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劲。”他语气轻柔地嘲笑道:“不用谢。”

“……你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快。”奥雷咬牙笑道:“快得让我想打折它。”

教授懒得管主角团之间增进友谊的幼稚把戏,他重新戴上眼镜,迅速翻看了一遍那粘贴了剪贴报纸并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笔记本、沉吟了片刻后,抬起头来,冲着男二认真地评价道:“这方面他比你强。”

突然被攻击的奥雷:“哈?”

“是个天生适合当政委的好苗子。”那家伙思考了一下:“用你们的话来说,类似于专门在思想方面施加增益法术的术士?”

奥雷:“……啊?”

“算了,和你说不通。”对方只是不耐烦地透过镜片瞥了他一眼,奥雷发誓那是一个未成形的白眼:“一天后来我这里,我把答复文稿给你——或者你干脆让他来找我,我会直接和他安排此次任务的细节问题。”

刺客头子咬牙:“……我什么时候说过整个逐影者都要听从你的吩咐了?”

这家伙使唤人是不是使唤得太理所当然了?!

暴君顿了顿,冲他露出了一个极具讥讽意味的表情——不用任何一个字眼,奥雷就想一拳揍在那张缺乏血色的脸上。

阿祖卡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注意到好友隐隐的偏袒,奥雷双手抱胸,冷笑着抬起下巴冲人点了点:“而且你怎么不使唤他?”

“第一,他的脸不适合。”诺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不施展混淆法术的前提下太引人注目了,我不想召来一群无聊的闲杂人等在教学楼下扎堆唱情歌。”

哪怕碍于某位大魔王的恐怖名声,白塔大学里的学生尚有敢偷偷给助教先生递情书的,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对着人脸红的,甚至还有勇士抱着里拉琴跑到宿舍楼下唱情歌的,尽管全部被人温和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教授并不希望此类散发着愚蠢荷尔蒙的人群数量再度在他的视野之内上涨。

阿祖卡:“……”

他温和而无奈地叹了口气:“谢谢您的夸奖?”

教授严肃地冲他点了点头:“不客气。”

忽然发现好友同样会在暴君面前吃瘪,奥雷心中竟然因此诞生了某种诡异的心满意足。

对方继续讲道:“第二,他有其他任务,那群外来者实力强大,其他人我信不过。”

……暴君似乎深谙打一棍子给一个甜枣的道理啊。看着好友脸上明显真挚了些许的笑意,刺客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了两声,又是鄙夷,又莫名有些酸溜溜的——话说他怎么没这个待遇?

“第三,他现在针对外来者的伪装身份是复活后的风暴之神。”诺瓦的语气很平静,毫无自己正在讲些惊天动地的事情的概念:“他去干这些事,并不符合传统意义上的神明身份,不利于我今后的计划。”

奥雷:“……等等。”

他站直了身,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震惊至极地瞪那俩似乎在组团排挤他的混球:“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的黑夜神啊,他是不是突然错过了一大段关键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