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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入伙

没有回应。窗帘悄无声息地垂着,如同黑暗中的幕布,静静遮掩着帷幕之外的世界。

阿祖卡面无表情地盯着角落。他知道角落里有人在与他对视,但是对方始终不曾做声。

“不想谈谈?”

他微微偏过头来,半张脸掩藏在阴影里,常见的淡淡笑意被彻底从这张漂亮至极的脸上抹去了。

只有此时人们才会发现,救世主那双温柔澄澈的蓝眼睛,实际上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未知海域,至少来者感到自己在好友的注视下已经身体发僵——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方才所看见的、听到的……那些惊世骇俗的东西。

这场无声无息的对峙持续了许久,按照救世主年轻时的脾气,此时他该冷着脸转身就走。

十分反直觉的,三人中看起来情商最高、也是最善于揣度玩弄人心的他,在年少时期其实并不擅长处理与真正在乎的人之间发生的冲突,一般都由玛希琳充当协调关系的角色。

……但是站在现在的视角去看当初那个别扭的少年,他明白那不过是一种可笑愚蠢的软弱。

教授对他“擅长操纵人心”的敬佩,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十足古怪、却令他心里发软的温柔。毕竟“阿祖卡”没什么不得了,不过是一具因功能强大所以极端了解人类运作机制、并用软布包裹着钢骨的类人机械——直到他开始真切地恐惧着失去。

……说来也好笑,这份恐惧追根究底和他的宿敌绝对扯不开关系。

不过好在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冷漠傲慢、目空一切的少年了——况且他不可能指望他的教授来处理这些事,对方没将人气死都算是可喜可贺。

“……你这副恶心人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奥雷终于忍不住了,从阴影中显露出身影。

——哪怕现在有更要紧、更致命的事,他也要发出不屈的质疑:这家伙忽然露出那温柔甜蜜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微笑到底是想起了什么鬼东西啊!他甚至都有些想为暴君方才那直冲好友鼻梁的一拳叫好了!

“不必在意。”好友直接懒洋洋地转移了话题,并且熟练地倒打一耙:“你偷听得倒是起劲,要不是我及时发现是你,现在你该颈骨断裂、头朝下脚朝上着栽倒在雪地里了。”

他对此有些微妙的生气——大概是自家教授难得吐露心声的时候被人听去了,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好友,哪怕这对计划有利……其实关于这一点,他该和教授道歉,不论对方是否会在意。

“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你?”奥雷阴郁地盯着他,嘲讽地冷笑道:“我谢谢你,我现在已经彻底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睛就要做噩梦,梦里全是你俩兴高采烈地准备杀光全世界。”

消灭宗教信仰和灭世又有什么区别?

——两个疯子。

他一向以为好友已经够疯了,结果年轻版本的暴君比这个混账还要疯——他早该想到的,能掀起灭世战争的又会是什么正常人?

“思考,奥雷。”好友十分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之间一个月的赌约依旧作数。”

“……”

奥雷深深地吸了口气,十分头痛似得捏着鼻梁。

“……好吧,好吧。”他勉为其难地冷静下来,将这段时间思考后得出的结论一一吐露:“风暴之神乌托斯卡是你父亲,他在你的灵魂上刻下神印,并且试图杀了你,声称这是让你回报他,结果你成功反杀——然后时间线莫名其妙地回转了。”

“事先声明,这一点我站你,哥们儿。”奥雷黑着脸,感到自己的底线已经在一降再降:“谁也不能杀了你,哪怕那是一位神,或者是你爸。”

救世主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继续。”

“辉光教廷那群白袍子莫名其妙召唤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降世,对方却喊出了乌托斯卡的名字……然后是生命之子认为你是风暴之神复活后的躯体。”

刺客沉默着闭上眼睛。

他不是傻子,假如对方陈述的信息都是真实的,“神明对他的好友不怀好意”的推论几乎已经是铁板钉钉了——但前提是这些信息都是真实的。

奥雷并不怀疑好友会骗他,他只是信不过暴君。毕竟只有对方“看见”了光明与荣耀之神——但是这份警惕现在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他的好友一如既往的、该死地大获全胜,完全用不了一个月,尽管刺客很不想承认。假如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演戏——不,就算全部都是演戏,他也已经彻底分辨不清了。

暂且不提对方的那些过于——呃,活泼——的小习惯,每次都让他对此颇为惊悚;也暂且不提他被迫欠下的一笔笔人情债,也许最后真要将乌鸦都赔出去;

哪怕光从最理性的角度来说,那人仅仅依靠一群普通人便重创了教廷,分明可以轻松夺得常人所渴望拥有的一切财富或权势,假如在对方精神正常的前提下,为什么还要如此绝望而坚决地走上一条绝无成功可能性的道路?

……最可怕的是,有那么一瞬间,哪怕只是一个瞬间,他居然被暴君描述中的荒诞世界深深吸引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好好想一想。”

刺客疲惫地揉着眉心:“我的黑夜神——我是不是不该说黑夜神?总之我他妈的居然可能要和你一起加入暴君的阵营,这太可怕了,简直是噩梦,真想听听玛希琳对此的评价——”

“关于教授,你可以随时和我聊聊。”阿祖卡体贴地无视了那些脏话,算是温和地承诺道,并且着重强调了“教授”一词。

然后他对上了刺客那张忽然扭曲得仿佛便秘似的脸。

“……还有一件事。”

奥雷的嘴张了张,结果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本他只是为了达尼加那小子的事来了一趟暴君的书房,结果被迫看了全程,包括那场恨不得令他自戳双目的、糖块引起的纠纷。

自看见双方相处以来,那分外不祥的预感在今晚彻底成真了。

“你和他……”

阿祖卡挑高眉头,欣赏了一会儿这家伙惊恐中夹杂着嫌弃、嫌弃中蕴含着纠结的蠢样子,才慢条斯理地问道:“教授吗?我和他怎么了?”

“你不要装傻,反正我早知道你就是个疯子,啥事都干得出来。”刺客头子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是兄弟就给个准话——你是不是那啥他?”

救世主语气平静:“我无法通过一个语意不清的动词来理解我的兄弟到底想说什么。”

奥雷:“……”

好啊,这是你逼我的。

“你想操他。”

某人极不怕死地脱口而出。

阿祖卡:“……”

“干什么干什么!恼羞成怒想杀人灭口?”奥雷吱哇乱叫着躲开的一本直冲着他鼻子而去、厚得能杀人的书。

对方的眼睛森然得像是两点跃动的鬼火:“奥雷·阿萨奇,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你那小巧玲珑的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男人不就下半身那点破事,我哪里说错了?”明明被吓了一跳,另一人还要继续嘴硬:“别告诉我你这么待他不是因为想操他,而是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大男人母爱泛滥。”

这一次他被直接命中后脑勺,顿时痛得龇牙咧嘴——那本厚书飘在一旁虎视眈眈,像一块随时准备伺机而动的板砖。

“我为什么会想操他?”好友的声音很冷,奥雷狐疑地打量着他——这人发哪门子邪火?

“你很照顾他。”他谨慎地说。

另一人对答如流,理直气壮:“他还年轻,况且是个工作狂的性格,完全不会照顾自己,假如我不看顾些,他可能会累病,甚至会死掉。”

“行。”奥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对他说话语气温柔得要命。”

“我和谁说话都很温柔。”见人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阿祖卡冷笑一声:“那是你活该。”

好家伙,还嘴硬。奥雷同样报之以冷笑:“你还老那样,瞄准机会抱一下咬一下的,我怎么没见你对其他任何人也是这幅德行?”

“……因为我有肌肤饥渴症。”好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不情不愿地承认道。

奥雷同样沉默了一下:“——什么玩意儿?”

这就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了。

“他是我的宿敌,我曾杀死他,割下他的头颅,”救世主轻且疲惫地苦笑了一下,眼睛柔软地垂着,看起来却是疯得厉害:“但当我拥抱他时,他会看起来彻底被我掌控,脆弱温热的脖颈在我的掌下生机勃勃地跳动着——起初我只是想要借此来确认‘我’是谁,但是渐渐的,只要想起我曾杀了他,便让我发了疯似的痛苦。”

“——所以当我触碰他时,我是如此清晰地明白着,至少在这一刻,我没有毁掉我的月亮。”

见好友见了鬼似的瞪着自己,他又补充了一句:“况且他是个极可爱纯粹的人,我永远无法抗拒和他亲近——我为什么不能和他亲近?”

“我珍视他,喜爱他,敬仰他,如果你一定要将其命名为‘忠诚’或者‘爱’,我没有意见。”那家伙微笑着盯着他。

“——所以严格来说,我不仅仅想操他。”

奥雷:“……”

奥雷面无表情。

他忽地转身就走,气冲冲地摔门而去,走之前很大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的离我远点儿,俩神经病!”他大声骂道:“我看你俩确实天生一对,锁在一起别祸害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救世主:曾经被所有人宠爱的天才,一次次失去一切,逐渐进化成表面善解人意,实则冷漠傲慢的小疯子,唯有对待真心珍惜的朋友时温柔却笨拙,直到遭到生(宿)活(敌)毒打——标准?美强惨

大的那个:来自真正成熟大人的温柔豁达,坏毛病改了,但也没改多少,并且自我感觉良好,扭曲得自洽着。重点是似乎更疯了(?

第132章 神史

远在卡萨海峡的杰克·拉比没有落下任何一期《黎民报》。或者说,贼鸥码头工会的所有人、包括他的二哥艾斯克·拉比都是《黎民报》的忠实读者。

直到有一天,他在《黎民报》上看见了他的大哥马代尔·拉比的名字。

杰克当即大哭了一场,哭得眼泪鼻涕全部顺着脸颊淌下来,哭得二哥威胁他再哭就要揍人,哭得直到小妹妮娜抱着他一起哭,玛希琳满脸无奈地蹲在一旁给他俩擦脸——力度有些大,他俩被揉得东倒西歪,脸颊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因为他那温柔善良的可怜大哥并不是什么异端,也许是因为为了这场毫无必要的逃亡了无音讯的父母,也许是因为自己曾经的怀疑与软弱。早已听他断断续续讲述过前因后果的二哥嚼着烟草,杰克隐隐瞧见他的眼中似有泪光闪过——但是二哥还是二哥,一如既往的讨厌,粗鲁往他脸上重重抹了一把。

“别哭了!像个娘们儿似的!”

“嘿!”玛希琳不满地瞪着他,挥舞着拳头在人面前威胁地一晃:“娘们儿也能揍得你痛哭出声,你想试试看吗?”

艾斯克不情不愿但十分迅速地认怂闭嘴了。玛希琳接过那份报纸,迅速翻看了一遍。一如既往的,她在看见作者那一栏时沉默了许久——杰克还记得对方第一次瞧见那个名字、并听说自己曾见过作者本人时的剧烈反应。

红发姑娘直接一拳砸塌了厚实的石头墙壁,阴沉着脸向他确认作者姓甚名谁,来自哪里。

那时的她看起来可怕极了,杰克被她吓得结结巴巴的,大脑一片浆糊,只记得自己不断描述对方递过来的钱袋有多么沉重。

“所以里面大概率有一枚留影石。”玛希琳冷笑了一声,却在他追问时转移了话题——但是对方同样不曾落下任何一期《黎民报》,杰克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否认识那位“诺瓦先生”。

“当然认识啊。”红发姑娘幽幽地回答,杰克总觉得她在咬牙切齿:“我可太认识了。”

“……我觉得他是好人。”杰克忍不住小声说:“他为穷人说话,而那些绅士老爷只会无视我们,或者让我们滚。”

“好与坏不是这样分辨的。”红发姑娘轻轻摇了摇头,但是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在瞧见凛冬审判的报道后,更是在这个话题上变得越发寡言,杰克甚至曾经偷偷瞧见对方在无人的时候冲着一张报纸满脸纠结着呲牙咧嘴,看见他时又立即恢复常态。

凛冬审判在银鸢尾帝国引发了各种意义上的巨大震荡,而在这风谲云诡的风暴中心,十年一度的《神史》刊发日终于即将到来。

在此阶段,《神史》的具体内容总算瞒不住了。收到样刊的德尔斯·拉伯雷差点心脏病当场发作,他怒气冲冲地冲进爱徒的办公室,指着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生怕将老爷子气出个好歹,诺瓦连忙上前将人扶着坐下。老头黑着脸,抚着胸口顺气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咆哮着将人恶狠狠地臭骂了一顿。

别看他这个学生平日里冷淡严肃,十分靠谱的模样——按照对方的说法,“决策正确率几近百分之百”——但实际上一但搞事就是捅破天的大事。

《黎民报》、博莱克郡大罢工、审判协会、乃至现在的《神史》……拉伯雷绝不是瞎子,对方那截脆弱的脖子已经在绞刑绳索套里若隐若现。

瞪着眼前不省心的学生,拉伯雷开始真切感到自己开始老了。对方瞒着他,显然是要打“先斩后奏”的主意。如果被瞒在鼓里的人不是他,他该同意这确实是一种“利益最大化”。在凛冬审判爆发之前,谁也不会相信教廷威望会如此前所未有地大幅度下跌,此刻正是发行新版《神史》的最佳时机。

但尽管拉伯雷已隐隐预料到年轻人们将要闹出什么事来,哪怕是曾经的“先知”,也日渐失去阻止他们的能力与立场。年轻的太阳必将驱散垂垂老矣的寒夜,他能做的,不过是用尽最后的余热,竭力帮助他们燃烧得更久、更加明亮些。

——但这并不代表德尔斯·拉伯雷现在不能中气十足地教训学生。

“你早就知道了?”

老爷子总算停下来喘口气,中途喝水补充体力,见学生已经被他训斥得蔫头耷脑,终于怒气冲冲地转移了目标。

呆在学生身边的碍眼混账始终维系着温和完美的微笑,闻言无辜地弯起眼睛:“只是比您知道的时间稍微早上些许。”

而且知道得还要更多些——当然这话就不好和因为学生胳膊肘向外拐、从而肉眼可见变得更加生气的老爷子透露了。

得知教授全部计划的那一瞬间,救世主的怒气一点也不比现在的德尔斯·拉伯雷少——简直是五味杂陈,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恨不得将人按在腿上打屁股。

但是性格使然,加上承诺过不会冲人发火,当时他半点怒意都没有流露,还得强压着脾气,温声哄着满脸警惕等待他反应的宿敌将整个计划解释清楚——确实是个“完美”的计划,可行性高,容错性强,除了作为计划核心的教授本人深陷危险中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缺陷。

偏偏他没有立场去责备对方,这是无可置疑的“最佳选择”,哪怕是救世主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案来,假如站在外人视角上,他甚至要为此拍案叫绝。既然如此,他便绝不能为这个本就身担沉重责任的人增添更多压力。

——尽管他恨不得将人箍在怀里,用牙齿死死咬住那截苍白脆弱的后颈,将那些眼泪与挣扎混合着血水骨肉全部吞下去。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的宿敌总会令“阿祖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挫败与痛苦,尽管他已成为世俗定义上的最强者。

《神史》的发行日是银鸢尾帝国一个十分普通的冬日,一如既往的,本该和最下等的平民无关。无论是睡在熄灭炉灰里的小烟囱工,满手冻疮的洗衣女工,还是在冬日寒风里衣衫单薄瑟瑟发抖的清洁工——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绝对买不起那册一本就需要三枚银币的、令人生畏的大部头,唯一可能的接触渠道不过是在每周的例行礼拜上,远远看着所在教廷或神殿的神职人员依据《神史》中的只言片语,大肆赞美所信奉神明的丰功伟绩。

但是《黎民报》的主编先生提前宣称,将在报刊上开辟版面,连载最新版《神史》,而一份只需一两枚铜币的报纸自然是比直接买下一整本厚书便宜得多,《黎民报》开辟神史专版的首日销量又疯狂上涨了将近一倍,除了报刊本身的忠实读者群体之外,又多了一批虔诚且贫穷的信徒。

而这也导致了,当教廷与各大神殿真正看见最新版的《神史》时,那篇被命名为“起源:人类时代”的章节内容几乎已经传遍整个银鸢尾帝国了。

后世的历史学家将其形容为“一轮呼啸着砸向黑暗躁动荒野的巨大火球”。

众所周知,参与编纂《神史》的神学家们皆已签订以福公约,并向奥肯塞勒河发誓确保绝对公平,不得说谎造假。而这也意味着,“神明曾经是人类”这种亵渎至极的观点居然极有可能是“事实”。

全国信众甚至教廷与神殿内部都在第一时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动荡。保守派要求立即处死写下如此亵渎文字的作者,取缔神学院;开明些的教士则要求先调查清楚教廷内部是否有异端向神学家们提供了虚假的史料。

但是无一例外,他们全部要求奥肯塞勒学会交出负责编写《神史》的全体神学家,尤其是第一章 节的作者。

白塔大学神学院的学生在短暂的慌乱后,却是公然走上街头,向所有平民免费宣读讲解《神史》第一章 节。这一部分内容几乎包括了目前所有拥有姓名的主流神明,只是依据相关史料的丰富与否,字数有多有少罢了。

不少信众愤怒地称之为亵渎,但是很快,他们发现神史中选用的史料,都是些曾经或多或少在教士们口中出现过的故事,偏偏只是和本领域或其他领域的历史史料进行对比,便出现了某种越想越令人感到无可辩驳的可怕联想。

当今主流神殿的代言人们不约而同地宣称“神明不过是陷入沉睡”,只有辉光教廷的历代教皇会在继任仪式上请求光明神降临,并亲自任命下一任教皇——但神明真的只是“陷入沉睡”了吗?

一纸来自枢机主教的问责令彻底打破了僵局。问责令上指名道姓地要求白塔大学神学院神学教授诺瓦,于三天之内前往白塔镇上属教区所在的光明教堂接受“问话”。

虽说来的不是异端裁决所的裁决者,方法也堪称“礼貌”,但谁都知道此去凶险,甚至极有可能有去无回。

第133章 危机

神学教授办公室里,众人盯着那张有着繁复花纹的问责令,其上使用了沾染着金粉的墨水,圈圈绕绕的,看起来很符合辉光教廷一贯花里胡哨的风格。

虽说是问责令,但用词算是礼貌,承诺在前往康斯坦教区光明大教堂的途中,将允许诺瓦先生及其随行人员自由行走或休憩,如有必要,任何教士应为其提供安全的向导。

“你不许去。”

德尔斯·拉伯雷阴着脸,将那份问责令啪得一下摔在办公桌上:“负责康斯坦教区的枢机主教但丁·马休斯是我的学生,我倒要写信问问看,他们这是想干什么,绕过奥肯塞勒学会,把白塔大学的教授当奴仆一般呼来喝去?!”

诺瓦:“其实我——”

老头立即吹胡子瞪眼:“不许,你敢踏出白塔镇半步试试看?!”

诺瓦:“……”

他默默地缩在椅子里,眼睁睁看着老师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但丁·马休斯,五位枢机主教之一。”

教授眨了眨眼睛,看向身旁的救世主,对方捡起问责令,冲他微微笑了一下:“也是继马里奥诺·萨布利奇之后的下一任教皇,同样被您杀了。”

这是一位哪怕纵观历史都称得上倒霉的教皇。

继马里奥诺·萨布利奇冕下逝世,新任教皇匆忙走马上任,结果加冕礼不过五天,便被他眼前这位满脸莫名的暴君先生软禁在康斯坦教区光明大教堂,并于一个月后秘密处死。

突然被剧透了一脸前世战绩的教授:“……”

他慢慢皱起眉来:“看来前世神学院的毁灭以及老师的自杀和这位枢机主教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阿祖卡温和地看着他,声音很轻:“您打算前去应约吗?”

“他们没想让我去。”教授冷淡地回答:“因为三天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必须得在得到消息后立即启程、并且一路畅通无阻的前提下才能赶得上。只要过路的关隘人员稍作拖延,便能轻易让我失约——理由也是现成的,因为审判协会造就的暴动逼迫他们加强过往人员身份审查。”

诺瓦轻轻地冷笑了一声:“而这份看似礼貌体贴的问责令正是为了证明教廷诚意十足,是我傲慢无礼,一顶不敬神明的帽子立即扣下来了。”

至于昂贵的传送卷轴?众所周知,白塔大学的教授都很穷。

“在如今的情况下,这个罪名听起来有些牵强,”阿祖卡皱了皱眉:“总不可能只是单纯为了恶心人。”

毕竟连斩杀教士、判定神明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做了,虱子多了不愁,难道还怕这点小罪吗?

“当然不,所以这种可有可无的为难只是一种隐晦的威逼信号,因为不管我去不去,或者去得及不及时,结果都是一样的。”教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上道很快:“重点是‘无尘之光’帕瓦顿·米勒在博莱克郡的重大失利,令但丁·马休斯看见了希望。他渴望一份功绩,足以彻底打压帕瓦顿·米勒的功绩——那么目前教廷的最大危机是什么呢?答案很明了了,他想要冲白塔大学神学院下手。”

“同为‘先知’的学生,他知道老师的性格,专业素养极强,重感情,却不喜也不擅权势斗争。”谈起这位某种意义上的师兄,黑发青年的眼神冷了起来:“唯有在我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老师才会有极大概率为此放弃近乎隐退的生活,重新出山。”

曾经德高望重的“先知”,哪怕是现在,许多实权人物依旧得卖他一份薄面——但要想消耗人情,必然意味着对方再也无法独善其身,牵扯进权势斗争的漩涡里,直到随着神学院一同走向毁灭的结局。

果不其然,但丁·马休斯的回信充满歉意,声称这并非他之所愿,相信关于此次《神史》的编排内容无论出现什么差错,神学院应绝无藐视神明之意。

此外,这位枢机主教体贴地表示将竭力周旋,将针对神学院编者的问责尽力向后拖延,但与此同时,他又不断暗示自己能力有限,因为教皇冕下同样对此次《神史》的内容感到异常不满。

原因很简单,在第一章 节中,编者指出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成神前后”的行踪与古巴伦托王第三个儿子的征战轨迹基本一致,并在数条确凿史料及文物的论证下,编者认为基本可以借此断定,光明与荣耀之神其实便是这位能争善战的三王子。

可是这位王子其实是古巴伦托王的王后和一个血统卑贱肮脏的男奴偷情生下的私生子——这既不光明,也不荣耀。

王庭暂时对此持观望态度,这群世俗的大贵族乐得看见教廷吃瘪。王室倒是不轻不重地抗议了几声,要求神学院必须确保真实公正——毕竟卡西乌斯二世还有一个“神眷者”的名头。

但是目前看来,来自多方势力的缠斗居然尚且处于持平阶段,教廷似乎远不如想象中那般强大可怕,学界各个领域的绝大多数学者都开始支持《神史》的正确性,并且掀起涉及整个社会多种角度的大反思运动,而《黎民报》等一众先进报刊的推波助澜同样令其成功深入平民之中。

——曾经的“人类”身份为什么一定是“神明”的屈辱?这只能说明人类并不卑贱,绝非只能依靠着“神明”引导的痴愚生物。

——既然神明曾是人类,那么光明神是否并不是万能的,这才导致了如今辉光教廷这群自称“神的布道者”、却无比贪婪腐败的教士的产生。

而这同样在术士和武者中造就了重大的震荡:一种惊世骇俗的思想正在悄悄发酵着:如果说“神”真的曾经是人类,那么他们是否也有可能——成为神?

不过猫头鹰无暇为此感到高兴。教廷的暴怒带来的压力大概确实十分巨大,他开始整日不见人影,吉布森·怀亚特同样几乎不在校内出现,偶尔学生们遇见他,也是脸色发青的,胖脸肉眼可见地变得消瘦。

很快,神学院其余参与《神史》编纂的神学家们同样收到了来自教廷的问责令,此外还有来自大大小小各色神殿的抗议。

这些学者被一遍遍近乎羞辱地叫去附近教堂进行问责,其中诺瓦的同僚奥斯温教授没顶住压力,去了一趟,于是被那些教士居高临下地严厉逼问了将近五个小时,其中不乏各种人身攻击式的谩骂与羞辱,并且威逼利诱着希望学者承认史料有误,或者将锅甩到第一章 编者的头上——但大概是忌惮奥肯塞勒学会,对方好歹是平安回来了。

诺瓦收到消息后立即前去看望了奥斯温教授,他本以为这位被他无辜牵连的同僚,多少会对他这个罪魁祸首有所怨怼,结果对方看起来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

“无论是以福公约的束缚,还是以你的性格,这些文字绝不是教廷那群人口中亵渎的学术造假、胡扯八道。”这位曾经误传他的“死讯”、有些不着调的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而每一个成为神学家的人早有为了公正与真理付出一切的觉悟,你我都不例外,所以你不必对此感到愧疚。”

“你还是年轻。”他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笑道:“去问问咱们学院那些老家伙就知道了,其实每一次《神史》的发布都是一场血雨腥风,教廷和各大神殿吵成一团,走在路上还有极端信徒冲我们吐唾沫、丢垃圾的,这一次自然也不会是例外。”

诺瓦沉默地望着他——不,这一次绝对和以往并不相同。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嘱咐对方近期注意人身安全,离开后要求逐影者加强对其人身保护。

对此奥雷表示很想骂人,能够来到白塔镇的逐影者人数并不多,身兼数职的后果就是分身乏术,忙得脚不着地,这家伙还真是物尽其用,不把羊毛薅干净决不罢休——但是他手下这帮弟兄倒是看起来乐在其中,也不知道暴君和达尼加那小子说了些什么,对方每每离开都是一副满怀雄心壮志的模样。

但是这点先见之明终究没有抵住敌人毫无底线的残暴。奥斯温教授收到一份来自家乡的邮递,结果刚打开便立即晕死过去。

里面是一颗死不泯目的幼小头颅,被沾满血迹的衣物包裹着,来自他的儿子。

与此同时,诺瓦收到了来自堂弟波西·布洛迪的加急讯息,信中对方分外愧疚地告诉他,他的母亲在铁棘领的布洛迪府邸中遭到来自不明身份人士的袭击,好在发觉守护法术被触动的波西及时赶到,布洛迪夫人只是受到了惊吓——但是家中的老女仆玛姬太太为了保护女主人,擅自离开了守护法术的所在范围,已经不幸去世。

“袭击者眼见即将被捕便立即自尽了。”对方在信件中忧心忡忡地写道:“哥哥,我听说了白塔大学神学院那些事,你现在非常危险,要不要来我这边?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第134章 做戏

“……教授。”

阿祖卡微微皱起眉来,从他现在的角度只能瞧见对方的侧脸——什么也没有,一片苍白。他好像位于漏斗的底端,那些糟糕透顶、毫无尊严的痛苦正从上端可恶大开着的敞口倾泻而下。

但那个人只是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便毫无波澜地将信纸折好,放进了胸口的衣兜里。

终于,白塔镇当地已经彻底失控的光明教堂请求增援的裁决者总算到了。原本几乎已经存在感全无的治安官们似乎得到了命令,不知道突然从哪儿冒了出来,在凌晨打开了城门——那一天,所有尚且清醒着的白塔镇居民都沉默地见证着眼前的一幕。

毫无温度可言的惨白雪光下,月亮朦胧黯淡,唯有这些全副武装的裁决者的盔甲寒冷地闪闪发亮,如决堤的河流般涌入了这座中心生长着古老白塔的小镇。

她是白塔大学的发源地,被誉为在奥肯塞勒河浪潮中永立的真理之塔,曾在各个领域诞生了三十九位王室荣誉学者,十七位博士,以及两位教皇,圣徒巴罗多曾在此任教十五年,教导过门徒无数。

但是现在,辉光教廷增派的裁决者们已经无声无息地侵入了白塔镇古老的街道。白塔镇教堂紧锁的大门终于被人推开,被冻结的死亡与血水淹没的内里再一次重见天日。

残余的血腥气中,身为那场残酷审判唯一的幸存者,被劈开绳索、推下审判台的年轻教士战战兢兢地迎上来,向裁决者们哭诉当日的具体情况。

眼见裁决者中那位身披华美白袍、带着头盔的为首者沉默不语,治安官们开始惶惶不安,互相推诿起来,当责任被无限分担到群体头上,他们竟也渐渐变得理直气壮。

为首者一言不发,直到所有人重归安静,他才温和地轻声嘱咐着逐一安排分工与人手,似乎没有追究责任的意图,这令治安官们松了口气,办起事来也不由卖力了不少。

假如教授在这里,他会立即分辨出为首者的身份。

——五位枢机主教之一,“无尘之光”帕瓦顿·米勒。

第二天一大早,绝望与恐慌便彻底笼罩了白塔镇。

异端裁决所忽然开始大肆抓捕当天所有参与审判行动的镇民。无需任何证据,只要开口指认,每指认一名“异端”,指认者便能得到一枚银币的报酬。

所有人都觉得辉光教廷疯了,就算有抓捕权限,但这令整个城镇的秩序都几乎瘫痪的大肆抓捕,绝对有反叛的嫌疑。

但是这群裁决者绝不是白塔镇原来那些仨瓜俩枣。渐渐的,在流血和金钱的威逼利诱下,异端裁决所原本已在暴动中空无一人的监牢,又一次开始变得人满为患,甚至这些囚徒连坐下的地方都没有,随着身边人的消失和惨叫,来自未知的恐惧足以逼疯被剥夺自由的镇民。

开始有人往白塔大学跑,向师生们求助。全体师生打开校门,无一例外地收留了所有逃跑的镇民。

副校长吉布森·怀亚特莫名失去了行踪。短暂的混乱后,神学院院长德尔斯·拉伯雷站了出来,要求全体在校人员不得轻易外出,并警告亲友注意安全。

求助的信纸如雪花般飞了出去。很快,多方势力开始严厉声讨异端裁决所的严酷与逾矩,并向王后陛下提交抗议信,但至少在眼下看来,这都是些鞭长莫及的施压与反抗。

糟糕透顶的是,忽然谁也联系不到猫头鹰。原本白塔大学勉强还算得上安全,唯一的缘由,至少明面上唯一的缘由,便是有一位顶级强者的坐镇。但是此刻对方无故失踪,随着时间流逝,所有人都开始变得慌乱起来,屠刀仿佛悬在了头顶。

在此关头,教授再次遭到了刺杀。

一群辨不清身份的人闯进了白塔大学,目标明确,一见到教授就挥舞起砍刀。诺瓦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在教学楼七拐八弯的走廊全速狂奔了将近十分钟,直到体力彻底耗净,那群蒙面凶手才猫戏耗子般慢吞吞地出现,瞄准黑发青年的头顶就向下劈砍——然后被突然出现在教授身旁的阿祖卡秒杀。

一旁尖叫声不断的学生惊恐地望着他们这位以温柔美貌著称的助教——血顺着地板流到对方脚下,但那人浑身上下依旧纤尘不染。漂亮的脸上毫无往日的淡淡笑意,只是冷漠垂下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无力瘫软在墙角的黑发学者,仿佛一位神祇,正在漠然注视着他那匍匐在地的卑微信徒。

对方刚刚死里逃生,正跪坐在地板上剧烈咳嗽。失力的手臂死死撑着地面,袭击者的血已经浸透了他的手套。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他被黑发遮掩的惨白额头渗了出来,滑过脸颊和下巴,一滴滴掉在地上,润湿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痕迹。

黑发青年简直浑身都在犯病似的颤抖。忽然,他撑着地面开始痛苦地抽搐呕吐起来,却只吐出了些微清液,唯有脸色异常难看,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

有学生想要上前扶起他,偏偏金发青年的站位阻挡了任何人的去路。莫名恐怖的压迫感令在场无人敢于越过对方,直到那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他微微俯下身来,冲地上狼狈不堪的人优雅地伸出一只手,脸上的笑意完美无缺:“教授?”

没人看见他的另一只手在阴影里掐得死紧。

诺瓦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虽说是和人做戏,但这场生死逃亡可是实打实的。哪怕他曾多次为了收集“收藏”东蹦西跑,但也不至于如此剧烈,几乎赶得上他一个月的运动量了。恍惚间他甚至开始想要赞同某人的“运动计划”,但一认真思考他那排得奇满无比的日常工作表,又不由开始打退堂鼓。

……好累,还是算了,他觉得自己只适合蹲坐在椅子里指挥人——这叫各尽其职。

等诺瓦彻底从大脑缺氧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他已经被人暗中搀扶着回到了宿舍。肺叶炸裂似的疼,喉咙里满是血腥气,门刚被关上,他只想立即瘫软下去,却被人死死用手箍着,只得被迫靠在另一人肩上不断颤抖着喘气。

有人一遍遍轻柔拍抚着他的后脊,帮他顺气:“别立即躺下,对心脏不好。”

“我想喝水。”暴君哼哼唧唧地靠在救世主肩上,断断续续地命令道。

“难道您想刚入口就全部吐出去吗?”阿祖卡淡淡地反问,没等对方抗议,便将那些被血染脏的手套迅速用风刃割成了碎片。

他的手忽然一顿。

宿敌苍白修长的指骨上,赫然印着几枚清晰异常的牙印,深得几乎可以渗出血来。剪得很短的指甲上,同样出现了参差不齐的毛刺,指腹螺纹模糊发红,似乎是被人一次次含咬过。

“……”

他缓慢,温柔,却不容置疑地将那只颤抖着的手一点点掰开,用自己的手指深入,握紧,随后将他的宿敌轻轻按向肩窝。

也许是无力挣扎,对方罕见地一言不发,任由他抱着,安静地用湿漉漉的脸颊亲昵贴附着他的脖颈,直到心跳也在拥抱里渐渐变得同频。

……

哪怕已经被人入侵了学校,猫头鹰始终没有出面。

形势彻底急转而下,被围困在白塔大学里的全校师生和部分镇民越发害怕,粮食和取暖的炭火变得稀缺,需要有人冒着风险外出采购,哪怕有逐影者保护,但总会有人消失。

为了避免镇民和学生在惶恐中闹出事,诺瓦向拉伯雷院长提议恢复往日的教学秩序,并且自行组织自卫队,简易武装起来,安排人手进行训练与巡逻。哪怕自卫队成员都是些普通人,也有少数的低阶武者和术士,但有事做便聊胜于无。

拉伯雷突然想起了对方曾在校长办公室提及的那句——“学会没有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一如既往的,他依旧看不透他这个学生到底打算做什么,但隐隐的预感却令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于是白塔镇居然出现了如此一副奇景:白塔大学外人烟稀少,偶尔过往的路人匆匆忙忙,生怕被异端裁决所的裁决者盯上——白塔大学内部却是日渐井然有序起来,所有镇民都可免费参与课堂,上午列阵训练,下午听课讨论。

但是僵持依旧没有持续太久。几名裁决者轻而易举地闯过了巡逻关卡,打断了课堂,将正在上课的诺瓦教授“请”了出去。学生们惊恐而绝望地围在教授的身后,有大胆者试图上前阻止,却被裁决者粗鲁地用武器对准了脖颈。

而他们的神学教授先是冲学生们微微摇头,随即偏过脸去,冲抓着他胳膊的裁决官冷声道:“这位阁下,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我不是一个瘸子,完全可以自主行走?”

对方沉默不言,冰冷粗暴地将他推搡出教室。一不留神,眼镜从鼻梁上滑落,又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踩了上去,脆弱的镜片顿时爆出了裂纹。

诺瓦:“……”

这群人到底什么毛病,一定要和他的眼镜过不去?!

第135章 牢房

异端裁决所位于白塔镇的北侧,前身也是一所监狱。这是一栋颇显古旧的建筑,庞大且阴沉,如沉默不语着潜伏在黑夜里的嗜血野兽。高耸的城墙上则有几架多年未用的炮台——这一部分由城里的治安官掌控。

阴暗湿冷的监牢走廊,诺瓦被人推搡着,走向深处唯一空旷的单人牢房。一路他瞧见两边的铁牢里挤满了一张张因恐惧而麻木的脸,呻吟、惨叫与哀求声不绝于耳,臭烘烘的热气夹杂着新鲜血液与人体腐烂后的腥臭,简直令人作呕,稍微胆小些的人,此时便该吓得两股战战几欲晕厥了。

教授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他瞧见了几张熟悉的脸——是白塔大学的学生,看起来尽管已被周遭的可怕环境折磨得够呛,但似乎还没有遭遇酷刑。瞧见他后,那些学生挤开一旁的囚徒,扑到铁栏上,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流露出错愕、痛苦、担忧与深深的绝望。

路过充斥着各式刑讯工具的审讯室时,一边挟着他的裁决者走得并不快,似乎是有意让他看清楚一切。

并不庞大的审讯室里摆放着各色刑具,有生满锋利尖刺的铁椅,下方中空,令人不由怀疑他们会生火燎烤囚犯的大腿;墙上则摆放着一溜尾端缀着铅球与金属碎片的长鞭,想必只需一下就能将人抽打出血花与肉糜,而人类唯有在折磨同类上如此花样繁多,甚至从此衍生出了一系列酷刑法术。

史料中那些血腥残忍至极的文字仿佛在此刻彻底具象化了,而审讯室的正中央,一群裁决者在煮人。

字面意义上的煮人。

被牢牢吊在绳索上、衣衫褴褛的可怜囚徒爆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嘶吼,像一尾落入油锅的鱼,试图从那沸腾的铁锅里跳出来。一旁的裁决者神情漠然,直到囚徒渐渐没了声息,他才微微点头,一旁的手摇绞盘嘎吱嘎吱转动着,将那浑身发白的“人”——如果一具散发着煮熟肉类腥气的东西还能称得上是“人”的话——从沸水中升了起来。

“还是不肯忏悔吗?”裁决者冷漠地询问道:“有人指认你与魔鬼为伍,加入了那场罪恶的游行,并且在魔鬼残杀光明的布道者时高声叫好。”

没有回应。

一旁负责记录供词的书记员上前查看了一下囚犯的状态:“他昏迷了。”

内脏估计都熟了,在没有治愈法术的情况下活不了太久——而裁决者不会给这种无关紧要的囚犯施加治愈法术。

裁决者好像有些烦恼地皱起眉来。

“先把下一个人带进来。”

挟持教授的裁决者满怀恶意地将他死死钉在审讯室门口,好像下一秒就要将他推入这场地狱般的演出——直到另一个裁决者拖着另一个哭嚎不休的囚犯进入审讯室。

那人已经被方才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吓得失禁了,正拼命用手抓挠着泥泞的地板,直到指甲都翻了起来,留下十道血痕。

“我承认!我被魔鬼蛊惑了,光明神呐!”那人无意间瞥见一旁黑发青年的脸,立即仿佛抓住了一条救命稻草般的大叫起来:“我记得他,我指认他,杀死那群教士的时候他就在布道台上,他才是魔鬼——”

拖拽着他的裁决者总算停下了,任由囚徒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说得是真的吗?诺瓦先生?”站在教授身边的裁决者不怀好意地问道:“您可要想清楚再回答。”

“真的,他没有说谎。”

黑发青年极其平静地抬起眼来,无视了脚下顿时松口气后,又不由眼神闪躲起来的囚犯:“您可以放开我的手臂了,拉杰夫·瑞恩先生。我不会逃跑,而您弄疼我了。”

阿祖卡暂时不在这里。好不容易把人劝走了,他需要保全自身,以免在与人会合之前被这群人搞得太过狼狈,然后导致那家伙发疯。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那名裁决者的眼睛顿时瑟缩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教授的语气毫无波澜,就像在朗读一本无聊的书本:“我还知道你是白塔镇本地人,家中父亲早逝,成年后在你那于税务所工作的舅舅的关系下,前往康斯坦教区异端裁决所工作。”

其实这是一个诡异的巧合,当时他只是为了吓走那在报纸上对他穷追不舍的讨厌税务官员,收集了不少对方行贿的证据——结果调查出来的信息现在却是用得上了。

但是对方显然不这么想。

那名裁决者似乎被他吓坏了,掐住他胳膊的手指剧烈颤抖了起来,看起来很想指着他的鼻子大喊魔鬼。

教授顿时疼得眉头一抽。

一个声音拯救了他的胳膊:“请对我们的客人礼貌一些。”

胳膊上的力度消失了些许,诺瓦寻声望去,正撞见一双深不可测的绿眼睛。

“……米勒阁下。”他微微挑起眉来。

——等的人来了。

“许久不见,布洛迪先生——还是说,我该叫您诺瓦先生?”枢机主教冲他礼貌地微微点头,仿佛不曾看见年轻人此时狼狈的模样。

“您不该和我在这里说些没用的废话。”诺瓦冷淡地回答:“既然我能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此刻我是一名平民,而非一名贵族。”

异端裁决所可没有肆意抓捕贵族的权利。当然,漫长而混乱的历史中,总有几位因权势争斗被坑进异端裁决所里的倒霉蛋,但上一次也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王庭并不太在乎这群教士如何从平民身上压榨敛财,却在触及贵族核心利益时反应出奇得激烈。

“对尊敬的枢机主教阁下放尊重些!”一旁的拉杰夫仿佛要找回尊严似的,色厉内荏地厉声呵斥道,结果那看起来苍白文弱的黑发学者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

“您不必急着在枢机主教面前献媚,反倒该多担心些自己的饭碗。”他懒洋洋地说:“要知道您的上司对您可不太满意,而您的舅舅最近也仕途不畅,也许不到一个月就会让您卷铺盖走人了。”

“你、你这魔——”

“好了,请让我们的客人先去休息吧。”枢机主教打断了被一个普通人轻松掌控全局的局面,直到对方被拉杰夫报复似的重重搡进走廊尽头的牢房,看着狼狈跌在地上的年轻人,帕瓦顿·米勒微微皱了皱眉,语气冷淡了些许:“也许我可以和这位先生单独聊上几句?”

监牢的铁门被关上了。静止不动后,教授冷得下意识皱紧眉头。进入异端裁决所之前,也许是担心他身上藏有魔具或者卷轴,这群人已经粗暴地命令他脱掉浑身旧衣物,换上了一套毫无遮拦的、简陋单薄的白袍子,而牢房的角落只有些许发霉的、沾着沉黑血迹的稻草用来保暖。

好在被施加了混淆法术的多功能通讯器一号尚在他的胸口轻轻晃动,否则他真切担心自己会死于冬夜的寒冷——当然这是不能和人说的。

“我需要一套暖和些的被褥。”黑发青年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镇定地冲枢机主教微微扬起下巴,仿佛不是位于血腥黑暗的监牢,而是身处国王的宴席上:“您该不会在达成目的之前就想先冻死我吧?”

“我会有什么目的?”枢机主教不动声色地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