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伤痕
他们走出密闭空间,目之所及是无数四通八达的黑暗密道。风从不知名的远方冷飕飕地袭来,带着泥土与腐朽的气味,让人联想起死亡。地穴最高的层高只比救世主本人高出半个头,最低的地方必须要弯着腰走,因而显得分外压抑。
“……这里大概是一处庞大且古老的地下墓穴。”教授盯着一旁泥壁露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断裂的人体骨骼,忍不住低声说道——除了火神法尔的信徒,安布罗斯大陆绝大多数原住民并没有火葬的习俗,于是生者在地上生活,死者在地下沉睡。
墓穴隧道的地表同样分布着无数森白细碎的骨骼碎片,靴根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泥壁上还有钻进钻出的食腐昆虫,可惜环境过于昏暗,加上没戴眼镜,教授一时分辨不清。他拽了某人的衣领一下,再一次试图让人将他放下来——但是那家伙压根不理他,只是威胁性地捏了捏他的后颈。
……好吧,现在确实不是研究爱好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换一套能穿的衣服。
几名生命之子忽然出现在地道的拐角——一群出现在寂静昏暗墓穴地道里的红袍白脸人,说实话这一幕着实颇为惊悚。但是那些人就像没有看见他们似的,二人顺利地与这些生命之子擦肩而过,进入了另一处宽敞些的无人洞穴。
救世主直接从多功能通讯器里取出一套备用衣物,教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将身上那件总让他想起不好回忆的白袍子扯了下来,动作快得让本想出去避嫌的某人都没来得及回避视线。
青年瘦削嶙峋的身体彻底暴露在冷空气里,顿时激起些微本能的战栗。他的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缺乏血色的苍白,一点点血痕都会颇为刺目。被皮肤覆盖的骨骼线条冰冷、锋锐且单薄,可以明显看出因繁重的日常工作和不算健康的生活习惯残留下的疲病痕迹。明明还颇为年轻,从他身上却很难联想起“生命”的温热柔软,反倒像是薄雾、废墟、死寂和破败坍塌着的神像的结合体。
就在教授皱紧眉头,仔细判断那件刚脱下来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袍上的痕迹,究竟是残余的血渍还是什么化学药剂,一只手忽然按在他赤裸的肩膀上。
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刻自己的肩颈和后背布满了因焦虑而产生的抓挠痕迹,看起来估计不太美观。
“……小伤,不碍事的。”诺瓦皱了下眉,试图将那只不太礼貌的手甩下来。但是对方按得很紧,陌生的温热顺着肩膀一缕缕往下渗,莫名的危险预感令他突然有种毫无逻辑可言的、立即夺门而出的冲动。
——他现在看不见同伴的脸,完全分辨不清对方的情绪。
“请您站起来。”
他听见男主语气格外平静地命令道。
“……”
温热的手掌缓缓握住臂弯的擦伤,冰冷的皮肤竟有一种被火燎到的错觉,激起一阵隐晦的痛楚:“这是怎么搞的?”
不知道这家伙又要发什么疯,教授谨慎地盯着对方脸上那张微笑着的面具:“摔的。”
后背大片的隐痛忽然加剧了,他下意识嘶了一声,那人顿了顿,手上探伤的力度变得轻柔了不少:“这里呢?”
“硌的。”
救世主似乎并不介意他那带着抗拒意味的言简意赅,继续慢条斯理的、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耐心向他逼问那些与人分别之前不曾出现的每一道伤痕。
严格来说,在同类面前赤身裸体不足以令诺瓦感到尴尬,但他也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他很想以“感到寒冷”为借口,至少先把衣服穿上,但是魔具正在胸口散发着热度。纠结着纠结着,黑发青年已经被迫跌坐下去,小腿被另一人不轻不重地箍在掌心中。
某人的洁癖似乎已经彻底消失了,血污与泥泞弄脏了救世主向来一尘不染的手指。发烫的指腹抚过脚腕上一圈青紫破损的痕迹,又疼又痒,还带着莫名的酸麻,没等对方开口,诺瓦直接抢答道:“被脚铐磨的,皮外伤而已。”
他决定开个玩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像在性骚扰。”
“……”
半跪在地上的某人正握着他的小腿,闻言缓缓抬起头来,用面具后的眼睛盯着他,一言不发。
诺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等等,我又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是吗?”
见人依旧不说话,他面无表情但飞快地认错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由于实在看不见对方的面部神情,诺瓦犹疑了下,又补充道:“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不要生气。”
“……”
阿祖卡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将面具摘了下来,露出那张在昏暗中泛着柔和微光的脸庞。而他的宿敌神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也有了心思和他较劲:“松手,我要穿衣服。”
小腿上的手依旧纹丝不动。
诺瓦皱紧眉头。对方漂亮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情绪。但是这番折腾下来简直让人身心俱疲,精神陡然放松下来后他甚至有些犯困,不由心生某种放弃挣扎破罐子破摔的冲动——这混账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反正对方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肩上微微一沉,就在他有些走神时,另一人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转而帮他将衬衣披上。
那人一边俯下身来,帮他系紧衣领纽扣,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如果我说我不会为您治愈伤口,因为我想让您受到些教训……”
救世主微微抬起头来,漂亮的蓝色瞳孔中是一片沉郁的风暴:“您会对此感到生气与难过吗?”
“……?”
诺瓦有些发愣,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教训,什么教训,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甚至已经本能地隐瞒了自己曾通过自杀威胁裁决者这件事,但是同伴似乎还是很生气,也许是关于他没有“更好的”保护自己——尽管他确实做得到,但是如果只要付出一些并不严重的代价,便能得到显著的收益并达成目标,为什么不去做呢?
“……您似乎并不理解我在生气些什么。”
他的宿敌罕见地流露出迷茫的神色,甚至还有些委屈,带着些微无措意味、毫不自知的委屈,这让他胸膛深处的器官一点点酸涩地软下去。
另一人轻轻将他的脸颊捧了起来,仔细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太近了,呼吸温热可感,教授有些不自在地皱了下眉,下意识想要别开头去——动弹不得。
从见面以来,此人掩盖在一如既往的温柔表象之下的冷硬强势与隐隐的疯,在此时此刻令他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但是对方最终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将他温柔地按进怀里。他的掌心里泛起微光,身体上的一切阴沉的隐痛皆如被阳光融化了的雪水,渐渐散去了。
“抱歉,我不该责备您,也不该吓唬您。”救世主的声音低低地软了下去:“在您看来,明明已经将一切做到最好了,对不对?”
怀中人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尽管早已知道这人压根不把自己的健康与性命当回事,阿祖卡一时之间还是有种咬牙启齿着把人按在腿上揍一顿的冲动。但这份怒意他丝毫没有表露出来,以免吓到怀中已经微微炸毛的宿敌。
和人争吵没有任何意义,与这家伙态度强硬地进行争辩,最终结果只会把他气死,对方还满脸莫名其妙地认为他在无理取闹。
“我说过,我尊重您的个人意愿。”阿祖卡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瘆人:“尽管我并不赞同您将自己放上比对的天平,极不赞同——但是如果这是您深思熟虑之后的唯一结果,我不会阻拦。”
“……哪怕天平的另一端是您的性命。”
他感到自己被割裂了。一半的他叫嚣着将那颗燃烧着辉煌异火的星辰囫囵吞下去,藏在胸膛的空洞里,藏在谁也找不见的地方;另一半的他则理性且冷酷地明白着,他所忠诚着的那颗残酷无比的星星,自不再燃烧的那一刻起便会彻底死去了,余下的不过是一具冰冷漆黑的尸骸。
“……但是您不能,也不该对遭受的折磨与痛苦表现得如此不屑一顾。”救世主慢慢垂下眼来,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些,强压着吞咽下某种冲动。他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这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那么一天,您真会这样坦然、平静且理性地选择独自拥抱死亡,甚至不愿意向我求救。”
他感到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宿敌迟疑了片刻,试探着伸出手来,十分生涩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对方显然极不擅长安慰人,动作僵硬得要命。
……太温柔了。
某人毫不迟疑地发动了最后一击:“我很害怕。”
良久,阿祖卡终于心满意足地听见怀中人有些生涩的、磕磕绊绊着向他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我不会这样做的,你是我最信赖的同伴。”
他的声音带着僵硬与迟疑:“我只是,不太习惯在人面前展现最脆弱的一面,因为这对解决问题本身没有什么作用。”
“但是如果这能让你感到安心的话……”对方沉默了片刻,忽然声音低低的、语速很快地吐露了一长串:“身上又冷又疼,看到的一切都令人作呕,让我精神压力很大,还得不断和讨厌的蠢货打交道……”
救世主的眼睛无声地弯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轻轻吻着那人的发丝,仿佛一阵拂过雕像的雾气。
他听见怀中人迟疑了一会儿,忽然又小声说道:“还有一点。”
“——其实我很高兴重新见到你,你的存在让我感到安心。”
第142章 拥抱
抱着他的手臂很紧。
诺瓦有些走神。对方身上的气味其实很好闻,他一时无法形容,温柔且平静,不来自任何人工产物,像是荒原亘古的夜晚,风雪中沉默的雪山,千百年来海浪不断轻轻抚过沙砾,遵循着这颗星球诞生初期时宇宙定下的古老规则……那是他会存在、并且将一直存在,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坦然。
放任自己沉浸在未知虚幻的安全感里是一种危险贪婪的冲动。但是“人类”渴求同伴,这种愚钝悲哀的脆弱生物总是需要一种纽带,用来对抗对于死亡的终极恐惧,这份渴求源自生命的本能,哪怕是他也无法避免。
……不过此时此刻,这种无法言表的隐秘渴求似乎被满足得有点……太过充分了。
感觉自己无处安放的手臂已经酸麻了,血液一股股往指尖涌,教授终于忍不住面无表情地问道:“所以您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
“……有些时候您真的很犯规。”那家伙正黏黏糊糊地将脸颊埋进他的肩窝里,哼哼唧唧地抱怨着:“做坏事后又会突然说出这种令人心软的话来,以至于让我完全没办法和您生气。”
这只能令他越发隐忍,也越发贪婪——想看见那个人更多隐秘、柔软且无措的失态,想一点点吞吃一切伤害他的痛苦、呜咽与颤抖……想让他哭。
颈侧忽如其来的温热令黑发青年下意识抖了一下,不过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一向严谨的学者正忙着反驳同伴不正当的责备。
“我没有做坏事。”他颇为不满地纠正道:“顶多是对于同一事物的看待角度不同导致的正常纠纷,而且并没有影响大局。我已经妥协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瞧,这就是他的宿敌,救世主颇为爱怜地想,一张嘴能把人气死。
他泄愤般将人头发揉乱,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随后心满意足地收获了一个冷飕飕的瞪视。
等诺瓦重新将自己收拾整洁,走到同伴面前——对方正安静地靠坐在唯一一处看起来干净些的石质台面上,微闭着眼睛,似乎在倾听来自风中的声音,至于那件用来伪装的血色长袍,已经被人颇为嫌弃地丢在地上。
听见动静后,金发青年睁开眼来,温柔地望着他:“穿好了?”
教授正皱着眉仔细嗅闻袖口的气味,他抬起头,眼睛警惕地眯了起来,像一只多疑的猫:“到底是我的鼻子失灵了,还是说这个鬼地方的气味附着能力太强?我从我的衣服上也闻到了一股生物腐烂后的臭味。”
“我想是后者。”阿祖卡温和而简短地回答。
“你是对的。”另一人颇为不满地抱怨道:“死尸的气味是最难以消除的,看来一切结束后我们真的要去找个露天旱厕。”
阿祖卡:“……”
大可不必。
然后那家伙又忽地将视线定在他身上:“我建议你不要坐在那里。”
他刚愣了一下,便听见那人非常严肃地告诫他:“上面有食腐昆虫爬行过的痕迹和残留的粪便——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角落还有几枚未孵化的卵鞘。”
哪怕是伟大的救世主先生,接二连三的暴击还是让他忍不住嘴角抽搐。他姑且算是冷静地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转移了话题:“走吧,先去吃点东西,这里太脏了。”
这片地下墓穴格外庞大,诺瓦甚至怀疑它有几百年的历史。黑暗深处,几只形态瘆人的昆虫窸窸窣窣地在脚底和身边窜动,冬眠的蝙蝠遗留下来的粪便密密麻麻,好一个独特的宏观食腐生态系统,难怪刚才那人不愿意让他自己走,脚上的伤口触碰污物后百分百会被感染。
教授敏锐地发现身边人的心情似乎不太美妙——也是,这人多少有些洁癖,厌恶昆虫,身处这种环境难免暴躁。
他想了想,忽然率先出声道:“你知道‘分解者’吗?”
“……这是什么?”第一反应是某种乱七八糟的信徒,阿祖卡不由皱了皱眉。
另一人在森冷昏暗的地下墓穴中非常认真地和他科普:“分解者是指以动植物等生物的遗体、残骸、粪便等为食的生物,包括真菌、细菌和部分动物,其中也包含一些昆虫,比如蟑螂。它们是这个世界的必要组成成分,负责维持生态系统物质循环的正常进行。”
“如果没有分解者,这个世界会被秽物和尸体淹没。”这家伙一本正经地讲着瘆人至极的东西:“你能想象人类死后忽然变得不会腐烂吗?这里将不是一座由白骨堆积而成、不断衰朽着的地下城市,而是充斥了无数层层叠压、栩栩如生的死尸,总有一天会突破地表,占据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人类要感谢蟑螂。当然,这不妨碍你讨厌它们。”
阿祖卡:“……”
他突然反应过来,对方似乎发现了他的不适,正试图安慰他。这可真是……诡异的体贴,但是和只会嘲讽他“公主殿下”的损友们相较,这种奇异的温柔让他忍不住揉了揉宿敌的头发,声音越发柔软:“您说得没错。”
“我只是……不太喜欢这里。”他沉默地注视着远方,不由回想起那些令人作呕的痛苦记忆,还有那差点逼疯他的真相:“就像所有人都厌恶死亡,但死亡是一切生命的必然结果,任何人都不可逃脱,也不该逃脱……哪怕是你,哪怕是我。”
再一次转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转角,对方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诺瓦反应过来:“这里就是你曾被生命之子关押的地方?”
同伴没有否认,只是慢慢握住他的手。
光看方才那群生命之子的熟练程度,便知道年轻的救世主大概率受了不少罪。受害者重游旧地,难怪情绪不好。
……好吧,他真不会安慰人,要怎么做?我对你的不幸遭遇感同身受?不,他并没有感同身受,人类高贵的同情与怜悯建立在共情能力上,按理来说他没有这项功能,他只是对此感到……一种无措,还有些微悲哀,大概是窥见友人曾经历过的苦痛的悲哀——一种很陌生的情感,密密麻麻地在胸口爬行。
教授的手已经再一次被手套包裹严密,但依旧堪称温驯地任由他一点点握紧,虽说有些僵硬,但始终没有挣扎,这让他忽然想要微笑起来。
——曾被“作者”钦定的主角和反派,此刻正在一处庞大的地下墓穴里互相为对方的不幸感到难过。
借助曾经的记忆,以及风中传来的信息,他们成功找到了生命之子的住所,从中得到了清洁的食物和饮水。阿祖卡从魔具里翻出了简易厨具,烧了一锅稀汤,食物的热度令人感到久违地活了过来。
“但丁·马休斯您打算怎么处理?”等人成功将最后一块面包吞了下去,救世主出声询问道。那位枢机主教实力还不如帕瓦顿·米勒,连带着那些生命之子,他已经令他们“陷入沉睡”。
“先不要杀他。”诺瓦正被噎得直皱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汤,闻言命令道:“不过也不要让他离开,现在着急的不是我们。”
对方温和地应了下来,随后在他的要求下简短汇报计划的运行情况,随后教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波西那小子怎么回事?”
“他试图闯进白塔大学,和伊凡·艾德里安发生了冲突,不过达尼加也在,问题不大,最后他决定先留在白塔大学。”看了一眼教授越皱越紧的眉心,救世主“好心”地提议到:“需要我和奥雷通信,把人吓唬一番赶回去吗?”
当然,所谓的“吓唬”,就是把胆敢不听从教授命令的熊孩子揍到半死再扔回去。
“算了,问题不大。”诺瓦放下汤碗,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按照那小子的性格,强硬对待反而容易走极端,闹出乱子,随他吧。”
“……”
没有得到回应的教授有些莫名地抬头看去,只见那人正幽幽地盯着他,颇为危险地反问道:“所以是因为我讲道理识大体,导致您总是对我强硬,动不动先斩后奏,还时常让我深陷对您安危的忧心与惶恐当中?”
诺瓦:“……”
这都哪儿跟哪儿——这家伙吃的哪门子醋?
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辩解道:“你是我唯一的真正合作者,他又不是,你不要无理取闹。”
救世主似笑非笑:“别,今天我不吃这一套。”
三番五次下来,他的阈值已经提高了,不是一些简单的甜言蜜语就能轻易打动的。
“……”
他没招了,教授冷静地想,再说一遍,他真的不擅长安慰人,更不擅长哄人。
见人带着不自知的委屈,茫然地盯着自己,救世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冲人招了招手:“过来些。”
对方慢吞吞地往他身旁挪了挪,乖得很,这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等诺瓦反应过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按在了腿上,温热的手指灵巧地顺着头发钻了进去,缓缓按揉着,胀痛不已的大脑渐渐松弛下来,他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另一人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如果以后您又惹了我生气,却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
温热的手指轻轻捂在他的眼睛上,黑暗令他陷入更深的沉眠,以至于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个人好像轻轻叹了口气,其中夹杂着他不理解的庞杂情绪:“您可以直接拥抱我。”
作者有话说:
来自百度:分解者(deposer)是生态学名词,指以动植物等生物的遗体、残骸、粪便等为食的那些生物。分解者是生态系统的必要组成成分,它维持生态系统物质循环的正常进行,以保证生态系统结构和功能的稳定。
第143章 嫉妒
远在白塔大学的波西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逃过了一场“教训”。在得知死刑判决的那一刻起,他迅速和圣巴罗多术士学院请了长假,同任何可能有用的人通讯求救,得到的答复却都是些含糊其辞的、试图令他放弃兄长的劝说。
父亲在水晶球里对他破口大骂,波西一如既往地垂着头,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直到对方终于停下歇一口气,他才慢慢抬起头来,那陌生至极的冷酷眼神竟令奥特莱斯·布洛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父亲,现在我才是布洛迪家族的家主。”少年微微扬起下巴,冰冷而简短地回答道:“他是波西·布洛迪认定的兄长,这份羁绊不是所谓族谱就可以抹去的。”
但是这份“羁绊”并没有令波西·布洛迪在白塔大学里讨到什么便利。教授忽然抛弃了姓氏,以至于他的学生几乎都听说过布洛迪家族内部的纠纷,看他的眼神更是满怀警惕与厌恶,仿佛在看一个心怀不轨、趁火打劫的强盗。
原本波西并不在乎这些,不过是些普通人,还有许多下等人——当然,哥哥他虽然也是普通人,但是其他人怎么可能和哥哥这样的存在相提并论?
一群弱小无助的蝼蚁罢了,他带着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嫉妒颇为不屑地想,只会拖哥哥的后腿,让哥哥被迫进了监狱。要不是他的兄长绝不会这样抛弃他的学生,肯定留有后手,他才不会留在这里。
这份隐晦的嫉妒与不屑时在瞧见兄长留给那个名叫伊凡·艾德里安的讨厌鬼一塌厚厚的手册时,彻底化为了偌大的愤怒与恐惧。
“嘿!”
正在和达尼加、镇民代表以及审判协会成员一起开每日碰头会的艾德里安愤怒地瞪着突然闯进来的贵族少年。对方似乎已经偷听了一会儿了,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手稿,脸色阴沉得滴水,那些平日里被他们小心翼翼装订抄写、生怕弄脏弄皱半点的稿纸现在已经被那家伙捏出了皱褶。
在不知道此人身份之前,艾德里安本来还是对人有些微妙的好感的——毕竟他很漂亮,一举一动格外矜贵优雅,眉眼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更重要的是对方还顶着裁决者的压力救下了他的同学。
不过这份好感在得知此人身份后立即化为乌有:一个逼迫教授出走家族、抢走他的爵位的小偷,不怀好意的卑鄙贵族。结果那家伙居然还死皮赖脸地宣称他是教授的家属,有权进入教授的办公室,寻找对方留下的讯息,也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不要以为他看不出来对方眼中高高在上的冷漠、厌恶与不屑,这种眼神他从那些教士眼中见得多了,最后那些人不还是跪在他们面前,被砍掉了脑袋。
身为审判协会的会长,学生中的带头人,艾德里安站出来和人交涉,结果那家伙简直傲慢得不可理喻,无论他怎样好声好气地试探劝说,对方只是冷淡而优雅地声称自己留在白塔大学里是为了寻找兄长留给他的信件或者手稿——鬼才相信。
“不论是我的身份地位,还是我和兄长的血缘关系,亦或是我的实力。”对方拖着讨人厌的贵族腔调冷冰冰地说:“我想你们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拒绝我。”
艾德里安只觉得自己的拳头越握越紧——他之前怎么会觉得教授傲慢?年轻人忽然开始怀疑起之前的自己,尽管那人毒舌又刻薄,擅长将人训斥得全心全意怀疑起自己的智商,如果把人惹生气了,还有一定概率会随口说出些令人恨不得钻进地下的尴尬秘密……
但他同时也是一位非常认真负责、知识渊博的师长,只要不去存心挑衅,总会容忍在一些在他看来颇为愚蠢的冒犯,还会讲些莫名其妙的、并不好笑的冷笑话,甚至会烤很好吃的饼干,然后在艾德里安将饼干快速塞进嘴里并装作若无其事的时候瞪人。
至于眼前这个家伙——对方看起来已经逐渐失去了耐心,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来,似乎准备动手,却被一旁的达尼加一把钳住了胳膊。
“哎,我说小少爷,别这么冲动。”刺客笑嘻嘻地劝说道,这家伙生着张娃娃脸,笑起来挺可爱的,手上的力度却一点不轻:“大家有话好好说嘛,不然不管伤着谁,这事儿可都不好谈了。”
贵族少年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猛地抽回手来:“看在你们都是哥哥的学生的份上……”
他高傲地冷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表示自己可以不进入神学教授办公室,但他要留在白塔大学里。
时间回到现在,艾德里安气得跳脚,十分想将手册从人手中抢回来,但又担心在争夺间失手扯坏,结果下一秒他便瞧见小布洛迪黑着脸,咬着牙,顶着一副恨不得将手中稿纸扯得稀巴烂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被他失手捻皱的纸张抚平。
艾德里安:“……?”
“这是你自行拿走的?否则他怎么会留给你这么要命的东西?”黑发少年猛地抬起头来,极其阴郁地瞪着他,一副怒气冲冲兴师问罪的模样:“不要以为可以骗到我,内容这么详细,一看就是他已经计划了很久的——”
是的,非常详细,思想、武装、医疗、后勤……哪怕仅看目录都能令人心里发凉,其中还推荐了大量的专业读物作为补充——波西不是孤陋寡闻、迟钝愚昧的平民,他接受过系统的贵族教育,深入学习了解过政治与军事,以他的眼光看来,这简直是一本从零开始的造反手册。
艾德里安回过神来,忽然从少年简直要渗出毒来的眼神中窥见了某种似乎可以拿捏对方的东西。
“教授是白塔青年会的顾问,也是他一手促就了审判协会的成立——而我是审判协会的会长,由他亲手教导的学生之一,”他拖长腔调,异常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教授放心不下我们,所以将这些东西留给我保管,并嘱咐我们这些学生按此做事,这难道很奇怪吗?”
见人气急败坏地瞪着他,艾德里安故意无辜地反问道:“怎么,难道教授没有留给你什么叮嘱吗?我记得你信誓旦旦地宣称,你的兄长一定会给你留下一些讯息——”
波西:“……”
——没错,哥哥让他滚回铁棘领当乖宝宝,守好布洛迪家族的一亩三分地,远离白塔镇的纷争来着。
哦,他看起来要碎了,一旁看戏的达尼加有些同情地想到。
“小少爷,别闹了,把诺瓦先生留给我们的东西还给我们吧。”但他毫无愧意地冲人伸出手来,着重强调了“留给我们”一词。对方恶狠狠瞪了他一会儿,忽地将那沓纸呼啦一下拍在桌子上。
“你们不要得意,你们这些人以为有哥哥保护就高枕无忧了吗?”小布洛迪看起来已经整理好了那些崩溃的情绪,他重归优雅,扬起下巴冷冷地说:“教廷一直在找砍下那群教士脑袋的人到底是谁,总有镇民会指认你们——说不定他们已经掌握了你们这个可笑的审判协会全体成员的一切信息,你们随时都会死。”
除了那个叫达尼加的家伙令他有些忌惮,其余不过是些普通人,还是些对贵族与强者没什么敬畏之心的普通人——对方只会成为兄长的软肋。
“这谁不知道?”这一次不用艾德里安和达尼加,便有审判协会的学生冷笑着插嘴道:“你想怎么样?现在去找那些教士告发我们,让他们来白塔大学抓人?”
“让他们来!”镇民代表愤怒地回答道:“简直欺人太甚,我们也不是好惹的,那些术士和武者哪怕再强大,也不过是个体的强大,只要是人类,总有会饿、会困、会受伤、会疲惫的时候——”
“然后在受伤疲惫的情况下一抬手就杀死你们。”波西冷冷地补充道。
“可是他们能杀死一座活着的城市吗?”达尼加笑眯眯地盯着他:“当你走在路上,树是你的敌人,风是你的敌人,阴影与阳光是你的敌人,卖给你面包的老妇人是你的敌人,为你递上水壶的孩童也是你的敌人……”
波西一时竟被他盯出了些微冷汗。他有些看不透这家伙,他看见过对方训练那些镇民的模样,路子很野,完全不是正统训练起来的武者,反倒是种不要命的、生死间磨砺出来的身法——像是佣兵或者刺客的身法。
直觉告诉他对方不对劲,他试过跟踪那人,却被人轻而易举地发现了。
“小少爷,不要得寸进尺。”达尼加承认这小子天资不错,也许正面对战还颇有几分吃力——但跟踪一名最善于隐匿行踪的赴死者外加刺客?这简直是班门弄斧。
他笑眯眯地说着可怕的话:“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这是看在诺瓦先生的面子上——不然你以为你能在白塔大学里乱逛这么久?”
否则他早就悄无声息地把这狂妄的小子解决了,管他什么贵族不贵族,逐影者可没少杀。
波西愣了一下,忽然眼睛亮了起来——简直亮得惊人,以至于达尼加都被他吓得蹭蹭后退了几步。
“你和哥哥之间有通讯手段?”小布洛迪看起来很想扑过来,语速奇快,异常急切地问道:“他还好吗?现在在哪里——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第144章 心声
乌鸦在白塔镇的天空中盘旋,这群食腐的鸟儿往往被看作死亡即将到来的象征。白塔大学的深处,一只异常硕大、羽毛油光发亮的大乌鸦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忽然俯冲而下,熟练地蹦上奥雷伸出的手臂,矜持地伸出一只脚爪来,其上绑有一枚小小的圆柱形铁筒,不仔细观察还真看不分明。
奥雷熟练地取下铁筒,从中取出一卷被卷紧的信纸。那只不远万里自卡萨海峡而来的乌鸦正骄傲地高昂着脑袋,用又小又黑的眼睛悄悄瞅着人,等待肉条的奖励——奈何它的主人的心思并不放在它身上,对方正忙着一目十行阅读那封字迹狂野的信件,良久才捏了捏眉心,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头儿!”
身后传来了达尼加的声音,奥雷扭头望去,便瞧见对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递给他几张图纸,其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
“……这什么?”奥雷接过一看,不由嘴角一抽:画工可真是抽象。
“依据当地镇民的描述以及实地考察得来的白塔镇详细地图。”那小子耸了耸肩:“毕竟我们几个弟兄不是本地人,得熟悉地理位置了才能做事。”
“……说真的,就算有逐影者的帮助,你真心认为这事的成功概率高吗?”想起之前对方兴冲冲和他讲过的计划,奥雷不由慢慢拧紧眉头:“一群普通人以及几乎与普通人相当的低阶术士武者,对上辉光教廷三十名至少是初级使徒的精英裁决者,甚至可能有主祷阶层的主教。”
——悬殊如此之大,宛若以卵击石。
“谁知道呢。”达尼加却是很认真地盯着他:“但是如果不去做的话,便什么也不可能成功。”
“……头儿,我和你说点心里话,你可别笑话我。”年轻的刺客吭哧了半天,终于咬着牙一秃噜吐了出来:“来白塔镇之前,我其实一直偷偷把自己当成吟游诗人口中的勇者,就是那种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传说中的勇者——头儿你没笑我吧?”
突然发觉这种说法似乎莫名熟悉的奥雷只觉得胸口中了一箭,他有些阴郁地瞥了对方一眼:“我为什么要笑你?”
“……反正皮尔斯知道后可是当场笑了我足足十分钟。”达尼加摸了摸鼻子,有些愤愤地咕哝着:“他才是没长大的小孩子,嗤,一天天阴沉着脸苦大仇深的——”
“心里话。”刺客头子忍不住提醒道,示意对方将越来越不着边际的话题拉了回来。
“哦对,我正要讲哩。”年轻的刺客有些羞涩地挠了挠头发:“但是我越在白塔镇里呆着,越觉得逐影者之前做的那些过于简单粗暴。诺瓦先生说得没错,这种仅靠单纯的‘正义感’和几乎完全来自头儿你自身资金支持的组织,确实是‘不可持续’的。”
“仅凭‘正义’,大家真得能够长时间容忍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吗?假如有人从中进行分化,令我们互相反目成仇呢?”他越讲,神情越是严肃:“再或者如果哪天我们的人就像白塔大学的学生一样被捕,那些被我们视为‘被拯救者’的镇民也会像如今一样为我们奔走发声吗?”
达尼加不由想起之前同诺瓦先生单独讨教的那几天。
当时他只满心欢喜地想着自家头儿终于允许自己和对方接触,结果笑嘻嘻地进去,满脸恍惚地出来,差点一脑袋撞在墙上,搞得头儿差点以为诺瓦先生对他做了什么,试图冲过去兴师问罪——好在被回过神来的他废了老大劲儿,好不容易拽了回来。
但是归根结底,他从那位先生身上得到的东西其实很简单:首先要搞清楚敌人是谁,朋友是谁——然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让敌人变少,让朋友变多。
“这些普通人单独来看虽然弱小,但实际上现在整座白塔镇至少百分之七十五的人都会是我们的力量,剩下大约百分之十五、选择明哲保身的人哪怕不参与,也不会故意捣乱,甚至会在胜利向我方倾倒的时候出手帮忙。”
达尼加的语气渐渐变得昂扬起来,像极了他在那些镇民和逐影者面前演讲的模样:“至于教廷呢?贵族袖手旁观,官员含糊其辞,他们几近单打独斗,再加上外界不断施加的压力,他们只会越来越急切,这么说来胜算其实在我方嘛。”
刺客头子冷哼一声:“你小子倒是口才越来越好。”
他忽然想起暴君曾提及的那个单词,叫什么来着——“政委”?
“其实我猜头儿你也在那摇摆不定的百分之十五里。”达尼加突然嘿嘿笑道,见自家头儿反应过来瞪他,他一缩脖子,讨好地笑道:“当然,头儿你是最容易被争取的那一批,我知道你只是想看看在自己不插手的情况下,我们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奥雷沉默了片刻,忽然将手里那卷窄窄的信纸丢到达尼加怀里,看着对方手忙脚乱地接住,刺客头子扬起下巴,高傲地冷声哼道:“那你可猜错了,我不仅在那百分之七十五里,还给你们带来了至少百分之五的支持。”
达尼加迅速翻开信纸,奥雷站在一旁矜持地等待着来自弟兄的欢呼和崇拜的星星眼,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神态和他肩上那只等待零食的乌鸦简直一模一样——良久,对方终于抬起头来,嘴巴缓缓张了张。
“……那个,头儿。”
……这语气怎么好像哪里不对?
达尼加非常真诚地眨巴着眼睛,无辜地望着他:“这里面都写了些什么啊——咒语吗?我为什么看不懂?”
奥雷:“……”
该死,他颇为懊恼地想,他忘了玛希琳那手歪七扭八的、已经被他们三人视作保密手段的破字不是谁都能看得懂的了。
……
另一边,教廷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白塔镇的这些镇民与学生身上——就算知道了这群人试图闹事,他们也只会不屑一顾。
帕瓦顿·米勒眼神深沉地盯着眼前的裁决者:“还请您解释一下,什么叫‘死刑犯不在异端裁决所里’?”
对方又毕恭毕敬地重复了一遍那套“担心有人前来劫狱”这种谁也不会相信的见鬼说辞,米勒缓缓握紧权杖。眼前这人态度再恭敬,也改变不了这是但丁·马休斯下属的事实。近年来,随着光明神降临的次数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短,尤其在为光明神选定“神选之人”的计划失败后,辉光教廷内部“献祭派”的呼声再一次变得声势浩大起来。
那群疯子痴迷于通过各式各样的献祭活动来“令神明降世复活”,如果没有成功,那就是祭品不够神圣,献祭手法不够虔诚。
但有“生命之子”这群邪教徒做幌子,教廷高层居然也默许了他们的存在——毕竟那些“生命之子”确实通过各种血腥的献祭获得了远超普通信徒的治愈能力,说不定哪天真能做出些成绩来。
身上有着光明神神印,也曾被光明神附身降世的帕瓦顿·米勒却对此嗤之以鼻。因为神印的存在,他一向被教廷高层视为深受光明爱重之子,甚至连教皇冕下都对这个最年轻的枢机主教颇为器重——但是为什么要让那些傲慢恣睢的神明,以一种不可匹敌的全盛姿态重新回到这片已经属于人类的世界呢?
失去束缚的神明是世间最残暴不过的奴隶主,而无法与之抗衡的人类则是其卑微渺小的奴仆。
因为术士的力量日渐衰弱,所以神明依旧需要存在,这就是神选之人的意义——但在帕瓦顿·米勒看来,那些神明绝不能真正复活。当然,如果能发现对方究竟如何成为神明的话,这些旧神便也失去了用处。
但是现在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疑似成功复活,对方唯一的束缚居然只是一个脆弱的普通人类,还是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神选之人。
……这都什么破事!
但丁·马休斯那个蠢货还急着和他较劲,将人藏起来,米勒用脚趾头去想都知道献祭派那群疯子试图尽快逼供出神明复活的秘密,然后将那些暴虐的神明兴高采烈地迎回人间。
帕瓦顿·米勒抚摸着权杖,微微低下头来。
他不曾穿过低领的衣物,永远将脖颈仔细包裹着——此刻脖颈要害处的神印正在轻微发烫,仿佛奴隶身上烧灼过后的烙印——但是这种程度的警告只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当神明真正因他那不听话的奴隶发怒时,他只能因深入灵魂的灼热剧痛生不如死地躺在地上打滚,涕泗横流着不断卑微地祈求谅解,如一只凄惨哀嚎的狗。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对于将“荣耀”视作生命的辉光骑士来说,这种折辱简直比杀了他还痛苦。
望着眼前已经面露忐忑之色的裁决者,“无尘之光”轻轻叹了口气,好脾气地表示他能理解马休斯主教的顾虑,一切皆有光明的旨意——是啊,光明的旨意。
枢机主教微笑着转身离去。
不论是源于光明神的催促,还是出自他那不可告人的反叛私心,他都必须要尽快找到那个年轻人。
第145章 爆发
死者的世界本该是静谧的。
随着探索的深入,诺瓦发现这座巨大的地下迷宫初步估计至少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它的前身大概是一座荒废的采石场,甚至不少地方还残留着矿坑倒塌的痕迹——后来被用来堆放那些因瘟疫、战争与饥荒而死亡的大量尸骨。他怀疑其中最古老的那批尸骨,便是曾经在卡西乌斯一世执政时期爆发的“黑色瘟疫”中死去的平民。
墓穴里的地道错综复杂,拥有无数房间和密室,稍不注意便会迷失方向。墙壁深处的尸骨层层堆叠,也许已经埋葬了几百万死者,而那些近期有活人行动痕迹的部分,按照神眷者的说法,依据“风中得到的讯息”,不过占据整座地下城市的十分之一。
除了要忍受阴森恐怖、肮脏昏暗的恶劣环境之外,还真称得上是一处合格的藏身之处。
杀死了一批生命之子后,教授瞧见了那些被抓来的“祭品”——最后他们不得不给了他们一个痛快,毕竟哪怕是治愈法术也做不到令肉块变回人类。
“您还好吗?”
有人在他的背上不断地温柔拍抚着,脸色苍白的黑发青年头也不抬,缓缓摆了摆手——他看起来像是要在那几乎将他整个人绞成干尸的巨大压力下试图将胃袋吐出来,但最终没有成功。
“我没有问题。”诺瓦有些疲惫地本能向身旁有着人类体温的存在稍微靠近了一点:“不用管我,我很快就会适应。”
“……您本无需适应这个。”阿祖卡沉默了一会儿,扶在对方手臂上的手指紧了紧:“只要您开口,我会处理好一切。”
尽管他的理智明白这一切的必要性,但在情感上,他依旧愿意为他分担世间一切疲乏、痛苦与罪责——可是他的协作者是一位谨慎多疑到神经质的君主,贪婪地将一切重担背负在自己身上。
从他的角度来看,仅能瞧见宿敌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动着的眼睫……他还是年轻青涩的,甚至会因为过于惨烈的画面流露出脆弱的神态——但他依旧和记忆深处那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的血色暴君产生了微妙的重叠。
“……不,这是迟早的事。”那个人的声音重归了冷静无波。黑发青年站直了身,面无表情地用拇指擦去了嘴唇上残留的液体。
他抬起眼睛,烟灰色的瞳孔冷漠而澄澈地倒映着周遭的一切:“阿祖卡,这是战争。”
战争的彻底爆发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外来者惊悚地发现白塔镇的半边天空忽然被一种比火烧云还要明亮瑰丽的火光照亮了,冬季干枯的空气令火势以一种不可匹敌的姿态膨胀,汹涌的火焰与浓烟舔舐着天空,将那座古老的木质结构教堂烧得发出凄厉颤抖的呻吟。
几名被困在教堂中的裁决者迅速踹开变形的木门,捂着口鼻向外跑——但是迎接他们的只有枪口。
最前方的裁决者甚至来不及穿戴盔甲,他的胸口炸开血花,满脸茫然地倒下了。哪怕是术士,也无法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阻挡那平均以三百米每秒的高速冲出枪管的小小铁球。
其余反应过来的裁决者立即试图施展法术——但是随之而来的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异常刺目的闪光,古老的街砖被炸得四处飞溅,硝烟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一场血腥无比的缠斗。
突袭教堂的都是些不到三十岁的镇民,他们中的一部分负责直面那些被土炸药和闪光弹搞得狼狈不堪的裁决者,然后借助对于地形的熟悉开始向着小巷深处撤离。另一部分则手持枪支,躲藏在教堂附近的居民住所里,时不时放冷枪掩护同伴。
一名暴怒的裁决者对准了子弹袭来的方向——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此起彼伏的尖叫,那栋二层小楼顿时塌了半截,等到烟雾散去些许后,垮塌下来的砖石下正压着半截淌血的、一动不动的尸体——但是那名裁决者同样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击穿了大腿,正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一个女人发了疯似得扑过来,用菜刀砍下受伤的裁决者的脑袋,而她自己也因术士临死前的反扑被炸得没了气息。
呆在教堂里的裁决者并不多,前来支援的裁决者绝大多数都在异端裁决所里。但是很快光明教堂失守的消息便传到了镇北,越来越多裁决者赶去发生暴动的教堂。
被惊动的治安官们则有些犹豫不决,教廷的残忍与出尔反尔同样得罪了他们中的一批人,加上治安官中有许多本地人,心底并太不乐意为了一群外来的白袍子,将枪口对准那些日常相见的、甚至有血缘关系的镇民。
不过很快他们便失去了纠结的资本,几名蒙着脸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异端裁决所的城墙,没有任何交涉就将负责看守的治安官绑起来丢在墙角,枪支弹药也被收集起来,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堆。
其中一人蹲在治安官面前,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脸:“先生,不好意思,这些炮台已经被我们征用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为首的治安官语无伦次地骂道:“你们这是想叛乱吗?!”
他从高耸的城墙向下望去——沉默的人群,闪动的火把,简直像是一条从地下淌出的、无声无息着闪闪发光的河流。
“可别胡说。”达尼加耸了耸肩膀:“我们不过是想救出那些被教廷关押在监狱里的同胞罢了——你看,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监牢的钥匙在二楼从左往右数第三个房间的上锁抽屉里,由一个叫‘卡斯特’的裁决者保管。”
一个声音颤抖着响起,达尼加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和为首的治安官一同抬头看去——说话的人居然也是一名治安官。
“——你他妈的疯了?!”为首的治安官惊怒交加,大声呵斥着自己的同僚。
“教廷把我的女孩,还有我的老爹抓了进去。”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治安官格外简短地回答:“他们全都没有回家。”
没有人说话,沉默在人群中蔓延着。
良久,为首的治安官忽然吐出一口气来,颓然地闭上眼睛,瘫软下去:“……我第一天来这儿工作的时候,这些炮台就呆在这里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会用这种老家伙——放开我,拿枪抵着我的额头,这样我‘不得不’教你们如何使用。”
赶去教堂支援的裁决者们很快便发觉了哪里不对。曲折狭窄的街巷寂静得可怕,他们缀在后方的一人忽然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又在下一处街角发现了对方的尸体。
裁决者们彻底警觉起来,伴随着低低的吟唱,一道闪烁着符文的屏障出现在他们四周,试图抵御来自未知的危险。
然而这未能彻底抵挡来自暗处的袭击。从高处丢下的简易炸药和燃烧瓶打乱了他们的队形,尽管袭击者已迅速被光链杀死,但这似乎是一个信号,子弹自四面八方如雨般袭来。那些人占据了周围的建筑,而狭窄的街道却极大程度地限制了法术的发挥,裁决者们不得不一边支撑着屏障,一边施展法术还击——但法术总有耗尽的时候。
“还是联系不上米勒主教吗?!”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中,一名裁决者与同僚高声厉问道。
自从成为术士以来,他从未如此憋屈过。如果可以正面作战的话,他自信绝对可以轻松秒杀那些卑鄙的袭击者,不论是十个人还是五十个人,来多少杀多少——但是直到现在,他们甚至看不见袭击者到底在哪里,有多少人,唯一能做的只有攻击周围的建筑物,但垮塌的砖石同样会干扰困在狭窄街道里的同伴。
但凡这里有一位主祷阶层的术士,便能轻松破局。问题是但丁·马休斯阁下已经离开白塔镇,而帕瓦顿·米勒阁下同样不知所踪。
那名裁决者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冷静下来,伴随着吟唱声,一道刺目至极的巨大白色光柱直冲天际,掀起的气浪直接以他为圆心,将方圆五十米之内的一切存在全部掀飞出去。
几名猝不及防的袭击者露出了身影,没等他们逃跑,便在那耀目白光下惨叫着化为齑粉。
“回异端裁决所。”那名裁决者咳嗽了几声,擦去唇角的血渍,脸色极其阴沉地说:“袭击我们的人是镇民,他们肯定是想趁乱救出异端裁决所里的囚犯,所以故意放火引我们去光明教堂。”
话音刚落,一则重拳毫无征兆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名裁决者猝不及防地横飞出去,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尚未退却的愤怒与阴狠,却直接在地上砸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接触地面的部分直接化为了肉糜,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脚步声清晰响起,一个身影自四散的烟雾中缓缓走出。那人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其余面露警惕的裁决者的脸上却渐渐露出错愕的神色。
“……女人?”
第146章 抓捕
武器是稀缺的,哪怕已收集了所有能用的猎枪。按照教授提供的改良版配方,土制炸弹、闪光弹和燃烧瓶的原材料甚至有一部分来自学校的存货,另一部分来自镇民们的主动捐赠——尽管如此,这些保命用的东西依旧紧紧巴巴,制定计划的几人在教授的来信指导下推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来自卡萨海峡的支援者的到来。
这群人自称来自卡萨海峡贼鸥码头海员工会,一共有十来名成年男人和一位少女,还带了一批武器——部分来自博莱克郡煤炭工会的捐赠,矿区别的不多,用来开矿的炸药存货倒是十分丰富——被分批藏在马车里偷运进来。
领头的健壮青年叫艾斯克·拉比,被问及为何要千里迢迢跑来支援白塔镇时,那人非常简短且粗鲁地回答:“于公,教廷真他妈不是东西。于私,老子和他们有血仇。”
听见那熟悉姓氏的学生迅速明白了何为“血仇”,不过很多人瞧着支援队伍中那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姑娘,心里不由开始犯嘀咕——直到对方孤身一人冲在前线,仅靠一双拳头挡住了试图返回异端裁决所的裁决者。
玛希琳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沾到拳头上的血迹,一把揪起已经瘫软在地上的裁决者。那人已经彻底崩溃了,他的周围都是同僚骨骼寸断、不成人形的尸体,试图逃跑的人全部被子弹逼了回来。
“求、求求你,放了我,我——”
“你在白塔镇虐杀了多少无辜的镇民?你放过他们了吗?”红发姑娘厉声问道,她感到自己的手在轻微发抖,因为愤怒,因为激动。
“我没有杀过无辜者,没有……”裁决者颤抖着,血沫从他的牙缝间溢了出来:“我按照马休斯主教阁下的命令行事,被抓进去的都是些罪无不赦的异端,其中绝无无辜之人,光明自会分辨,绝不会出错……”
“真的吗?”
玛希琳冷冷地盯着对方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他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着的,反抗教廷及是有罪,质疑神明及是有罪,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异端”更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她忽然感到有些悲哀,手上猛地用力,那名裁决者顿时脖颈瘫软着失去了呼吸。
远处传开了海啸一般的欢呼声,夹杂着枪炮与子弹硝烟弥漫的炸响。人类居然能发出如此震耳欲聋的呼啸,玛希琳抬起头,天穹之上,壮丽的群星在震悚中熊熊燃烧着。
异端裁决所被白塔镇的镇民攻破了。
……
这群裁决者临死也没盼来的帕瓦顿·米勒正在地下墓穴隧道里穿梭。阴冷的墓穴,肮脏的空气,向来注意自身形象的枢机主教却已经顾不得身上的白袍是否洁净。权杖之上的法术球发出微弱的光芒,指引着他朝向某个方向前行。
越是深入墓穴,帕瓦顿·米勒便越是心惊。一路上都是生命之子的尸体,面具之下的尸体面部青紫肿胀,似乎是被憋死的,凶手甚至不屑于用武器触碰他们,他不得不猜测这是一名风系术士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