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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尼加:“……”

达尼加瞳孔地震。

这、这种“游玩”就大可不必了吧?!

那边他的头儿还在皱着眉挑剔他:“你小子怎么也学着白塔大学那群学生一样叫他教授?”

瘆得慌,总让他联想起来某人一口一个“教授”的模样。

第176章 合作

地牢外的月光苍白森寒,如同刀锋,模糊了棕发青年脸上的奴隶印记,斩劈出对方深邃沉郁的面部轮廓。

也许是出于警惕,他们并没有离开地牢,但是这些奴隶似乎对地牢本该格外森严的守卫没有太大顾虑。

玛希琳终于回想起了自看见这名棕发奴隶时,心中涌起的隐隐即视感究竟来自哪里了。她默默将自己隐藏在同伴们的身后,以便遮掩脸上震惊的表情。

奴隶将军格雷文,光明系武者。玛希琳曾和他交过手,年轻的她差点被将军的重剑斩下半边身体,而她的拳也打碎了对方的十来根肋骨和右侧肩骨。

要不是格雷文突然得到暴君要求撤退的命令,玛希琳甚至怀疑她会被这人杀死,当然对方也绝对不会好过就是了。以至于格雷文死后,她都时常感到分外惋惜。对于武者来说,一个同为武者的好对手实在是太难得了,对方死前他们之间仅有几次的交手都称不上尽兴。

但也不怪玛希琳第一眼没认出这人,关于她记忆深处的那位将军,脸上可怖的奴隶印记毁了他的一只眼球,也彻底毁了他的面部特征,深可见骨的刻痕随着肌肉贲张甚至会裂开血红的裂缝,如一座活着的火山。

而眼前的棕发青年看起来高大健壮,沉稳有力,就算有黑血印记遮掩面部,也能瞧见俊秀的五官。

玛希琳忽然感到有些悲伤,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为她曾经的对手。

那位陛下在和他前世的将军说话,后者还远没有前世那般成熟内敛,哪怕是她都能看出来对方的情绪在不断变换。

玛希琳不由有些走神。她一向不太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部分,那是阿祖卡擅长的领域,但是和奥雷聊过后,她发现这一世对方其实很少主动过问暴君旗下的势力,而是选择不动声色地帮助引导那位其实不太擅长与人交际的陛下去彻底掌控主导权,如同细密柔韧的金线,悄无声息地将自己一同编织进暴君吐出的蛛网里,直到密不可分。

他仿佛在无声无息地向着那位陛下传递一条信息:我很无害,也很危险——归根究底来说,我很重要。

当然,其中到底暗含了几分别样心思就暂且不提了。红发姑娘忍不住情绪颇为复杂地想,也不知道这家伙遇见了暴君真正的“忠犬”后,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你们打算趁着祭神日,当血色集市的主要武装力量集中在黄金集市时,发动一场波及整个港口的奴隶暴动。”

尚不知道主角团心里那些五味杂陈,教授正在和疑似奴隶反抗势力的领袖进行交涉。

起初对方身后的那些奴隶看起来想杀了他,但是随着交谈的深入,震撼的情绪渐渐大过了惊惧,最后甚至逐渐发展成了某种“敬畏”。

……伴随着他们精心策划的布局被人轻描淡写地随口吐露,“灰烬”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有些麻木了。如果这人想要对他们不利,仅凭他掌握的这些东西便足以彻底毁了整个阵营,而不是费尽心思跑来锈铁集市,亲自和一群奴隶进行交谈。

如果说对方得到的这部分信息只是由于哪一步骤出现了披露导致的信息泄露,但那又如何解释这人可以精准推算出一些尚未来得及施展的、甚至只有他和格雷文才知道的东西?

——这家伙是预言家吗?那群信奉命运女神拉莫多的、疯疯癫癫的“纺织者”?

格雷文问出了众人想要问出口的话:“你究竟是谁?”

他站在阴影里,浑身肌肉紧绷着,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相较之下,他面前被月色笼罩的黑发青年却显得格外单薄,似乎随时都会被人撕碎。

“我现在只是一个奴隶。”教授平静地重复道,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您可以叫我……‘幽灵’。”

前世的忠诚那是前世的事,至少现在,他需要格雷文、包括这些奴隶必须展现出应有的诚意与价值,才会更进一步——虽说这是他自己先跑过来一通威逼利诱,很不讲道理,但谁叫无论哪一世他都是一位暴君?

最后他还是和格雷文达成了简易合作的共识——他会帮忙促进这场暴动的成功,而在此之前,对方也得成为他的耳目,帮助他搜集一些讯息,遍布全港的庞大奴隶网络便是最好的信息网。

格雷文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比起黑发青年咄咄逼人、压迫感十足、甚至颇为骇人的言谈方式,他索要的报酬称得上温和——就是不知道有无额外之意了。

这家伙不错,诺瓦微微眯起眼睛,虽说还有些稚嫩,但是性格沉稳,思维缜密,个人情绪总会放在总体利益之后,也很得身边人信赖尊重,称得上是个合格的领袖,至少比奥雷·阿萨奇那家伙靠谱。

远离血色集市的刺客头子忽然打了个喷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解决红蛇的。”

格雷文深深地看了那用斗篷兜帽遮住脸的家伙一眼,对方始终站在“幽灵”身后,一言不发——那张脸着实令人印象深刻,红蛇会放任对方到处乱跑本身就很不可思议,“幽灵”又是普通人,只能说明此人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他释放了些许善意:“但是锈铁集市有时候也会迎来一些……大人物,你们要当心。”

“……这一点请不必担心。”诺瓦有些惊讶地瞥了他一眼,心里又给人加注了判定——容易心软,富有同情心。

不过从对方曾出面将他们从打手面前救走,就能看出些许端倪了。

格雷文临走时,教授忽然抬手扣住了牢房的铁杆。他腕上的铁链打在其上,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你们这里有被卖去博莱克郡银花矿场的成年男性奴隶吗?”

“……很多。”棕发青年停住脚步,神情不明地盯着他:“这里的壮年男奴绝大多数都被卖去了各大矿场,成为矿奴——你得提供给我们更多特征。”

教授沉默片刻后,忽然有些疲惫地垂下眼睛,微微避开脸去:“……我不知道。”

严格来说,他对那个人的一切认知都源于一些信件和报刊中的只言片语——那些工人叫他“驼子”,而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和外貌,也对他的来历与过往知之甚少。

玛希琳震惊地望着他,她从未想过这句话会从这位陛下的口中出现。

“但是也许你们听说过他,如果你们能够得到外界信息的话。”些微情绪波动只是一闪而过,黑发青年很快便重归了冷静:“博莱克郡大罢工中,那个当街撒下认罪书,曝光出教廷私盗国家矿产的‘逐影者’,是一名有着黑血印记的奴隶,来自血色集市。”

“……”

“他死前高呼的是,‘唯有真理永存’。”那双烟灰色的眼瞳仿佛将眼前众人的命脉都剖析得一清二楚:“他口中的真理究竟指的是什么?诸位对此有些想法吗?”

这明显不是一个普通奴隶会脱口而出的话,一定有人曾这样和他说过,有人教会了他……究竟是什么样的“真理”,值得他为此付出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性命。

“……弗里德。”

一片令人屏息的沉默中,格雷文忽然开口道:“他的名字是弗里德。”

他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种深重的痛苦与悲哀。

弗里德在古希尔维语中的寓意是“自由”。

……

目的达成后,他们回了一趟奥雷的安全屋。红蛇那边救世主早已施展了法术,若有异动随时都能赶过去。

尽管折腾了一夜没睡,此时甚至有些犯困,但教授还是决定先实现自己的承诺。

等他进入浴室的时候,某人早已将那套脏兮兮的破衣服颇为嫌弃地丢在了地上,光裸着上半身,正双手撑着洗手台,站在镜子前仔细观察自己——好歹此人还算是矜持,浴巾的皱褶松垮地遮住了胯骨以下。

浴缸里的黄铜阀门已经被拧开了,水雾湿热而朦胧,听见动静后,救世主微微侧过脸来,漂亮至极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少年人的青涩已经从这具躯体之上渐渐褪去,而是逐渐展现出成年男性如雕塑般的硬质与修长。在罕见地彻底坦露流畅有力的优雅肌理线条后,伴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那种引而不发的锋利与危险,更是如陌生的潮水般层层上涨。

但他的皮肤是一种温暖干净、甚至流露出圣洁之感的白皙,这似乎中和了对方身上莫名的压迫感,而神格正在金发神明的胸膛之左游走,奇异的古老图腾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几乎吸引了另一人全部的注意力。

“……教授。”

诺瓦本能唔了一声,有些茫然地抬起眼来,结果正对上了救世主略显无奈的眼神。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盯着某人胸口的神印看个没完的时候。

“坐。”教授面无表情地将一张小板凳用脚勾到对方面前:“我帮你洗头发——你常用的洗浴用品放在哪里了?”

又窄又小的木凳,坐着估计不太舒服——但谁叫某人的身高比他高,他只找到这个。

第177章 独占

那些头发的触感很柔软,柔软且顺滑,温柔地缠绕着他的手指,以至于让诺瓦竟有种手忙脚乱的错觉——总不能将这些漂亮的金发当做用来制作标本的动物尸体身上的毛发来搓洗。他自己洗头从来没有那么多步骤,完全是因为这具躯体天赋异禀才没有掉发问题。

教授身上的外套和手套全部脱掉了,仅剩一件衬衣,袖口挽到了肘关节,露出了一截小臂。救世主则委屈地蜷在小小的凳子上,两条长腿简直有些无处安放。

自家宿敌的手指很僵硬,不过足够小心,颇为耐心得一点点将那些和泥水一同结成壳的发丝逐一捻开清洁。

但是对方显然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准备冲水的时候,直接舀了热水哗啦一下劈头盖脸地泼下来,猝不及防之下,飞溅的水花顿时弄湿了自己的衣服,也将尚未冲洗的泡沫溅进他的眼睛里。

阿祖卡:“……”

“……抱歉,迷眼睛了?”

对方觉察到不对后转到他面前,皱眉仔细观察了一下,又试图用沾满泡沫的手指来擦拭他的眼睛。哪怕是一片刺痛的黑暗中,金发青年依旧精准地抓住了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没关系,我自己来。”他叹了口气,结果等到视力恢复后,便瞧见自家宿敌举着两只满是泡沫的手,面无表情地站在小凳子前等他,看起来竟然有种诡异的乖。

混合着泡沫的水流沿着他举起的小臂向下淌,浸湿了衣袖——严格来说,他身上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紧贴着皮肤,尤其是胸腹部分,连每一次呼吸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

水珠正顺着黑发青年苍白的额头滑落,掉在睫毛上,又不堪重负似得颤动了一下。他湿漉漉的,那些温热潮湿的水雾,伴随着浴室昏黄的光,一同暧昧淌过他紧抿的淡色嘴唇,他锋利单薄的锁骨,他衬衫下若隐若现的、窄窄收束的腰侧。

……阿祖卡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引诱对方提出这缺乏深思的、玩笑般的亲昵提议。

“我答应过你了,我会帮你洗干净。”见他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对方冷着脸强调道:“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问题。”

“……您可以把衣服脱了。”救世主听见自己格外温柔地说:“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不难受吗?”

“你说的。”另一人警惕地盯着他:“如果我在你面前脱衣服,你就要像咬我的手腕那样咬我。”

……可是现在我想对你做的事,可比咬一口严重得多。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说的是毫无征兆——既然我率先提议了,那便算不上毫无征兆。”

非常牵强的理由,但是对方思考了片刻后便答应了,异常利落得脱掉了身上的衣物,然后丢在洗手台上。他似乎被湿衣服箍得很难受,以至于早就想这么做了,像只讨厌水的猫。

阿祖卡早就发现了,他的宿敌似乎缺乏常人在人前袒露身体时惯有的羞耻心,面对同类赤裸的躯体时也显得格外平静,这让本意多少参杂些试图引诱对方的他甚至有些挫败。

……为什么?是因为“阿斯伯格综合征”吗?

“过来。”救世主站在原地,垂下眼睛轻声说:“您的头发上也溅上了泥水,我帮您清理一下。”

但是这一次,他的宿敌没有听话,甚至后知后觉地后退了一步,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这才发现两人在浴室里赤裸相对,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无害。

“……您这是担心我会对您做出一些不好的事吗?”

发现自己没忍住,流露出些许异常危险的信号,阿祖卡非常淡定且熟练地安抚诱哄:“我说过,我不会不顾您的意愿强迫您。”

——唉,甜蜜的折磨。

“……你的生理反应可不是这么说的。”诺瓦皱了下眉,迅速向下瞥了一眼:“况且我还没有帮你洗完。”

“不用管它,您也说了,只是生理反应。”对方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语气丝毫不变,似乎十分值得信赖:“而且只剩下冲水了,最后再冲一样的。”

“……”

“……您不信任我吗?”见他依旧一动不动,救世主有些委屈地垂下眼睛。他用手指将湿漉漉的凌乱金发拢了上去,那张漂亮到有种惊心动魄之感的脸微微别开,闪过些微脆弱的神色。

“其实我并不喜欢那个叫格雷文的家伙。”他突然说。

虽然他对其本人没什么意见,如果换个身份甚至还会有几分欣赏,也不会以此来反对双方之间的接触,他的教授需要对方的实力与势力——但是占有欲就是占有欲,它阴暗而危险地一层层上涨,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破堤。

诺瓦懵了一下,茫然地抬头看着他,这又和格雷文有什么关系?

“您很欣赏他。”对方冲他低声控诉道:“我能看出来,明明都是这一世初次见面,您对他的态度,却比那时对我的态度温和友善得多。”

——此人当时不仅拿纳塔林人威胁他,还将箭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比比划划来着。

教授:“……”

教授面无表情。

“那是因为现在是我掌握了主导权,而你我初次见面时,是你掌握了主导权。”他冷声道:“如果我再待那些本就精神紧绷到极致的奴隶强硬,只会产生反作用。我不信你想不到这一点,不要无理取闹。”

“我没有所谓的前世记忆,所以我不会将这部分信息作为对人对事的唯一判断标准。”

他皱紧眉头,盯着那双在水雾下显得格外温柔朦胧的蓝眼睛,其中正深藏着层层叠叠的危险暗潮:“现在只有你是我的全方位合作对象,我不明白你在计较些什么。”

救世主满脸委屈与无辜:“可是现在您都不愿意到我身边来。”

“……”

最后蜷缩在小板凳上的人还是换成了他。

……其实还是挺舒服的。温暖灵巧的手指在发丝间一点点按揉,诺瓦想起这人曾说过自己想当医生,大概是这个原因,对方对人体构造表现得异常熟悉,总能娴熟精准地寻到令人舒适的部位,甚至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一只手忽然轻轻捂住他的眼睛,要冲水了,那人在他耳边低声说,他本能闭上了眼睛,温热的水流顺着头顶温柔地淌过全身,像是一种舔舐。

长久的黑暗让他有些不安,下意识用手向四周试探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另一人的呼吸忽然紊乱了一瞬,手似乎碰到了什么,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迅速被人不轻不重地抓住了手腕。

先别睁眼。

救世主压抑而平静地命令道,他听见些微柔软织物互相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对方松开了他的手,然后一具热烫的躯体忽然自背部覆了上来,手臂穿过他的腋下,一点点自后方扣紧他的腰。

那个人甚至将脸颊埋在他的肩颈处,温热而压抑的呼吸混杂着水雾全部撒在皮肤上,激起一片片战栗,金发在水流的作用下如小蛇般在他身上游走。

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预感在这一瞬全然炸开,不顾双眼的酸涩,黑发青年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挣扎起来。

“别动,只是一个拥抱——您在害怕些什么?”阿祖卡淡定地将自家宿敌箍住,语气格外温和地哄道,听不出丝毫令人不安的端倪。

他甚至还侧过脸来,仔细嗅闻了一下对方后颈残留着的淡淡洗发水的气味,又轻轻含咬了一下,让人猛得颤抖了一下。

“你说了不会咬我。”教授的声音冷飕飕的,夹杂着气恼,只有细听之下才能发现似乎有些僵硬:“还有你搞什么——你又犯病了?”

他早该想到这家伙有肌肤饥渴倾向,大概是童年时期母亲病重早逝、缺乏来自同类的身体接触导致的。而大面积的身体触碰对于病患来说确实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嗯,忽然很想拥抱您。”救世主无视了他的控诉,道歉倒是格外爽快:“抱歉,请您原谅我。”

来自另一人的体重令他被迫挤压着蜷缩起来,脊背全然弓起,袒露出脆弱而嶙峋的后颈脊骨,他甚至可以清晰感觉到后方的异样,只隔着一层柔软的织物。

“……对喜欢的人产生欲望是很正常的事。”也许是觉察到他的异常不安,对方低低叹了口气,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紧绷的下颚:“可是我的先生,您对我毫无反应……这让我有些挫败。”

“难道是我不好看吗?”他似乎真的对此颇感失落。

“……你很好看。但是我说过,”教授阴郁地闭了闭眼睛,只觉得浑身一阵阵发毛:“我无论对男性,对女性,还是对人类以外的物种均缺乏性冲动,这和你的外貌无关。”

“……真的吗?”

救世主沉默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的手指顺着另一人的腰线滑了下去,随后觉察到自家宿敌的身体猛地僵成了石头。

“如果您不喜欢,请告诉我……我随时都会停止。”

他缓缓吐出一口水汽,格外温柔地说。

第178章 迷茫

那个人的身体过于紧绷,如要断掉的弓弦。后颈顶端的棘突显露出一种无助湿润的薄红,引得救世主忍不住不轻不重地咬住那块脆弱的皮肤。

对方反应极大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得蜷缩起来,手背上淡蓝的青筋乍起,青白的手指死死抓着罪魁祸首结实有力的手臂,短短的指甲将其掐出了月牙状的痕迹,似乎是为了阻止些什么——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别开头去,黑发无助地蹭着另一人的脸颊。

“您有反应了。”

救世主松开了他的后颈,嘴唇若有似无地轻轻触碰着耳尖。呼吸的热气全部洒了进去,混合着浴室空气里湿润的水汽,简直令人头脑昏昏沉沉着发胀,像是发酵过度的面团。

“舒服吗?”金发的神明在人类耳边低声蛊惑着,声音仿佛一条柔滑的蛇在后脊上爬行:“您可以告诉我哪里不舒服,或者哪里更舒服,我会忠实完成您的一切指令,只要您想……”

回答他的只有无声的喘息。阿祖卡顿了顿,腾出一只手来,略显强硬地捏住自家宿敌的下巴,轻轻将那张罕见沾染上血色的脸转过来,然后凑上去和人接吻。

“讨厌?”

唇齿短暂地分离时,他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态,慢慢轻吻着他有些肿胀的嘴唇,又亲了亲眼睫上滴落的水雾,温柔得要命。

但是手上的其余工作却没有停歇,力度精准且恰到好处,惹得黑发青年下意识往后缩,开始泌出细汗的后脊却是更加紧密地贴覆着另一人的胸膛。

他低声哄人:“如果不喜欢的话请告诉我,请别这样……”

委屈。

是的,对方看起来竟像是带着不自知的委屈,仿佛陡然接触了从未接触过也不曾预料到的事,就连一向引以为傲的大脑都陷入了发出持续嗡鸣的空白。

直到那个人在他的怀里忽然极致紧绷着战栗,又突兀地放松下来。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声,他的宿敌几近脱力地将后脑暂时抵靠在他的肩上。

那些凌乱的黑发软软蹭着皮肤,暴露出来的脖颈几乎呈现出一条直线,喉结清晰且急促地上下蠕动着,任由他带着安抚性质轻轻拍抚顺气——除了些微从喉中溢出的隐忍呜咽,对方始终没有开口说出任何一个单词。

将人松开后,舀了些热水将两人清理干净。阿祖卡在人前蹲下,仔细观察着另一人的神情。

……湿润的,发烫的,眼睫下垂,嘴唇微抿,身体负隅顽抗地紧绷着,但不像是厌恶,更像是……茫然。

一只手忽然被人捉了起来,诺瓦本能抬起眼睛,正瞧见对方扣着他的手腕按在自己脸上,用那张宛若神造的脸颊轻轻磨蹭他的掌心。

救世主灿烂的金发仿佛融化的液态黄金,在他的指缝间流淌,惑人的蓝眼睛温柔地敛着,眼睫轻颤,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对方淡色的瞳孔早已将他牢牢锁定。

……就像一尾金色的塞壬。他忽然产生了些许毫无边际也毫无作用的奇怪联想,那些传说中异常美丽却也极端危险的古老生物,会用歌声与美貌引诱过往船只上脆弱的人类坠入无尽深海,直到成为它们的食物与巢穴。

“假如您一时无法判断自己的喜恶,可以暂时关闭您聪明的大脑,遵循真正的本能。”那家伙正在微微侧过脸来,轻轻吻着他的手腕,声音轻缓温柔,十足温驯的模样:“讨厌的话就甩我一巴掌。”

“……”

“请给我个提示吧,先生。”见他一动不动,塞壬垂下眼睛,用带着些微颤抖的动听声线甜蜜而哀伤地祈求道:“哪怕只是不讨厌我触碰您的事实……”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我大概,不讨厌。”他注视着地面上双方交叠在一起的阴影,慢慢开口,然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意外的沙哑:“我只是不太明白……你没有利用我来解决生理需求,而是选择制造并处理我的生理需求——为什么?”

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愣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某种极其愉悦、仿佛叹息般的颤音在他的喉咙里滚动。

“刚才舒服吗?”

但是那个人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再次重复了那调情似的问题,只是声音越发轻缓,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就像寒冷、疼痛、难过等等感受一样……我有让您感到舒服吗?”

“我的生理功能正常,感官也没有出现问题,”黑发青年非常认真地回答道:“所以刚才你有让我感到舒服。”

沉默片刻后,他又迟疑地补充道:“……谢谢?”

阿祖卡:“……”

他忽然在另一人疑惑的眼神里,忍不住狼狈地别开头去。

……太犯规了。

尽管他知道自家宿敌一向如此,话中绝无任何挑逗的暗示或隐喻——但这家伙实在是……

救世主迅速隐藏好那些绝对会将人吓到的东西,继续若无其事地温声哄道:“我爱你,所以我希望您在我身边会感到放松与舒适,您的正面反馈就是支付给我的报酬。”

眼见对方的视线怀疑地向下滑,落在那些隐藏在柔软织物阴影里危险且狰狞的异样时,金发青年忽然微微眯起眼睛,瞳色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沉了几分。

但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动听:“怎么,您想要帮我处理吗?”

这一次对方思考了片刻,居然犹豫道:“出于公平起见,可以。”

“……”

阿祖卡站了起来,阴影彻底笼罩了坐在小凳上的人。黑发青年正仰起头来看着他,烟灰色的虹膜沾染着一层薄薄的水色,这模糊了那些冷肃理性的色彩,让他看起来简直颇为无辜,仿佛对接下来那自行选择的命运一无所知。

他将手指插入那人细腻的黑色发丝间,一路下滑,暧昧而温柔地抚摸着后颈,直到对方终于隐隐觉察到了某种无法承受的危险,出现了想要逃跑的本能瑟缩。

然后救世主俯下身来,堪称爱怜地吻了吻自家宿敌的额头。

“在您没有怀揣着和我同样的心情之前……”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不。”

……

手中的笔停滞了,黑发青年盯着虚空,似乎在思考问题。但是假如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其实是在极其少见的发呆。

另一人将他哄出浴室后,水声又响了许久,曾经承诺的“洗干净”算是半途而废……或者说引发了某种诡异的展开?

他确实极少接触这一方面,不论是哪个世界,身体不允许外加本身不感兴趣,理论知识主要源自医学与虚拟作品。但是那家伙显然不如他这般……病态,是个十分健康且正常的成年男性人类。在缺少相关经验和相关对照的情况下,以至于他甚至罕见的对此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比如说,对方口中的“同样的心情”,究竟指的是什么?性冲动,还是某种情感投射?

“您在想些什么?”

低缓温柔的声音在耳侧毫无征兆地响起,夹杂着湿润清新的水汽,以至于黑发青年本能颤抖一下,松松垮垮夹在指尖的笔顿时掉了下来,朝着桌边滚落。

阿祖卡轻松地接住了笔,盖好笔帽后重新放回桌上。从他现在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见自家宿敌微微发红的耳尖,也不知道是源于热水澡的热气烘烤,还是某种令他颇为欣喜的变化。

他也懒得纠结,干脆按住那人靠在桌上的手,毫不客气地五指没入,交握,然后俯下身,将脸颊埋进另一人的肩颈里,满足地深深嗅闻了一下——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淡淡香气,夹杂着咖啡与墨水的苦涩气味。

除了些微下意识的颤动,对方没有太大反应。至少不像以前那般,哪怕只是轻微的身体接触都会引发不满的皱眉和训斥。

也许就连他的教授自己都没有发现,其实他已经十分适应来自另一人的亲昵举动,甚至在人怀里显得格外放松,只有抱久了不耐烦了才会用手推他的脸——就像现在这样。

“和你有关,以及停止用我的衣服擦头发。”

诺瓦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盯着那个被他不耐地推开脸后,又开始低低闷笑的家伙。对方的发梢还在滴水,那些冰凉的水珠随着重力滑进他的衣领里,在他的衬衣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救世主顺势抓住他抗拒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蓝眼睛温柔地拖拽着他,直到坠入未知的深海。

“抱歉,我的错。”他低低叹息着:“但是亲爱的,您看我的眼神像是准备用三百页实验报告来分析我。”

在比浴室明亮许多的光线下,诺瓦忽然发现对方的手臂上出现了几道泛红的掐印与抓痕,他顿时想起了那些紧绷与颤抖,还有仿佛瞬间在神经末梢炸开复现的愉悦——对方明明可以在瞬息间治愈,却放任了那些暧昧痕迹的残留。

……为什么?

第179章 逃跑

塔隆在逃跑。

黑暗系术士是现存所有术士中公认隐蔽能力最强大的,能和他们相较的只有传说中的空间系术士,不过后者早已成为了传说,那些为数不多的空间系魔具与卷轴皆为用一件少一件的孤品。

但是这位按理来说世间少有人能寻见踪迹的黑暗系圣者,正感到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发出恼人的咔咔声。血水顺着他身上的孔洞源源不断地淌出来,仿佛一只漏水的皮袋子。要不是黑夜神残留的神力护住了他的心脉,他现在甚至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浓郁的黑暗在影子里膨胀成液态,神经质地观测着周身数千米之内的任何动静。塔隆将浑身都在淌血的小王子倒挂在背上,不顾这是否会令心爱学生断裂的肋骨刺穿肺叶——能从一位神明的手中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恐惧几乎占据了他的心神,以至于小王子痛苦而微弱的呻吟声在此刻都显得分外刺耳。

他仿佛能感到那位不知名神明的威压正在穿透云层,在全港追逐锁定胆敢冒犯神明的蝼蚁,就连一缕掠过耳畔的微风,皆是对方的耳目。

假如阿祖卡在这里,他会评价这位圣者其实是被心中无限放大的、对于“神明”的恐怖幻想吓破了胆——但此时对方已经彻底没入了一片肮脏杂乱的贫民窟,化为低伏的黑影,掠过装满腐烂的沙丁鱼和牡蛎壳的腥臭藤框,从横七竖八的破烂渔网与巨大的鲸油桶间飞速消失。

贫民窟的不远处便是船坞,七歪八倒的栈桥浸泡在翻滚着泥沙的海水里,腐烂的缆绳上吸附着密密麻麻的藤壶,几条走私船正在涨潮的掩护下卸货。

塔隆踏上甲板,潮湿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能清晰嗅到走私贩子身上混合着劣质烟草与腥臭鲸油的气味。只要他愿意,他便能在瞬息间夺走这些卑贱生物的呼吸,让他们化为脓水,然后离开这个该死的、有神明存在的鬼地方——但是塔隆的脚步一点点停住了,海水险恶地漫过他的鞋尖。

——他不能离开。

阿兰,凄苦荒芜的阿兰,在被诸神厌弃的蛮荒之地苦苦挣扎了成百上千年,他们被视为天生的奴隶与野兽,被肆意抓捕玩弄,被无情屠杀驱赶,直到今天,黑夜与死亡之神终于垂眸注视他们。献祭已经失败了一次,如果再不进行补救,彻底陷入暴怒的残暴神明会毁了所有阿兰人苦苦等待千百年的希望。

“老、老师……为什么要……”

阿兰未来的君主至今还不明所以,喘息都带着血沫,用被磨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手臂去抓他的衣服,其上附着如烟雾般弥漫的印记。

……神印。更何况小王子哈迪身上还有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神印。

“闭嘴。”

几名走私犯还没来得及尖叫,就悄无声息地被自己的影子杀死。塔隆呵止了学生不合时宜的质问,紧张地感知着他所掠过的每一个人类的影子,奴隶的,妓女的,商人的……什么也没有,这座庞大的港口依旧在辛勤而麻木地吞吐血腥的财富。

他稍微松了口气,往自己和学生嘴里灌了几瓶治愈药剂。只要入夜,只要入夜……夜晚会庇佑黑夜与死亡之神的信徒。

夜幕降临之时,船只伴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着,其上除了几具以不正常的速度腐烂成脓水的残骸之外,空无一人。

而在被黑暗笼罩的黑夜神殿深处,那些看不见脸、瞧不出身形、甚至听不清声音的祭司忽然整齐划一地抬起头来,隐隐绰绰,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自阴影深处走出的人。

“……塔隆阁下。”

站在最前方的黑袍人低声说。

面容平平无奇的中年人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之外,似乎看不出丝毫异样。

……

格雷文渐渐理解了那个黑头发的“奴隶”——姑且称他为奴隶——为什么要自称为“幽灵”。

他……真的像是一只鬼魂,在锈铁集市神出鬼没,来去自如。偶尔会在他们集会的时候冒出来,吓所有人一跳,冷飕飕地吐出些颇为惊悚的只言片语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格雷文曾同红蛇若有似无地试探二人的身份,对方却表现得像是被触碰了逆鳞,大发雷霆着将他狠狠鞭挞一番后,又将他丢进了奇珍斗兽场。

对方一向喜怒不定,这种“惩罚”是常有的事。但是这一次几可见骨的鞭伤拖了后腿,原本还能勉强对付的八级魔兽差点杀了他,好在格雷文还是在最后一刻徒手拧断了对手的脊骨,代价是右臂几乎被那畜生从臂膀上扯下来。

他躺在露天斗兽场狭小的准备室里,神智开始陷入不祥的昏沉。身下是一小片血泊,脚边是一小瓶施舍般的低阶治愈药剂。但奴隶暂时还不想像条被打断腿的狗似的,一点点蠕动挣扎着爬过去喝掉,他还想再躺一会儿。

因为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星空,流转不定、高不可及的星空,灿烂而伟大,冰冷而漠然。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他身旁蹲了下来,格雷文的眼睛颤动了一下——他撞进了一片比星河还要明亮莫测的烟灰色眼瞳里。灰眼睛的主人冷漠地注视着血肉模糊的他,注视着他脸上狰狞的奴隶印记,像是一面倒映一切的银镜,其中没有厌恶,没有鄙夷,亦没有怜悯,没有哀叹——他仿佛只是在记录一幅画面,或者一段影像似的,平静地注视着他。

……多么,冰冷而美丽的色彩啊。

格雷文懒得纠结此人究竟是如何摸进斗兽场,又是如何寻见他。他本以为对方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伤成这样,这是常人的脑回路——结果此人开口便是毫无感情色彩的陈述句。

“您有自信红蛇不会杀了您。”

棕发青年的眼瞳微微一缩,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您在成为奴隶之前,就和他就认识。”黑发青年仔细观察着另一人的面部表情变化:“他对您满腔憎恶与恐惧,所以他想折辱您,却不敢主动杀死您——灵魂契约?”

格雷文慢慢皱紧眉头,哪怕好脾气如他,警惕之余都不由心生些被人三言两语毫不客气掀翻老底的怒意:“你——”

“算了,这不重要,我没兴趣了解你们之间的纠葛。”对方却颇为粗暴地打断了他,恹恹地垂下眼睛,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厌倦与无趣:“我只要知道如果红蛇死了您会不会死,现在请告诉我答案。”

格雷文:“……不会。”

还有一点,他面无表情地想,这家伙的脾气简直像幽灵一样古怪莫测。

一张纸忽得递到他眼前,棕发青年一怔,本能试图伸手去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右手已经断得差不多了。

他刚想换成同样被獠牙撕扯得血肉模糊的左手,对方却是重新将纸收了起来。黑发青年直接站了起来,扭头看向身侧:“这么大的出血量,如果是普通人会死。”

“武者不会。”一个清朗好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房间里响起,格雷文瞳孔剧烈缩小,浑身肌肉猛地紧绷起来,偏偏破烂的身体动弹不得——从幽灵出现以来,他确定自己不曾感知到第三个人的存在。

对方的语气十分轻柔,说出口的话却是甚是无情:“但是他的右臂如果再不治疗,就会彻底废了。”

“请给他治疗。”幽灵果断地说:“不用全部治好,维持在不至于危及生命并且保留肢体功能性的程度。”

那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明白,先生。”

然后格雷文忽然感到浑身一阵奇妙的暖意,很快血被止住了,右臂也能勉强动作。他从地上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恰巧瞥见幽灵身后披着斗篷的人收回了手。

“……多谢。”格雷文沉声同那名术士道谢:“请问我需要向您支付什么样的报酬?”

“你不该问我。”术士温和地笑了一下,格雷文却本能觉得此人眼睛里似乎没太多笑意:“我只是听从先生的指令。”

“您可以先看看这个。”幽灵将二人的注意力拉扯回来,重新将那张纸递到格雷文眼前,对方伸手接过,发现这是一份名单。

他挑起眉来:“这是……”

“祭神日当天黄金拍卖会的贵宾出席名单。”诺瓦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此人大概对这些人名都基本有所预料,否则不会有底气选在这一天发动暴动。

“这不是全部的名单。”他忽然说,在格雷文忽然开始剧烈变化的脸色中面无表情地说:“依据我的推测,王庭议会的议会长,银鸢尾帝国唯一一位公爵,卡穆公爵有大概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也会出席这次拍卖会。”

——对方就是那个嗜好美丽金发少年的神秘大贵族。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此次拍卖会的戒备将极度森严。而且身为惜命的贵族,来到莫里斯港这种鱼龙混杂的地界,公爵一定会带齐大量高手护航,而其本人也是一位主祷阶层的强者。

第180章 昭彰

诺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棕发青年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少有人能在他的注视下保留那些不愿告人的秘密,不论是否出自“自愿”。

极度震惊中参杂着凝重,但没有到惊慌失措的地步。除了性格使然,那便说明这种程度的误判还勉强在对方的接受范围内——为什么?他为何有底气认为,一位主祷阶层术士和额外一批强大战力的到来,依旧对他们的计划无法造成毁灭性打击?

还有一点,格雷文准备如何解决全港奴隶的黑血印记问题?

如果奴隶不听话,黑血印记造就的灼热剧痛会令这些奴隶生不如死,更何况这种印记的权限并不仅仅掌控在一个或者几个人手中,它是可以自由转交的。换句话来说,全港口的“上等人”甚至富裕些的平民都是需要反抗的奴隶主。

依据某位救世主所说,“风告诉他”塔隆去了一趟黑夜神殿,不排除对方是在故意祸水东引,但结合他要求奥雷·阿萨奇调查得来的信息,一向神秘莫测的黑夜神殿居然也牵扯了进来。

加上这些信息,便十分值得令人深思了。以往的多种猜测在诺瓦的脑海里被飞速地一条条否认推翻,最终的正确答案渐渐昭彰若揭。

“幽灵先生,十分感谢您带来的情报。”

格雷文正温和且疏离地同他道谢。这些天接触下来,对方是个稳重细腻的人,似乎和前世那位……沉默且残暴的将军截然不符。

但是诺瓦也不指望以自己的性格能在几天之内和人打得火热。首先他隐瞒了身份,是否和人揭露还有待观察。其次,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暴君更习惯用一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剖析打碎一切傲慢,然后再通过各式威逼利诱使人迫不得已走向他安排好的道路,成为他手下的温驯的棋子。

换句话来说,他不会哄人。

玛希琳倒是几天之后就和人混得如鱼得水,他曾有几次瞧见红发姑娘带着廉价酒水偷溜进“灰烬”所在的锅炉房,将看守放倒后,和那些奴隶一起喝得兴高采烈。这是人才,于是诺瓦干脆不动声色地助长双方之间进行合作的契机。

也许阿祖卡同样可以做到,但是这家伙太粘人了,而且似乎没有插手他的势力与地盘的意图,就像他是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除了几个格外看重的锚点,比如族人,好友,他这个“追求对象”,还有找寻真相、报复诸神的强烈复仇欲望之外,对方其实对很多常人会介意的事持不在乎态度。

直觉告诉他,在这套温和友善的完美外壳内里,此人有种诡异的、正在悄无声息蔓延的疯——但其本人却对此接受良好,认为自己一切正常,所以他不能将人放出去太久。

好在这人虽说表现得对世俗的功名利禄甚是冷淡,那些印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救世主”的东西,依旧会让他对贫弱穷苦流露出哀伤悲悯,对不平之事表现出讥讽憎恶,这中和了对方身上那份淡漠的“神性”,也让诺瓦认定,至少现在,这位“抗争与变革之神”绝不会因为神明的身份就变得面目可憎,他只是……退休了,就像从英灵殿里召唤出来的、史诗中死去的英雄。

“……幽灵先生?”

诺瓦回过神来,正对上格雷文探究的眼神。他在谈正事的时候走神了,还被人看了出来,黑发青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在心里训斥了自己一句。

“只是正常合作内容,您不必道谢。”他不动声色地说:“我只是希望您能将这个消息转告给您真正的合作对象,卡穆公爵身边必有精通法阵的术士。”

究竟是谁能协助对方抵抗如此大范围的黑血印记?和主角团里的两名术士探讨过后,诺瓦的脑海里剩下了一个选项:禁魔法阵,庞大到足以波及整个莫里斯港的禁魔法阵。而这么大范围的法阵可能需要三位主祷或者一位圣者级别的术士才能完成。

莫里斯港此刻明面上正有一位圣者。

格雷文沉默了片刻,忽然产生了苦笑的冲动——他甚至怀疑什么也瞒不过这人。眼前的黑发青年还很年轻,却有着使人瞠目结舌、甚至令人毛骨悚然的敏锐与才智。从言谈举止不难看出,对方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而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为什么要跑来血色集市,隐瞒身份和一群肮脏卑贱的奴隶为伍?

对方待他们这些奴隶的态度虽说冷淡,却没有高高在上的厌恶与鄙夷。这种情绪格雷文从那些大人物眼中看得多了,还不至于分辨不清。

他帮助他们摸清黄金集市的兵力分布,提供珍贵的情报,甚至随口指点了几句,就协助卓娜——那位被救下的达巴少女——找到了其余八名不知被奴隶贩子转手卖往何处的达巴族人的踪迹。包括对方的同伴,那名红发姑娘,倒是性格好得出奇,就连一向防备心奇重的“灰烬”都不由对人交口夸赞。

……很可怕的能力,干的却都是些好事。包括现在,忽然冒出来,救下他,揭穿他的老底,治愈他的伤势,然后杵在他面前发呆。

武者一向依赖于自己的直觉,格雷文隐隐觉得对方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人,说不定他只是……呃,脾气怪异,他不由对人生出些许好奇。

脾气怪异的人,格雷文见多了。朝不保夕、血腥残酷的生活逼迫许多奴隶变得格外麻木且古怪,但他依旧能令这些奴隶信赖他,令他们相信那被绝望淹没的未来中,微小得随时都可能不复存在的希望。

“我倒是希望您能告诉我们真正的合作内容。”棕发青年忽然低声说:“您帮助我们,却只收取一些微乎其微的报酬,这是不合常理的。”

对方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神情竟有些像是……一只警惕的,猫?

“黑夜神殿。”格雷文盘腿坐在地上,坦然地回答道:“协助我们的势力是黑夜神殿。”

——不如用一条迟早会被查出来的信息去交换信任。而那位幽灵先生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说不定早就知道了。

“我奉劝你们对黑夜神殿保持警惕。”黑发青年神情莫测地注视着他,脱口而出的话并不好听。

“我当然明白,如果别无所求,那些大人物何必前来帮助一群挣扎求生的卑贱奴隶?”格雷文也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故意苦笑道:“但是我们这些可能明天就会死去的奴隶一无所有,又有什么害怕失去的呢?因为别无选择,只能痴心妄想着闭着眼睛往前走,谁也不知道这些微弱的挣扎究竟有没有意义。”

他在表露善意,也在透露弱点。

“一无所有?不,来自奴隶的反抗本身便是一种无比珍贵的价值,你在做正确的事。”

格雷文一怔,那双烟灰色的眼瞳仿佛能穿透他的思维,对方的话里莫名有种斩钉截铁、令人忍不住信赖的笃定,仿佛已经看见了遥远的未来:“况且‘一无所有’意味着可以‘不顾一切’,‘别无选择’代表着对方同样‘别无选择’。矛盾会催生斗争,是事态发展的动力与条件,尽管过程漫长曲折,但你不必妄自菲薄。”

“……您很会,安慰人。”格雷文不由喃喃道,莫名的熟悉感令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不是安慰,而是事实。”黑发青年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我不会做出任何情绪化的判断,更何况我要你们成功。”

……也很独断专行。

“您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位……大学者。”棕发青年忽然忍不住低声说:“不知道您有没有看过一版名叫《黎民报》的报刊。”

“……”

“也许您听说过,或者读过《黎民报》的主编诺瓦先生的著作。”流转的星空之下,格雷文真诚地注视着黑发青年的脸庞——那是一张看不出情绪的、苍白而年轻的脸:“他为穷苦人说话,为奴隶说话,为……‘被压迫被剥削’的人说话,大家都很喜欢他。”

“……但是他被教廷判处了死刑,被关进了异端裁决所,然后再也没有在大众面前出现过。”

棕发青年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下来:“不少人说,《黎民报》里尚在更新的署名文章不过是他仅存的存稿,由对方的学生帮忙发布,而那位先生早已死在了裁决者的酷刑之下,只是教廷不敢透露他的死讯罢了。”

格雷文慎重地望着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问道:“您说,诺瓦先生他还活着吗?”

“我现在只是一名奴隶。”对方面无表情地再三强调道。

“……我明白了。”格雷文不由有些失望地闭了闭眼睛。看来是他的直觉出现了错误——也是,那位先生虽然也是普通人,可是怎么会逃离异端裁决所,莫名其妙跑来莫里斯港?

“但是如果您想知道,我怎么会变成奴隶的话。”对方又忽然开口道,烟灰色的眼睛在星光下剔透得仿佛在发光。

“——因为我是一名逃亡中的死刑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