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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意味

格雷文僵住了。

“你、您是——”

浑身血肉模糊的棕发奴隶青年原本盘腿坐在自己的鲜血里,明明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但依旧神情自若地同神秘强大、意图不明的“合作者”进行互相试探——但是现在他竟然变得有些结结巴巴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似乎想要向前伸展,却最终只是停留在原地。

他该做些什么,去进一步验证对方的身份。但是直觉在格雷文的脑海里不断喃喃低语着——没错了,就是他,只有他。

更何况冒领这样一个危险至极且容易被人戳穿的身份,又有什么好处呢?

格雷文突然发觉这样坐着似乎并不礼貌,但站起来后,又发现自己比人高大得多,以至于对方必须要仰视他。

星河降落了,落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里。

也许他该跪下,但是他没有。他受伤的膝盖仿佛被炙热沸腾的铁水浇筑凝固,这份热意源自他曾从对方身上得来的东西。格雷文只是听见自己的声音紧绷成一条被无限拉长的线,它在颤抖,无比悲伤而欣喜地颤抖着,以至于完全无法抵挡自胸腔深处涌现出来的热流。

“您看起来有些……激动。”教授谨慎地说。

格雷文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如果您真的是诺瓦先生,我想告诉您一些事。”

一些东西终于从他的喉咙里倾泻而出:“我们会在稻草下偷藏被撕碎的报纸,撕得很小,分开私藏,然后由识字的同伴为大家阅读。有个疯疯癫癫的男人,我们叫他‘老学究’的,曾经用碳条在地牢的墙上抄写您的文章,他只抄了一篇半,分别是‘被压迫者的权利’和‘致无名者书’,还差半篇时被暴怒的红蛇拖了出去,剁去了手脚。”

黑发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痉挛似得蜷缩了一下,明亮冷肃的眼睛里徒然浮现出一种几近痛苦与脆弱的东西,哪怕仅有一瞬。

“但是就像您所说,思想是杀不死的,它会在每一个被压迫者的血液里不断撕咬。”棕发青年的眼睛里流露出嘲讽的神色:“这里是流淌着自由与财富的莫里斯港,我们总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开始有奴隶逃跑,被抓回来后又被打得奄奄一息。然后是小规模的暴动,十七名奴工协作着成功杀死了他们的主人。结果血色公爵勃然大怒,宣布血色集市不允许出现《黎民报》。所有和您有关的纸张、羊皮甚至是碎布和石块,全部被搜刮出来一起投入大火,所有偷藏这些东西的奴隶被推进了兽笼——”

棕发奴隶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起来,异常得平静。

“——然后我们不想再忍了,不论结局是毁灭,还是新生。”

他看见“幽灵”几不可查地后退了一步,没有血色的嘴唇紧抿着,下颚绷得很紧,以至于能瞧见单薄皮肤下那些如被大火灼烧过的荆棘般、狰狞而扭曲的淡蓝血管——他怎会如此苍白瘦削?格雷文愤怒而痛苦地想,究竟是什么如此严酷地折磨了眼前的年轻人?是教廷?亦或者是这个世界的残忍与不公?

他的声音不由变得轻了起来:“……而我只是希望您能知道,您的文字对于我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黑发青年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但是格外了解他的人会发现,他的浑身上下慢慢变得紧绷,与其说是冷漠无波,不如说是……一片空白。

……想跑。

一种出乎意料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也许他确实曾对此有所预料,但不曾想过会如此……盛大热烈。一切冷酷理智的算计与谋划,在真正的高尚者那真挚且炙热的情感面前变得无比渺小卑劣,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有种承受不住以至于试图落荒而逃的冲动。

但是有人轻轻扶住他的肩膀,温暖的热意顺着肩侧温柔地漫了上来。

“还希望您能对先生的身份先暂且保密。”诺瓦听见阿祖卡在他身边温和平静地嘱咐道:“在教廷的名单上,他依旧是一名死刑犯,现在的莫里斯港形式错综复杂,并不适合向众人揭露真相——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当然,我明白。”格雷文也渐渐重归冷静,重新变成了那个沉稳细致的奴隶反抗阵营领袖。

接下来的对话明显变得友善了许多,诺瓦沉默地听着双方你来我往地进行了一番夹杂着试探的深入交谈,救世主果然如他所想,很擅长这些东西——格雷文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温和,渐渐开始夹杂着欣赏。

最后准备离开时,对方忽然叫住了他们。

“‘幽灵’先生。”格雷文用染血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三个互相相套、形如锁链的圆,然后用一条竖线贯穿其中:“这是我们这些‘无名者’进行秘密集会时的符号,等三日后潮汐到达最高点,您前往码头东区,寻找一块底部刻有符号的巨大黑色礁石,我们会在礁石之下和黑夜神殿进行暴动之前的最后一次交涉。”

诺瓦沉默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完好无损的琥珀色虹膜,其中沉浮着许多深沉复杂的东西,挣扎,怀疑,纠结——但最终归于一种明亮且赤忱的信任。

……一个尚未向残酷现实屈服的理想主义者。

“好。”他缓慢且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郑重。

“诺瓦”仅仅只是一个潜藏在油墨中的幽灵,但唯有当暴动者的刀刃穿透监工的胸膛,当囚犯的锁链勒紧看守的喉咙,当人民用绞索套住王公贵族的脖颈——幽灵才终将穿过火焰与鲜血,真实来到人间。

……

当终于只有两人的时候,身边的救世主忽然毫无征兆地揉了揉他的后颈:“您还好吗?”

教授皱眉瞥了他一眼,将对方的爪子慢慢扯了下来:“……我没事。”

……太敏锐了,这家伙。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突然低声开口道:“我只是再一次发现……我必须是正确的,这一点绝不可动摇。”

这个世界已经逐步走上了一条漫长、艰难且曲折的道路,他亦被时代汹涌的洪流裹挟着前行。

也许这失控狂奔着的时代会催生出畸形的早产儿,亦或在发展的途中因营养匮乏病弱夭折,从而诞生出无数肮脏的脓血与腐败组织——但他只能无数次去坚定他所信奉着的真理,不容质疑也无法迟疑,因为这将是他唯一的锚点。

换句话来说,他正狂妄地试图在无法避免的牺牲与试错之下,尽可能精确地去寻找一条“真正正确”的道路。这种巨大的压力绝非常人所能忍受,哪怕是他,此刻都忍不住开始试图啃咬手指。

黑发青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但这不是重点——微微战栗的齿间突然出现了另一人微凉的手指,舔起来微微发咸发涩。

他下意识咬了一下,柔韧坚硬的触感,可以听见牙齿刮蹭指骨的轻微咔咔声。对方顿了顿,忽然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了一下他的舌面,黑发青年顿时反应极大地猛得将头后仰,将那沾染了唾液、变得湿漉漉的手指呸得一声吐了出来。

“很难受的话,您可以咬我的手指。”某人无视了教授不可置信、看神经病似的瞪视,非常认真地建议道:“别咬自己。”

见他有些发懵,那家伙居然肆无忌惮地一手箍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用四指托住下巴,然后将大拇指探了进来,扯开口轮匝肌,撬开震惊之余来不及闭合的齿关,迫使自家宿敌只能傻兮兮地大张着嘴,任由他仔细观察那些锋利森白的尖牙。

“您的指骨上曾经都是被咬出来的刮蹭伤,”阿祖卡用指背试了试那些牙齿的健康锋利程度,声音温柔中夹杂着无奈:“不疼吗?”

自家宿敌恼怒地瞪着他,看起来要不是一时说不了话,估计是要骂他的。

但是对方始终没有下狠劲咬他的手指,直到些许唾液都被迫顺着嘴角淌下。阿祖卡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指抽了出来,转而凑上前去温柔且深入的亲吻——然后终于如愿以偿地被人在舌尖上重重咬了一口。

他松开手,任由黑发青年立即蹭蹭后退着离他三米远,顺便若无其事地将唇边的血渍拭去,漂亮的蓝眼睛里居然还带着柔和的笑意。

“你又发什么疯?”教授一边喘息着努力平复呼吸,一边阴沉着脸质问道。

他的下巴已经黏糊糊一大片,狼狈得要命,颞下颌关节也被牵扯得发胀发酸——他就知道这混账之前说什么“亲吻的最后机会”是在装可怜式的胡扯八道,现在此人甚至已经得寸进尺到了一言不合就啃他一脸口水的地步。

……话说这是“追求者”会做的事吗?他不由有些茫然地短暂思考了一下。

“抱歉。”对方微笑着从怀里掏出手帕,向人招了招手:“过来,我帮您把脸擦干净。”

见自家宿敌黑着脸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只是掀起眼皮阴测测地瞪他,救世主干脆从善如流地自行上前,仔细地帮人善后。处理干净后,又在那不满紧抿着、只是变得红润许多的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教授:“……”

……忽然很想咬人。

阿祖卡将人搂进怀里,一点点收紧手臂,直到两个人的心跳渐渐同频。怀中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有些迟疑地抬起手来,慢慢揪住了他背后的衣服,他的眼神不由变得越发柔软。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不仅仅是我,我们都会一直陪在您身边。”救世主低声说,将自家宿敌那些散乱的黑发全部轻轻拢了上去,然后将嘴唇贴在对方的额头上,虔诚地吻了吻:“您一直很清楚,这绝不是您一个人的战争。”

而是一群人的革命。

第182章 良种

“……黑夜神殿?”

回到安全屋的奥雷皱着眉思考片刻:“一群神神叨叨的家伙。”

他回答得分外简洁粗暴,只见暴君眯起眼睛打量自己,眼神锐利得仿佛解剖刀,刺客双手抱胸,有些别扭地啧了一声:“信仰归信仰,但又不是所有普通信徒都会对神殿祭司恭敬有加。”

“老头子不满他们打着信仰的名义试图插手血色集市的生意,黑夜神殿则不满老头子放任异教徒在莫里斯港发展壮大。”他的嘴角带着嘲讽意味地扯动了一下,尖锐的犬齿在灯下闪烁着森寒的冷光:“也不知道这些人供奉的到底是黑夜神的神像,还是装着金币的圣匣。”

至于奥雷,从小叛逆到大的男二表示自己看哪边都不顺眼。

教授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又听见刺客头子忽然轻咳了一声:“达尼加他们回来了。”

还有部分人留守在莫里斯港的大本营,这意味着逐影者的核心力量再次齐聚故土。

“那小子哭着喊着说要把你介绍给其他人。”黑发青年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刺客头子,发现对方正僵硬地别开眼睛,显得有些犹豫:“如果你愿意的话……”

这是邀请他介入组织内部事务。

教授平静地盯着他:“都是可信赖的人?”

前世的逐影者曾经因为背叛而分裂——而且其中大概率还有他的手笔。以男二重情重义的性格,诺瓦不认为对方在重生后,会轻易对那些背叛过他的同伴与亲族痛下杀手。

果不其然,刺客的神情明显变得僵硬,手指无意识握紧,泛出青白的颜色。

“……我不能确定。”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在压抑些什么。

那场毫无征兆的背叛对奥雷来说宛若一场荒诞而狰狞的噩梦。血将弯刀的把柄浸得滑腻,让他几乎抓握不住。他站在尸山血海中,来自躯体与灵魂的双重剧痛令他只能勉强用刀柄支撑自己的体重。而四周倒下的,都是些哪怕闭上眼睛都能叫出名字的人脸。

生死与共的同伴没有死在敌人的围猎追捕中,却死在了一同并肩作战的人的手里。遭遇背叛的愤怒如潮水般涌来,最终却被无尽的茫然吞噬。

他曾和他们在昏暗的酒馆里勾肩搭背,劣质啤酒泡沫飞溅,笑声与骂声交织,他们一同探讨国家的未来,一同斥骂贵族的残暴,一同唾弃教廷的腐朽,发誓要用自己手中的武器剜去世间的不公。

……可是一切为什么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呢?那些曾经愿意为了同伴以命换命的人,那些闪烁着坚定与信赖的温暖眼睛,为何最终却是调转了武器的方向,满目仇恨、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彼此?

在调查得出是暴君在其中作祟并暗中推动了这场背叛后,那些疲惫而灰暗的茫然在一瞬间转化为巨浪滔天的仇恨,毫不迟疑、甚至是满怀庆幸地咆哮汹涌着扑向了罪魁祸首。

……他不知道这是否算是一种逃避,但是暴君死后,不知为何,奥雷并没有太多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依旧堵得慌。

——但也不代表他现在对人没有丝毫怨气。

同样知道这段经历对好友的影响有多大,不希望奥雷这个暴脾气和人吵起来,最后再把自己搞得气急败坏跳窗而去,玛希琳本想开口解围,却被身旁的阿祖卡拉住了。她一怔,便看见对方以一种非常放松的姿态冲她无声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往下看。

……也是,如果奥雷破防动手,最先冲上去的肯定是这人。

红发姑娘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分外心累。

她垂下眼睛,忽然无意间瞥见好友用袖扣系紧的袖口之下,露出的部分白皙的皮肤上似乎有几道细细的、向着深处延伸的抓挠痕迹,不知道具体有多长。那些痕迹已经几近愈合,只残留了几道红痕,但是无论多么细微的伤口,都不该出现在这人身上。毕竟以对方的实力,又有什么人可以近身伤到他?

不是奥雷,如果和人“切磋”负伤了,某人肯定会对自己使用治愈法术,然后再看心情以及奥雷招惹自己生气的程度判定要不要给对手治疗。也不是她,况且她懒得和人打,如果对方发挥真实实力,每次都近不了身,对于武者来说没意思透了,她宁愿对上奥雷的双刀。

那就只能是某位陛下了。

……这是怎么了?玛希琳颇为惊悚地想,怎么忽然和人打架了?那位陛下可是个脆弱的普通人啊!

“你做得没错。”

奥雷愣了一下,便听见暴君分外冷静地说道:“只处理人,却不处理引起矛盾的根本,便是在做无用功。”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毫无波动地盯着他,仿佛看穿了他的那些软弱,奥雷竟有种移开视线的狼狈冲动:“比如这次全港奴隶暴动,你认为会支持奴隶的逐影者究竟会有多少?”

“……绝大多数?”奥雷皱了皱眉,他没细想过这些东西:“和我走的人,都是些看不惯老头子做法的年轻人,我们志同道合。”

教授面无表情:“不会超过五成。”

“怎么可——”

“准确来说,如果奴隶暴动会导致所有奴隶解开黑血印记,全体叛逃,支持者不会超过五成,这个支持率我已经往高里估算了。”诺瓦不理他,声音毫无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如果会推翻血色集市,支持者大概会有三成;如果要求取缔奴隶制度,可能就只剩下一成了。”

“血色集市是建立在奴隶贸易之上的,一个靠吸取奴隶血液建立起来的罪恶帝国。”当着人的面,教授依旧毫不客气:“但这里同时也是逐影者的故土与家园,有你们的族人和亲人。族里花费人力财力培养你们,身为既得利益者,尽管这不是你们的错,但你们本身已和这套血腥的体系密不可分——而既得利益者是很难去革自己的命,砍自己的头的。 ”

所以血色公爵始终看不上自己这个儿子搞出来的那些动静,毕竟对方甚至还在拿来自血色集市的资金去支持“逐影者”的行动——在他看来,总有一天这些属于年轻人幼稚的热血会败给现实的冷酷,然后老老实实地回来继承家业。

……只是血色公爵没有预料到,他这个独子比他想象中倔强坚定得多,像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奥雷沉默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阵发青,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玛希琳不由有些担忧地看着好友,但最终对方还是忍住了辩驳的冲动。

诺瓦瞥了他一眼,语气倒是变得缓和起来:“但是如我所说,反抗本身就是价值。必须要将一些东西连根拔起后,才能重新让这片土地上的良种生根发芽。”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刺客褐色的脸,异常冷酷地宣布道:“所以做好有人和你背道而驰的心理准备。”

……

话是这么说,但终究还是和逐影者们进行了一场算是正式的见面。达尼加对其中的暗潮涌动一无所知,他高兴得要命,异常骄傲的将自己的偶像介绍给小伙伴,并且将自己在白塔大学的丰功伟绩大肆宣扬了一番,早已认识教授的那一部分逐影者看人的眼神同样热切而友善。

“你就是达尼加那小子天天挂在嘴边的《黎民报》主编?真的是普通人?”

一名陌生的逐影者神情阴郁地上下打量了黑发青年一番,其中的警惕与探究倒是让原本已经被围在人群中夸得浑身僵硬的教授终于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皮尔斯,你这是什么语气,普通人怎么啦?”达尼加不太高兴地看了同伴一眼,挤到了教授身边,一把揽住那名逐影者的肩膀,故意将人往下按了按。

“担心你这个傻子。”皮尔斯毫不客气地将那只爪子甩了下去,脸色颇为阴沉:“头儿也真是的,明明知道你老是容易情绪上头,还任由你胡闹——我可听头儿说了,你小子差点死在了白塔镇的异端裁决所?”

话是冲达尼加说的,眼睛却是盯着教授,显然是怀疑达尼加遇险和眼前这看起来分外可疑的外人有关。

达尼加的气势顿时软了下来,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声嘟嘟囔囔着抱怨:“头儿怎么什么都和你说,这么丢人的事就不要往外传了,破坏我的形象。”

“得啦,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德行,谁不知道谁啊。”另一名逐影者善意地嘲笑他:“上一次还是多亏了教授报信,头儿才及时赶到,不然你小子可真就凉了。”

……真的是这样吗?皮尔斯怀疑地眯起眼睛,对方无动于衷地和他对视——看不出丝毫端倪,反倒是他有种被人看穿的错觉,最后狼狈地率先移开眼睛。

心中的怀疑与不安并未消失,他总觉得眼前的黑发青年身上有种并不符合所谓“普通人”身份的危险气质,隐藏在那双冰冷漠然的烟灰色虹膜之下。但是既然头儿选择相信了他,最终皮尔斯还是沉默地后退一步。

第183章 意外

海浪是黑色的,森白的浪花扑咬着嶙峋的崖岸。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几缕微弱的天光穿透云层,将被腐蚀成奇形怪状的巨大黑色礁石上的盐霜与海藻照得发亮。

风中夹杂着细小的水珠,仿佛被摔碎的玻璃,教授不由裹紧了外衣,将鼻子埋进衣领里,但依旧无法阻隔闯进鼻腔深处的冰冷腥臭。

他明白这些奴隶为什么要选择这片海岸了——海浪将一具被泡得发胀的赤裸尸体狠狠摔在礁石上,然后夺走了它的下半身。黑红的肚肠在海水中招摇着,吸引来无数对这团肉块感兴趣的海洋生物。尸体浮肿的脸仰面朝上,眼睛是乳白色的,倒映不出天空,额头上的黑血印记只剩下隐约可见的浅痕,更远处的海水里,还有更多一模一样的肥胖烂肉。

一大群乌鸦正在天空中盘旋——这里是抛尸之地,无名者的坟墓。

奥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瞬息间化为一阵黑雾,从崖壁高耸的礁石上消失,转而出现在崖底。刺客闭上眼睛,散发着微光的咒文在他的脚下流淌,攀爬过礁石,渐渐消失在阴影深处。

成功寻见来自黑夜神殿的法术波动后,他满意地扭过头来,结果便看见了吓得他心脏骤停一瞬的惊悚一幕,一时间连惯用的祷词口癖都冒出来了。

“我的黑夜神!你也要下来的话喊我一声不行吗?!”

某个身娇体弱的普通人正费力地沿着那嶙峋陡峭的崖壁攀爬而下,脚下几乎只有一掌的余地。他的衣角与黑发在海边的狂风中肆意乱舞,看起来正紧贴在窄窄的石壁上摇摇欲坠。

奥雷嘴角抽搐着,敏捷地飞身上前,一把揪着对方的衣领,粗暴地将人拎了下来。

“行行好,求您对自己的脆弱程度有点数好吗?!”他松开对方被他拽得皱皱巴巴的衣领,没好气地骂道:“要是你在这里摔下去扭断脖子,那混蛋绝对会杀了我!”

某人临走之前,他可是信誓旦旦地承诺,一定会还给对方一只浑身完好无损、皮毛顺滑如故的暴君的。

被陡然出现的、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吓了一大跳的教授:“……”

他阴着脸强调道:“我,不会,失足摔下去。”

想当年他也会爬高踩低到处采集动植物标本,十米左右的岩壁罢了,身为成年男性,他真没柔弱到这个地步。

奥雷冷笑一声,刚想反驳,突然嗅到了几缕新鲜的血腥气。刺客立即敏锐地发现了对方被尖利礁石割破手套的掌心,伤口不深,但正缓缓渗出血来。

奥雷:“……我说什么来着?”

见鬼,还好他带了治愈药剂,再找个借口把手套毁尸灭迹——话说那家伙应该没变态到连暴君有多少副手套都了若指掌吧?

教授阴测测地掀起眼皮:“您以为这是谁的错?”

要不是这家伙忽然毫无征兆地从背后将他往下扯,他也不会本能去抓石壁,结果被自身重量坠着划破了手。

“难不成是我的错?”刺客翻了个白眼,从怀里翻出一只装着淡绿色液体的小玻璃瓶,怼到对方鼻子下面,言简意赅道:“喝。”

见对方颇为警惕地瞪着自己,他不爽地啧了一声:“治愈药剂,不是毒药。”

“……谢谢,但是不必,小伤而已。”

教授面无表情地用一根手指将那一小瓶药剂缓缓从自己面前推开:“而且在非极端情况下,我没有喝成分不明的法术浓缩液的习惯。”

奥雷被他气得眉心突突直跳:“你这个不识好歹的——”

他忽然闭上了嘴,警惕地眯起眼睛,一把将人塞进了身后的阴影。

“……情况不对,你在这里等着。”刺客低声说,见人还想张口反驳,他干脆手掌一张,伴随着吟唱声,教授忽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了,他身后的影子猛地膨胀了数倍,无数黑色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腕,将他拖进了黑暗里,只能影影绰绰瞧见外界的情况,仿佛隔了一层劣质幕布,海浪声同样变得格外模糊。

诺瓦:“……”

这个,不听他说话,还把他关起来,丢下几句谜语后自顾自转身就跑的混账临时队友!

迅速隐去了暴君的行踪后,奥雷在礁石间如黑雾般穿梭。他掠过了那块底部刻有无名者符号的礁石,却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伴随着刺耳的刮蹭声,森白的双刀在礁石上划出耀目至极的火星,如夜空中坠落的流星,毫不迟疑地朝着一道人影砍了下去。

“铛——”

刀刃砍中的却只是一团一触即散的黑色雾气,一个冰冷漠然的低沉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伴随着海浪与风声,仿佛整片海岸都混合着发出嗡鸣:“奥雷·阿萨奇……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急躁,一点长进都没有。”

“是啊,谁叫我急着宰了你。”

奥雷冷哼一声,双刀骤然交叠,旋身斩向左侧礁石。黑色巨石轰然炸裂,碎石块如暴雨般迸射,还没等石块落地,刺客便已出现在对方身后,无数阴影自他的脚底升起,混合着刀锋凄厉的尖啸铺天盖地着袭来,形成天罗地网之势。

另一人再次化为了黑雾,于更远处凝聚成了人影,但是这一次明显变得狼狈许多。刺客的刀气彻底毁了他的外袍,这令他显露出真实的身形,和一张棱角分明、被割出几道深深血痕的脸。

此时这张明显和刺客有五分相似的脸上,出现了些微不可察的惊讶之色。而奥雷只是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挽了个刀花,冲他血缘上的父亲恶劣地扯了扯嘴角。

“死老头,少天天说大话。”他嗤笑道:“看来你已经将自己的脖子洗干净了?”

不远处轰鸣声不断,尽管教授听得朦朦胧胧,但光看那些礁石仿佛被密集的炮雨炸过似的恐怖架势,便明白动静绝对不小,只要黑夜神殿和“无名者”不是瞎子聋子,就绝对不会趁这个时间来触霉头。

他甚至瞧见了格雷文,对方就出现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神情异常严肃地观察了一下现状,便当机立断带领着奴隶们转身就走。

对方完全没发现他的存在——后来教授还瞧见了几名身披黑袍的黑夜神殿的祭司,同样对他视而不见,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某人设下的法阵确实效果好得出奇。

教授:“……”

他在黑暗深处转了几圈,发现实在无法破解某人设下的法阵后,终于气冲冲地坐回了原地。

所以他跑来海边喝冷风的最大收获就是围观男二父子打架——观影体验还极其恶劣,唯一的好处是无意间挽救了差点被血色公爵抓个正着的奴隶反抗组织“无名者”的成员。

他明白自己这个普通人的身份,在强者眼中就是累赘,对方甚至是出于好意,害怕误伤到他。

但是谁叫救世主先生实在是过于贴心,相较之下就显得落差异常巨大,以至于教授在某人还没离开多久就开始有些想念他——没办法,男主太好用了,如果换成对方,他现在估计连黑夜神殿甚至血色公爵的老底都揭出来了。

但是有些事必须要对方亲自出手,而不是将时间浪费在保护他上——比如说,以神明的身份去引诱一些人。

黑暗突然开始渐渐散去,诺瓦撑着脸坐在礁石上,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刺客铁蓝的眼睛。对方冷漠地甩了甩双刀上的血迹,降尊纡贵地冲他伸出一只手来:“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正满肚子火气的教授毫不客气地讽刺道:“托您的福,毫无进展的结局。”

他深吸了口气,无视了那只手,自己爬了起来,顺便拍掉了几只爬到裤脚上的潮虫。

莫名其妙被人抢白,刺客怔了一下,本来死老头打到一半就跑,导致他的心情极不美好,现在顿时火气直冒,声音危险地沉了下来:“怎么,我又哪里招惹您了?”

“抱歉,我刚才不理性地对你进行了迁怒。这终归是一场意外,首先谢谢你保护我。”

对方绷着脸不看他,道歉倒是极其爽快,搞得奥雷顿时哽住了,一股邪火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刚迟疑着要不要顺坡下驴,结果又听见那家伙冷飕飕地说:“其次,虽然我有预想过血色公爵会出现在此处,但是没有及时和你沟通预案,这一部分是我的问题——最后,你有很大问题。”

“……哈?!”

“你刚才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把我关了起来。”教授阴森森地瞥了他一眼,用词文雅精准却异常气人:“明明面对突发情况,你本可以向我汇报情况,然后我们用更好更高效的方式解决,你却不听从我的指挥,不顾我的反对意见擅自行动,间接导致今天我们几乎一无所获。”

“难道你不信任我的决策能力?按理来说你应该知道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那双冷冽的烟灰色眼瞳毫无情感可言地盯着他,直把奥雷看得甚至想要后退:“所以你在潜意识里依旧对我满怀戒备,不愿意让我干涉你的‘私事’。可是现在的问题是,血色公爵不仅仅是你的生父亦或是你的私仇对象,还是整个血色集市的掌控者,是这场暴动成功与否的关键人物,你的冲动完全有可能会导致我们失去关键的情报。”

奥雷:“……”

他简直被人骂得瞠目结舌,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偏偏发现自己什么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竟隐隐觉得对方说得有几分道理。

“所以如果你不能尽快控制自己,再出现这种公私不分的情况,我就要考虑终止和你的部分合作了。”这家伙面无表情地威胁他,并且发表了一番异常反派的宣言:“比如说,将你从逐影者中抽离出去。”

第184章 道歉

“‘奥雷·阿萨奇,奉劝你不要让我对你的评估结果一降再降,否则你一定不会喜欢我为你设计的结局。’——然后他居然这么和我说!”

毫不意外和人大吵一架,然后毫不意外再次被人气得眉心突突直跳的奥雷在房间里暴躁地走来走去:“这个,傲慢的、刻薄的、不知好歹的——”

很荒谬的威胁,但是在场众人无一人怀疑对方能否做到。

玛希琳在一旁冷静地听完了全程。

“他也生气了。”红发姑娘中肯地评价道:“瞧,再一次叫你全名——当然,可能他一直都没有原谅你。”

“虽说那位陛下对你确实比较……呃,不留情面。”玛希琳艰难地想了半天,总算用了个比较中性的词汇:“但是奥雷,有一说一,这事儿你做得确实有失水准。”

回来的阿祖卡双手抱胸,倚在窗前,看不清情绪。

“我记得教授曾和你说过,这次行动的本质是探测情报。”好友的声音很平和,但奥雷瞧见他就开始莫名心虚气短:“奥雷,我从不怀疑你保护同伴的决心——但是如果是我或者玛希琳遇到相同情况,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和血色公爵爆发正面冲突,并且将我们囚禁起来排除在外吗?”

“……”

“没错,他是普通人,但是他现在也是你的队友。他需要你的保护,你需要他的头脑,你们之间是对等的,你得像尊重我们一样尊重他。”那双熟悉的蓝眼睛如以往无数次般平静地凝望着他 ,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血影’奥雷,你本可以做得更好些。”

刺客僵了半晌,忽然肩膀一垮,分外头痛得揉了揉太阳穴。

“……我明白,这次是我的错,我冲动了。”他有些别扭地嘟囔着:“我只是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还有威胁我的模样,让我想起——姑娘,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知道我在指什么。”

这里的三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前世都曾因某位大反派留下过或多或少的心理阴影,简直可以组建一支暴君受害者互助小组。

玛希琳耸了耸肩。

“但是这一点不妨碍他是一个混蛋。”奥雷气哼哼地说:“当然,感谢该死的诸神,他大概没有像你这么混蛋。”

他向着阿祖卡严肃地点了点头,刚才还耐心开解好友,结果忽然遭受人身攻击的某人慢慢眯起眼睛。

“——但是我绝对无法和那家伙单独相处超过五分钟,还能不生出动手揍人的杀心。”刺客头子信誓旦旦地说:“别逼我和他相处,把那个难搞的家伙安抚好是你的工作,阿祖卡,我只负责执行他该死的命令。”

“你在说什么?”玛希琳诧异地望着他:“诺瓦先生他脾气很好的,只要你找对方法——”

奥雷冲她露出了一个扭曲无比的狰狞表情:“你开什么玩笑?”

“不要打断他说话,不留余力地夸奖他,在恰当的时候帮他冲泡咖啡并且随便投喂一些饼干或其他什么,就这么简单。”

红发姑娘掰着手指头:“然后你就会惊喜地发现,那位陛下会变得像猫一样平静慵懒,比平日里更加富有耐心——甚至能够容忍你的蠢话,当然前提是你不要做些蠢事。”

她顿了顿,冲刺客头子露出了一个怜悯的眼神:“也许这对你来说太难了,不是吗?”

“真抱歉,我永远都不会是一个好妈妈。”对方的回应格外简单粗暴:“所以去他大爷的,我才不干,你们两个去哄好那只魔鬼。”

两辈子都没结婚却忽然无痛当妈的玛希琳:“……”

红发姑娘慢慢捏紧了拳头:“……奥雷,有时候你挨骂甚至挨揍可真是一点也不冤。”

全是凭自己本事赚的。

窗边传来一声轻笑,阿祖卡慢悠悠地把玩着一只破破烂烂的手套:“真巧,大概十五分钟之前,教授对我说的原话是,‘我永远都无法对一只大脑和鸟类差不多大小以至于就像无法控制粪便一般无法控制狂躁症的生物耐心十足。’”

——虽然十分反直觉,但是阿祖卡发现自家宿敌虽然嘴毒归嘴毒,却很少真的生气,冰冷理智得仿佛一台机器。可他这位好友就是能够三番五次精准踩在对方的雷点上,也是奇迹。

他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拎起那只掌心被划出数道口子的手套,然后手指一松,任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太过冗长复杂的句式,以至于奥雷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些什么。他本想勃然大怒,结果瞧见那只手套后又蔫了。

“我不会替你向他道歉的。”救世主懒洋洋地靠在窗沿上,异常气人地矜持宣布道:“因为如果是我惹他生气,我会当场把人哄好——所以谁犯的错,谁自己去求和。”

“你知道他能做到哪一步,难道你以为他是说着玩的吗?”这家伙用一种在奥雷听起来堪称炫耀的恼人方式笑眯眯地警告他:“虽然看在我的份上,他不至于杀了你,但一定会让你吃尽苦头。并且事后你还会发现,这都是事态的‘最优解’——奥雷,你想试试吗?”

奥雷:“……”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脑海里闪过达尼加,闪过逐影者,刺客忽然泄气般的抓了抓头发:“见鬼,告诉我该怎么做——煮一大壶咖啡放他床头,外加手写爱心道歉信?”

救世主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你敢。”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正在看戏的玛希琳:“对了,如果再撞见他半夜爬起来偷喝咖啡,还请你不要为他遮掩,也不要纵容他向你索取过多咖啡的请求。”

玛希琳呆呆地看着他:“……啊?”

奥雷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插嘴:“因为此人控制欲作祟——好吧,只是一个玩笑,我闭嘴。”

瞥见金发好友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啧了一声,在嘴上横拉了一下。

“他说的没错,因为我不允许。”阿祖卡在其余二人忽然变得惊恐的眼神里微微一笑——令人胆寒的温柔微笑。

“如果我不加以制止,他会灌下几十杯浓缩咖啡,然后连续工作上四十八个小时。”救世主无奈地望着两位仿佛在看变态的好友:“希望喜欢的人保持身体健康,这是什么十分难以理解的事吗?”

奥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由想起了前世的暴君——对方在战场上仿佛永远不知疲惫,据说暴君曾亲临前线,不眠不休了七天七夜,那些精准机密到瘆人的命令如海啸般遍布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硬是扭转了败局——当然,其中肯定不乏夸张之处,但也不难看出此人的工作狂属性在两世是一脉相承的。

“所以别浪费教授的清醒时间了,接下来我们会很忙。”阿祖卡毫无征兆地一把揪住了刺客的衣领,将他往门口拖:“和我去道歉,告诉他你今后绝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奥雷在他手中做着无谓的垂死抵抗:“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你要准备什么?”救世主轻飘飘地嘲笑他:“手做小蛋糕,还是现编一首赞美诗?”

瞥了眼刺客顿时僵硬的脸色,阿祖卡叹了口气,看在这是自家兄弟的份上,勉强算是耐心地教导道:“听好了,把你偷偷找来的变异双尾蜥龙送给他,然后诚恳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无视你的命令拒绝与你沟通擅作主张把你关起来还把你从石壁上粗鲁地拽下来让你受伤我是个脑子只有乌鸦大小的混蛋’——明白了吗?”

奥雷的脚在地毯上被拖拽着犁出了痕迹,闻言他瞪大了眼睛,耳边瞬间泛起可疑的薄红,一时都顾不得某人似乎夹带了私货:“等等,你他妈怎么知道我在收集——”

“受损收藏清单的第一项,不是吗?”对方可恶地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说:“我什么都知道。”

诺瓦尚在重新制定作战计划,结果便瞧见男二被男主押着闯进了他的临时书房。

后者一进来就将门关上,就像为了防止某人逃跑。救世主走到他身边。见他面露疑色,那家伙笑眯眯地冲他微微俯身:“奥雷给您带了赔罪礼物。”

从来没有指望会得到道歉的教授:“……”

有点意思,原本他并不指望以刺客头子的性格,会因为他三言两语的威胁就做出改变,甚至也许在对方看来是他在小题大做。但谁叫暴君一向信奉“见微知著”,而且事实证明他总是正确的。

本来诺瓦还打算给人吃点苦头来着,但是现在事态似乎发生了变化——一看就是某位救世主的手笔。

“咖啡?”他满怀希望地问道。

对方神情不变:“不是。”

见人顿时无趣地耷拉下眼睛,阿祖卡无奈地叹了口气,向着刺客扬了扬下巴。

奥雷别别扭扭地从身后掏出一只笼子,里面是一只完好无损、手掌大小的变异双尾蜥龙,正张着大嘴,抖动着不断变色的炸起鳞片,冲所有人类发出咔咔的威胁声。

顺便一提,这玩意儿速度奇快,且会喷射有剧毒的血液,要想找到只变异的活体还真是不容易,就连教授之前都只有一条脊骨。

“……对不起,我不该无视你的命令。”刺客僵硬地复述好友教他的东西,好在一但张嘴,道歉的话便变得流畅了许多——当然,他把人身攻击那一部分删除了。

等话音落地后,房间里陷入了寂静,只剩下某只剧毒双尾蜥龙发出的咔咔怪声。

良久,就在奥雷有些恼羞成怒时,那家伙已经无视了所有人,自顾自地从抽屉里翻找出一只注射器,精准地扎进了蜥龙的肋骨间隙,抽出一管紫色的血液。

对方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迷恋眼神温柔注视着那一小管血液,又颇为遗憾地将它收了起来——没办法,现在实在不是做实验的好时机。

“谢谢你的礼物,现在你可以出去了。”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低下头,重新投入自己的工作当中,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奥雷:“……”

这压根没用!他愤怒地瞪向满脸宠溺笑意的好友,深切怀疑这两人完全是连起手来耍他——然后他又听见暴君冷飕飕地补充道:“我会一直观察你,对你进行评估。”

对方头也不抬:“——没有下次,奥雷。”

第185章 变化

临近祭神日,街上节日的气氛越发浓烈,简直成了花与欢乐的海洋。不论有钱没钱,主妇们争相采购食物,哪怕是最穷困的家庭也得在祭神日吃好些。

大量含苞欲放、甚至还坠着露珠的鲜花在莫里斯港盛开,商贩们带着厚棉手套,将它们仔细修剪整齐,插入街边的鎏金花瓶里——现在冬雪尚未彻底融化,这些娇贵的花朵主要来自用阵法维持温度的温室,千里迢迢从巴塔利亚高地航运而来,价格相当不菲,一支便抵得上一名码头工人十天的黑面包钱。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辉光教廷的黄金百合花车,纯金打造的巨大花车停靠在中心广场,于阳光下熠熠生辉,被十二匹雪白的骏马拖拽着,沿着翡翠大道驶向光明教堂。一路上,街边盛开着无数鲜花和燃着煤精的中空水晶百合,将花车游行道路装点得异常耀眼夺目。

莫里斯港辉光教廷的上一任主教盖伦·拉加沙被王城教廷带走调查,从此再也没了声息。他的继任者野心勃勃,决心一定要干出点成绩来——此次祭神日便是最佳的招揽信徒、展示功绩的时机,辉光教廷决定大办特办,于是在祭神日尚未正式开始之前,这些白袍教士便走上街头,当街分发圣水,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向信徒们赐福。

但是这些“恩赐”与血色集市全然无关,辉光骑士的双脚不会踏上污浊卑贱的土地。在白袍教士脚下,莫里斯港庞大的排水管道四通八达,正散发着异常难闻的腐臭。伴随着沉闷空洞的水声,格雷文和无名者们神情沉重,污水已经漫过了他们的脚踝,浸湿了所有人的裤脚,但是无人有功夫在乎这个。

和黑夜神殿之间的交涉半途而废,更令格雷文心惊的是血色公爵的出现——对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码头东区?纯属巧合,亦或是消息走漏?

更何况近几天血色集市对奴隶的看管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就连此次集会都是他们遭遇了好大周折才跑出来的——情况不妙,不祥的预感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环绕。

“泄露消息的人是‘幽灵’?”

灰烬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那位突然冒出来的“幽灵”实在是行径过于可疑,不怪他对人心生怀疑。

“还能是谁?”另一名奴隶焦灼地说:“突然出现的外来者,格雷文刚和人透露了交涉的具体情报,结果血色公爵就忽然出现—— ”

“不。”格雷文缓缓摇了摇头:“我认为不是他。”

不仅仅是因为此人的真实身份,而是没有必要——如果对方想要毁灭他们,完全无需兜这么大的圈子,耗费这么大力气。

一个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沉默:“武装力量的分布出现了变动,东区和西区至少各自新增了五十名武装人员。”

伴随着椅子的拖拽磕碰声,所有无名者大惊失色,全部站了起来,唯一坐在原地的格雷文瞳孔一缩。以他的实力,居然没有发现一个普通人究竟是何时站在他们中间的——他甚至懒得追究对方是如何找到堪称绝密的会面地点。

刚才众人还在讨论的幽灵出现在他们中间,黑发青年神情冷漠,从面部表情上来看,完全看不出对方有没有听见奴隶们对他的怀疑。

“这一次祭神日,血色集市的武装力量会远超以往。”那家伙若无其事地掏出一大叠图纸,摊开放在木桌上,毫无寒暄之意地进入了正题。昏暗的油灯在他的头顶摇摇晃晃,撒下无数重叠着的高大影子,仿佛随时都要俯冲而下将人吞噬。

“有人泄露了信息,”黑发青年用指骨在图纸上敲了敲,斩钉截铁地说:“血色公爵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东区,他一定得到了某些情报。”

——虽然被某个不孝子打断了计划,没有将奴隶和黑夜神殿抓个正着。

“黄金集市之前的联络人是谁?”那双烟灰色的眼瞳锋锐如刀,冰冷异常地注视着众人,仿佛要将一切见不得人的秘密全部剜出来。

“这和你无关。”灰烬皱紧眉头,冷声拒绝道——此人的言下之意是无名者内部出现了叛徒。

“你们可以不信我。”被人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对方也不生气,只是异常平静地说:“但是现在事态很严峻,如果不想死无全尸的话,我们彼此之间最好坦诚一些。”

那双眼瞳似乎看透了一切,明明是威胁的话,却被他说得仿佛预言:“换句话来说,你们别无选择。”

格雷文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黑发青年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缓缓道:“黄金集市的联络人是‘鸽子’,一名准备献给卡穆公爵的奴隶。”

漂亮的金发少年,曾经是个小贵族,因为家庭变故才沦落到血色集市里——在打手转移奴隶的当晚哭着求他们救救他。

棕发青年注视着桌上的图纸,声音很沉:“我们承诺事成之后会救出他,还他自由——但是就在十天前,‘鸽子’的通讯方式忽然断了,不知道他是否出现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