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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以进入黄金集市的奴隶很少,能够充当联络人的更是稀缺,所以格雷文才会急着寻找新的联络人,谁知招惹上了某只大魔王。

“背叛,不论有意无意。”黑发青年冷淡地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不给众人留任何思考时间:“下一个问题。”

幽灵过于冷酷无情的态度令奴隶们有些无法接受。但是伴随着此人的讲解,很快众人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如果对方的推测都是正确的,那么整支无名者几乎全部暴露在血色公爵的眼皮底下。

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我们该怎么办?”一名奴隶忽然崩溃地捂住了脸,眼珠神经质地颤抖着:“时间不多了,我们会死,一定会死……”

“如果你们按我说的去做,那就不会死。”幽灵的声音格外冷静,仿佛被冰水浸过似的,令人不由自主镇定下来。

“马上就是祭神日,尊贵的客人许多,血色公爵不会轻举妄动。按照原定计划,我们的人手将率先在锈铁集市发起暴动,杀死奴隶贩,释放被扣押的奴隶——但是现在血色公爵对集市内部高度警惕,再选定以锈铁集市为目标便不合适了。”

所有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黑发青年的声音在水管中产生不容置疑的回音:“你们看,最主要的两只兵力以包围之势堵住了锈铁集市的前后入口,就像一个人伸开了两只拳头,露出了脆弱的胸口。”

格雷文渐渐面露惊异之色:“……光明教堂?”

“准确来说,是从光明教堂到中心广场的翡翠大道。”教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煤精是易燃物,稍加利用就能造成巨大的混乱,并且还能防止有人在禁魔法阵之下利用煤精来驱动魔具。而辉光教廷的术士们在那时将和普通人无异,会减轻很多压力,可行性相当之高,包括血色公爵在内,全莫里斯港的注意力都会被牵扯过去。”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到那时,我们真正的目标——”

一旁听得入迷的“灰烬”恍然大悟地抢白道:“血色集市的仓库!”

这里可是黑市,武器、药品和禁忌魔具应有尽有。

幽灵皱了下眉头,有些不满道:“没错,但是别打断我说话。”

灰烬:“……”

——好嚣张的家伙!

“可行是可行。”一旁的格雷文皱了皱眉:“但是我们人手本就不足,如果再进行分散……”

“我有带帮手。”对方淡淡地说,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

他身后的影子忽然扭曲了一下,黑暗狰狞地膨胀起来,一点点在空地处汇聚成了人形。

一名黑发褐肤、神情冷漠的年轻人双手抱胸,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幽灵身后。不知怎的,格雷文总觉得对方的眼神似乎不太友善。

“逐影者?!”一旁的灰烬忽然猛地后退一步。

身为血色集市的“老人”,他也曾听说过血色公爵父子之间的恩怨,格雷文同样神情微沉,浑身肌肉立即警惕地绷了起来。

——危险,如果说那名神秘的金发术士如深沉莫测的大海,那么眼前这人便如无声无息抵上脖颈的冰冷刀锋。

奥雷阴郁地瞥了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一眼:暴君最忠诚的将军,可真是冤家路窄,他可记得对方在战场上杀死过不少他的弟兄,现在忽然风水轮流转了——刺客冷笑一声,刚想冲人冷嘲热讽一番,结果一扭头便突然对上了一双森冷剔透的烟灰色眼睛。

动动脑子再说话,那双眼睛危险地微微眯起,如此警告他。

奥雷:“……”

他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移开视线,心中莫名有些酸溜溜的——瞧瞧,这一世还没收服对方呢,这就护上了。

那边暴君还在和人交涉,奥雷沉默地倾听着,然后情绪莫名复杂地发现此人的交谈方式一如既往地压迫感十足,虽说还不如前世那般深沉,但危险性一点也不弱。要不是身处绝对优势地位,他深切怀疑此人绝对会被揍。

第186章 暴动

祭神日当天,当市民们争相购买最新一期《黎民报》时,不由惊讶地发现这一期报纸并没有刊发祭神日相关的报道,而是居然被一篇名为《无名者们:莫里斯港奴隶生存现状研究报告》的长篇报道占据了整整三分之二个板面,文章中用异常严谨庞大的数据全面展现奴隶们的生存惨状。

平均寿命26岁,日均死亡率12%,每日强制劳动时间超过19个小时……还有蜷缩在铁笼里的幼童,鞭笞致死的奴隶血肉模糊的背脊,用少女皮肤制成的人皮手包——更重要的是,所谓的“奴隶”,其中约68%曾经是公民,因为各种意外非法沦为了奴隶。一份份令人震惊的数据,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简直像是淬火的钢钉扎入阅读者的良心。

笔者秉承了他一惯的冷峻辛辣的笔调和直率敢言的风格,毫无顾忌地首次在大众面前揭示了血色集市的存在和其背后的非法奴隶交易。要知道血色集市本是被上流阶层默认的,银鸢尾帝国其他地区的广大平民百姓却对此知之甚少,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深入了解这座由血肉与苦难堆砌而成的黄金魔窟。

当一份份报纸在人们手中传递时,各大神殿的花车已经准备就绪,黄金集市的拍卖师微笑着举起拍卖锤。灯光在拍卖台上聚焦,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鞋跟的碰撞声清脆悦耳,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的淡雅香气,水晶吊灯在尊贵来宾的脸上撒下斑驳朦胧的光影。

卡穆公爵坐在最高处的贵客厅里,脸上带着面具,一旁的侍者毕恭毕敬地为他端来一杯斯莱姆金色葡萄酒。一名金发少年正温驯地跪在他脚下,任由他抚摸着头发。假如无名者的人在这里,便能发现此人正是黄金集市的前任联络人“鸽子”。

忽然有人快步上前,在公爵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并且递上了一份报纸。

卡穆公爵看罢,忽然冷哼一声,直接将那份报纸丢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一片寂静中,“鸽子”忽然开始发起抖来,一滴滴汗珠顺着他的脸侧滑落,掉在地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卡穆公爵冲阴影的方向不紧不慢道:“老朋友,看来你的地盘里进了老鼠。”

血色公爵的身影缓缓自角落的阴影里浮现。

“老鼠就是老鼠。”他的语气格外低沉冰冷:“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敢躲在暗处兴风作浪。”

他轻蔑地踹了一脚那跪在地上的金发少年,对方踉跄了一下,顿时摆正身体,瑟瑟发抖着匍匐在地,却连求饶的声响都不曾发出半点——仔细看来,他已经被割去了舌头。

“可是老鼠的身边却有你我都惹不起的存在,”卡穆公爵意有所指地说:“在诸位信徒的目光皆汇聚在巴兰朵城时,却不知那位怎么会出现在您的领地?”

“我的老朋友,谁又能摸清神明的心思呢?”

血色公爵不动声色地应付着来自王庭议会议会长的试探。奥雷·阿萨奇忽然带走风暴之息时他便觉得哪里不对,要知道对方对那无人拔得出来的神明遗物可是一点都不感兴趣,怎么会突然动手抢夺?

愚蠢的儿子,他一向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血色公爵不得不承认对方近期实力忽然进步飞速,但年轻人的那些小把戏他还真没看在眼里。

后来巴兰朵城出现了神明的踪迹,但是依据内部消息,那位神明疑似复活后的风暴之神——这下说得通了,他这个逆子不知怎的,居然和一位复活后的神明牵扯上了关系。

……风暴之神乌托斯卡,血色公爵眼神发沉,抛弃纳塔林人的神明,对方的复活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这将是一笔大生意,如果能因此掌控神明的复活方式,全世界的神殿都会为此而疯狂——前提是他们真得能够寻出神明复活的真相。

奴隶们闹出的小动静他同样对此了若指掌,却并不觉得这群蝼蚁真能闹出什么事来。但令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黑夜神殿——这群狂信徒为何会忽然选择和这些奴隶碰面?毫无疑问,一定和神明的复活有关。

与其将这些自诩反抗者的奴隶按死在襁褓里,再让那些心存幻想的可笑虫豸三番五次地试图‘反抗’,还不如在他们自以为获得胜利时再以雷霆手段一网打尽。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想做什么。血色公爵冷漠地注视着窗外。

游行已经开始了,辉光教廷的主教身披将金线和宝石编织进绸缎里的华丽圣袍,出现在黄金百合花车上,周围是用法术浮空而起的千百朵水晶百合灯。信徒们的颂歌与欢呼声一路紧紧追随,他们将高价买来的鲜花掷向花车,哪怕很快便被车轮碾进泥地里,与雪水混杂着化为一团烂泥。

这辆花车将沿着翡翠大道驶向中心广场,在那里主教将发表祭神日宣讲,然后花车将绕城一圈,向全莫里斯港的信徒赐福。

主教面露神圣慈悲的微笑,实则心里直犯嘀咕——明明已提前进行预热,此次游行召集而来的信徒数量却依旧远不如上一次祭神日。他能瞧见那些衣衫破烂的肮脏平民躲在屋檐之下,脸上却无应有的激动与敬仰,更像是一种轻蔑的讥讽。

该死的《黎民报》,该死的白塔大学神学院,一定是这些渎神的异端们造下的罪孽。他曾多次向那些官员要求在全莫里斯港内封禁《黎民报》这种亵渎的报刊,对方却总是态度含糊。于是他学习他的前任,暗中联系了这座城市真正的无冕之王血色公爵,向那些总想着含糊其辞看戏的官员施压,并许诺将继续为对方提供“货源”。不怪拉加沙主教,主教颇为遗憾地想,在莫里斯港,不选择同流合污的下场便是寸步难行。

无声的震荡忽然席卷了整个莫里斯港。

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水晶百合灯颤动了一下,蓦然毫无征兆地纷纷自空中坠落,在清脆的响声中化为了无数晶莹的碎片。信徒们面面相觑,主教的圣袍顿时被燃烧着的煤精点燃了一角,这种用昂贵绸缎制成的衣物燃速极快,逼得他不得不迅速将圣袍脱了下来,面色青红交加,疑虑与怒意在脸上不断扩大——这可是当众出大丑,到底是谁做的?难道是其他神殿的阴谋?

他愤怒地扬起权杖,本想召唤来光球遮掩这一切狼狈,但随即便惊恐地发现,他居然无法施展法术了。

翡翠大道沿途的信徒已经陷入了惶恐与混乱中。那些明亮燃烧着的水晶百合灯忽然一个接着一个坠落着爆裂开来,晶莹的碎片四溅,蓝色的火星在空中飞舞。在祭神日当天发生了这种这种混乱,这是否意味着神明对他们有所不满?

挤在最前方的人群忽地惊呼起来,辉光教廷精美绝伦的黄金百合花车轰得一声剧烈燃烧起来,简直化为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娇艳的鲜花在蓝色的火焰中迅速卷曲枯萎,化为了黑沉沉的灰烬,主教变成了一团人形火焰,连滚带爬着从花车上滚落,在地上哀嚎打滚,但很快便不动了。

而那些蓝色的萤火仿佛生了眼睛似的,专门往教士的身上飘散,逼的他们接二连三在地上狼狈地打起滚来,试图将火扑灭。

“神罚!这是神罚!”不知谁率先叫了起来,但很快那些此起彼伏、惊慌失措的尖叫声连成了一片,传得很远,以至于遮掩了一些黑色身影的动静。

“教授提供的这是什么玩意儿?”达尼加忍不住低声嘀咕,他们被要求将一些白色的细小纤维藏进花车的缝隙和教士的袍子上,谁也不曾料到这看似并不起眼的东西居然会有这样恐怖的威力。

同样感知到了什么,黄金集市里的血色公爵和卡穆公爵猛地坐直了身,运筹帷幄的自信从二人脸上消失了,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凝重。

禁魔法阵。

很快有人来报,翡翠大街发生了动乱,辉光教廷的主教被当街烧死。血色公爵脸色难看,迅速吩咐手下分派人手前往翡翠大街——他费尽心思设下局来,好不容易令辉光教廷再次和血色集市达成协作,谁料新上任的主教居然死了,还死得这么可笑。

“有人说这是神罚。”来报的人惊恐地说:“因为那些火焰专门往教士的身上飘散,却没有伤害周围的平民百姓。”

听见关键词的卡穆公爵神情微妙,他和血色公爵对视一眼,一同站起身来。

“我亲自走一趟。”

血色公爵面色发黑,而卡穆公爵则慢吞吞地补充道:“那请允许我和您同去,我也很想目睹‘神明’的风采——当然,我带来的那部分人手依旧任您差遣。”

“对了,他没有用了,解决掉吧。”卡穆公爵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着顿时瘫软在地上的“鸽子”,轻描淡写地说。对方冲他仰起头来,惊恐绝望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巴大张无声地喊些什么——但很快便被人拖了下去。

锈铁集市里,红蛇猛地睁开眼睛,总觉得自己仿佛忘记了些什么。

祭神日,黄金集市拍卖会……他的极品拍卖品!红蛇顿时一跃而起,脸色极其难看。一定有哪里不对,有人向他施加了混淆法术,令他忘却了时间。

他刚冲到门外,便瞧见手下急匆匆地向他跑来:“大人!奴隶暴动了!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批奴隶涌进了地牢,毁掉了木笼和铁锁,为首的、为首的……”

对方看了眼他难看的脸色,吞了口唾沫继续道:“为首的奴隶,是您的奴隶格雷文!”

第187章 明亮

奴隶暴动?红蛇的第一反应是难道他们不怕黑血印记吗?

之前不是不曾发生过奴隶暴动,但是和以往那种蝼蚁绝望之下的垂死挣扎不一样,这一次事态变化的迅疾程度远超众人想象。没有留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红蛇听见了门外传来手下猝不及防的惨叫声,很快,门被撞开了,他下意识惊慌失措地后退了几步,正对上了一双冷肃的琥珀色眼睛。

红蛇猛地反应过来,迅速拾起一旁的长鞭:“你们这些试图噬主的贱种!是什么给予了你们企图反抗主人的虚假勇气?!”

他冷笑着发动了黑血印记,下一秒却被一股巨力扼住脖颈,抵在了墙上。对方只要再稍微用些力气,便能拧断他的脊骨。濒临死亡的恐惧让红蛇的瞳孔剧烈缩小,其中倒映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哪怕是占据了整张脸的黑血印记都无法遮掩对方优秀的五官。

——没有作用?怎么可能?!

“格、格雷文……”他本能去掰那只手,那只纹丝不动的手。

“潘思。”格雷文冷漠地注视着这张无比熟悉的、来自一起长大的同伴的脸,试图谄媚而不得的扭曲表情将他变得异常丑陋且陌生。

他缓缓地说:“其实我曾经十分好奇,我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你过——我究竟做了什么,令你这样恨我?”

“你不能杀我,别杀我……”对方的脸因缺氧而发青,在他掌下涕泗横流,狼狈地苦苦哀求道:“你答应了爱娜阿姨,你会拼尽全力照顾我——”

“而你也答应了她。”格雷文平静地说:“我们俩会是一辈子的兄弟,只要你有法子,就不会让我死。”

……可是那些青涩而真挚的誓言,最后怎会变成如此丑恶的背叛与仇恨呢?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响格外清晰,红蛇的哀求声戛然而止,像一条失去脊椎的蛇般瘫软下去,爆凸的眼球中还残留着不可置信,就像不曾想过这个从小到大一直让着他、照顾他的兄长居然会如此冷酷决绝,甚至不留给他丝毫辩解的时间。

曾经一起勾肩搭背的身体滑落在地上,格雷文低下头,看了对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离开——十年前他们还是两个来自乡下的、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在陌生的港口互相扶持,靠打零工辗转谋生。他想起十三岁那年,他们在寒冷的雨夜一起挤在漏风的牛棚里取暖,那时还不叫“红蛇”的潘思发了高烧,他饿得干呕,却将仅剩的一点黑面包熬成糊,全部塞进对方的嘴巴里。

他的兄弟将烧得通红的脸庞靠在他的肩上,滚烫的泪水一滴滴砸在他的掌心里。格雷文,他说,等我赚了大钱,一定带你过上好日子。

可是对方的眼神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也许是发现他的实力越来越强大,也许是他得到了雇主家小姐的青睐,也许是他被贵族看中,愿意破格让他成为一名骑士,摆脱平民的身份……

阴谋,背叛,污蔑,沦为奴隶——他的人生至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门外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带着铁面具的灰烬冲了进来,恰巧和人撞了个正着,但哪怕是面具都遮掩不住他的兴奋:“格雷文,东区的仓库已经被成功攻破了!幽灵那家伙还真有一套,我们在其中搜集到了大量的枪炮和火药——”

他的声音被远处的炮火声撕裂,格雷文抬起头来,灰烬一愣,眼中顿时泛起激动的光芒——对方脸上的黑血印记消散了,露出一张坚毅俊秀的脸庞。

杀死掌管黑血印记的奴隶主,同样可以解开黑血印记。

“那么继续按照原计划推进。”格雷文离开埋葬着童年好友尸体的囚牢,大踏步向前走去:“必须要快,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禁魔法阵上,我们必须在法阵失效之前杀死港口绝大多数的奴隶贩,占领码头和军械库。”

血色集市之外,摆脱束缚的奴隶毫不犹豫地涌入暴动队伍当中,而翡翠大道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混乱的火海。奥雷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火焰在他的眼中不断晃动。他不由想起前世那场彻底毁灭莫里斯港的大火——同样来自暴君的手笔,为了彻底铲除盘踞已久的血色集市,将整个港口收入囊中。

一个平民女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惊慌失措地从他身边挤过,奥雷为她们让开道路。由于祭神日的缘故,大家都呆在空旷地带,外加某位暴君嘱咐他们藏进教士身上的东西,平民的伤亡微乎其微,倒是这些教士损伤惨重。

那对母子忽然惊叫一声,奥雷本能扭头望去,却瞧见对方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面前出现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人奥雷熟悉得简直不能再熟悉。

……啧,那位陛下可真是料事如神。

“你果然参与其中。”血色公爵阴郁地眯起眼睛,便瞧见他那逆子懒洋洋地扭了扭脖子,手中出现了两柄弯刀。

他面色不变,神情森冷地扫视过自阴影中缓缓出现的更多人影:都是些年轻人,脸上生着如出一辙的、稚嫩又可笑的愚蠢。

“还有你们。”他缓缓地说:“你们这是试图谋杀自己的族长?”

有些人被他看得不由低下头来,试图躲避那严厉至极的逼视,哪怕在禁魔法阵的作用下,按理来说对方已经无法施展法术了——但是无论血色公爵对外的名声参杂了多少残忍的血腥味,对方对族群内部却始终称得上尽职尽责,甚至是最有胆魄也是最有能力的一届族长。

“什么族长?”

奥雷向他这位名义上的父亲走去,火焰为他褐色的皮肤融入一层明亮的暖光。他毫不迟疑地挡住了对方扫视族人的视线:“令纳塔林人沦为满手脏污与血腥的奴隶贩子的罪魁祸首,与贩卖平民的教廷狼狈为奸、同贵族一起瓜分民财的走狗,还是不将除了纳塔林人之外的任何民族当做人类看待的、可悲又可笑的偏执狂?!”

“……我的老朋友,看来你这个儿子可比你想象中还要出息得多。”卡穆公爵忍不住在一旁意有所指地感叹道。

在场的人都没心思理他。奥雷面色沉冷,早已死去的母亲,在他的记忆深处紧紧拥抱着他。

母亲的绿色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就像荒野中闪烁的两盏灯火。我是达巴族的女儿,我成为了术士,我希望为族人寻求一个未来……她时常会不断神经质地喃喃着,就像生怕自己忘了些什么——她曾赤着脚踏过灰域荒原,孤身一人离开贫瘠荒芜的家乡,前来繁华之地求学,希望为族群寻一条救赎之路。

可是自奥雷有记忆以来,母亲和那个人的关系已经变得极其紧张。争吵,不断地争吵,母亲沉默地紧握着他的手,穿过血色集市,路边奴隶贩子正在高声叫卖着达巴族奴隶——然后对方忽然抽搐着倒地,在尖叫声中化为了一滩肉糜。

在一次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之后,母亲死了。是长久以来无能为力的绝望与憎恨杀死了她?还是所谓的“父亲”杀死了她?奥雷分不清。

他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呆呆望着母亲的尸体。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流泪,也是最后一次。他和任何一个孩子一样,在无法承受的巨大痛苦与恐惧中,试图亲近他仅剩的血缘亲人,但是对方看向他的眼神仅有冰冷的厌恶与漠然。

“你继承了你母亲的愚蠢。”

眼前如森寒鬼影般的血色公爵,和记忆深处的“父亲”无限重叠。

“当初我就不该一时心软,将你留给她抚养,她的血统害了你,以至于你直到现在依旧满脑子天真浅薄的怪念头。”血色公爵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声音仿佛来自冰窟:“你以为杀死我,或者杀死血色集市,就能拯救这个不是吞吃人,就是被人吞吃的世界,重塑一个人人欢乐祥和、互助友爱的理想国?”

“最简单的问题,如果没有我,你真的以为你那些可笑至极的玩闹能够持续到现在?”他忽地拔出刀来,闪现至奥雷面前,凌厉的刀锋毫不犹豫地割向亲子的脖颈:“小子,别做梦了!”

“我只知道如果不毁灭你,那么遥远的未来永远都不可能到来。”

刀锋碰撞产生红黑交织的火花,刺客铁蓝色的眼睛却没有产生丝毫波动。如果是前世的少年奥雷,他很有可能会因为对方的话陷入纠结与自我怀疑中——但是现在的他早已穿过了名为“父亲”的梦魇,沿着未知的、大概名为理想的道路跌跌撞撞地走下去。

“有个人告诉我,”奥雷翻身躲过擦耳而过的锐利刀气,毫不犹豫地踹向对方的胸口:“新生事物必将取代旧事物,这是社会发展不可逆的规律。”

趁着血色公爵闪躲之时,如新月般的明亮弯刀在半空中划过美丽刺目的弧线,左右夹击着,预备收割血色公爵的咽喉。

“——而像你这种老头子,早就该死在旧时代腐烂的淤泥里!”

第188章 神降

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信徒“赴死者”,称得上是如今四位主神信徒中最为低调神秘的存在。而“赴死者”们秉承了黑暗系术士强大的隐蔽能力,导致黑夜神殿的具体所在地同样隐秘难寻。

哪怕是白天,神殿内部依旧黑暗森寒,泛着新坟潮湿的苔藓味。借着砖石缝隙间微弱至极的光亮,凑近了才能瞧见两侧墙壁上用月亮贝母粉和着颜料绘制而成的、森然可怖却也宏伟壮丽至极的《永夜巡游图》——十二名带着形态各异、一半腐烂一半完好的死者面具的神眷者,正躬身牵引着如新月般的船只。船上黑夜与死亡之神的黑袍遮掩住了他的面容,袍角在画中如浓雾般翻滚,仿佛随时会有新的幽魂从衣褶中渗出。

神明的脚下是众生死态:刚刚离开母腹便夭折的婴孩,双手还紧攥着尚未剪断的脐带;衰老到仅剩一具骷髅的老者蜷缩在坟墓里,混浊的眼中映出乌鸦的倒影。还有被剖开胸膛露出肋骨的士兵,被捆绑着巨石溺水而死的妓女,痨病缠身面色青白的王后,蛆虫在伤口里蠕动的乞丐……

塔隆的身体踉跄了一下,几乎要跪倒在地。灵魂深处从未停止过的痛苦越发激烈,恍惚间,他甚至以为自己俨然已化为壁画上那些死者中的一个。

禁魔法阵没有笼罩黑夜神殿,术士诡谲的吟唱声形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周围影影绰绰的神殿祭司漠然无声地注视着他,丝毫没有上前帮忙搀扶的念头。

灵魂受到重创的情况下,还得施展需要笼罩整个港口的巨型法阵实在是太勉强了。冷汗顺着塔隆的额角滑落,要不是依据交易内容,这群祭司对后续计划还有些作用,他真想杀光这群冷血奸诈的银鸢尾人。

……很快了。

塔隆咽下喉咙中的血腥,名为复仇的喜悦,在某一瞬间竟是压倒了来自灵魂的剧痛。在神明的威能下,整座莫里斯港都逃不掉来自死亡的吞噬,这将会对银鸢尾帝国造成重创,而阿兰也必将自死亡中重生。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自黑暗深处响起,一个修长的人影缓缓浮现,金发如融化的金水般流泻,成为整个神殿中唯一的光源。

“……您果然来了。”

来自神明的可怖压迫感令塔隆终于支撑不住了,他踉跄着跪下,呼吸仿佛都被人扼住。

“萨缪尔过于粗暴地将神力塞进你的本源里,强行令你成为圣者。”金发神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十分平静地、仿佛谈天似的说:“你的灵魂全是裂痕,很快就要胀裂开来了。”

“……一切都是为了阿兰,”塔隆闭上眼睛,颤抖地重复着,仿佛在借此催眠自己,抵抗几乎要吞噬他的绝望与恐惧:“一切,都是为了阿兰。”

周围那些简直令人怀疑他们究竟是不是活物的祭司终于动了,他们纷纷围了过来,试图阻拦神明的靠近——可是还没等碰到神明的影子,便被一股子巨力摔了出去,而神明甚至始终没有垂眼看过他们一眼,就像对待那些试图在莫里斯港跟踪他的蝼蚁一样。

塔隆忽然感到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扼着咽喉提了起来,剧烈的窒息感让他面色青紫,眼球暴突,费力地抓挠着空空如也的脖颈。

一名圣者濒死之际陡然爆发的求生本能令整座神殿的阴影都剧烈震颤起来,壁画里的亡魂们忽然一齐尖啸,神殿穹顶顿时爬满游动的黑影,朝着金发神明所在的方向俯冲而下。

与此同时,神殿的每一块地砖缝隙都在冒出沥青般的浓稠黑暗,凝聚成实体状的巨型触手,却在即将触碰神明衣角的时候瞬息间化为齑粉。

塔隆被猛地掀飞出去,他倒在碎裂成蛛网状的地砖上,几乎听见自己脊骨寸寸断裂的声响。血顺着身上的孔洞淌出,萨缪尔的神力强行撕扯着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

——胆敢冒犯神明的人类绝不会善终,他今天一定会死在这里。

“站起来。”神明站在原地不动:“我愿意尊重一个为了祖国牺牲一切的人。”

塔隆扶着墙壁,勉强站直身体。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甚至不敢直视神明那双美丽透明的蓝色瞳孔。

“很好,我欣赏你的勇气。”对方优雅地点了点头。

塔隆勉强地苦笑一下,能够被一名神明称赞,哪怕是死亡也值得了。但是对方的下一句话顿时令他神情大变。

“可是我也很好奇,”那双毫无波澜的蓝眼睛将他牢牢钉在原地:“难道你真心实意地认为,只要拖延时间,将我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你身上,就会令你们的计划照常运转下去吗?

在塔隆剧烈缩小的瞳孔中,他瞧见从神明身后走出他曾见过的那个黑色头发的普通人,和一名红发女人。后者手里竟如拎着一只母鸡似的拎着绝不该出现在这里,也绝不能出现在这里的阿兰部落的小王子哈迪。

对方看起来还活着,只是已经奄奄一息了。

“这家伙还挺能藏。”那个红发女人将小王子丢在了地上,抱怨似的说:“还好有‘幽灵’帮忙,不然我还得浪费更多时间找到他。”

神明则轻轻笑了一下,似乎并不为红发女人略显不敬的态度而动怒,看来对方应该是很得宠的神侍——但是那个女人,似乎是……海洋之神的信徒?!

哪怕是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的塔隆,此时也忍不住内心咆哮的冲动——一个普通人,还是无信者,另一个干脆是海洋之神的信徒——现在的神明挑选神侍的口味怎么这么奇奇怪怪?!

塔隆想要上前抢走小王子,偏偏又不敢轻举妄动,哪怕神明正低着头和那个普通人说话,站姿看起来十分放松。他终于决定询问一开始就该去问的问题:“敢问、您的神名是?”

“你会知道我的名字。”对方终于重新给他一个眼神:“前提是让你的主人亲自出现和我对话。”

“你很在乎这个人?”也许是塔隆的心焦表现得太过明显,他忽然听见那个普通人毫无征兆地开口问道:“你一定知道强行神降时,载体需要付出的代价——他完全可能会被神明榨干本源而死。”

小王子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虚弱地呻吟着,手指还在艰难地向他所在的方向攀爬。塔隆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刚想开口,又听见那家伙用一种令人憎恶不已的敏锐毫不留情地问道:“所以你是在乎他的载体身份,还是在乎他本人?”

塔隆颤抖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一个字来。

“还不打算叫他出来吗?”站在黑发青年身旁的神明双手抱胸,蓝色的瞳孔毫无温度,冷漠地注视着他越发灰败的面孔:“还是说,难道他依旧指望你们这群无能的信徒,还能够替他屠杀全莫里斯港的人,完成一场可笑的献祭?”

结合了收集到的全部线索之后,教授提出了一个看起来异常惊悚、偏偏细思之后可信度颇高的观点:前世巴兰朵城大屠杀的本质,其实是一场企图神降的献祭仪式。

神降需要神明本身付出代价,当在场活人——一般是虔诚信徒——所渴求的理念与神明代表的理念相符时,才能削弱这种“代价”本身。偏偏黑夜与死亡之神所代表的理念之一十分特殊,任何人死亡之时都会与“死亡”这一理念进行强烈的共鸣,哪怕是出于恐惧与抗拒,而且共鸣程度将极其深刻庞大。

那么当一座城市数以万计的人类全部死去呢?这一瞬间爆发出的强烈共鸣,是否会令神明降世的阻力被削弱到微乎其微……甚至可以继续滞留在现世中?

前世的巴兰朵大屠杀爆发之后,阿祖卡并不记得有听说过黑夜与死亡之神降世之类的传言,也许只是这种方法单纯得不可行,也许是暴君做了些什么。

而这一世巴兰朵大屠杀被阻拦,一名被萨缪尔的神力强行催生的圣者,和一名身负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神印的“神降载体”,不远万里跑来莫里斯港,配合黑夜神殿在全港口设置禁魔法阵,这绝无可能是因为对方善心大发,决定帮银鸢尾帝国可怜的奴隶一把,不过是希望局势越乱越好,试图趁乱在莫里斯港重现“巴兰朵大屠杀”罢了。

“无用的奴仆。”

一个沙哑低沉、偏偏听不清男女老少的声音自倒在地上的小王子口中出现。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站了起来,那张带有异域风格的、青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违和感极强的森然冷漠。

教授眯起眼睛,他再一次看见了那些熟悉的、如扭曲鬼影般的东西——偏偏这一次似乎和以往并不一样,那具身影显得过于凝实了,以至于他甚至能看见一张浮现在小王子面部之上的脸,一半属于老者,虹膜浑浊发白,皱褶如活物般起伏聚拢;另一半却属于少年,漆黑的眼珠深处什么也没有,皮肤光洁如新生,甚至还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这真的只是灵魂碎片吗?

——还是说这是神明本尊?

第189章 死亡

整座神殿内部的黑暗变得越发浓郁,仿佛随时要液化析出,沿着神殿的十二根石柱滴落而下。

神殿祭司们满怀着恐惧与狂喜跪了下去,口中高声喃喃着祷词。但是他们的神明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轻描淡写地随手一抓,那些祭司便一齐无声惨叫着,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自胸口将生命力扯了出来,裸露出来的皮肤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腐化,直到化为被皮肉包裹着骷髅的尸体,悄无声息地倒在神殿的地砖上,而那具浮现在小王子身体上的魂体,也变得更加凝实了些。

诺瓦:“……”

依据目前的见神经验来说,对于完全忠于自己的信徒都这么“浪费”的神,他还是头一次见,对方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想秉承可持续发展理念。

在四位主神中,黑夜与死亡之神称得上是一位非常特殊的神明。首先,他活得最久,足有将近五百年,比起其他主神来说称得上是个“老家伙”;其次,他非常低调,低调得以至于其信仰几乎仅在单一族群内部通过血缘关系流传,或者在发生战乱与瘟疫之后的、出现了大量死者的地区呈现爆发性增长,而末世纪时期,安布罗斯大陆常年战火不断。

所以他们现在所面对着的,是一位来自五百年前的、且几乎对其一无所知的神明——好在对方大概是读取了小王子的记忆,以至于还能用通用语交流,只是无论怎么听都带了些拉犸口音。

黑夜与死亡之神的声音在神殿内的每一块砖石缝隙间威严震响:“新神,报上汝的名来。”

“我是阿祖卡。”年轻的金发神明平静地上前一步,挡住了身后的同伴。

诺瓦敏锐地发现对方的手臂肌肉彻底紧绷起来,露出的侧脸前所未有的冷肃。

萨缪尔似乎并不将新神的敌意与戒备看在眼中,竟然还有些谈天的心思:“已经有多少年不曾出现过新神了?三百年,还是四百年?”

“如果旧神不曾封锁成神的渠道的话,想必‘神明’的数量会比现在多得多。”阿祖卡冷笑道:“当然,这对人类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突然发现自己成神,在和教授一同探讨研究之后,最后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成神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本源能够直接与某一理念进行共鸣——但是由于旧神们不愿任由新神来和他们抢夺瓜分全大陆的信徒,干脆联合起来对无信者进行绞杀,以至于再无新神出现。

“很聪明。”萨缪尔古怪而沙哑地笑了起来,声音仿佛在用指甲抓挠锈蚀的铁板:“可惜当汝发现成神之日即是人格消散、灵魂湮灭的开端,当汝发现明明贵为神明,却必将时时刻刻活在‘死亡’的恶兆之下,汝必将沦为吾等的同谋。”

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黑夜与死亡之神无声地嘲弄着新生的神明。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这话简直如炸雷一般,除了教授,在场尚且清醒的人类皆因极度的惊骇瞠目结舌,面色剧烈变化着。

玛希琳震惊地瞪着小王子哈迪,他身上降临的那位神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成神即是人格消散、灵魂湮灭的开端”?!

阿祖卡不动声色地盯着萨缪尔:“你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汝应该有所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汝与理念共鸣的程度将越来越深,越是使用神力,便速度越快,唯有借助信仰之力才能缓解一二。”

黑夜与死亡之神居然看起来颇为耐心,只是身后如浓雾般扭动着的阴影里似乎潜藏着不知延伸向何处的锁链:“汝将越发轻易地使用理念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强大——直到彻底沦为理念本身,而那道名为‘超脱’的枷锁无论如何都无法打开。”

“……”

“吾等皆不愿接受,成神之后居然会沦为这般下场。”萨缪尔冷冷地说:“诸神寻了不少方法,可惜逐一失败——现在他们又搞出了这场可笑的闹剧,吾不信那群蠢货真能成功。只是汝看起来倒像是个聪明人,何不协助与吾?”

“汝的神格所代表的理念究竟是什么?”

他居然十分认真地邀请年轻的新生神明加入到他的阵营中:“吾对于如何解开‘超脱’枷锁已经颇有研究,却不敢耗费过多神力。汝先助吾献祭全莫里斯港的人类,若不愿伤害母国国民,灰域联盟亦可——只要汝为吾停留在现世多争取些许时间,待吾成功之后,必定也会助汝摆脱死亡的胁迫。”

提起“献祭”时,他显得格外轻描淡写,一点也不将数以万计的人命放在心上。塔隆的脸庞惨白一片——他们究竟放出了多么可怕的魔鬼?

“那么这个过程会持续多久?直到人格彻底被理念吞没?”年轻的新神忽然问道。

“七十年,只有无比短暂的七十年!”一提起这个话题,黑夜与死亡之神顿时饱含怨恨地扭曲起来:“力量、知识、欢愉,权利、财富、情人,一切对吾等来说唾手可得,而吾等却只能享受短短七十年——”

“——难道汝真会心甘情愿地任由这一切发生吗?!”

金发的神明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这很好。”

在萨缪尔不可置信地瞪视下,抗争与变革之神看了眼身后的方向,温柔地轻轻微笑起来,蓝眼睛里满是异常宁静的平和与满足,仿佛了却一件重大心事后、重重瘫坐在自家壁炉前的松快。

他叹息般的说:“看来我会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和我所爱的一切一起死去了。”

死亡终有期,不论教授有无思考过这一方面,关于神明的“寿命”问题,救世主本人早已做好了打算。

如果神明真如传说中那般长寿,那么这是最好的。继续背负起一切现实与理想,在无数次酸楚剧痛的碾压下靠着回忆活下去的人将会是他,而不是他的月亮。

如果他不幸会比对方死得更早些……假如他是个伟大无私的英雄,也许他该放弃继续恳求月亮的垂首,以至于在道别的那一天到来时,这份痛楚将不会过于剧烈。

……可惜他不是,而现实也远比他想象中好太多。

“……愚不可及。”黑夜与死亡之神的语气变得异常冰冷。

被黑暗阴影填充的泥沼忽然出现在萨缪尔脚下,神明眉头都不皱一下,一把将正悄悄从影子里逼近他的塔隆揪了出来。塔隆看起来已经快要被真相逼疯了,他反手将匕首送入小王子的胸膛,无数阴影自神殿的穹顶坠下,试图禁锢住少年的身体。

“我会,拖延时间——”塔隆费力地冲金发神明的方向嘶吼道:“杀了他——!”

“——把、哈迪殿下的身体、还回来!”

“蝼蚁。”萨缪尔面无表情地拔掉了匕首,丢在地上,极其冷漠地说。

他一甩手,神殿的地板忽然裂开了巨大的裂缝,其下便是无尽的黑暗深渊。塔隆被毫无还手之力地甩落其中,他开始加速衰老,直到彻底和那些祭司一般,沦为了一具骷髅。

“……阿兰。”

裂缝合上了,老人的喉咙里滚动着一个微弱颤抖着的单词,但很快便连尾音都消散在风中了。

莫里斯港的天空突然黑透了,不论是奴隶、平民还是贵族,皆茫然地抬起头来,惊恐而绝望地见证了太阳被黑夜彻底吞没的一幕。神殿内,倒在神殿地砖和永夜巡游图上的无数死尸“活”了。无数半透明的、生着血淋淋惨状亡灵自墙壁和地砖之中浮出身体,呈现出千军万马之势,嘶吼着,咆哮着,如灭世的海啸般向着众人扑来。

阿祖卡皱紧眉头,右手在虚空中一握,一柄凝聚着金色神火的剑影出现在他的手中。狂风呼啸,那些亡灵在触及剑锋掀起的巨大风暴之时,腐烂的皮肉和衰朽的骨骼迅速被消蚀着变成碎屑。

但是亡灵天灾无穷无尽。

风将救世主的话清晰传到二人耳侧:“玛希琳,带教授离开这里。”

诺瓦眉头紧皱,心里罕见地有些发慌。他向阿祖卡的方向问道:“你有多少把握?打不过就跑,我还有备用方案。”

黑夜与死亡之神显然是一位灵魂完整的神,绝不是他们之前对付的那些灵魂碎片所能比的。

加上如萨缪尔所说,时间越久,实力越强,五百年了,哪怕没有身体,对方依旧实力极其骇人,甚至比救世主曾以命换命的风暴之神乌托斯卡还要强大太多。唯一的缺漏不过是萨缪尔不敢使用太多神力,但也因此一定会选择一击致命。

阿祖卡的眼神变得越发柔和。他冲自家宿敌轻轻笑了一下,但是什么也没有回答,随即教授感到一阵柔和的微风迅速包裹住了他和玛希琳,一道闪烁着金色神力的裂缝出现在虚空中,然后他们被那道裂缝“吸”了进去,离开前还能隐隐听见来自萨缪尔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你是空间系神明?!”

第190章 弑父

莫里斯港空气里刺鼻的火药味混杂着海风的咸腥,在每一个人的肺叶里膨胀。码头用来固定运奴船的铁链被炸断了,火蛇卷着浪花,还有正在甲板上肆意流淌着的、供奴隶贩子们享用的酒水,顺着浸透油脂的缆绳窜上船帆,海面上连绵不断的大火顿时映红了天边。

这个时间点,船上的人基本都在港口里,无名者们成功掌控了整个码头,以及沿岸瞭望塔里的枪炮弹药,确保整个莫里斯港被围得活似铁桶,里面的人跑不掉,外援也进不来。当治安官的制服终于在栈桥尽头闪动时,第一枚铁蒺藜炸弹已经在军械库的方向炸开了,铁屑和木片呼啸着撕开了海风,断裂桅杆上被惊飞的海鸟发出尖锐的嘶叫。

锈铁集市里所有尚未来得及逃跑的奴隶贩子被一个接着一个砍去脑袋,地牢大开着,那些瘦骨嶙峋的新奴隶慌不择路地冲了出来,在惊慌四散的人群中茫然地停驻了片刻后,最终转身并入了名为“无名者”的河流。

灰烬踹开挡路的空弹药箱,感到自己的牙齿在发颤。他被飞掠过的子弹擦伤的耳朵还在流血,抢来的双管枪枪柄上尚且残留着前任主人的余温。

一切推进都称得上顺利,他不得不赞美“幽灵”。

与此人一同制定作战方案时,对方细致到神经质地步的严密,和那大胆到令人目瞪口呆的疯狂,足以令任何配合他的人发疯——但是此刻那些精疲力竭的抱怨和胆战心惊的痛苦全部化为了惊叹,对方遗留下来的每一道命令都像是一条斩钉截铁的预言,无论多么匪夷所思,依旧如神迹般逐一进行印证。

可是天空忽然黑了。

整座港口城市在分崩离析,字面意思上的分崩离析。

莫里斯港人惊悚地发现,为了祭神日准备的鲜花在迅速枯萎,天空中盘旋的鸟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海港浅水的鱼全部浮出水面翻了肚皮,甚至连人类饲养的小型家畜也开始无声无息、接二连三地死去,仿佛是被死神夺去了呼吸。

浓郁的黑暗令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如被雾气遮掩。距离黑夜神殿更近的区域,更是连每一块砖石,每一片墙皮都在空气的剧烈颤动中被一点点腐蚀吞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齑粉。

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神力引发的强烈共振简直令每一个人都开始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绝望与恐惧,就像是最原始的、对于死亡的恐惧。灵魂越是强大的人,受到的影响越深,尤其是高阶层的术士,甚至会被压得难以起身。

神明。

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自末世纪结束之后,已经足有将近三百多年不曾在安布罗斯大陆出现。

——神明降临了。

卡穆公爵面色极其凝重。塔隆死了,禁魔法阵随之消失,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又被突如其来的强大威压碾得直接倒在地上,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这种时候哪怕冒出来一个普通孩童,他都毫无还手之力。

身为黑暗系术士的血色公爵看起来比他好多了,还有力气和他儿子打架。趁着其余众人皆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慌乱,无暇顾及此处时,他悄悄将手指探入怀里,伴随着传送卷轴发动时的轻微闪光,卡穆公爵便自原地消失了。

奥雷并没有在乎那只奸诈的老狐狸究竟是何时看完戏又迅速溜走的,他的全部心神都在这场父子之间的战斗中,甚至连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神力都没有令他产生太大情绪波动。

其余逐影者没有参与这场战斗,他们只是沉默地在一旁注视着,年轻的刺客以一种完全不符年龄的骇人气势与实力,将他的父亲逼得节节败退。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你想放任黑夜神殿毁了莫里斯港吗?!”

同样被神力压迫得极其难受的血色公爵惊怒交加。尽管是自己信奉的神明,但他深知这位神绝称不上仁慈,而是恰与之相反的极度冷漠。

但他这个向来天真心软到令他厌恶的儿子,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招一式越发凶狠。伴随着哐当一阵脆响,血色公爵手里的刀竟是脱手飞了出去,而来自亲子的弯刀已经斩入他的咽喉,温热的鲜血顿时喷射而出,他张了张嘴,血沫却是咕嘟嘟地涌了上来,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我说了,我会取下你的项上人头。”奥雷面无表情地说。

头儿!他听见有人惊慌失措地喊道,也不知是不是想让他住手;他看见死老头如上一世临死之前一样,躺在血泊里艰难而无声地冲他扯了扯嘴角,嘴唇蠕动着喃喃些什么。

“‘你可真像你的母亲……’?”奥雷冷笑一声,然后毫不迟疑地重重将刀刃碾了下去,直到在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中,那颗头颅完全与躯体分离,血色集市幕后的最大掌权者双目凝望着虚空,已经彻底停止了呼吸。

“不,你不配怀念她。”

一片寂静中,奥雷站起身来,平静地甩了甩弯刀上尚在一滴滴往下淌的滚烫鲜血。

他的整张脸、连带着大半个身体都被父亲的血染红了,眼神冰冷,浑身煞气汹涌,杀意森然。没有人说话,逐影者们似乎是被他吓呆了,达尼加冲到他身旁,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住自家头儿的脸上糊了一张手帕,示意他擦擦脸。

奥雷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身体紧绷起来,忠诚地护卫于他左右。这种警惕是针对其他逐影者的,毕竟他刚刚当众杀了这些同族的族长,哪怕这也是他自己的父亲。

……啧,就连达尼加这傻小子都看出来了逐影者的问题所在……

奥雷不动声色地重重拍了拍达尼加的肩膀,继而转身看向逐影者们。

“血色公爵只是一个小角色,今天我们会毁掉血色集市,今夜我们要解放全莫里斯港的奴隶,今后我们还会解放更多人,直到得到逐影者所追寻的公平与正义。”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清晰落在每一个逐影者的耳朵里。

“教授制定计划时,大家都不曾提出过异议,我便默认我们都是向着同一个理想不断前行的同路人了。”刺客头子顿了一下,忽然懒洋洋地拄着刀柄,换了个姿势,往日里玩世不恭的亲昵态度似乎又出现了:“不过谁叫我是个好老大呢,如果现在有人后悔了,想要中途退出,你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不愿意参与接下来行动的人,现在可以离开了,我以我的灵魂发誓,绝不会进行报复。”

一片沉默中,有一些人转身离开了。达尼加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些往日里亲密无间的同族,刚想冲出去和人理论,却被自家头儿拉住了肩膀。

“还有人吗?”

奥雷神情自若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人动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那么余下的人中,今后如果你们胆敢背刺逐影者,我同样以我的灵魂发誓,哪怕找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然后亲自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他浑身鲜血淋漓,煞气尚未散去,放得都是些狠话,偏偏余下的逐影者们神情却是变得放松起来。

“我的黑夜神呐,头儿你可算是长大了。”人群中的皮尔斯在一片哄笑声中假惺惺地抹了抹眼泪,见自家头儿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他,他才阴测测地说:“不过用不着头儿你出手,有一个算一个,我会第一个剁了叛徒。”

“那么现在不论你们有什么想法和不满,都先给我咽到肚子里去。”奥雷不满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服从我的命令,明白吗?”

“好吧,好吧——报告头儿,现在情况很严重。”皮尔斯语气轻松,眼神却格外凝重:“禁魔法阵失效了,偏偏莫里斯港疑似出现了黑夜与死亡之神,大家极有可能一起在神罚之下玩儿完——请问那位‘教授’先生对此有没有发出过什么指示?”

“一切如常。”奥雷沉默了一下,格外坚定地说:“我们按照之前制定的计划继续协助奴隶夺取军械库,尽快控制全港武装。”

他的身上有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神印,因而两名好友都坚决拒绝他参与正面与神明进行对抗的行动中。现在显然是出现了异常状况,但是谁让他们有一位哪怕是备用计划都经历过无数次推演的疯子军师。

在逐影者们看不见的角度,刺客头子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度难看起来。同为黑暗系术士,此时的奥雷更能深切地感知黑夜与死亡之神的强大,简直强大得令人毛骨悚然,甚至生不起丝毫抵抗之心。他现在所能做的不过是信任,不论是信任救世主的实力,还是信任暴君的智谋——只是忧虑之情依旧无法避免地层层上涨。

……所以阿祖卡那家伙到底能不能抵得住?他那位极其年轻的好友,真得能从这种级别的老怪物手中活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