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哄我
“……您好像一直在看窗外。”
陌生的声音令教授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抬起眼睛,在瞧见格雷文那张坚毅硬朗的脸时甚至懵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身边的人不是阿祖卡。
风行者艾泽拉带来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山脉疯了。
这个形容令二人皆有些莫名其妙,救世主再神通广大,也无法理解他的尖叫鸡的每一声怪叫究竟代表着什么,纯靠肢体动作猜测。
艾泽拉先是在云层上爪子绷得笔直,颠颠得蹦来蹦去,两只翅膀举起比在脑袋上,看起来颇为滑稽。教授还在纠结这是否是某种癫痫病发,便瞧见一旁的巨龙饲主缓缓挑起眉来:“纳塔林人饲养的大角鹿?”
龙赞赏的呜了一声,又朝向一座山般高大的云激动地扑去。但是它一边往前窜,一边使劲往反方向梗着脖颈,好像脖子上有某种拉力似的——这一次是教授抢先回答:“大角鹿开始不顾纳塔林人的阻拦,成群结队地往阿萨奇峰的方向跑。”
他皱紧眉头,和阿祖卡对视了一眼:“就像……那些灰背游鼠一样?”
……还是个聪明的人类。艾泽拉不情不愿地哼唧了一声,表示对方猜得没错。
这下好了,龙悲愤地想,它只是在阿萨奇谷打个盹的功夫,主人就要和其他人一起生龙蛋孵小龙了。说不定接下来还会变脸将它撵走,不让它呆在自己的巢穴附近,让它变成到处流浪的孤家寡龙,那些成年的巨龙都是这么对付长大的青少年龙的……
——要知道巨龙可是一种占有欲极强的生物,尤其在发情期,任何生物,哪怕只是一只兔子,都会被视为觊觎巨龙与珍宝等同的伴侣,从而需要被抹杀的敌人。
“……艾泽拉,还有吗?”阿祖卡无奈地提醒尖叫鸡不要发愣——话说他的龙脸上的表情变化是不是太丰富了些。
接下来,他和自家宿敌一同观看龙费力吧啦地上演了鱼群上岸、老鼠乱窜、鸟群撞树等等一系列戏码。虽说龙的表演堪称好笑,但是二人脸上的神情都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等重新回到莫里斯港的安全屋时,教授率先开口:“你需要回阿萨奇谷一趟。”
纳塔林人的神眷者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看来是这样。”
“……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告诉我。”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的深沉夜色。在更远的方向,一小点一小点的灯火尚在轻轻摇晃着,那是趁着夜晚空闲修补渔网的渔民。
他对着玻璃窗上两个人的倒影缓缓闭了闭眼睛:“除了我没办法陪你一起去。”
莫里斯港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算是黎民党打出名号的首战。一切百废待兴,身为党派的主心骨,首席先生早已忙得分身乏术。他无法丢下工作,就连今晚都是勉强抽出来“放松”一下。
站在他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忽然自背后伸手,迫他仰起下巴,后脑顺势抵在对方的肩膀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蓝眼睛正温柔垂下,如波光粼粼的海洋,颇有种只要有这个人存在,便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安心。
救世主低声叹息道:“您这是,对没办法陪我感到内疚吗?”
“……出于理性,这是最佳选择。”他的宿敌绷着脸,思考了片刻后,坦诚地回答道:“出于感性,是。”
一种奇妙的暖意自胸腔深处升起,将他的心脏融化成在阳光下淌得到处都是的粘稠蜜糖。
阿祖卡忍不住用手指轻柔碾磨对方下颌那一小片细腻柔软的苍白皮肤,手臂不动声色地扶上腰肢,将人往怀里拖。
他干脆低下头来,亲了亲对方的眼睛,声音简直温柔得不可思议:“别担心,我会处理好——倒是您这边如有任何问题,及时用多功能通讯器联系我。”
“当然,没有事也请多和我说说话,”他又补充道:“我想听。”
非常合理的请求,教授认真且郑重地应下:“好。”
阿祖卡忍不住收拢手臂,将人自背后抱得紧了些。他的声音都埋进黑发青年的肩窝里,显得有些闷闷的:“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喝太多咖啡——也要记得想我。”
“……嗯。”
某人继续得寸进尺:“小心那个格雷文,他看您的眼神已经在逐渐向前世靠近了……”
“按照你曾透露给我的信息,前世的格雷文是我忠诚的部下,这和‘小心’的告诫截然不符,我不明白这一逻辑关系。”诺瓦忍不住皱眉反驳这人话中的逻辑错误:“而且关于眼神的问题,这是一种充满主观感受、缺乏直接证据的——唔!”
他被掰过下巴亲得发懵,好不容易被气喘着放开时,便听见那家伙一边揉他的脸,一边叹气道:“先生,我在吃醋。”
“……”
对方非常认真地教导他:“身为恋人,这种时候您只需要答应我就好了。”
诺瓦沉默了片刻,犹豫地盯着他:“是这样吗?”
“是。”
那家伙以一种常人听来极为惊悚的坦然,在他耳边温柔地低语着:“亲爱的,我真不喜欢您的视线停留在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身上。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为您打造一处只属你我的私密温床,然后将您锁起来,让您看着我,只看着我,直到让我成为您唯一的欲望……”
教授怀疑地冲他挑高眉头。
“……但是我不能。”救世主似乎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星星是无法在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泥泞之下充分燃烧的。比起捻灭星星的人,我更愿意做只属于您的风,助您摆脱万物引力,予您灼灼发光的自由。”
“所以请哄哄我吧。”他亲吻着他的眼睛,低声祈求道,一副十分温驯委屈的模样:“告诉我,您会只属于我,至少在这一刻……”
“今天还没有下雨。”坐在办公桌前的黑发首席突然说道。
格雷文愣了一下,他本想去揣摩对方话中的深意,结果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参透后,只得从字面意思上谨慎地回答道:“云层很黑了。也许得等到傍晚,或者是明早。”
对方平静地唔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将话题扯回正轨。“明天在海岸上举行的集体追悼会,要分发抚恤金,还会当众处决一批趁机在港内作乱的人,还请你来主持。”
闻言,格雷文忽然深深看了黑发青年一眼。这是收服人心的好机会。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工作继续一项项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格雷文却不由有些走神。他在成为奴隶之前只是个给贵族和地主打工的乡下小子,灰烬倒是见过大世面,据说曾经和不少大人物打过交道。至于为什么沦为了奴隶,那个严肃的中年男人总是不愿意多讲。
但是不论是谁,都不曾接触过“如何建立一个政党乃至如何治理一座城市”这种事,所以他们的首席近期极为辛苦,相当于手把手教导一群新手,这也导致了格雷文和那个名叫阿祖卡的神秘术士——或者神明——打交道的次数不得不多了起来。
对方有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常年挂着完美无缺的微笑。起初格雷文还挺担心不知何时惹神厌恶的他会不会遭遇“神罚”。但是相处几次后,他发现这位神明最多只是对他态度冷淡,在他靠近诺瓦先生的时候释放威压,却不曾在正事上刻意为难过。
而且这位神没什么神明的架子,甚至可以说一点架子都没有,就连神殿里的主教或者镇里的小贵族都比对方要趾高气昂得多。他甚至亲眼撞见神明亲自动手清洗刀叉碗碟,用小铜锅咕嘟嘟煮牛奶,加糖之后还会自己用小勺尝尝甜度——最后那杯热牛奶出现在了首席先生的手边。
按照诺瓦先生的理论,神就是人,但是格雷文首次如此清晰地亲身体会到这一点——然后他突然悟了。其实神明完全不曾遮掩过,只是格雷文始终没敢往这方面想。
——这两位大概是恋人关系。
……那么那些敌视便很好理解了,格雷文苦笑着想。那些被人彻底拯救了人生与灵魂后的、真挚的感激、崇拜与忠诚,甚至尚未来得及进行发酵,便被神明异常敏锐且冷酷地无声告诫,他不被允许上前任何一步。
指节敲打桌面的声音将格雷文的神智唤了回来,对上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后,他迅速为自己的走神道歉,然后得到了一个冷淡的颔首。
“我知道你最近很累。”教授严肃地望着他,仔细观察对方的微表情:“如果工作量过大可以向我申请援助,一直硬撑会影响工作效率,估算你们的接受程度也是我的责任。”
“不,只是单纯有些走神。”格雷文愣了一下,连忙拒绝了对方,他们的首席已经够累的了。为了缓和气氛他干脆开了个玩笑:“我们刚才都走神了,不是吗?”
“确实。”黑发青年沉默了下,面无表情地利落道歉:“刚才我在想人,是我不对,抱歉。”
第212章 离开
安布罗斯历1848年的春天,银鸢尾帝国卡西乌斯二世执政时代,莫里斯港绵延的海岸线上,一群由工人、水手、农民、奴隶甚至还有乞讨者组成的古怪队伍,在海岸聚集成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空气中尚且浸泡着还未散尽的、来自火药的刺鼻气味,海水的咸腥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海浪将焦黑的残骸层层叠叠推上岸,好在都是属于船的,因为所有能被寻见的人类残骸已经皆被不分敌我的收敛。
其实按照现代人的一贯思维,这些极有可能造成疫病的尸体还是火葬最为清洁安全。但是海港城市海神信仰浓厚,火葬对海神的信徒来说是一种非常严酷的刑罚。最终黎民党还是选择遵循当地传统,将己方牺牲者的尸体放在船上,等亲友们逐一上前告别后,再任由小船独自驶向大海,直到被海浪吞噬。
这是后世的画家极爱描绘的黎民党建党题材的经典场面之一。厚重的云层之下,黑沉汹涌的海面上远远点缀着船只,海岸上跪着一群被麻袋套住脑袋的反革命者,他们的对面是衣衫褴褛的人群,掩面哭泣的母亲,面露愤怒的战士,捧着抚恤金沉默不语的老人,满脸茫然的孩童——皆有着一张张被雨水淋湿、潮湿发亮的脸。
站在人群最前端的一般是格雷文·沃里夫。他的左手边是玛希琳·梅尔达,右手边是正在讲话的是达尼加,奥雷有时会被画家安排抱着刀站在角落里警戒,有时则由他负责行刑。人群中还有伊凡·艾德里安、艾斯克·拉比等人——至于那位所有人中最富传奇色彩的“幽灵先生”,却只是站在更远些的角落里,很明显的和人群有一段距离,用剔透冷漠的灰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他被公认是性格最为孤僻、最缺乏自我意识,却也最为重要的领袖。不少画家甚至会故意让几缕自云层中穿透的明亮天光笼罩他,让他与众人明显地分隔开来,暗示其在历史中无可争议的超然地位。
事实上,整个黎民党未来的核心人物,此刻几乎都被囊括在画幅中。这些历史中最为浓墨重彩的、被无数学者反复研究的史料之一,在此刻还只是一群面容肃穆的年轻人。
他们只知道自己正在创造历史,却对今后究竟会爆发出多么大的能量与余波一无所知。
等悼念会结束后,艾德里安瞄准了那隐藏在人群中的身影:“教、先生!”
最后一刻他记起对方要暂时隐藏身份,迅速改了口。
“小伊凡,好久不见!”一旁还没走的达尼加满脸惊喜地伸手去揉学生领袖的头发,被打开了手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耸了耸肩。
“先生,要紧的事。”艾德里安没工夫和他打闹,他严肃地将人拉到安全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拉伯雷院长的来信,今早加急送来的,嘱咐我交给您。”
诺瓦微微挑眉,伸手接过信件。艾德里安紧张地观察着对方的面部表情——毫无变化,他完全无法从中看出任何情感波动。
“《黎民报》被查封了,主笔被下了通缉令,虽说还没向大众发放,但估计也就这段时间。”然后对方一开口就是晴天霹雳:“老师和副校长他们为此奔走了许久,不过据说是王后亲自下令,那些官员也不敢太过阳奉阴违。”
艾德里安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流露出惊惶之色。要知道《黎民报》可是影响力最大、传播范围最广的喉舌,其收入更是占据活动经费的很大一部分——如此重要的发声渠道被查封,黎民党将陷入非常尴尬的境地。
结果被通缉的《黎民报》灵魂人物还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其色的模样——也是,此人现在还是教廷的在逃死刑犯,完全是债多了不愁。
看着那位先生面无表情的脸,艾德里安同样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您在这里应该暂时是安全的。”他忧虑地开始帮忙想主意:“白塔大学也有校刊,可以继续刊登您的文章。我还和不少大报社的记者编辑打过交道,其中不乏志同道合之人,说不定他们会乐意帮忙……”
……这小子长进了不少。诺瓦赞赏地看了学生一眼,淡定地回答道:“没关系,他们查封的是《黎民报》,被通缉的对象是‘诺瓦’,这和《黎明报》与‘红星’又有什么关系。”
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
“当初我请猫头鹰先生帮忙报备报刊信息的时候,大概又给了他二十多个备用名字。”在艾德里安目瞪口呆之际,此人十分轻描淡写的和他解释道:“感谢学会的上下疏通,这些报刊其实都是有版权号的,随时都可出版。但是由于经费不足,所以明面上只出版了一版《黎民报》罢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吗?!艾德里安颇为震撼地想,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黎民报》被查封的影响更是远超艾德里安的想象。禁令颁布当日,就有彻底被激怒的读者跑去审查局门口张贴抗议信,静坐示威的,还有人当众剁掉自己的小拇指,痛哭国家将亡的——一时之间,各类相似的政论小报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观点甚至一个比一个激进。
教授倒是不太担心宣传方面的问题,身为早已被各类舆论战手段轰炸习惯的现代人,对于这个传播领域尚且处于野蛮生长阶段的异世界来说,简直可以构成降维式打击。
他更担心的是港内的实体工业,因为这涉及最基本的生产资料,意味着有没有食物,有没有矿产,有没有武器,有没有运输工具,以及有没有钱。
处理了一大批人后,商会明显变得老实起来,工厂改造的推行倒是变得轻松了不少。尤其是当工人们渐渐发现这个新生的政党似乎并不是一味的画大饼,反倒在一步步验证自己许下的承诺,工厂成了自个儿的,未来有了盼头,一时之间工作的积极性都肉眼可见得提升了不少。
奈何莫里斯港是一座以往来贸易为主业的海港城市,仅存的耕地盐碱性高,并不适合耕种,根本不可能实现自给自足,生产喂饱全港人的粮食,而船坞里停留的船只、工厂里堆放的铁板又不能当饭吃。
偏偏现在莫里斯港背负上了个“神罚”的名头,加上罗斯金家族舰队在大海上被火焰吞噬、被巨龙袭击的传闻,明明地处黄金地带,结果周围的船只一时之间全部选择了绕道而行。
每天一睁眼就有层出不穷的新问题,说实在的,私人感情已经无法占据教授的太多精力,他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晚上勉强抽空用多功能通讯器和人说几句话,互通下信息罢了,甚至有时他说着说着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只留下另一人在通讯器那边贪婪地静静听着来自恋人的呼吸声。
另一边,阿祖卡成功穿过了叹息之墙,回到了一片狼藉的阿萨奇谷。
他骑着龙回来的当天,恰巧撞上一波极为诡异的魔兽潮。纳塔林人靠教授留下的阻龙网以及投石机杀死了一部分,但阿萨奇锋深处那诡异的吸引力似乎已经逐渐波及到了魔兽身上。那些疯狂的魔兽仿佛只是为了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而生活在阿萨奇谷的纳塔林人只是恰巧挡在对方的必经之路上罢了。
在以雷霆之势出手处理了魔兽群后,阿祖卡注视着雪山的方向,神情格外凝重。
纳塔林人的脸上参杂着敬畏、欣喜与忧惧,簇拥着他们年轻的神眷者。一段时间不见,对方似乎变得更加深不可测,明明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身上那股奇异的威严简直令人有些不敢直视。
“大家去收拾行李,准备出远海的船只和干粮饮水,”对方忽然毫无征兆、却态度毋庸置疑地宣布道:“我们要离开阿萨奇谷,越快越好。”
如果阿祖卡此刻只是孤身一人,他会深入阿萨奇锋一探究竟,以免那诡异的吸引逐步扩大,甚至影响到叹息之墙之外的世界。但是现在他的身后还有数百名茫然不知所措的族人,没有他的帮助,谁也无法越过叹息之墙,只能留在阿萨奇谷等死。
“神眷者,我们要去哪里?我们的龙该怎么办?”有纳塔林人忍不住抱紧了怀中的龙崽。
这些年来他们早已习惯了与龙为伍,将龙当做家人看待。但是按照族中老人口中的故事,外面的世界可不会待龙这般友好,恐惧与厌恶才是主流。甚至在十几年前,纳塔林人也会将龙视为长着翅膀、需要被射杀的可恶强盗。
听闻可能要抛弃龙,一些小孩子甚至一把抱住自家养的龙,急得哭了出来。
“来吧。”通讯器那边的教授却是一口答应下来,甚至分外高效地开始安排接下来的工作。“莫里斯港已经够混乱了,不差你们一群人几条龙,更何况这也算是不错的战力——当然,纳塔林人要保证不让龙到处捣乱,如果损坏公物是要照价赔偿的。”
他可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不会因为特殊关系而包庇徇私。
第213章 暴力
暴力是喂养资本的养料,同时也是绞死资本的绳索。莫里斯港口与罗斯金家族之间的一战毁了商会等待外援的期盼。那群强盗简直蛮不讲理,不欺负散商,专挑钱袋子鼓的,甚至没有留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机,抓了人就宣布这是些“压迫工人、里通外敌、破坏生产成果”的“敌人”,让一些受到“压迫”的工人与奴隶当众指认,不少人就这样被宣布“有罪”,然后掉了脑袋。
明明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分分明明,是那些工人自己偷懒做不完工,还不了债,只得选择沦为奴隶卖身,这算什么有罪?
奈何商会的金币在这种时候完全抵不过强盗手中的枪炮,最能打的血色集市里的那些人都被收拾得老老实实,港内仅存的贵族更是被吓破了胆,没看到罗斯金家族连莫里斯港的土地都不曾踏上一步?
商会会长愁得头发都开始大片大片斑秃,最后还得觍着老脸跑去见那个阴险狡诈的黎民党首席。结果那群该死的奴隶还对他爱搭不理的,愣是让他连人都没见着——最后还是他求爷爷告奶奶,好话说了一堆,贿赂也没少给,才勉强替他安排了时间。
带着他去见首席的是一个娃娃脸的年轻人,看起来笑嘻嘻的,一路上都和他扯闲篇。
但商会会长对他印象无比深刻,这小子可是多次出现在工厂里,用那张巧嘴鼓舞工人闹事。偏偏他甚至不敢暗地里瞪人几眼,中途对方可是面不改色地拔刀砍断了个忽然朝他们开枪的人的脖子,子弹正擦着他的耳朵过去,脑袋骨碌碌滚过他的脚尖。
“哎呀,见笑见笑。”达尼加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他盯着商会会长发青的脸色,意有所指地说:“最近跑来暗杀的家伙简直没个消停,也不知道都是谁派来的。这些人可真是可恶,真该将他们吊死在桅杆上——您说是不是?”
商会会长陪的笑脸简直比哭都要难看。
在进入首席的办公室前,那群人毫不客气地先对他进行了搜身,动作粗鲁,像是恨不得将他扒光。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明明只是一群卑贱的奴隶……商会会长暗地里恨得咬牙切齿,偏偏有求于人,表面上还得装得毫不在意。
嘴上功夫厉害、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这是之前前去参会的理事反馈给他的评价。毕竟那位年轻的首席所承诺的东西实在是太过耸人听闻,没人相信对方真能做到。
但是现在商会会长竟然感觉自己有些紧张,明明眼前那坐在办公桌前、几乎被文件淹没的黑头发年轻人,年龄甚至还不足他的三分之一。
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然后便对上了一双令人浑身不适的烟灰色眼珠。那家伙快速打量了他一圈,直把他看得浑身发僵,仿佛被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穿透了灵魂,对方却仿佛已经明白他的来意似的,毫无兴趣地耷拉下眼睛,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商会会长终于忍不住堆起假笑,率先开门见山道:“尊敬的首席先生,我为您带来了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他会答应的,商会会长自信地想。别看这群奴隶现在耀武扬威的,失去来往商船补给的海港城市就像是被困在沙滩水坑里的鱼,现在蹦跶得欢实,实则早晚会被活生生憋死。
再说了,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是事儿——更何况世界上哪有不爱钱的政客。
但是这一次,商会会长失算了。
达尼加瞥了眼那脸色煞白的老头儿,对方和他擦肩而过,嘴唇都在哆嗦,一副随时都要捂着胸口晕过去的模样。
而他们的首席先生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眼睛都不多抬一下。
又一个被教授秒杀的家伙。达尼加忍不住啧啧两声,从怀里掏出方才商会会长偷偷塞他的贿赂,顺手放在黑发青年的桌子上。布袋顿时发出金币碰撞的沉沉声响,显然分量不轻,那老小子出手有够大方。
这里也没其他外人,达尼加干脆换回了最熟悉的称呼:“教授,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总不能是跑来被打脸的——之前在第一次各界代表大会上,教授冲商会许下的威胁现在几乎全然应验,达尼加甚至有些同情他们。
“要黎民党就此停手,参股,然后给我们全部收入的四成利。”对方简洁地回答道。
他瞥了眼桌上的布袋,顺手用钢笔戳了戳,发现完全戳不进去后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充公当活动经费。”
有一点商会会长没讲错,那就是黎民党现在很穷,非常穷。
“就算我们不停手,那些东西也是我们的。”奥雷缓缓自阴影里浮现,闻言不屑地冷嗤一声。
近些天来针对黎民党党人的暗杀简直没停过,其余人都有自保能力,唯有最重要的那位先生是个柔弱的普通人。上次市政厅发生的暗杀简直让奥雷大为紧张,生怕砸了逐影者的招牌,更不希望某人回来同他算账,于是干脆自己一边工作,一边亲自担任了护卫一职,只有实在抽不出身时才会叫信任的人顶替。
“所以我拒绝了他。”诺瓦冷笑一声,失去他的助理后,这些天简直忙得火气噌噌上涨,遇见蠢货更是暴躁得想骂人,完全没心思和人打太极:“没有耕地如何,无法贸易又如何?山不动我动,谁说黎民党必须偏居一隅,傻傻的守着莫里斯港?”
“您是说……”
达尼加愣了片刻,结合了一下对方近日的行程后,顿时慢慢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想要巴塔利亚高地?!”
这才多久?达尼加有些茫然地想,砍掉血色公爵的脑袋仿佛就在昨日,结果现在他们就要去抢地盘了。
但是震惊之余他又隐隐有些激动,要知道巴塔利亚高地拥有整个银鸢尾帝国最为肥沃的土地之一,加上气候温和,适宜多种作物生长,是产粮大区。更重要的是,只要把控了卡萨海峡,从莫里斯港出发,到达巴塔利亚高地也不过三五天航程。
而他们的首席只是平静地纠正道:“准确来说,是黎民党会支持并指导巴塔利亚高地的农民暴动。”
巴塔利亚高地的两位代表可不是白来的,送来的那些救命粮也不是白送的。他们全程围观了莫里斯港口一战,随后教授明显感受到对方的态度越发热络起来。
仅靠一个人的三言两语可争取不来忠诚且强大的盟友,统战价值永远都是打出来的。
一旁的奥雷不由深深看了暴君一眼。野心勃勃的家伙,但他总有办法推着身边的人心甘情愿地往火里扑,而他自己更是火中最为耀眼夺目的燃料。那如魔鬼般恐怖的魅力在令人毛骨悚然着战栗的同时,也会逼迫所有人为他灵魂深处的东西痴迷不已。
……前世曾多次输给此人一点不冤,那家伙为其深陷进去更是一点不冤。
等到达尼加离开后,奥雷默默盯着那重新扑回工作上的暴君,见人又去摸咖啡杯,不知怎的,他下意识将还剩个底的杯子拎了起来。
“今天你喝得够多了,要是猝死了我可不好和人交代。”见人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他,刺客头子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冲人耸了耸肩:“工作是做不完的,实在不行我帮你?”
“可别,教你一遍还不如我自己做。”对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闻言幽幽地嘲讽道:“你把自己负责的事做好就是对我而言最大的帮助。”
这话奥雷就不爱听了,触发了他的争强好胜雷达——好友能做的事凭什么他做不到?他气哼哼的顺手拿起一份报告盯着看,眉头紧锁,面色深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教授头也不抬:“看不懂就放下来,劳驾。”
奥雷:“……”
他默默将报告重新放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将其归位。这俩人嘲讽人的功底简直如出一辙的深厚,甚至把他这个冷酷凶残的刺客都磨得没脾气。
那天好友给他的答案是“恋人”。
说实在的,奥雷不太敢相信好友口中对于“恋人”的定义,是否和他所熟悉的那个单词一致,那家伙有时候脑回路十分古怪且偏执。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想不通暴君为什么会答应,也死活幻想不出此人绷着张脸和谁甜蜜腻歪的模样,简直令人打冷颤。
……好吧,还有一点,他就是看好友如愿以偿后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不爽。
“闭嘴。”
“什——我又没说话!”奥雷莫名其妙地瞪着正在低头奋笔疾书的黑发青年,满肚子憋屈。以末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刺客之名发誓,他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你的微表情吵到我了,眼神更是恨不得在我脸上烧出个洞。”对方抽空异常暴躁地瞥了他一眼:“是的,我们现在是恋人关系——所以可以请您出去不要再戳在这里烦我了吗?”
第214章 回家
拉米娜沉默地注视着大海,纳塔林人所熟悉的大海。三百多年来,海洋慷慨且残酷,为他们带来赖以为生的鱼获,也引来凶狠的海兽与飞龙。
而现在,纳塔林人终于即将离开生活了三百年多年的家乡,驶向未知的土地。神眷者向族人承诺,新的家园愿意接纳纳塔林人,也愿意接受他们的龙——但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离开阿萨奇谷的,时间会编造出虚假的乡愁,更何况他们的一生都被困在这座雪山之下的小小山谷中。
年轻人还好,天然向往外面的世界,但是几位固执的老人宁愿坐在家中的壁炉前,陪着这座发了疯的山脉,陪着逝去的科伦丁王一同死去。
拉米娜一边紧张得收拾行李,一边劝得口干舌燥。最后还得神眷者出马,对方非常平静地告诉族中为数不多的几位老人,新家园里还有一群纳塔林人,也许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之外的仅剩同族了。
对方以一种拉米娜看来极为狡猾的苦恼向老人们真挚地倾述:“我们这些年轻人,谁也说不清科伦丁王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外面那些纳塔林人称他为‘十七日疯王’,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背叛了自己的族群和下属。”
果不其然,几个最倔强的老头儿老太太顿时大怒,气势汹汹挥舞着拐杖就要上船,势必要为不幸逝去的科伦丁王正名。
在叹息之墙附近的海域,同族的木船在惊天骇浪中若隐若现,拉米娜扶稳身旁的老巫医,对方正紧闭着湿润的眼睛,朝着那最为高大、也最令人敬畏的巨浪举起双手,干瘪的嘴中低声喃喃着什么。
她不由抬起头来,一抹亮眼的白在灰沉厚重的云层中盘旋,神眷者站在他的龙背上,风声猎猎,金发在他的脸侧狂舞,侧颜却淡漠得如同俯瞰人间的神明。
……那个由纳塔林人看着长大的漂亮孩子,似乎越来越深不可测,也离他们越来越遥远了。
在纳塔林人紧张的注视下,科伦丁王仅存的最后遗物在庇佑了他的族人三百年之久后,终于在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开始一寸寸的崩塌。
拉米娜感到身下的小船剧烈颠簸起来,她下意识搂着老巫医俯下身,重重砸下的水幕仿佛上下颠倒的大海,正试图将他们溺死,她身旁的巴萨迅速扑了过来,紧紧将他们护在身下。
但是下一秒,那些海水于众人目瞪口呆之下停滞在半空中,浑浊的海水顺着包裹了每一艘小船的透明屏障冲刷而下,柔软地没入大海中,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继续前进。”
神眷者温和无波的声音顺着风声钻进拉米娜的耳朵里,她总算回过神来,红着脸推开紧张兮兮问她有没有受伤的巴萨,又给了一旁冲她挤眉弄眼的哥哥一击肘击,准备继续掌舵。
……是错觉吗?拉米娜拍了拍发烫的脸,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回到正事上,神眷者似乎有些……急切?
……
在莫里斯港,教授总算抽空去瞧瞧那只被关起来的末日领主幼崽。莫里斯港人没有刻意虐待它,但待遇也好不到哪里去。
当人类站在它面前时,黑漆漆的龙崽正将脑袋有气无力地靠在阴冷的石砖上,浑身鳞片黯淡无光。它身上的伤处止了血,但还袒露着嫩肉,伴随呼吸起伏疼痛地蠕动着。龙的吻部被魔具紧紧束缚,以免吐火伤人,只有进食时才会稍微放松一点,由专人将肉块塞进牙缝里。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说话。”
龙瞳之上的瞬膜褪去了,冰冷的鲜红龙瞳毫无感情地倒映着眼前极为渺小的黑发人类——然后那家伙在其余两名人类紧张的注视下,居然开始念报告。
“据统计,你一共杀死了七位己方士兵,严重烧伤二十二人,致残四人,直接或间接造成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无数。”哪怕眼前是一口吐息便能将他烧成灰烬的巨龙,人类看起来依旧毫无惧色。
“党内投票时,43%的人要求将你立即处死,5%的人弃权,52%的人要求暂缓,理由包括但不限于,担心引来罗斯金家族更加疯狂的报复、龙血会吸引其他巨龙、活着的龙拍卖价格更高等等。”
巨龙从鼻腔里不屑地喷了口气,尾巴尖烦躁得捶打着地面。
“其实我很好奇,罗斯金家族为什么要捕捉你,又为什么带你来莫里斯港。”
教授仔细地打量着巨龙,直把龙看得忍不住鳞片炸起:“驯养巨龙的回报率极低,古往今来,所谓的龙骑士也就出了那么一两个。罗斯金家族却将一只未驯化的龙崽带来莫里斯港,这并不符合基本逻辑——那么是否说明,罗斯金家族掌握了一种可以操控巨龙的方法,按照他们的原计划,莫里斯港本该被选定为实验之地?”
传统龙骑士的诞生无法复刻,不是所有人都有救世主那种实力和运气的。更何况他从对方提供的信息所知,来自极北之国弗尔洛斯的冰霜系巨龙白噩梦和拥有龙骑士的巨龙状态不太一样——那么那只巨龙是否也被相同的方法操控?
“巨龙不会说话。”奥雷在一旁幽幽地提醒道。
这家伙跑来干什么,冲龙放狠话吗?
“没有关系,它有大脑、会思考就够了。”对方的嘴角居然轻轻扯了一下,只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怎么看怎么令人毛骨悚然,至少刺客头子都应激地后退一步:“肢体语言会告诉我们许多事。”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呈现出独属于学者的狂热好奇,正牢牢锁定在龙崽身上,仿佛一只进入狩猎状态的的猫科动物,这让他看起来甚至显出几分残忍的天真意味——这家伙此刻简直像是个彻头彻尾的魔王,会被吟游诗人用长篇大论来记录其恶行、形容其恐怖的那种。
同样陪人来看龙的玛希琳忍不住出声问道:“所以你之前提过的,‘我们马上会拥有一批龙’,指的是我们要掌握如何驯龙的技术吗?”
“不完全对。”教授平静地说:“我确实很好奇如何驯养巨龙——但是这个‘马上’应该会更快些,也许就在今天?”
按照近些天的海况推测以及某人的通话,纳塔林人应该快到了。
奥雷抱胸的手臂渐渐放了下来:“……等等。”
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你的意思是,来自阿萨奇谷的纳塔林人会来这里?就今天?”他震惊地瞪着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咆哮道:“你怎么不提前说?!”
地处莫里斯港的纳塔林人对他们的另一半同胞观感复杂。前世得知好友的族人被尽数屠杀时,奥雷同样对此感到悲伤与愤怒。
但严格来说,是赴死者选择抛弃了信仰,抛弃了科伦丁王,抛弃了同族——偏偏时间已经这么久了,现在对上这些血脉相通的同胞时,不免有种微妙的尴尬。
就算他明白自己哪怕提前知道了暴君的决定也做不了什么,奥雷有些愤愤不平地想,但好歹提前和他这个现族长通个气吧?他应该至少比格雷文那家伙和人关系亲近得多吧?!
“因为如果提前说了,被巨龙吓坏的莫里斯港人会反应很大,”教授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只巨龙,闻言懒洋洋地回答:“还不如快刀斩乱麻,通过‘意外’的方式来推动决策达成。”
然后他对上了刺客正瞪着他的铁蓝眼睛,黑发青年慢慢眨了眨眼,有些迟疑道:“……等等,我大概在五天前就告诉你我们要有一批龙了——所以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吗?”
奥雷:“……”
奥雷面无表情:“真是抱歉,我不像阿祖卡那个混账那样了解您,可以迅速明白您的未尽之意。”
一旁的玛希琳顿时噗嗤笑出声——真是难得,能看到奥雷这家伙如此坦荡地承认自己某方面不如他的好友。
“……抱歉,我的问题。我只想着让你做好安全准备,忘了细说起因。”教授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忙乱导致的失误让他忍不住再一次开始怀念起他的助教、秘书兼恋人先生。
一旁的玛希琳怀疑地眯起眼睛:“所以意外指的是什么?”
她已经渐渐学会认真记下这位陛下说过的每一句话——然后不懂就问,大部分时候对方都算得上耐心,除非问题太蠢。
黑发青年不答,只是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那枚美丽精巧的菱形宝石。伴随着轻微的颤抖,繁复精美的法阵花纹顿时浮现而出。
奥雷和玛希琳忽然做出了警戒姿态,然后被人按了下去,示意他们继续看。
“来了。”
教授平静地看着巨龙龙崽身上的魔具忽然层毫无征兆地碎成了碎片,重获自由的龙崽伸展了一下肢体,随后仰起头来,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嘶吼。
“怎么会——”
奥雷猛地睁大眼睛,血色集市的束缚魔具质量他还是有信心的,绝不可能就这样齐刷刷失效,更何况还是他和逐影者亲自动手的——那么原因只有一个了,有人故意放出了这头龙。
是罗斯金家族?是商会?还是……逐影者中的内鬼?
第215章 想念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血色集市用来关押奴隶和魔兽的地牢被撞出了个大洞,砖石瓦砾劈头盖脸地砸下,雨点似的。诺瓦站在原地,于一片嘈杂混乱的尖叫声中冷静注视着歪歪斜斜起飞的龙崽,结果下一秒就被玛希琳一把抓住,粗鲁地塞进了安全些的墙角。
红发姑娘头也不抬地一拳轰碎了一块正朝着他们砸下的巨大砖石,转身追龙之前,还不忘气势汹汹地向正冲她睁大眼睛的黑发青年点了点。
“呆在这里,不许乱跑。”
她都已经跑出去几步了,结果想了想又跑回来严肃强调道:“再乱跑我会和阿祖卡告状。”
教授:“……”
一旁的奥雷不由嗤笑一声,结果玛希琳前脚刚走,一片阴影便毫无征兆地自教授脚下浮现。
无数双手试图抓那苍白嶙峋的脚踝,将他拖进阴影深处——但是那些狰狞的影爪还未来得及碰到衣角,黑发青年便自原地消失,地牢深处突兀的阴影泥沼如被腐蚀了似的,化为了一滩浓稠的黑水。
被刺客头子揪着衣领甩到一边的教授慢慢眨了眨眼睛——这可不是他自己要乱跑的。
奥雷的脸色格外难看,这一招甚至是他亲自教给自己的族人的。
达尼加的脸自黑暗深处浮现。
他走得很慢,脸色极其苍白。奥雷的喉咙蠕动了一下,铁蓝色的眼睛凝聚着阴郁的风暴。
伴随着对方一步步靠近,年轻刺客脖颈上的短刀闪过一抹刺目的森白光亮。挟持者毫不留情,刀刃已经割开皮肤,深陷肉里,血汇聚成猩红的细流。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年轻人脸上浮现出痛苦的愧色:“……抱歉,头儿,我大意了。”
奥雷的视线越过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达尼加身后浮现出的更多人。熟悉的脸,有他的族人,也有逐影者的。
“为什么。”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甚至用的是陈述语气。
被人群簇拥着站在最前方的老人从小看着奥雷和达尼加长大,记忆深处是个严厉却慈爱的长辈。幼年时,他曾多次因父亲的苛责与冷漠伤心得躲起来哭,是他的这位长辈主动带着他复盘练习战斗技巧,还会偷偷往他口袋里塞糖,算他小半个师父。
奥雷闭了闭眼睛:“……我真没想到是您带头,还使出这么肮脏龌龊的手段。”
“那个人不能活着。”老人浑浊的眼睛饱含杀意,死死盯着奥雷身边尚在咳嗽的黑发青年:“你在带领着族人冲向深渊,我不能任由你拿全族的命胡闹。”
“达尼加的命,或者你身边人的命,选一个吧。”他平静地宣布道。
一边咳嗽一边自奥雷背后探出头来看戏的教授:“嚯。”
出现了,狗血剧情必备二选一,真没想到他这个终极反派还有参演这一幕的一天。
“您看着我长大,应该很了解我,该知道我的脾气。”奥雷不耐烦地将人一把塞回身后,声音逐渐变得冷厉起来:“如果威胁对我有用的话,我早就老老实实去接死老头的班了。”
对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看起来被气得不轻:“那是我们最伟大的族长之一,是你的父亲!你这个——”
“打断一下,我现在也是你们的族长。”刺客毫不客气地冷冷嗤笑一声:“这个‘最伟大’我也不承认,带着全族干些恶心肮脏的勾当,在我心中他就是个人渣、狗屎。”
双刀一左一右自刺客的手中滑出,如两弯银亮的新月。奥雷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冷峻,眼中开始浮现出真实的杀意。
“看在您年龄大了脑子不清醒的份上,”他沉声警告道:“我给您最后一次机会,放开达尼加——还有你们,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
刺客铁蓝色的眼睛逐一扫视过那些朝夕相处的脸庞,看得不少逐影者忍不住低下头来。当奥雷有些恍惚地发现背叛者的姓名和前世一模一样,但好歹少了不少时,一种莫名的情绪甚至早于愤怒与痛苦,自他的胸腔深处汹涌着。
真他妈好笑,奥雷嘲讽地想,看来那位陛下还兼职了命运之神一职。
他听见自己的身体深处发出了无比清晰的断裂声,像是一种对于过去的告别。
“你们不再是我的兄弟。”黑发褐肤的刺客手持双刀,微微俯下身来,异常平静地宣布道:“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亲自把你们的脑袋一个接着一个拧下来。”
冲破地牢的末日领主引发了巨大的骚乱,尚未从上次巨龙袭击的阴影中恢复的莫里斯港人再次遭遇噩梦,大街上尖叫哭喊声一片。
玛希琳追着龙的影子,随时警惕对方发难——但是那只龙似乎对地面上惊慌失措的人群压根不感兴趣,只顾着拼命往大海的方向飞,就像莫里斯港有什么异常可怕的东西似的。
如果末日领主会说话,此时必会破口大骂。巨龙可不是愚蠢的野兽,与之相反,它们是一种非常狡猾的高智商生物。精力渐渐恢复后,龙崽十分清晰地嗅到了白龙的气味,对方正在向莫里斯港迅速逼近。除此之外,黑头发人类颈上带着的漂亮红色石头中的气息,属于上次那个令它联想起死亡的恐怖存在。
龙只想逃命。
该死的人类,阴险狡诈的家伙!龙崽一边全力扇动翅膀,只恨伤口未愈不能飞得再快一点,一边在心中骂骂咧咧。魔具的毁坏可和它一枚鳞片的关系都没有,伤好之前它压根没打算逃跑。但是没有人会相信一只龙的咆哮,万一那个黑头发人类正打算以此为借口宰了它呢?
别以为它没看出来对方眼中的贪婪,没有半点情感,全是对它的美丽鳞片与健壮肉体的渴望。
“轰——”
龙崽如一枚失控的炮弹似的,猝不及防重重砸在地上,半条街的街石被全部铲翻。它惊慌失措地挣扎着,本能张嘴试图喷射火焰,却被一只龙爪死死按在吻上。
艾泽拉耀武扬威地啸叫一声,高傲地仰起头来,矜持地准备接受周围人的尖叫声——等等,这些尖叫声似乎不仅仅是冲着它而来的?
有人指着头顶大叫起来:“——龙!好多龙!”
是的,或大或小、形形色色的龙,仿佛席卷了秋叶的飓风,自海岸线的方向掠过莫里斯港的天空。感谢诸神,没有第三只巨龙——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中小型龙也是十分危险的魔兽。
艾泽拉不满地高声尖啸着,惹得它周围的莫里斯港人忍不住捂起耳朵,然后目瞪口呆地眼睁睁看着数十条龙开始自空中降落。它们围在那只风行者身旁,不论种族,不论大小,全部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着以示臣服。
这才像样。吓唬完同族的艾泽拉满意地从鼻孔里喷气,扭头看去准备向主人邀功——等等,主人呢?龙瞪着空空如也的后背,呆滞又迷茫地想,明明刚才还在呢!
地牢深处,正在一旁观战的诺瓦忽然毫无征兆地被人自背后搂住了腰。他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有人越过了奥雷的防线,当即用始终藏在袖口里的枪口对准了对方露出的脚尖就准备开枪。
那人猛地握紧了他的手腕,也不知按了哪里,一阵突兀的酸软袭上手臂。他不由闷哼一声,被迫松了手,掉下的手枪被人接住,然后那家伙慢条斯理地掀起他的衬衫下摆,将退了膛的手枪插回他腰间的枪套里。
“……嘘,是我。”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自他耳边低低响起。对方将他的腰搂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气息顺着颈后钻进他的脖颈里——那人似乎还深深吸了口气,变态似的。
诺瓦:“……”
这个,一回来就吓唬人的混蛋!
“好想您。您有想我吗?”阿祖卡眷恋地深深嗅闻着恋人身上的气味,颈侧温热柔软的皮肤在他的唇下轻微颤动着,他忍不住舔咬了一下,然后得愿以偿地被人在手臂上挠出一道白痕。
“注意场合。”教授抓紧那家伙的手臂,阴着脸,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单词。
那边男二还在一对多和人打得难舍难分呐。
“没问题,他们看不见我们——而且奥雷能解决。”救世主勉为其难地掀起眼皮,抽空瞥了好友一眼……话说自家宿敌的腰是不是窄了一圈?
他皱了皱眉,干脆将人拦腰抱起来掂了掂重量——猝不及防双脚离地的教授满脸空白。
“……又瘦了些。”金发青年忧愁地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您一定很辛苦。”他垂下眼睛,怜爱地轻轻吻着黑发青年苍白的眼角:“抱歉,没有陪在您身边……”
然后他听见怀中人突然冷声叫他的名字:“阿祖卡。”
“嗯?”
阿祖卡笑吟吟地凑过去,对方转过头来,敷衍地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下。
“我也想你。”他的宿敌面无表情地按顺序逐一回答道:“没有瘦,你的错觉,因为我有认真吃饭,你不必感到抱歉。”
“——最后,放开我,立刻。”
第216章 祈求
老人浑浊的眼中倒映着刺客手中银亮的刀光。对方跨过尚且温热的尸体,甩了甩弯刀上同族的血渍。粘稠的血将石砖的缝隙都浸透了,以至于每走一步,都能清晰听见沉闷黏腻的黏着声。
不愧是年轻一辈中天姿最为出众的天才,被十余名高手围攻都只是轻伤。更何况他还这样年轻,年轻意味着未来会有更为广阔的可能性。
“我、咳咳、曾和你的父亲说过,你太重感情,这会害死你,不如让你,出去闯荡……”老人捂着胸口的血洞,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是现在,你终于学会了,狠心……这很好……”
奥雷不说话,用刀尖对准对方的脖子。他没有砍下去,老人已经活不了了,所以他只是任由对方的声音变得越发微弱,发出最后一声夹杂着微弱欣慰的叹息。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走下去吧,也许你真能……改变这一切……”
“头儿!”
达尼加一边捂着不知被谁开了个洞的肚子,一边紧张地上前扶住奥雷。对方踉跄了一下,被血糊住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深沉莫测。
“我的错。”达尼加深吸了口气,强压下五味杂陈的心情,咬着牙,眼中似有泪光闪烁:“我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
“行了,没事就好。”奥雷打断了他,反手往那看起来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小子后背轻轻拍了一巴掌:“等你伤好后看我不练死你——掉什么眼泪,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