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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尼加抹了把脸,刚想扯出个狼狈的笑,下一秒他的神情又变得惊恐起来:“等等,教授呢?!”

“这里。”一旁的教授淡定地插嘴,然后瞧见年轻刺客的瞳孔迅速放大了一瞬,似乎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无视一个大活人。

奥雷瞥了他一眼,果不其然在人身旁看到了好友的身影。

他忍不住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奥雷都懒得去问如今这幅场面是不是暴君一手促就的了,对方最喜欢这种一箭数雕的把戏。所有棋子都认为这是出于自己个人意志的争相厮杀,可是那个人甚至不是棋手,他是棋盘之上的规则。

生气吗?屈辱吗?多少是有的。但是立场的转变让他更加清晰地看见了历史、或者说命运的既定脉络。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似乎脱离了棋盘,在借着对方的视角俯瞰一切——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阿祖卡,这也是你迷上他的缘由之一吗?

“那只末日领主呢?”奥雷皱了皱眉。

他的好友正在帮两人治疗,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玛希琳追过去了,艾泽拉也在。”

奥雷愣了一瞬,话说艾泽拉是谁——哦,他的好友这一世养的那只龙。

他就知道,当年对付冰霜系巨龙白噩梦时,对方看龙的眼神便不对劲。不过也正常,在安布罗斯大陆,哪个孩子没做过成为龙骑士的梦,那只白噩梦死后救世主还心情低落了一段时间来着,这下可算是如愿以偿了。

地牢之外是此起彼伏的龙吼声,艾泽拉正无聊地用爪子啪啪打那只末日领主的尾巴,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逮住,后者不由发出憋屈的呜咽声,简直看得周围人胆颤心惊。

玛希琳蹲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龙群。那只风行者瞥了她一眼,抬起头来嗅了嗅空中的气味,又不感兴趣地移开眼睛。

有人认出了她,战战兢兢地靠了过来:“玛希琳小姐!您知道这些龙是怎么回事吗?”

但是还没等她说话,便听见了一阵嘈杂的惊呼。红发姑娘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若无其事地穿过龙群,于众人统一的抽气声中扶住了风行者的脖颈。而那只危险的巨龙竟然异常温顺地在人类手下低下头来,亲昵地用脑袋去蹭他的肩膀。

对方身上笼罩着一件带有异域风格的靛蓝色外袍,袍角垂到了脚踝,浑身上下只露出如玉般白皙修长的双手。神秘人的五官被兜帽和衣领遮挡住了,仅能瞧见一双惊人的蓝眼睛,灿烂的金色发丝从兜帽的缝隙间散落着,其上系着青色的宝石,但哪怕这样依旧令人看得愣神。

“龙骑士……”

人群中,有人不由低声喃喃道,那语气像是在做梦。龙骑士是吟游诗人口中才会出现的人物,许多人甚至认为这只是传说,哄小孩的故事——人又怎么可能驯服巨龙?

但是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了一位龙骑士,对方还两次从末日领主手中救下了莫里斯港。

在众人热切的注视下,龙骑士一言不发,轻巧地翻身跃上龙背。伴随着风行者的啸叫,所有的龙都哗啦啦地起飞,卷起如一阵小型飓风般的灰尘。

莫里斯港人的视线顺着龙群向着大海的方向延伸,更远的海平线上,于被海水折射得明亮清澈的光晕深处,一艘艘船出现在了天空的尽头。

……

躺在大街上的末日领主,又如死狗似的被拖了回去。对方一点反抗挣扎都没有,看起来似乎已经心死了。不知怎的,龙崽的眼神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悲愤。

有了两次从末日领主手中救人的名头,莫里斯港人对于这些带着龙的异族人的态度底色起码还是友善的,短暂的纠结与争吵后,最终还是愿意让他们暂时安顿下来。

忙完一切已经夜色深沉了,诺瓦正借着灯光低头调整计划书,便觉察到有人自背后靠近了他。一个带着清新水汽的吻轻轻落在他的侧脸上,教授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晕开的墨迹。

洗去一身旅尘的救世主顺手接过他手中的钢笔,将笔盖盖好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干什么,我还没改完。”教授不满地皱起眉头,结果被人拉过去亲。

在湿润喘息与细密啄吻的间隙,那家伙低低地笑道:“是吗?我会帮您解决——而且您现在这样失控,会将文件弄脏的……”

他的宿敌被亲得呼吸急促手指发颤,如果放任笔尖凌乱着到处乱画,第二天可就不好解释这些痕迹了。

反咬一口的混蛋。教授有点恼,忍不住出言讽刺道:“你以为这是谁的错——唔!”

——所以这家伙到底能不能改改老喜欢用亲吻来堵他说话的坏毛病?!

等终于被昏头昏脑地放开时,教授黑着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压制在了床上。白日里那位神秘优雅的龙骑士此时已经在他面前彻底坦露出那张令人屏息的脸,朦胧的灯光令他美得简直不像人类。

救世主居高临下地跪在自家宿敌身上,双手撑在对方脸侧,柔软的金发如蛛丝般垂落,隔绝了外界。与教授颈上同款的青色菱形宝石又凉又硬,伴随着晃动一下下轻轻触碰着他的锁骨,这让黑发青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阿祖卡顿了顿,干脆俯下身来,带着安抚意味吻了吻对方的眉心。他体贴地用胳膊支撑住体重,以免将脆弱的普通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但是这个将对方全部覆盖的、压迫感极强的姿态似乎还是令人感到了不安。至少他的宿敌已经伸手去推他的脸,一条膝盖曲起抵住他的小腹,似乎是随时准备踹他。

“我说了我还有工作没完成。”教授阴郁地瞪着身上疑似发病的家伙:“如果你想和我做爱,请至少提前三天申请,我需要根据日程表安排时间——温馨提示,这个月你都没有机会,接下来我们会很忙。”

只是想和久别重逢——好吧也不是很久——的恋人亲近一下,顺便准备将人哄睡、不想让人熬夜的某人:“……”

他深吸了口气,体贴地直起身来,将人的膝盖按了下去,顺便握住那只不安分推拒他的手。

“您不能总是这样。”阿祖卡垂下眼睛,熟练无比地流露出些微不宜被人察觉、却依旧能瞧见端倪的委屈:“一边挑战我的理性,一边拒绝我的情感……您明明知道,我不会强迫您的。”

……所以才这样有恃无恐。

在不易被察觉的角度,救世主眸色深沉。他的宿敌理所当然地在他面前袒露着柔软脆弱的要害,哪怕獠牙已经抵在颈侧,哪怕本能已经叫嚣着逃离,但最终还是迟钝地选择使用堪称无害的字句来抵抗。

黑发青年冷笑一声,眼睛冷飕飕地向下一瞥:“所以到底是谁出现了生理性反应。”

他从不进行臆测,教授严肃地想,证据确凿了才会出言指责,所以这家伙纯粹是在倒打一耙。

结果对方被拆穿了也不脸红,只是轻笑一声,扯掉了他的手套,在那可以清晰看见淡蓝色血管的苍白手背上虔诚地吻了吻,随后带着他的手一路下滑,最终轻轻按在极为危险的部位。某种噬人的热意哪怕隔着一层衣物,但依旧沿着指腹肆意膨胀,烫得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但是金发青年的声音依旧温柔清朗,低低的,带了祈求、或者说蛊惑的意味。

“——那么您愿意帮帮我吗?先生?”

第217章 冲动

黑发青年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试图缩回手,阿祖卡能够清晰感知到他的掌下那些本能的紧绷,那是一种试图逃离的冲动。

可惜这一次救世主并不像以往那般体贴温柔,甚至慢条斯理地将人箍得更紧了些。也许是常年被包裹在手套里的缘故,学者的手远比常人敏感,指纹已经被磨得不太清晰,右手的指节内侧还有一层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往日里那些平稳且灵巧的手指,此时却指尖发凉,僵得要命,但还是被他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拢起手背,被迫蜷缩起来,用最为细腻柔软的掌心肌理去取悦另一个人,取悦与那漂亮无害的脸完全不符的、贪婪而可怖的、狡猾藏匿于本源深处的凶兽。

“别这样温柔。”救世主低声叹息着。他干脆俯下身来将人拢住,在那染上血色的脸侧留下一连串轻吻。

“不用担心伤害到我,您可以……再用力些。”

对方不答。只是沉默片刻后,忽然泄愤似的将手指收紧。他掌心的虎口被迫撑开,习惯性修剪得极短的指甲很钝,指缝间透着不太健康的薄红,是一双适合执笔的手。

阿祖卡忍不住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发沉的呼吸全部钻进另一人的耳朵里:“就是这样,您做得很好。”

他的手指被箍在极为狭小的空间里,以至于连那若有似无的触碰都是断断续续、不得章法的,简直惹得人咬牙切齿。

但是精神层面的愉悦远远超出了生理层面的渴求。他在一点点侵染他的月亮,他在吞噬那屹立于众神餐盘上不倒的血食,他在步入空无一物的不朽圣殿,直到荒芜中千百面绚烂的彩色玻璃终于倒映出千百张属于他的脸——他在引诱他,而他接受了引诱。

诺瓦不由闭上眼睛。来自另一人的吐息和低喘包围了他,仿佛某种洇着湿热潮气的浓雾,简直无孔不入,将他浑身的毛孔都要堵塞,像是一次过于温吞且缓慢的溺水。

他终于忍不住咬牙:“……怎么还没结束。”

漫长得简直仿佛一场诡异而荒诞的慢性谋杀,被害人是他的理性。

一系列变化促就的反应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剧烈。太奇怪了,他是清醒的,冷静的,未被操控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思维悉悉索索着往全然未知之处滑落。

那家伙在笑,以至于胸腔深处都在低低地颤动,连带着他的肋骨之间一同嗡鸣:“亲爱的,请问我该为此感到抱歉吗?”

“时间太久是病。”教授面无表情地和人做正经科普:“必要时需要就医,以免引发疼痛、炎症、坏死、神经衰弱——唔!”

左手被箍在头顶,暴君挣扎了一下,试图别开脸去,躲避那些层层叠叠淹没他的吻。他竟难得有些气急败坏,夹杂着不自知的慌乱:“你能不能改一改不想听我说话就堵嘴的坏毛病?!”

那家伙不答,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然后忽然莫名其妙地感叹道:“……您这样以后会很辛苦。”

各种层面、各种意义上的。

“非常的辛苦。”他甚至忍不住又强调了一遍。

“……?”

诺瓦简直百思不得其解,完全没搞懂话题为什么会跳跃到辛苦不辛苦的层面——然后又被人在肩窝里不轻不重地舔咬他凸起的骨头。

简直又痛又痒,他缩了下脖子,皱紧眉头,终于忍无可忍地抽出右手,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向上屈膝,试图抵着对方的胸腹将人从身上踹开。

教授开始隐隐感到不安。其实既然已经默许,那么他就不会半途而废,这是公平的契约精神——但是他认为此时应该至少由他来掌握主导权。

以往数次经验早已告诉他,身为脆弱的普通人,不要试图和成神的男主比拼体术。大反派纯粹只是乘人之危——但是对方依旧十分轻松地按住那嶙峋得硌手的膝盖,甚至还有心情低下头来,缓缓亲了亲人体最为坚硬的骨骼,带着煽情的意味。

黑发青年猛地僵住了。

他被人掐住腰侧,慢条斯理地往下拖拽了一段距离,手指下意识抓挠着,以至于床单都出现了微妙的褶皱。

“……有些时候,教授。”救世主低低叹了口气。

腿侧隔着单薄布料的陌生热量,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深夜,那些前所未有的响动全部强势的、清晰的、一股脑地灌进他的耳朵里,恶劣地拨弄着他的思维——但是那个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动听。

“我真得忍不住去想,您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结果现在又乖得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委屈又茫然,以至于浑身绒毛都微微炸开,这让他忍不住——再过分一点。

“什么故意的?”但是比起随时都有可能失控的危险现状,他的宿敌似乎还在纠结他的那句话,眉头不由越皱越紧:“你是指让你想揍我?”

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他没有立即回答,却在最后一刻到来时,毫不客气地咬住了自家宿敌的颈侧,于对方没压住的闷哼声中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恰巧盖在颈动脉上。

“不。这一次我指的是,让我想操您。”

救世主温柔地微笑着,缓缓舔了舔唇边的血迹,配合那张圣洁美丽的脸,好像某些粗俗直白的单词完全不是从他嘴里冒出来似的。

“……起来。”

某人没有动,只是无辜地冲人眨了眨眼睛:“教授?”

他的宿敌冷着脸:“你又咬我。”

“抱歉,没忍住。”他欣赏了一会儿那占有意味十足的牙印:非常完美,以至于一眼便能看出这是谁的所属物——但最终还是遗憾地施加了治愈法术,将其从对方颈侧抹去。

“还有床单和裤子,脏了。”

“我会帮您洗干净。”救世主继续从善如流地哄人。

见人嘴唇依旧僵硬地紧抿着,阿祖卡微微蹙眉,干脆俯下身,安抚地吻了吻自家宿敌的额头,任由对方的膝盖紧绷着靠在他的臂弯里:“您的脸色不太好看——讨厌吗?”

金发青年的声音简直软得不可思议,带着强烈的蛊惑与诱哄意味:“是我刚才让您感到不适了吗?还是说您生我的气了?”

对方终于阴测测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只是腿抽筋。”

阿祖卡:“……”

教授面无表情地忍耐着腿根韧带一阵一阵的剧烈抽痛:“疼。”

被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拉扯着压制太久了,缺乏锻炼外加长期007的人实在有点遭不住。

最后变成了懒洋洋地趴在干净的床上,被人按揉着放松肌肉。原本教授已经被揉得有些昏昏欲睡,结果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撑着床褥就试图从人手下逃跑。

“计划书明天我来改。”阿祖卡不紧不慢地将人按了回去:“既然涉及了纳塔林人,有些部分我比您了解得更全面,相信比您今晚熬夜赶工来得完善。”

他的宿敌慢慢眨了眨眼睛,又很乖地躺了下去:“哦。”

黑发青年安静地再次闭上眼睛,直到阿祖卡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准备小心翼翼地替人掩好被子时,结果那家伙又忽然睁开眼,一种自睡意中强行挣扎出来的模样。

“我明白你说的‘辛苦’指的是什么了。”他的宿敌毫无征兆地说,明明已经睡眼蒙眬,结果看起来居然有种解开谜题的得意洋洋:“你指的是依据你我的身体构造差距,会导致性生活不和谐?”

“……”

见人不说话,诺瓦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我理解错了?不是这个意思吗?”

然后他被人粗鲁地按进了怀里。对方修长的手指深深插入了发丝间,恨恨地揉了一下。不知怎的,救世主的声音似乎有些压抑,甚至隐隐有几分咬牙切齿:“睡觉。”

见人皱着眉试图继续发问,阿祖卡格外平静地威胁他:“如果您再多问一句,我就让您通过亲身体验来获取答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明早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他微笑着提醒道:“而且我发誓您明天绝对会起不来。”

这下总算老实了。

金发青年叹了口气,将人抱紧了些。指腹下的发丝很柔软,他忍不住用嘴唇去抿,任由那有些凌乱的发梢微微卷着手指,给人一种格外温驯的错觉……但终究也只是错觉。

对方自始自终都没有出现相同的反应,哪怕他有意引诱,这场“亲近”似乎最终依旧仅有一个人的情迷意乱。他的宿敌不曾说谎,他对他缺乏性冲动,身体曾出现过的一切本能反应都只是因为“健康”。

这也在某个诡异的角度提醒着他,关于怀中人的“异常”——而这份异常竟令神明都不由心生了某种微妙的惶恐,像是直面一樽无欲无求的神像时的信徒。

阿祖卡缓缓闭上眼睛,轻轻抚摸对方后颈的手指依旧温柔,温柔且隐忍。

……所以请再贪婪一点,再多需要我一点,再多向我索取一点,或者干脆更多、更多地注视着我——否则我该如何爱您呢?我的月亮?除了杀了您之外的其余方式?

第218章 城市

离开阿萨奇谷的纳塔林人被暂时安顿在城市外围空置的棚屋里,环境简陋,但也算是干净,而且能够清晰听见海浪的声音。

这是纳塔林人踏上陌生土地的第一个夜晚,月亮很大,简直亮得吓人。以至于哪怕在船上奔波了数日,拉米娜依旧在那朦胧的明亮光辉里翻来覆去的,完全睡不着。她的哥哥拉姆达倒是没心没肺,睡得四仰八叉,发出轻微的鼾声。拉米娜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转而盯着天花板上的脏污发呆。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个名叫“莫里斯港”的地方远远瞧见了一位“熟人”。拉米娜听不明白周围人的话,但他们对那个年轻人的尊敬态度还是看得出来的。

而他们的神眷者和黑发青年交流了几句,态度熟稔,凭借女性的直觉,她甚至觉得颇为亲昵——然后那双只要瞧见过便再也无法忘却的灰眼睛朝纳塔林人的方向看了过来,最后他们都得到了住所、少许药品以及清洁的食物与饮水。

不算太好,但是绝对不糟。

现在港口资源紧缺,神眷者同他们解释道,这些都是那位先生以个人名义做担保,允许他们赊账购买的,后续需要靠做工,以市场价还回去。

这一点对于阿萨奇谷的纳塔林人很好理解,没有人有异议。事实上,一个陌生的城市愿意接纳他们和他们的龙,便足以令纳塔林人心生感激了。

一道黑影忽然自窗前掠过,女战士顿时警醒地跳了起来,始终藏在枕下的弯刀在她手中闪过寒光。

黑影悄悄地过来拉她的手:“拉米娜,是我。”

拉米娜重新将弯刀插了回去,瞥了眼哥哥的方向,发现对方鼾声不停时才松了口气。她冲人压低声音道:“巴萨,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找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高大的纳塔林战士冲她笑了笑,拉米娜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小心地绕开哥哥的床铺,和人一起出去了。

等二人悄无声息地关好门后,来自另一张床的鼾声忽然一顿。拉姆达咕哝了一声,在月光下翻了个身,不爽地用被子捂住了脑袋。

海岸上空无一人,浪花温柔地冲刷着沙砾,巴萨大着胆子拉过心上人的手指,轻轻捏在手心里,耳朵顿时红了一片。

他假装若无其事:“这里的月亮和谷里似乎没什么区别。”

“……啊,嗯。”

拉米娜干干巴巴地张了张嘴,结果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该死,难道要说今天的晚饭倒是比谷里的烤玛拉好吃多了吗?

“你还记得那个人吗?诺瓦·布洛迪。”她想了想,干脆将话题转移到自己一直很在意的方向上:“被神眷者救起来的外来者之一,很聪明,知道很多东西,还替谷里安装了防龙网——当时你还在昏迷,安装过程很顺利,结果回来的路上他把脚扭了,成了唯一一个伤员。”

猎队队员为此憋笑了一路,偏偏看人脸色又不敢笑出声。

巴萨:“……”

一点也不想在和心爱姑娘约会时,听她谈论另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像是这座港口的所有者。”拉米娜望着月亮叹了口气:“我只知道他是贵族,但是完全没想到他是这么富有的大贵族。”

在谷里完全看不出来。虽说这人确实身体柔弱了些,性格古怪了些,讲话刻薄了些——但他完全没有纳卡婆婆故事里那些趾高气昂、惹人讨厌的贵族的臭毛病。

“当初刚见面,我还拿刀抵在他的脖子上来着,”她忍不住感叹道:“结果现在还是他救了所有纳塔林人一命。”

巴萨想了想,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你可是族里最厉害的战士,而我是族里最厉害的驯龙师——他们既然同意我们留下了龙,便总有报恩的机会的。”

“当然,除了神眷者大人。”他庄重地用指尖碰了碰额头:“他不在排行之列,否则我们就要变成‘第二厉害’,听起来可没有‘最厉害’好听。”

“哪有这么夸自己的。”拉米娜被他逗笑了,忍不住在人肩上锤了一拳。

只是拉米娜和巴萨没有想到,第二天开始时,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卖力,也不是驯龙,而是和一群莫里斯港的小崽子一起去上学。

“莫里斯港的公立学校刚刚起步,你们恰巧赶上了。”

神眷者正在为族人们充当临时翻译:“这里不是传统的教会学校,分为日校和夜校,一周三次,一次半天。课堂上会有老师教简单的通用语、识字、算数和常识,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选时间段来听课。十岁以下的孩子以及军人是免费的,其余人的学费也不贵,实在没钱还可以靠工时来兑换。”

他严肃地望着族中的年轻人和孩子:“纳塔林人至少得先学会通用语。”

这是教授力排众议说服了众人,敲定了这项看起来似乎并不急迫的办学计划,甚至在本就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上强行空出时间,确保未来每个月都会亲自前来授课一天。

为了节省经费,教师暂时由黎民党内部识字的自己人和白塔大学愿意前来帮忙的学生担当,至于学生——现在开学还没几天,许多人尚在观望。

学校是由一栋教士逃难后留下的二层小教堂改造而成的,站在一楼学校门口的金发青年浑身上下包裹严实,仅仅露出了眼睛。但哪怕是这样,依旧许多人迅速认出他就是那只风行者的龙骑士。很快,附近的过路人越来越多,不少人悄悄地躲在角落里偷看。

孩子却没有太多顾忌,学校里为数不多的小崽子们挨挨挤挤地趴在二楼的栏杆上,你推我我推你,争先恐后地围观那位传说中的龙骑士。一个不小心,一个孩子便尖叫着失足跌了下去。

于周围的一阵惊呼声中,身披斗篷的龙骑士忽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作的,只是等到风声停歇,那孩子已经傻愣楞地坐在对方的臂弯里,嘴巴大张准备要哭,脏兮兮的小脸尚且带着惊恐的泪痕。

“小心些。”

龙骑士似乎冲人微微笑了一下,将人放下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小孩吸着鼻涕,在同伴叽叽喳喳的包围圈里站在原地发愣。

很快,学校里有龙骑士出没的传说迅速在莫里斯港的孩子中间传开了,而且越传越离谱,传到最后甚至已经衍生出了多个版本,什么龙骑士的龙只是扇了扇翅膀便卷起飓风,将学校里的所有人都掀飞啦,什么龙骑士会设下层层考验,从上学的孩子中选择一位弟子啦……

再强调一次,没有安布罗斯大陆的孩子能够抵挡龙骑士的诱惑。很快,竟开始有孩子在家中吵着闹着满地打滚着要去上学,忙于工作的父母将人暴揍一顿却发现不起作用后,干脆将不省心的崽子丢了过去——毕竟比起教会学校高昂的学费,这可是免费的,不上白不上,多认识几个字也是好的。

结果学校倒是意外的迅速招满人了,甚至还有不少人愿意额外掏钱央求着入学旁听的。本以为至少得持续数周才能达成目标的教授神情微妙,尤其在听闻了那奇怪的传闻后。

——真没想到,某人的龙似乎比某人的脸还要好使。

这是座奇怪的城市。

在学校里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痛苦学习后,拉米娜忍不住想,滑稽、混乱中却透露着她从未见过的勃勃生机。目前掌权的不是贵族,而是一个名叫“黎民党”的“党派”。由一群奴隶组成,宣称要为全天下的“被压迫者”们而斗争,打造一个属于无产者的世界。

他们的军队自称“黎民军”,每天除了上学、工作生产、日常训练等等之外,还会参与“治安管理”。据说是因为这座城市立了法,不允许存在奴隶、黑帮和妓女。

起初,几乎每一天,拉米娜都能瞧见街上爆发一场场小型冲突,破口大骂的奴隶贩子、混混和老鸨,额头上印着黑血印记的奴隶,衣衫不整的妓女与嫖客——最后绝大多数都在枪口,或者更多的枪口下认怂,乖乖地抱着头蹲在路边。

如果有硬骨头、狠角色,还会有专人来处理。那些黑衣服都不是普通人,而且下手极狠辣,每出现那么一次,这条被血水浸泡的街道就会老实清静一段时间。

而当地居民们的反应也从冷眼看戏、漠不关心,逐渐变成了指指点点、起哄叫好,甚至还有人上前主动举报的。

“那些妓女会被带去哪里?”眼看着那些妓女一脸无所谓地被黎民军带走,拉米娜忍不住用通用语磕磕绊绊地悄声问身边新认识的“同学”,一名当地造船厂的女工。

“先给她们看脏病。”对方撇了撇嘴,似乎极为不齿的模样:“有病的治病,治好了会帮忙找个正经工作——要我说黎民党那些人可真是瞎操心,不少婊子治好了病还会偷偷跑回来,去找以前的恩客继续私下里赚脏钱,这钱和药物还不如给我呢。”

拉米娜沉默了片刻,慢慢地说:“可是那些人确实是好人,不是吗?”

对方微微别开了脸:“……谁说不是呢。”

第219章 相信

霜语山脉以北没有春天,甚至连夏天都短暂得可怜。在银鸢尾帝国的极北点,远远望去,北境之城坚固高大的三重黑铁城墙于一片白茫中屹立不倒,来自地脉之下的岩浆为这座城市的熔炉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热量,令它如永恒冰原上挤在一起对抗暴风雪的雪兽般沉默却顽强。

但此时若稍稍拨开浮雪,便能瞧见风雪之下的并不是等待严寒散去的兽群,而是一具具面色青白、彻底失去了生机的死尸。双方士兵打扮的遇难者双眼皆因恐惧而暴凸着,断裂的肢体末端骨碴森白锋利,就连淌出的血都被寒霜凝固。

越靠近北境之城的方向,被冻僵的死尸数量便越来越多。直到临近城门,遇难者不再仅有士兵,逐渐出现了平民与教士的身影。他们不再倒在地上,死于刀剑或枪炮,而是呈现出一具具栩栩如生的冰雕,就连试图逃离的肢体动作和惊惧绝望的面部神态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沉重的靴尖踩碎了半截被冻僵的手臂,那截肢体竟是脆的,直接碎成了小块儿。来者抬起头来,只见北境之城恢宏雄伟的黑色城门竟被一堵灰白的、生满巨型尖刺的冰墙硬生生挤碎了。每根尖刺的尽头都凝固着被贯穿的守城士兵,他们被倒吊在足有二十米余高的半空中,瞳孔还停留在惊恐放大的最后一刻。

城门原址残留的碎片已经深深嵌进冰墙内部,一只手拾起了雪地上扭曲变形的巨型徽章一角,对方端详了片刻,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嘎吱声,那枚铸铁的鸢尾徽章就这样化为了碎屑,与攻破的城门之上残留的巨大爪印一起被风雪一层层掩埋。

……

“首席先生,我再强调一次,”灰烬强行忍着将财务报表丢到黑发青年脸上的冲动,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们没有钱。”

“武器需要修理,子弹需要补充,伤员需要救治,死者需要赔偿家属……”中年男人眼圈发黑,面容憔悴得像是已经死了好一阵子了。他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念给众人听:“就算近些天清剿港口里的那批垃圾换来了不少收入,但也只是勉勉强强够应付日常所需,没有任何额外支出的余地——请您告诉我,我们该如何支撑起下一次作战,还是主动作战?”

如果能够认识银鸢尾帝国的财政大臣,此时的灰烬大概会和人心生极为相似的共鸣。

他们的首席无辜地慢慢眨了眨眼:“继续拉赞助?”

盟友是拿来用的。

“我给帕瓦顿·米勒写了封信。”黑发青年在众人忽然意识到帕瓦顿·米勒究竟是谁的抽气声中,若无其事地掏出一封来自枢机主教的回信。

他的脸上难得扬起了一个怎么看怎么得意的、飞快的假笑:“仁慈的枢机主教阁下十分同情莫里斯港奴隶的遭遇,愿意以个人名义为黎民党私下里提供一部分资金支持。”

他不得不同情,也不得不愿意,除非他想任由一些东西被捅到教皇冕下那里去——反正诺瓦早已将教廷得罪彻底,死猪不怕开水烫,但高洁尊贵的“无尘之光”就要顾虑太多东西了。

对于这位“盟友”,阴险狡诈的大反派毫无良心道德方面的顾虑——毕竟“盟友”就是拿来坑的。

灰烬沉默了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回原位表示他没意见了。他们的这位首席严厉归严厉,气人也是真气人。在他身边干活,就得时刻保持紧绷,将潜能开发到极致——但能力确实强悍得毋庸置疑,有事儿他真解决。

一旁格雷文看人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樽圣像,似乎完全没有质疑消息来源真假的心思,灰烬不由心生些苦笑的冲动。

明明莫里斯港奴隶军的初步组建是由他们这些人一手完成的,现在这支队伍的权力中心却是在一点点无法挽回地朝一个外来者身上移动。对方简直像是万物之光的光源尽头似的,不容抵抗地吞噬着所有人的视线。

要说让权让得心甘情愿,这肯定是假话。但哪怕是出于看自家孩子的护犊子心态,灰烬也说不出格雷文比人更合适的话来,他甚至心生不出太多愤愤不平。

格雷文是个好小伙儿,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奴隶信赖他,喜爱他。在灰烬看来,他是个好朋友、好士兵和好将军,但毕竟出身和眼界限制了视野——他并不适合成为一个于吞没世界的海啸中站在船首领航的、真正意义上的“领袖”。

然后灰烬听见他刚还在心底心情复杂地夸赞过的“领袖”忽然宣布道:“我要去一趟卡萨海峡,然后去巴塔利亚高地进行实地考察。莫里斯港这边先交给格雷文,逐影者和其他人都会辅助你们的。”

灰烬:“……”

——这家伙怎么又要神出鬼没地到处乱跑?!

忽然被点名的格雷文愣了一瞬,他张了张嘴,竟难得有些慌乱。让他上战场他如鱼得水,他似乎天生擅长这个——但要治理一座城市,去处理诺瓦先生曾经处理过的那些东西……

曾经乡下来的穷小子,在成为武者之后,忽然再一次难得体会到了第一次进入繁华的大城市时那种手足无措的慌乱与隐隐的自卑。

“不必担心,不会太久。”对方像是已经知道了他在想些什么:“而且我会教你,也给你留了样板,接下来莫里斯港不会出什么大事,一切照做就好,如果有突发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我相信你能做到。”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一面澄澈的银镜,将他的整个灵魂都梳理了一遍。格雷文甚至心生了一种对方比他自己都要了解他的错觉——他无视了颈后的莫名发毛。

如果这是诺瓦先生判断得出的结论……

棕发青年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认真回答道:“好,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等到格雷文等人离开后,教授转而看向空无一人的身侧:“你的族人独自留在这里没问题吗?”

阿祖卡的身影自空气中缓缓浮现:“拉米娜会处理好的。”

“他们适应得不错。”纳塔林人的神眷者点评道:“通用语方面,拉米娜学得最快,已经可以开始教她的哥哥、还有族里的孩子和老人了。至于巴萨,他率先找到了一份活计,暂时负责去地牢里喂那只末日领主,其余人都不太敢接近它。”

金发青年的蓝眼睛里生出些许柔和的笑意:“不必担心纳塔林人,他们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我更担心你们的龙,融合期的阵痛总是不可避免。”教授皱了皱眉:“哪怕现在看起来一片祥和,莫里斯港人对龙骑士的接受度似乎挺高的,可是但凡出现龙伤人事件,就算只是意外——事态就会变得复杂了。”

毕竟目前的纳塔林人对于莫里斯港人来说,终归是一群外来者。

另一人却是轻轻笑了起来:“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已经嘱咐了族里的驯龙师,要格外注意看管好它们,”救世主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黑发青年的后颈,嘴上说得却都是些正经话:“也不允许族里的龙袭击莫里斯港人的家畜和渔获,如果出现意外,必须原价赔偿并诚恳道歉——满意吗?我的先生?”

“……唔。”教授一时被他的话牵扯了全部注意力,没工夫在意那些温暖的手指:“今后也许可以让龙也参与到城市建设中——好吧,一步一步来。处理了叛徒后,我们要先解决最紧要的吃饭问题。”

他头痛地揉了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坐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任由对方帮他按揉着肩背。

……其实很舒服。熬过最初的酸楚疼痛后,浑身僵硬的肌肉像是要在对方的指腹下一点点化成阳光里松软的皮毛,痒痒的,微微发着麻。

黑发青年被人揉得几乎要从喉咙里滚出舒适的咕哝声,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刚才好像不太高兴。”

阿祖卡愣了一下,便瞧见自家宿敌抬起头来,探究地望着他:“为什么?是因为我告诉格雷文‘我相信他’吗?”

然后那人似乎想通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所以你在吃醋吗?”

——应该就是了,教授自信地想,毕竟他的记忆力很好,也很擅长举一反三。

某位确实暗戳戳瞪了人一眼的、小心眼的神:“……”

救世主叹了口气,干脆在人面前半蹲下来,认真地望着对方的眼睛。

“亲爱的,我不想成为一个很坏的恋人,”他拉过对方的手来,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吻:“……所以有些时候,如果产生了某些难以抑制的情绪,我会尽量自我消化,而不是在您很累的情况下冲您无理取闹。”

当然,这些东西偶尔——或者不那么“偶尔”——也会被归类到情趣、讨要好处的手段和故意欺负人的坏心思里。

“但我还是很高兴。”救世主在对方显露出困惑的眼神里温柔地微笑起来,蓝眼睛仿佛喃喃融化着的温暖海水,声音轻柔如浪尖冲刷着海岸。

“……很高兴。”

第220章 海峡

卡萨海峡的梅尔达一家在当地其实小有名气,因为“呆头”。

“呆头”在当地俚语里,是傻兮兮、直愣愣、认死理且没心眼儿的意思。这对靠打渔为生且并不富裕的夫妻一共有十二个孩子,而且全部养活了。这是一个足以令人倒抽凉气的数字——更何况其中三个是前来投奔的远亲的孩子,五个则是捡来的孤儿。

对于常年看海神心情、靠大海吃饭的渔民来说,养大这些孩子可真是非常值得令人惊叹的战绩。

“我正式排到老七的那一年是最难的,几个小的弟弟妹妹要喝奶,大点的出去做工,雇主嫌我们吃得多干得少,会死命压工钱。”玛希琳望着两岸越发熟悉的、黑压压的嶙峋礁石,渐渐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饿得实在没有办法,大姐带着大家偷偷爬上最陡峭的、没有人愿意去的石崖偷海鸟蛋,还会去沙滩上挖潮龟的窝,然后被像磨盘一样大的大潮龟撵着跑,一口气跑回家。”

说着说着,她甚至忍不住开始咽口水:“然后妈妈会给大家摊蛋饼,往里面加小螃蟹小虾碾成的肉泥,最后分到手的往往也只有小手指那么大——但是香极了,每次我都舍不得一口气吃掉,晚上偷偷藏在被子里含着吃,做梦都是香的。”

风吹过她的红发,火焰一般灼灼燃烧着。奥雷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只是有些粗鲁地呼噜了一把红发姑娘的脑袋。

教授等人安排好莫里斯港的事宜后才启程,艾斯克·拉比和他的弟弟已经先行一步回了贼鸥码头。既然顺路,玛希琳干脆先邀请小伙伴们去她家里做客歇脚。

“我也有好些日子没回去啦。”

她叹了口气,仰头望着那狭窄的浅灰色天空。忙于求偶筑巢的白色鸟群叽叽喳喳着吵闹不休,时不时有羽毛飘下来,混合着一种令人忍不住打喷嚏的、痒痒的气味——春天来了。

梅尔达太太是个看起来总是无比快活的可爱女人,笑声洪亮,哪怕隔着窗子都能听见。她有着一头和女儿如出一辙的、乱蓬蓬的红发,圆圆的脸上瞧不见丝毫哀愁的痕迹。

瞧见女儿的那一刻,梅尔达太太甚至忘了放下锅铲便尖叫着冲过来,将玛希琳抱起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的小玛希琳,我的宝贝儿!妈妈想死你了!”她用粗糙的手心抚摸着女儿的脸,又摸了摸她缠绕着绷带的手:“看看你,又长高了,还变壮实了,简直像只红色的小石皮鱼似的!”

“我也想你,妈妈!”玛希琳同样伸手回抱她,轻轻松松就将母亲高高举了起来,逗得梅尔达太太开怀大笑。

几个孩子小牛犊似的,争先恐后地从那歪歪斜斜的老屋里冲了出来,重重撞在红发姑娘的腿上。

“玛希琳!”

“玛希琳姐姐!”

玛希琳弯下腰,抱起最小的妹妹,其余几个简直将她当做树来爬,被一名年龄稍大些的少年一手一个揪出来时,还恋恋不舍地抓着她的衣角。

“我闻到了很好闻的味道!”最小的那个甜蜜地勾着玛希琳的脖子,往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奶声奶气、信誓旦旦地说:“饼干!一定是饼干!”

一旁的少年则绷着脸,看起来很为母亲和弟弟妹妹的不靠谱而头痛:“还有客人在,不许胡闹!”

梅尔达太太这才发现女儿身后三名穿戴严实的陌生人的存在。她连忙将锅铲塞到那少年的手中,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妈,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来自很远的地方。”玛希琳在一旁逐一介绍道:“奥雷,阿祖卡,还有……呃。”

她忽然有些拿不准要不要告诉母亲对方的真名,毕竟这位陛下的鼎鼎大名几乎称得上传遍了整个银鸢尾帝国。以梅尔达太太的性格不会多想些什么,但防不住有心人,也有可能为梅尔达一家带来危险。

“很高兴见到您,梅尔达夫人。”

教授瞥了眼那眼中浮现出警惕的少年,干脆率先摘掉手套,一边准备随便编一个假名,一边试图向人伸出手来——黑发青年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大片大片的空白。

一种暖融融的、甜丝丝的、像是被炉火呼啦啦烘烤过的气味笼罩了他,梅尔达太太没有和他握手,而是率先亲切地拥抱了他,眼神慈爱地简直像是在看一个小宝宝:“海神在上——孩子,瞧瞧你多瘦呀,一路坐船过来一定累坏了吧?”

他张了张嘴,结果发现自己的大脑运转飞速得快要冒烟,却完全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还好吗?脸色这么苍白,手也这么凉,是不是晕船了?”见人不说话,梅尔达太太摸了摸他的手,有些担忧地望着他,还没等他回答便朝那臭脸少年喊道:“约克!去找些朗姆酒来,再切点苹果干放在锅里煮一煮!”

玛希琳在一旁憋着笑,眼见那位陛下已经开始炸着毛试图后退了,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帮人解围:“咳、妈妈!他没事,他天生这样!”

“天生的?”梅尔达太太茫然地看着女儿。

“真的!”玛希琳严肃地说:“你看约克天生皮肤这么黑,黛西天生皮肤这么白——他天生体温低,其实身体好着呢!”

像是胡扯,但是梅尔达太太迅速相信了。然后教授在一旁沉默地围观这位矮小却可敬的女士正同样采用拥抱的方式,格外热情地和一看就不好惹的刺客、蒙着脸的神秘人逐一进行亲切问候。

约克却没有这么好糊弄,他用狼崽似的眼神,凶狠警惕地逐一打量着姐姐带回来的客人。

高大危险的家伙,遮遮掩掩的家伙,连名字都不说的、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家伙——这都是什么人!

他的弟弟妹妹却迅速被客人带来的礼物征服了:除了一些在镇上买的、基本的食物外,还有整整一大袋蜂蜜饼干,甚至比脑袋还要大上一倍。小鬼们欢呼雀跃,简直比过节还要高兴。最小的黛西已经胆大妄为地爬到了刺客的膝上,用小手好奇地去摸他腰间的匕首。

奥雷简直浑身发僵。他完全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怀中的幼童软绵绵的,仿佛一戳就碎,刺客求救的眼神忍不住飘到其余两名好友身上——结果玛希琳正完全沉浸在和家人亲热的美好时光里,而阿祖卡早已非常机智地迅速躲进厨房,表示可以帮忙制作晚餐。

难为梅尔达太太的粗神经,完全没觉得对方仅露出眼睛进出厨房有哪里不对。

至于暴君——他还是被梅尔达太太按在了椅子上,用毛毯裹紧。拒绝了烈酒后,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杯据说可以暖身的、用草药煮的茶,并嘱咐孩子们不要打扰他。

“你没有说名字。”

教授正面无表情地抱着那画着可爱小猫简笔画的粗瓷茶杯小口啜饮,便听见那个叫约克的少年在他身边冷声道。

他顿了顿,微微抬起头来。少年被那双高透明度的烟灰色眼珠吓了一跳,本能后退了一步。

“汤姆。”对方慢吞吞地说。

约克眉头皱紧了些,毫不客气地反问道:“假名?”

“或者杰瑞,随你怎么叫。”结果那家伙被拆穿了也不心虚,用一种异常气人的语气平静地回答。

“……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坏心思。”约克忍不住握紧了拳头,瞪着人,色厉内荏地警告他:“玛希琳姐姐很厉害,她能一拳把石头砸碎,也能一拳就把你揍趴下!”

黑发青年慢慢眨了眨眼睛:“嗯。”

约克:“……”

啊啊啊好讨厌的家伙!

等梅尔达先生回来时,梅尔达一家已经准备好了比起往日堪称丰盛的晚餐。再大些的孩子都已外出工作,不在家里住了,但这个狭小的老屋子里却依旧拥挤热闹得不像话。

梅尔达先生胡子乱蓬蓬的,一回来就和妻子热情拥吻,惹得一众孩子不由嫌弃的“噫”了一声,还有用手捂眼睛的。

对方看见玛希琳后同样高兴得要命,并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迅速接受了女儿的“好朋友”,热情地招呼他们一起坐下吃饭。

直到这时阿祖卡才脱掉了外袍,于渔屋温暖的昏黄灯光下露出他的那张脸。

啪嗒。

始终紧盯这些外来者一举一动的约克手指一抖,勺子直接掉进了汤盆里,溅起了一大片汤汁。

“吃饭。”玛希琳敲了敲弟弟的脑袋:“今天有你最爱吃的烤虾,再不吃一会儿全被抢光了。”

“他、他他他——”约克结结巴巴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抓住了姐姐的衣袖,压低声音冲她咆哮道:“玛希琳姐姐,你到底把什么人带到家里来了啊?!”

在对方露出脸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油灯下有些昏暗的老房子都亮了一瞬。对方简直比最出名的话剧演员还要好看一千倍、不,好看一万倍!

“怎么了?”玛希琳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好友,又扭头看了看弟弟:“阿祖卡他确实长得好了一点,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她早就习惯这张脸了,看久了甚至还觉得有点可恶。也许是因为此人一准备算计人就笑得格外温柔,简直令人一阵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