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所以你可以弄疼我。”他的宿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带着难得的天真意味。
“……但是不许太过分。”
第236章 过分
“……所以,我要怎么做?”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看,感觉眉间有些莫名发紧:“列个计划表给我?”
对方微微叹了口气,俯身上前,吻了吻他的额头,恰到好处地安抚了本能紧绷起来的眉心。然后是眼睛,鼻梁,嘴唇……很轻,也很柔和,像是温柔落下的雪花。
然后救世主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任由他在一片黑暗中茫然地发愣:“交给我就好,先生。”
“我会让您变得舒适起来,”细碎的低语顺着他的耳朵一点点钻了进去,很痒,带着炙热的温度:“如果害怕的话,请告诉我……”
——他不会停止。
……
……胡扯八道的混蛋。
确实不疼,但他宁愿感受到疼痛。他从不知道快乐甚至比痛苦还要更加轻易地令人失去理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再次蜷缩在救世主怀里,无助地发着抖,只能迷迷糊糊地将下巴靠在对方肩上,就连手臂都已经无力得抬不起来,唯有修剪得极短的指甲勉强挠了一下,以示抗议,却连最轻微的白痕都无法留下。
太过分了,以至于甚至隐隐有些干呕。
别哭,给您揉揉好不好?另一人在他耳边低声诱哄,就像安慰一个生病的孩子似的,一手按着他痉挛的小腹,温柔的、坏心的,打着圈儿地缓缓下压按揉,来缓解那些令他忍不住发抖的东西。
难道这还不叫过分吗?黑发青年一边哆哆嗦嗦着试图躲闪,一边茫然地想——但是太多了,不仅仅是满溢,而是自天穹倾倒而下的、灭世的大洪水。
他甚至记不清,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后期所有的残存记忆都是潮湿的,高热的,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以至于令人绝望啜泣求饶着的,像是被无边无际的海水吞没了,迫使他失去一切引以为傲的理智,失去一切被世俗、被道德、被理性、被思维层层束缚凝聚起来的东西,只剩下一具任由本能肆意驱使着的躯壳,在另一人手下瑟瑟发抖。
夜色已经深了,阿祖卡试探着去触碰怀里的恋人。奈何哪怕只是轻轻拍抚脊背与肩膀,对方依旧止不住地发颤,也不知是尚未散去的余韵,还是被吓坏了。
……对于一个身娇体弱且缺乏锻炼的普通人来说,似乎做的,确实稍微过分了些。
救世主难得对此感到有些愧疚。治愈法术仅能治愈肉体的伤口,除此之外的东西依旧无法驱散,无论是疲惫,或者是精神方面的重负。他只好一遍遍抚摸着自家宿敌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被丢进水里又被捞起来、瑟瑟发抖着蜷缩成一团的猫,耐心地慢慢亲吻着对方被泪水与汗水浸泡到惨兮兮的脸庞。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不可自控的颤抖才终于渐渐停歇。
“教授?还好吗?”阿祖卡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嘴唇,然后将一杯准备好的温水抵到唇边,里面甚至体贴地加了点蜂蜜:“喝点水好不好?”
他的宿敌用涣散失焦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良久之后,似乎才渐渐认出他是谁。黑发青年迟钝地缓缓张开嘴,很乖地就着他的手,将一杯水慢慢喝光。
“饿了么?想吃点东西吗?”救世主继续哄孩子似的耐心拍抚着怀中人的脊背,顺便转移注意力,以免真让人害怕他,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但是当他用指腹擦拭对方唇边的水渍时,他的宿敌忽然再次张开嘴,迟缓却坚决地,毫不犹豫地咬了他一口。奈何对方已经彻底脱力了,咬了半天,连牙印都浅得可怜。
阿祖卡:“……”
好可爱,想继续。
不过他终究还是艰难地按耐住了那些会让人彻底死在床上的冲动,转而爱怜地吻了吻恋人微张的嘴唇,将人抱进浴室清理,尚未结束对方便已经彻底陷入了沉沉的昏睡状态。
第二天清晨,终于在生物钟的召唤下勉强清醒过来的教授:“……”
该死,浑身疼得简直像是被什么玩意儿碾过似的,今天绝对工作效率底下——他信了那家伙的鬼邪。
见他面无表情地瞪着虚空,正躺在一旁支着侧脸欣赏恋人睡颜的某位罪魁祸首笑眯眯地凑过来,在他的额头上甜蜜地亲了亲。
“早安,亲爱的。”
金发神明温柔地微笑着,心情很好的模样,清晨温暖明媚的阳光笼罩了那张圣洁完美的脸,仿佛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
黑发青年勉强张了张嘴,喉咙却哑得要命,他甚至寻不见自己的声音。
救世主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您想说些什么?”
他凑了过去,然后便听见对方用沙哑的气声在他耳边艰难地开口:“早上不安,混蛋玩意儿。”
阿祖卡:“……”
对方锲而不舍地哑着嗓子骂他:“骗子。”
“我什么时候骗过您?”救世主哭笑不得地将人搂进怀里,尝试着在咽喉处施加了治愈法术——这似乎有些作用,至少对方指责他时变得流畅不少。
他的宿敌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严厉地瞪他,试图借此令人感到愧疚。哪怕昨晚用热水仔细敷过了,他的眼睛依旧有些肿,大概是哭得太多的缘故。
黑发青年的声音却是冷飕飕的:“你说过会很温柔,也不疼。”
“……我不温柔吗?”阿祖卡无奈地轻轻啄吻着自家宿敌的眉心:“我有让您感到疼痛吗?”
结果那家伙开始以一种探讨学术的严肃和他举例列证:“首先,我现在浑身疼。其次,昨天大概进行到六十五分钟左右时,我告诉你疼,要求你停止,然后出去,但是你没有,反而直接——”
“您再说下去我该硬了,先生。”救世主微笑着打断了他:“这不是威胁。”
说这话时他正在帮人按揉酸痛不已的腰侧和大腿,温暖的治愈法术笼罩了对方周身,令那些几乎密布全身的红痕与牙印渐渐退却。
……其实他很想留着这些充分证明所属权的痕迹,奈何这一次已经做得太过火了,接下来还是不要欺负得太过分比较好,以免令人彻底炸毛。
对方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阴森森地开口:“……您该庆幸我现在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一字一句地说:“——否则我会踹你。”
教授微微睁大眼睛,另一人慢条斯理地从被子里握住他的一条腿。
明明之前还在放狠话威胁人,但是来自昨天的惨痛教训令他顿时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几近本能想要挣扎着翻身逃跑。结果他被人熟练地扣住了脚踝,温暖的掌心轻柔地揉了揉小腿,然后将其慢慢曲起来,迫使他将脚尖抵在另一人的肩膀上。
救世主轻轻吻了吻他的脚背,任由他苍白修长的脚趾瞬间蜷缩起来,暴露出轻薄皮肤之下涌动的淡蓝血管。
阿祖卡忍不住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微微发颤的脚踝,微笑越发温柔明朗:“现在您可以踹我了。”
教授:“……”
教授:“首先,其实我也没有这么生气,还没到非踹你不可的程度。”
教授:“其次,腿抽筋了,放下。”
一番混乱过后,诺瓦头痛地揉着额角,终于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另一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哪怕他在刷牙洗漱的时候,都坚持从身后抱着他,深深嗅闻着他颈侧的气味。
“……好重,放手。”教授有些忍无可忍——话说这家伙是不是越发黏人了。
“不要,您的身上有我的味道。”救世主正在哼哼唧唧着撒娇耍赖,一点点收紧手臂,以至于另一人敏感的腰侧顿时颤了一下。他顿了顿,忍不住低下头来,在人颈侧吮吻出红痕:“很好闻。”
教授还叼着牙刷,下意识去掰他的手,一边掰,一边满嘴泡沫地和人讲道理:“那是因为我们的洗漱用品是互通的,气味当然是一模一样的——难道您以为做爱是信息素标记吗?”
救世主沉默了一下:“……信息素标记,是什么?”
“来自我的家乡一种虚拟文学作品中流行的虚构社会设定的特殊产物,其核心是通过生物学性别角色的重构来构建社会结构和人物关系。”教授面无表情地快速解释道,见人似乎还要问,他皱着眉扯下牙刷:“见鬼,等我一会儿,牙膏泡沫都被咽下去了。”
阿祖卡:“……”
他忍不住将脸埋进自家宿敌的后颈深处,低低地笑了起来。
“……您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做,帮我把整理好的会议资料拿过来。”诺瓦拖着某只金灿灿的沉重背后灵老半天,终于有些忍无可忍地开口道:“然后再帮我准备一杯黑咖啡——闭嘴,我昨天没有喝。”
他黑着脸冷声强调:“一口都没有。”
阿祖卡看着另一人微微紧绷的侧脸,眼神柔软得像是能拉丝。对方似乎还在生闷气,以至于整张脸难得呈现出符合年龄的鲜活来。
将牙膏涮干净后,他的宿敌瞥了他一眼,啧了一声,终于勉为其难地凑过来,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好吧,早安。”
救世主眨了眨眼睛,无辜地提醒道:“您也该叫我亲爱的。”
“不要得寸进尺。”教授面无表情地推开他:“还有骑士那边您有关注过吗?我希望他还没死。”
第237章 关系
等再一次在王城瞧见乔里尼·巴特曼时,小巴特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令他敬畏、甚至分外害怕的兄长,在他的印象里永远是冷肃的,强大的,高傲的,是巴特曼家族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子嗣,是父亲引以为傲的继承人,未来的巴特曼侯爵。
但是此时对方胡茬凌乱,浑身尘土,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球神经质得抖动着,显得憔悴不堪,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的亡命之徒。
“……父亲?大哥?发生了什么事?”从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匆匆赶回来的小巴特曼小心地偷瞄了眼兄长,转而看向神情阴郁的巴特曼侯爵。
他的父亲坐在阴影里,抚摸着手杖一言不发,倒是乔里尼·巴特曼声音嘶哑,言简意赅地说:“除我之外的十一名银盔骑士,在卡萨海峡全部失联。”
“除了你,还有其他银盔骑士活着吗?”一旁的巴特曼侯爵冷声问道。
“回王城的路上,我试着用秘术联络其他人,没有人回答我。”乔里尼沉声道:“我又动用了安插在卡萨海峡的探子,最后在螺旋湾附近找到了一些残存的盔甲碎片,还有破损的人类肢体,但是几乎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银盔骑士都有贵族血统,具体伤亡情况得去王庭议会申请溯源‘魂灵护颂’。”
巴特曼侯爵抓握手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所以截至目前,你很有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
“……是。”
一旁的小巴特曼尚在状态外,但是巴特曼侯爵和他的长子脸色都显得分外难看。
鸢心近卫团是隶属于国王的武装力量,在最盛时期也不会超过三十六人,每一个人单独拉出来,都是全国上下排得上名号的高手。
奈何光看卡西乌斯二世如今这幅浑浑噩噩的状态,就知道这柄王室最锋锐的尖刀,还是落入了王后的手中。
但是随着极北之国的入侵,帝国财政的崩溃,乃至全国范围内开始出现的暴动——王庭、教廷与王后之间的冲突早已愈演愈烈,几乎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整个鸢心近卫团遭遇了堪称毁灭性的打击,一定有人会借此去大肆攻击王后——那么总得有人担责,也总得有人充当“替罪羊”的角色。
原本死人是最合适的,这样对大家都好。但是身为唯一的“幸存者”,身为巴特曼家族的继承人,王庭议会那些老家伙一定会逼迫乔里尼·巴特曼将责任往王后头上推——无论怎样都是个死。
“……我会去拜访卡穆公爵阁下。”巴特曼侯爵捏了捏眉心,缓缓地说。他撑着手杖站起来,转而瞥见神情迷茫中参杂着恍惚的次子,忽然分外严厉地唤道:“特朗!”
特朗·巴特曼一个激灵:“是、是的!父亲!”
巴特曼侯爵分外挑剔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和长子对比起来、总显得过于天真愚蠢的小儿子。如果只是身为贵族的次子,对方还算是勉强合格,没有丢家族的脸。但是如果涉及了爵位继承,顿时怎么看怎么不满意起来——可是如果最优秀的长子不幸沦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不论如何,巴特曼家族总得保下一个子嗣来。
“你去和圣巴罗多术士学院请假。”他冷声命令道:“从今天开始,不许离开家里半步,不许见外人,以免二人一起出意外——听明白了吗?”
以免有人狗急跳墙,用第二继承人威胁巴特曼家族——那群老家伙肯定做得出来。
特朗·巴特曼张了张嘴,他下意识看了眼兄长的方向,却发现对方面色平静,似乎对这隐隐有放弃他之意的冷酷决断没有任何意见。待到巴特曼侯爵离开后,他站在原地踟蹰了片刻,还是压下本能升起的惧意,慢慢走上前去。
“……大哥。”小巴特曼怯怯地叫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记得你曾参加了布洛迪家族那个旁系的成年礼。”乔里尼·巴特曼的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道。
“……是,由于卡穆公爵的嘱托,父亲也有前去。”小巴特曼低声说:“那天大哥你有任务,所以没有一起去。”
那天出发前他还觉得挺可惜的,本想着借大哥的威风,将两个布洛迪狠狠嘲讽一番,尤其是那个令他出了丑的诺瓦·布洛迪——奈何他直接看了一场当众自行除名的好戏,目瞪口呆之际,甚至忘了事后找波西·布洛迪的麻烦。
“所以你有看见自行除名的诺瓦·布洛迪,和抢走他的爵位的波西·布洛迪。”兄长的眼神沉沉钉在他的身上:“在你看来,他们二人间的关系如何?”
小巴特曼愣了片刻,不知怎的,脑海里顿时闪现过波西·布洛迪那副只要一提起他哥、就开始强装若无其事暗戳戳炫耀的德行——说实在的,挺没出息的。
但是他鬼使神差地回答道:“据我所知,不怎么好。”
小巴特曼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光我在场的那几次,他们两个一见面,波西·布洛迪都会主动上前挑衅。”
——然后每一次小的布洛迪都会被大的布洛迪气得掉头就走,说不定还会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奈何没过几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下一次见面立即兴冲冲地冲上去“交流感情”,然后再次重复这一过程。
特朗·巴特曼越说越流畅:“我曾听见波西·布洛迪骂他堂兄侮辱了整个家族。”
——虽然是那篇以诺瓦·布洛迪为主角胡编乱造的小报侮辱了家族名声,不过也差不多。
兄长神情莫测地盯着他,直把小巴特曼盯得又成了浑身僵直的鹌鹑模样。
“我倒是听说,波西·布洛迪曾在他那个被除名的堂兄入狱时,直接请了长假,离开了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乔里尼·巴特曼慢慢地说:“对方去了白塔大学,还曾主动保护了几名学生——这一点很奇怪,一对关系不好、甚至有直接利益纷争的堂兄弟,这种时候落井下石才是正常的,为什么要去保护对方的学生?”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和小布洛迪关系并不算好。”特朗·巴特曼假装若无其事地胡扯:“不过据我所知,他曾说过他的堂兄在神学领域是个天才,说不定是想趁机盗走一些重要研究呢?”
为了避免被人看出端倪,他迅速反问道:“所以大哥你问他干什么?那个诺瓦不是已经被关进异端裁决所里了吗?”
乔里尼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小巴特曼冷汗直冒,才慢慢移开视线:“你应该听说过‘幽灵’。”
“……好像和西区的叛乱有关。”特朗·巴特曼迟疑道:“我听同学说过,那个自称‘幽灵’的家伙是叛军的灵魂人物。”
“‘幽灵’就是诺瓦·布洛迪。”乔里尼·巴特曼语气冰冷地说:“那家伙不知怎么回事,从异端裁决所里逃了出来,跑去了莫里斯港作乱——就是在他的指挥下,十二名银盔骑士几近全军覆没。”
他没有提及神明——关于神明的一切,上层对此讳莫如深。万一他这个弟弟哪天说漏嘴,传出了什么“现世仅存的神明支持叛军领袖”之类的风声,那可麻烦大了。
小巴特曼:“……”
他慢慢张大嘴巴,又逼着自己合上。
波西·布洛迪,我错怪你了,小巴特曼呆滞地想,你的忠告原来真的发自善心——我居然曾经招惹了这么可怕的家伙,还去故意传他的绯闻?!
“对方做下一切之前,自行将自己从家族中除名。”乔里尼·巴特曼面无表情地说:“有可能是为了那群贱民主动割袍以示态度和立场……但也有可能是为了保护家族,保护波西·布洛迪。”
小巴特曼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他听出了兄长口中未竟的血腥之意:“所以如果诺瓦·布洛迪和波西·布洛迪关系特殊的话,也许我们可以从后者身上着手。”
那个人身旁有神明庇佑,有学会暗地里支持,还有奥雷·阿萨奇等一众强者和一支贱民组成的军队追随,并不好惹——但是波西·布洛迪不过是区区一名子爵,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年级首席如何?每年都会有三个。少年天才又如何?再天才对方也尚未成长起来。
特朗·巴特曼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好……”
乔里尼·巴特曼微微眯起眼睛:“既然如此,我记得诺瓦·布洛迪的母亲尚且健在?”
“……”
见傻弟弟尚且呆愣在原地,乔里尼皱了皱眉,忽然异常严厉地问道:“这些天我顾不上你,父亲还不知道——你还有接触那些东西吗?”
“……没有。”小巴特曼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他低下头来,小声说道:“有灵魂契约在,我怎么可能……”
“最好如此。”乔里尼冷哼一声,见弟弟在他面前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他冷酷地再次警告道:“你将自己毁了不要紧,但不要牵连整个巴特曼家族!再让我发现你试图研究那种东西,不必其他人动手,我第一个宰了你——听明白了吗?!”
第238章 疲惫
卡萨海峡方面的暴动陷入了僵持。不论是海盗,还是海员工会,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率先拿海军开火。莫名其妙吃了闷亏的当地海军干脆选择退守港湾,趴在窝里龟缩不出,一边玩儿命加强防守,一边试图等待帝国救援。
打了个漂亮胜仗的海员工会成功把控了航道,话事人立即宣布,当地海军一天不让出通行许可权的铜章,海峡就一天不通航。卡萨海峡本就吞吐量巨大,几天下来,数百艘来往的商船全部被积压在出入口。
茫茫大海上,浪费一天时间,就是浪费一天的钱,更何况还有流亡的海盗时不时前来骚扰。货船背后的大富商很快就开始受不了了,他们联合起来向当地驻军施压:要不尽快解决暴动,回归常态——要不就让出许可权。
私下里却开始有商船试探着接触海员工会,打听如果由海员工会掌管卡萨海峡,他们将向过往船只征收多少“过路费”。在得到一个远低于官方的数字后,人心渐渐浮躁起来。
“想必这也是您的杰作,‘幽灵’先生。”麦穗协会的总会长本·拉杰笑眯眯地替人倒了杯茶,狡黠地冲黑发青年挤了挤眼睛:“艾斯克那小子可没有这么狡猾。”
被人称赞的教授淡定地低头喝茶。对方同样也是个狡猾的老头儿——咋一看像是个老实朴素的老农,说起话来十分和气,但正是这看似淳朴憨厚的老人,一眼就瞧出了问题的本质。
“这样僵持下去,三天五天没问题,十天半个月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海军早晚会缓过劲儿来。”老人摇了摇头:“要我说,如今能取得如此巨大的胜利,已经称得上是个奇迹啦,但幸运之神能眷顾这些可怜人多久?您又打算什么时候对他们施以援手呢?”
驻守在莫里斯港的黎民军可还尚未出动。
“奇迹究竟能维系多久,不仅仅取决于卡萨海峡的诸位,或者取决于莫里斯港,”黑发青年垂着眼睛,慢慢吹开漂浮在茶杯上的热气:“同样也取决于您。”
老人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我?”
但是诺瓦忽然转移了话题:“巴塔利亚高地的良田明明肥沃无比,足以喂饱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肚子还有剩余,饥饿与贫穷却依旧不曾放过这片神赐般的‘丰收之地’。”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沉缓:“我一路走来,瞧见过无数瘦骨嶙峋、宛若饿殍的人,可笑的是他们背上的孩子正在饿死,父母却正在田地里辛苦劳作。”
“——而您对此心知肚明,究竟是谁偷走了贫农粮仓里救命的最后一粒麦种,又是谁夺走了孩子盘中的口粮。”
“……”
“当然,这些话题此刻来讲有些过于宏大飘渺了。”黑发青年微微笑了一下,只是更像是扯了一下嘴角:“最简单来说,麦穗协会想要一条不会被层层加码随意征收航行税的、可靠安全的……而且真正‘合法’的航道吗?”
他故意着重强调了合法一词,显然是暗示自己对于卡萨海峡海员工会和巴塔利亚高地麦穗协会之间的那些并不“合法”的交易了解得一清二楚。
本·拉杰盯着年轻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爽朗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对方的肩膀。
野心勃勃、胆大妄为的年轻人。
明明是莫里斯港更加渴望来自外界的支援,却被他说得仿佛麦穗协会得了天大的好处,奈何对方所言确实丝毫不差地戳进他的心口——接下来的时间里,教授开始明显感到这位老会长对他更加和蔼,也更加坦诚了。
初步敲定了数项合作后,对方热情地邀请他在丰收镇多呆几天,并且在本·拉杰的牵线下,成功见到了恰巧经过丰收镇的沃森特女士一面。
那位优雅的女士对此表现得格外惊喜,不过对方接下来还有要紧行程,于是他们只是握了握手,简要交谈了几句,随后沃森特女士便邀请他前往十二纺车同盟所在的巴塔利亚高地南区做客时再详谈。
待到沃森特女士离开后,教授缓缓呼出一口气来。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此时一天时间已经过去了,太阳西斜,橙黄的光芒笼罩了大地,他一边擦拭眼镜一边往外走时,结果差点和人撞个正着,还好被一旁施加着混淆法术的阿祖卡拉住了肩膀。
那有些冒冒失失的姑娘倒是十分眼熟,瞧见他时顿时惊喜地睁大眼睛:“先生,是您!这么巧!”
诺瓦看了她一眼,在瞧见对方抱在怀里的衣物露出的崭新一角时,了然地点了点头:“看来您已经通过面试了,恭喜。”
“这还多亏了您的慷慨。”丽娜有些羞怯地挠了挠脸颊:“不然我就要在沃森特女士面前出窘了。”
眼见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丽娜莫名感到紧张——也许是因为对方是一位容貌出色的绅士,她结结巴巴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啊,我是不是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我叫丽娜·伯恩!”
“您好,伯恩小姐。”对方缓缓点了点头,但是似乎没有自我介绍的意图。
“对了!”女孩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明显是自行缝制的、其上绣着一朵半开鸢尾花的小布袋,紧张兮兮地递到教授面前:“这是买衣服剩下的钱,还、还是还给您吧!”
教授瞥了她一眼,刚想拒绝,却听见身旁人在他耳边低语,痒得他本能颤抖了一下:“收下吧。”
黑发青年愣了一下,下意识将手伸了过去,任由那枚小巧精致的钱袋掉进他的掌心里。
女孩临走之前一步三回头,似乎是期待他说些什么,但诺瓦的全部心思都放在那枚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钱袋上。他不认为救世主会和人计较几枚铜币的去留,那么只能说明其中有不同寻常之处。
阿祖卡幽幽地说:“她对您很有好感。”
假如继续深入接触下去,说不定会发展出其他别样的情感。
“……什么?”在想事情的教授反应慢了半拍:“哦,你说那位伯恩小姐——因为在她看来,我帮她挽回了一场重要的面试,有好感是正常的。”
他饶有兴趣地反问道:“但是这和钱袋有什么关系?”
阿祖卡瞥了他一眼,用两只手指从人手心里拎起了那枚钱袋,然后那枚精巧的小布袋忽然开始无火自燃。
但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其他什么东西,阴冷的,瘆人的,一股异常诡异的黑烟忽然冒了出来,扭曲变形的布料表面似是隐隐有咒文闪烁,发出几近断裂的咔嚓声。
“诅咒。”救世主低声说,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顿时连带附着着咒文的布料都在他的手心里化为粉末,手指一松便随风飘散。
金发青年掏出手帕来,慢慢擦拭着手心,声音却是渐渐冷了下来:“很阴毒的诅咒,会逐渐吸收触碰者的生命力。被诅咒的人会日渐虚弱,却查不出任何病症。”
这种东西不可能由一名普通少女制作完成,也不可能用来对付一名普通少女——自和丽娜·伯恩初次接触,再到再次相见,也不过短短不到三天时间,施咒者便寻见了机会,显然是预谋已久。
诺瓦皱了下眉:“丽娜·伯恩呢?”
“我已经驱散了她身上的诅咒。”
于是差点中招的教授变得淡定起来,甚至饶有兴趣地盯着对方沾了些许灰尘的手看——然后被人捉过手来,扯掉手套,细细的、一根一根地仔细擦拭那些曾经碰过诅咒附着物的手指。
黑发青年慢慢挑高眉头:“我明明带了手套。”
洁癖应该也不是这种洁癖法。
“准确来说,我正在驱散试图附着在您身上的法力,这种东西不是一层手套就能防范得了的。”阿祖卡平静地说。
诺瓦冷冷瞥了他一眼:“刚才也没见你抓着伯恩小姐的手不放。”
显然驱散诅咒是无需身体接触的。
另一人却是轻轻叹了口气,趁着四下无人,在自家宿敌的手背上若无其事地轻轻吻了吻:“我很抱歉,先生。但是现在任何试图接近您的陌生人都有可能是不怀好意的,我不得不再警惕些。”
“……好吧,你是对的。”黑发青年忽然认真地盯着他,严肃地进行自我反思:“我也有问题,应该更谨慎些。”
要不是对方警惕,哪怕接触丽娜·伯恩的初衷只是出于试图收集情报,外加道德使然,结果差点牵连到了无辜之人。
乔里尼·巴特曼瞧见了他的脸,也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既然已经放对方回王庭,他本人的危险自然又会大了几分——不过也差不离,恨他的人多了去,想要他的命的人更是只多不少,刺杀这种东西遇刺着遇刺着,也就习惯了。
“那群家伙一定会试图从布洛迪家族着手。”教授阴郁地冷笑了一声:“永远不能高估敌人的下限。”
从亲朋好友的身上下手——不论是不是目标本人认定的亲朋好友,自古以来都是最为龌龊、但也是最为有效的手段之一。
黑发青年总显得分外苍白的脸上,难得显露出些许微不可察的疲惫来。
阿祖卡忍不住安抚地摸了摸自家宿敌的脖颈,对方瞥了他一眼,忽然伸手主动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使劲蹭了蹭。
“……别担心我。”诺瓦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他看起来已经重归了冷静:“我早已做好了准备。”
不论是哪一方面。
第239章 诅咒
“妈妈!”丽娜抱着新发的制服,气喘吁吁地往家里跑。她一路飞奔,快乐得像一只小鸟:“你敢相信吗?我居然又遇见了——”
隔着一层围墙,她的母亲伯恩太太正在和一些邻居说些什么,时不时有阵阵惊呼声传来。
“光明神呀,这是真的吗?”丽娜听见有人惊叫道:“他居然真得从那群裁决者手中活下来了?!”
“可不是嘛!”邻居太太挥舞着一份报纸,大家一起凑上前去,仔细数那刊登的通缉令上究竟有多少个零:“给我看看——足足五十万枚金币的悬赏!”
“五十万!还是金币!”又有人忍不住惊呼道:“这得有多少钱?估计一家老小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呸!要我说,敢拿这个钱的都是些没心肝的!”邻居太太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我有一个侄子就在白塔镇,听他说差一点就不明不白死在了裁决所的监狱里了,不塞钱,那些裁决者就乱抓人!要不是诺瓦先生带领那些学生——”
伯恩太太连忙去捂对方的嘴:“哎呦,小点声,小心被附近的教士听见了!”
她一边捂,一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邻居太太连忙扶着她到屋里休息,口中还不停抱怨道:“真是的,你咳嗽咳成这样就别出来吹风了 ,这么大了都不会照顾自己!”
“不碍事,大概是这几天累着了。”伯恩太太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
没说几句,她又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但是这一次邻居太太忽然压低声音惊叫起来:“哎呀,血!你这是——”
“妈妈!”丽娜一阵风似得冲进来,正瞧见母亲的指缝里漏出几滴刺目的猩红液体。女孩顿时神情大变:“今早不还只是有些咳嗽吗?怎么会——?!”
伯恩太太摇了摇头,勉强朝女儿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事的,别慌慌张张的……”
都吐血了怎么可能没事!丽娜急得想哭。要知道市面上的药剂十分昂贵,像他们这种连肚子都吃不太饱的家庭来说,请治疗师来看病,那更得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她和回家的父亲一起翻遍了家里,又厚着脸皮和好心的邻居太太借了点,这才勉强凑够了钱,买了一瓶治疗咳症的药剂。奈何一瓶药剂灌下去后,伯恩太太的病情不见好,反而似乎恶化了,晚上对方又吐了一次血,逐渐陷入了昏迷状态。
父亲去镇上的光明教堂求圣水了,丽娜呆呆地坐在母亲的床边,握着对方冰凉的手,默默地掉着眼泪。她今天回家本想告诉父母,沃森特女士邀请她三天后坐上开往南区的火车,去那里的纺织厂工作,并且开出了一笔非常可观的薪水——但是现在母亲这幅模样,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抛下她。
恍惚间,丽娜的视线渐渐落在了桌上的一份报纸上,应该是邻居太太不小心遗漏的。她鬼使神差地将那张报纸拾起,却在瞧见一张分外熟悉的脸时,顿时僵在了原地。
女孩猛地将那张报纸举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烛火,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观察——没错!她没有看错!通缉令上的人的五官,和她曾遇见过两次的、那位带着眼镜的黑发青年简直一模一样!
五十万金币。丽娜的目光不由落在那个格外惊人的、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数字上。渐渐的,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在离她远去,只剩下那串诱人的数字在向她发出魔鬼的低语——这可是五十万金币呀,绝对够请最厉害的治疗师为妈妈治病了。
“敢拿这个钱的都是些没心肝的!”邻居太太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丽娜当然听说过诺瓦先生的名号,她的父亲伯恩先生很喜欢他,时常在饭桌上提起对方。传闻中的诺瓦先生是个敢于为了穷人说话、为了穷人抗争后牺牲的好人,现实中她所接触的那位先生,也是个虽然稍显冷淡古怪、但依旧令她心生隐秘好感的、英俊的年轻人。
女孩忽然恶狠狠地抹了把眼泪,翻出了一件最不引人注目的黑斗篷,将自己全身仔细拢住。她摸了摸母亲越发冰冷的额头,感受到对方越发微弱的呼吸,牙齿都在细微发抖——然后她抓起那份报纸,坚定地转身向门外冲去。
但是当她拉开门时,没有看见苍茫昏黑的夜色,却差点撞上了一道人影。
“——!”
丽娜被吓了一大跳。她猛地抬起头来,只见一道高挑瘦削的身影鬼魂似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家门口。
“晚上好,伯恩小姐。”那张她刚从通缉令上瞧见的脸正微微低下头来,看不出丝毫情绪,镜片后的烟灰色眼瞳深处倒映着她煞白的脸,还有惊恐中夹杂着心虚的神情。
丽娜下意识将报纸攥成一团,慌乱地塞到了身后。她逼迫自己竭力镇定下来,强装惊喜,与人周旋:“是、是您?您怎么会在这里——等等,您怎么知道这是我家?”
“一点小技巧。”诺瓦平静地说,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对方的穿着打扮,还有藏在身后的报纸一角,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看向身后的人:“找到诅咒的气息了吗?”
丽娜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她完全没有发现在场还有第四个人。黑发青年身后那人用斗篷遮掩了五官,声音却是清朗好听得出奇,一开口便令人忍不住恍神:“嗯,主要集中在这间屋子里。”
“诅咒?”丽娜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她茫然地喃喃道:“现在屋里只有我妈妈……”
女孩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渐渐变得绝望起来:“您是说,我妈妈不是病了,而是遭遇了诅咒?!”
如果是生病的话,无论如何还有治疗师,至少还有希望。但是诅咒?这种几近失传的、几乎只在吟游诗人的故事里听闻的产物,她一个小小的村姑,又该去哪里找解咒人呢?
教授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变化:“你们最近有接触过奇怪的人吗?”
……最奇怪的应该就是这位通缉犯先生了,丽娜忍不住心里腹诽了一句。她摇了摇头,小声说道:“我不记得有什么奇怪的人……”
“可以先让我们进去吗?”一旁的阿祖卡忽然温和地提醒道:“您的母亲遭受的诅咒程度远比您还要严重,我想她才是最初接触诅咒的人,以至于身上的生命气息已经非常虚弱了,再不解咒会有生命危险。”
女孩脸上的神情乱七八糟地变化着,最终停留在不可置信的惊喜上:“您会解咒?”
她甚至一时忘了追问自己身上也有诅咒是怎么一回事。
教授有些莫名地看了她一眼:“您以为我们来这里是做什么。”
丽娜咬住嘴唇,默默看着那位神秘的术士站在母亲的床头,优雅地张开了五指。伴随着轻缓的吟唱,一阵温柔朦胧的光包围了伯恩太太的身体,对方的脸色顿时肉眼可见好转起来。
巨大的羞愧与自责在这一瞬间攥紧了丽娜的心脏。那位先生救了她,又救了她母亲,可是她的第一反应却是对方大概是准备杀人灭口,甚至还打算去偷偷举报对方……
伴随着微弱的呻吟声,伯恩太太渐渐转醒,丽娜扑到母亲的身上大哭起来。阿祖卡则在这简陋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视线停留在了摆放在缝纫台旁的针线盒上。
“请问我可以看看这个吗?”他看向这栋屋子的主人,礼貌地开口询问。得到允许后,他掀开了针线盒的盖子,在里面的几卷线团里翻找了一下,然后夹出了一团深蓝色的、夹杂着漂亮细闪的线团。
“找到了。”他平静地收紧了五指,顿时竟有一股子黑烟从线团中冒了出来:“这个是谁给您的?”
“不久前我从一位流浪货商那里买的,”听丽娜断断续续讲述完现状的伯恩太太抱紧了女儿,将她护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价钱很便宜,又很漂亮,我想丽娜一定喜欢,就买了一团,然后一直放在盒子里……”
谁知她的女儿为了工作早出晚归,反倒是伯恩太太接触时间更久些,还是丽娜为了送人,突发奇想在钱袋上绣些花样,这才接触了被诅咒的丝线。
伯恩太太比她的女儿想得更多,也明显更加紧张:“尊敬的阁下,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之前在附近一带也没见过他——”
“别紧张,我们也只是想打听一下情况。”阿祖卡温和地安抚她。只要救世主愿意,哪怕不露脸,他的声音依旧让伯恩太太渐渐放松下来:“您还记得他的长相吗?”
“我、我想不起来了,真想不起来……”伯恩太太脸上忽然呈现出一片恍惚:“但是我记得,他的脸上好像糊着五颜六色的油彩……”
“……”
救世主和教授互相对视了一眼。
过于具有针对性的特征,二人都想起了同一个人——未来的“大预言者”,现在那位自称“马格纳斯船长”的吟游诗人。
……可是为什么?
那个人如此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让他们接触……诅咒?
第240章 对比
离开伯恩一家时,伯恩太太和她的女儿一路将他们送到了院口。眼见黑发青年似乎准备转身离开了,丽娜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诺、诺瓦先生!”
那双寒星般的烟灰色眼瞳朝她看了过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自己身份暴露一事,女孩鼓足勇气,将那张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报纸塞到对方怀里。
“您、您要小心!”她结结巴巴地说:“到了明天早上,丰收镇上大概所有人都会知道您从异端裁决所里逃了出来,还被银鸢尾帝国通缉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差、差一点就要去举报您了……呜……您却救了我,又救了我的妈妈……我真是……”
“……这不是您的错。”教授的神情有些僵硬,身体忍不住后仰了些许。严格来说,伯恩家的母女俩完全是被他连累的,否则怎会遭遇这场无妄之灾?
“伯恩小姐,您什么也没有做错。”一旁的阿祖卡微叹了口气,温和地说,他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在人面前一晃,二人顿时神情渐渐变得恍惚起来,双眼失焦,茫然地站在原地发愣。
救世主的声音温柔清朗,在夜色中低低涌动:“丽娜,药剂终于起作用了,妈妈喝了药后身体渐渐好转……真是值得庆幸,不是吗?”
丽娜的脸上渐渐随之出现了欣喜的笑。
阿祖卡忽然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多了些什么,有人在默默捅了捅他的腰,他面不改色地反手抓住那只不安分的爪子,继续施法:“高兴之余,你居然从沃尔特女士给你的制服口袋里找见了一些钱,看来是那位神秘的先生将钱又还给了你,他可真是一个好人……可惜也许这将是你见他的最后一面,你决定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谁也不告诉。”
将手里的钱袋赛进女孩手中,他又看向了一旁同样陷入失神状态的伯恩太太:“至于您……你今晚一直在昏睡,做了很多很多噩梦,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直到第二天清晨——你很高兴能够看见女儿的脸。”
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响指,丽娜和伯恩太太茫然地转身进屋,教授微微眯起眼睛,只见救世主对准伯恩太太的方向低声念了几句什么,见他看过来时,金发青年微微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尚未进入眼底:“别担心,不会有害——只是一点礼尚往来的小礼物。”
等他们带着那张皱皱巴巴的报纸回旅馆时,约菲尔·伊亚洛斯还没有入睡。骑士笔挺端正地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听见门锁的响动后,慢慢抬起眼睛。
这些天来他被限制了活动场所,只能在房间里打转,连房门都出不了。不过叛军头目确实说话算话,慷慨得为俘虏提供了食物和药品,几天下来后,暗伤不论,除了缺失的右臂之外,他看起来已经和以往没什么差别了。
阿祖卡平静地瞥了他一眼,顺手接过教授脱下的外衣,仔细理顺后搭在手臂上,而伊亚洛斯对此已经见怪不怪,眼睛都不动一下。
这些天下来,从亲眼瞧见神明会给人类打领带、挽袖口、甚至满口敬语并顺便解决对方盘中挑出来不吃的蘑菇等等一系列骇人听闻的操作后,他已经被刺激得彻底麻木了。
而被神明如此宠爱的家伙却是一副毫无所知的模样,甚至称不上恃宠而骄,他只是理所当然地、亲昵而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像是一只趴在人类大腿上、被顺毛顺舒服到咕噜噜的猫——好像身边的存在不是一位令人生畏的神明,而是温暖舒适、沾满猫毛的猫窝。
……不过也是,毕竟是率先提出“神即人类”理论的神学家,这么看来也称得上知行合一。
被他腹诽的家伙自顾自地占据了柔软的沙发,将怀中那张皱皱巴巴的报纸掏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我上帝国的通缉令了。”黑发青年平静地宣布道,但是伊亚洛斯怎么听都有种莫名的兴奋。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那个数字一眼——不算太多,看来王后陛下确实深陷麻烦当中,以至于不曾说服那群老狐狸,将更多目光投向帝国西区。
“我很好奇,”那双烟灰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你们内部的通缉名单里,奥雷·阿萨奇的悬赏金大概是多少?”
“大概是你的五倍。”伊亚洛斯冷淡地说,他顿了顿,又鬼使神差地解释了一句:“因为你是普通人,而他是一名逼近圣者的术士——除了叛变的大贵族或王族,帝国极少通缉普通人,这么算来你至少在普通人中名列前茅。”
教授平静地唔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就在你们回来前十分钟,旅馆老板带着一些人找借口敲开我的门。”骑士忽然又开口道:“他向我套话,问我的‘同伴’什么时候回来——你被发现了,‘诺瓦先生’。”
黑发青年慢慢眨了眨眼睛:“哦。”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伊亚洛斯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毫无波动,好像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
……不过自乔里尼·巴特曼回到王城之后,这都是可以推测出来的东西。
“我倒是惊讶,你们居然没有拆穿我就是‘幽灵’,而是不痛不痒地发了条可笑的通缉令敷衍了事,顺便暗地里损教廷一把。”教授轻嗤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怎么,是害怕承认在同一个人手下的又一次失败,还是担心会有人往莫里斯港跑?”
……傲慢到极点的家伙。骑士长冷哼一声:“也许无需‘幽灵’名号的号召,那些渴求赏金的愚民自会蜂拥而至?”
那家伙却不动怒,只是懒洋洋地往沙发背上一靠。神明正站在他身后,一手搭着沙发背,指尖轻柔地缠绕着对方后颈翘起的短发,一个亲昵却暗含掌控意味的动作。
“我不会测试人性,因为毫无意义。”诺瓦平静地说:“层层加码只是为了证明人性贪婪自私——高傲愚蠢的人是你们才对。”
“更何况我身边还有一位神明存在,我可以仗势欺人,我害怕什么。”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颇为恶劣嚣张的表情:“你不是应该最明白这一点吗,骑士长阁下?”
伊亚洛斯:“……”
此人气人也是一把好手,哪怕是他,此时也忍不住眉心突突直跳。那位金发神明却是看人的眼神越发柔和,甚至带着一股子与有荣焉、为之骄傲的宠溺意味,简直令人牙根发酸。
叛军头目怼了他一顿又离开了。尽管伊亚洛斯隐隐知道此人一定有其他目的,但现在看来简直像是临睡前突发奇想,故意跑来气他的一样。
他重新躺回床上,像以往数十年一般,规规矩矩地仰卧着,正面目视着天花板。他的双手本该同样严谨地放在腹部,但这个姿势却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失去了持枪的右臂——他现在几近废人。
王后陛下被爱欲之神深深折磨着,尽管对方不允许他介入,但敏锐如伊亚洛斯,依旧能瞧出端倪。
约菲尔·伊亚洛斯,鸢心近卫团的骑士长,陛下手中最为锋利忠诚的长枪。他却不曾告诉任何人自己内心深处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哪怕是陛下。
毕竟那是神明,伊亚洛斯一次次劝诫自己,神明一向如此,不可不敬——代表了爱欲的那位女神更是出了名的热衷于戏耍人类,令其深刻体会爱的痛苦与癫狂。
而且对方在诸神中甚至算不上残忍。
……但是这位神明,哪怕只是相处了短短几天,依旧能瞧见对方和爱欲之神阿娜勒妮截然不同。
比如对待普通人——哪怕是叛军头目之外的、那些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普通人——对方依然表现得温和有礼;比如在生活琐事方面,神明始终保持着人类的习惯,甚至一切亲力亲为,没有丝毫架子;再比如尊重对手,怜悯弱者,秉持公正……
与其说是印象中的神,对方甚至更像是吟游诗人口中完美的英雄与救世主。要知道强者并不罕见,强到这种地步却依旧保持道德方面的警醒与自控才是难得的。伊亚洛斯不得不去想,如果神明并非生来便该如此残忍无常——那么为何要任由爱神去折磨他曾发誓会为之付出生命的陛下呢?
被他真心实意称赞的某神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抱着人不撒手,深深地嗅了嗅怀中人的脖颈。
“我喜欢您‘仗势欺人’的模样。”他叹息着,强忍着想要将人抱得更紧、最好是埋进脆弱的小腹深处使劲磨蹭的冲动,凑过去亲了亲对方的眉心:“好可爱——好想操您。”
教授:“……”
话说这家伙夸人的方式是不是越来越不对劲?
“不许,驳回了。”他敷衍地亲了一下救世主的侧脸,然后冷酷无情地用手推开那张温柔漂亮、完全想不到会说出这种下流鬼话的脸:“明天还有事,今晚还得麻烦你施展下混淆法术,不要让人跑来旅馆找事——见鬼!”
他猛地缩回手来,捂着被隔着手套不轻不重咬住的手指,瞪着满脸无辜的救世主:“你老咬我到底是什么毛病——你的洁癖到哪里去了?!”
结果那家伙得寸进尺地冲他眨了眨眼睛:“您的意思是,如果脱掉手套的话,我就可以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