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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搜查

在本·拉杰先生的帮助下,教授在三天之后心满意足地坐上了开往巴塔利亚高地南区的火车,带着合作协议与大笔订单。火车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地响,车厢摇摇晃晃着驶过春天的麦田,不少带着脚铐的农奴在田地里劳作,细碎的野花在更远些的薄绿山丘间轻盈闪烁。

有人接过他手里的文件,又抽走了他的笔。诺瓦举着突然空荡荡的双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然后被人精准地用什么东西塞了满嘴。

“午饭。”阿祖卡无奈地叹了口气:“吃完东西之后还请休息一会儿,您已经工作很久了。”

黑发青年有些不满地唔了一声以示抗议,但是在得到一小杯咖啡后,他顿时安静下来,开始认真咀嚼他的午餐。那是一种类似三明治的食物,其中夹了奶酪、生菜、腌火腿和两片苹果片。

饭后甜点是当地特产的红色野莓,看起来倒是怪诱人的。但是有了曾被人偷袭投喂酸浆果的经历,教授狐疑地皱紧眉头,看人面不改色地吃了几颗,并且表示味道十分不错后,这才半信半疑地小心试探着咬了一口——好极了,简直酸得要命,他就不该相信这个世界尚且未经改良的水果品种。

见他酸得五官都皱起来了,另一人笑得很是可恶,却在他瞪过来时一脸无辜。教授不动声色地抄起最后几颗野莓,寻机迅速塞人嘴里,然后在试图火速逃离密闭的车厢时又被人拎着后脖颈拽回来,最后被人按在座位上接吻,双手被牢牢固定在头顶,只感觉牙齿和腿一起发软。

“够了,停战——不胡闹了……唔!”

抗议被堵住了,他被人亲得喘息急促,眼镜狼狈地歪斜在脸上,又被人摘下折好,慢条斯理地插回他胸前的胸袋里,彻底露出那双漂亮的、泛着柔软水汽的烟灰色眼睛。

车窗外的光影撒在桌面与椅背上,一棱棱交替闪过。透过密闭的车厢玻璃,甚至能隐隐听见其他乘客的交谈声。尽管知道某人一定会施展混淆法术,但是半公开场合下的过度亲昵还是令诺瓦浑身紧绷起来,感官也变得更加敏锐。

阿祖卡忍不住在那染上鲜红汁水的柔软嘴唇上舔了舔,又轻轻咬了一下。酸意顿时直冲大脑,直到最后才隐隐泛起回甜。

“我可没有骗您,先生。”他低笑着,用指尖揉了揉那微微发烫的后颈,顺势将额头抵在另一人的额头上,以至于吐息都在暧昧交缠着:“味道真得很好,我很喜欢。”

见人冲他睁大眼睛,救世主的手指自后颈滑落,顺着手腕的间隙钻进手套里,仔细抵在黑发青年的脉搏上。他沉吟片刻,忽然若有所思地宣布道:“您的心跳加快了。”

“看来其实您也很喜欢。”金发青年微微笑了起来,明亮的阳光撒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无比温柔圣洁:“请问我可以……再多吃一点吗?”

结果他的宿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问我做什么。”

“喜欢的话,等下车后再去买好了。”他将手挣扎出来,在桌上摸索了一下,又寻见了一枚漏网之鱼。教授面无表情地将莓果塞人嘴里,然后拍了拍手,顺便给人做正经科普:“一般来说,南区会具有更为显著的热量优势,所以更符合浆果类作物的生长需求,产量估计会更多,价格也更便宜。”

他看起来居然还挺得意的,因为自己提供了一条“好消息”。

调情失败,还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枚酸得要命的野莓的、伟大的救世主先生:“……”

他叹了口气,干脆摈弃了那些暧昧却隐晦——或者也不隐晦——的方式,选择直接耍流氓:“我想吃的是您。”

“也可以说,我想和您亲昵。”他微笑着歪了歪头,金发顺势从他脸侧滑落:“唔,说不定还可以更过分一些?”

“……”

教授瞪着他,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人刚才在说什么鬼话,以至于阳光撒在耳朵上时竟有些发烫。自上一次做爱之后,这家伙在他面前似乎越来越放肆了。

没有时间是一方面,还有一点,那就是对方在床上留给他的初印象着实令人心有余悸,以至于这些天来他干脆无视了那些或是隐晦或是直接的暗示,全身心投入工作中。

见他不说话,金发青年凑过来,轻轻吻了吻他的侧脸,声音温柔,带着蛊惑意味地低了下去:“是我之前做的时候太过分了吗?以至于给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抱歉,那一次是我有些失控了,请您原谅我的失态。”见人小动物似得敏锐觉察到危险,下意识伸手推他,阿祖卡顺势抓住那只手,放在唇边温柔地亲了亲,嘴上似是无奈而真诚地提议道:“不过如果频率能够稍微高些的话,我相信每一次失控的可能性会更小些。”

“……真的?”黑发青年狐疑而警惕地看着他:“我总觉得你不怀好意。”

“真的。”某人面不改色地继续哄人:“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刚才。”诺瓦冷冷地说:“你骗我说野莓味道不错,结果——唔!”

好不容易再次从吻中脱逃,教授忍不住开始往后缩,后脑撞进柔软的椅背里。他下意识曲起膝盖,抵住对方的小腹,被亲得有些气急败坏:“这位先生,容我提醒一下您——这里是公共场所,我们在火车上!”

黑发青年忽然小声呜咽了一声,猛地抓住了对方结实的手臂。那家伙在舔吻他的耳朵,舌尖顺着顿时紧绷起来的肌理线条煽情地滑了下来,最终落在颈侧,吮出一道薄薄的红痕。

“我知道,我当然不会在这种地方欺负您。”救世主舔了舔牙齿,微微笑了起来,“但是也许可以允许我……稍微收取一点利息?”

——可惜他没有成功收取任何“利息”。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火车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停滞不动了。

金发青年原本温柔得快要融化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他反应极快地将人护进怀里,顺手理了理对方凌乱的衣领,又将眼镜替人戴上。

车厢外传来嘈杂的惊叫声,似乎有人逼停了火车,直接闯了上来,正沿着走廊一个接着一个地进入车厢搜查。对方大概有枪,诺瓦听见了开枪的声音,然后是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尖叫声。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是劫匪、士兵还是其他什么人?

很快那些不速之客便来到了他们的车厢,伴随着粗暴的激烈撞击声,车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衣着华丽、军人打扮的家伙趾高气扬地出现在门口,在瞧见屋内的景象时顿时一愣。

阿祖卡已经给二人施加了混淆法术,其余人将无法清晰辨别他们的五官,也觉查不到哪里不对,但是两人的气质令来人相信他们身份不一般。

“斯特林·卡瑟兰将军有令,”小队长打扮的家伙展开一卷盖着火漆印的搜查令:“要求沿途搜查所有乘客身份,一旦发现逆党人员,立即逮捕!”

他身后的士兵将枪拉上了栓:“两位先生,请问你们姓甚名谁,来巴塔利亚高地南区做什么?”

他打量了一下两人似乎有些暧昧的姿态,又不怀好意地质问道:“以及你们之间互相是什么关系?”

“汤姆·马沃罗·里德尔,来巴塔利亚南区做生意。”教授面无表情地说,有中间名一般代表着来自贵族中的大家族,哪怕一时没回想起来“里德尔”究竟是哪个贵族的姓氏,那名小队长的态度依旧肉眼可见地和缓了一些。

见他们将视线转移到阿祖卡身上,教授顿了顿,继续胡诌:“这位是我的朋友,哈利·波特。”

反正都是救世主,都会魔法——差不多。

来人的眼神轻佻地滑过黑发青年脖子上的红痕:“哦,真的只是朋友?”

又一个喜欢玩男人的贵族,他轻蔑地想。

他没有发现另一人的眼神已经渐渐冷了下来,仿佛在看死人。

“您想表达些什么?”那位里德尔先生冷哼一声,高傲得抬起下巴,优雅的贵族腔调在车厢内冰冷响起:“我倒想问问卡瑟兰阁下究竟是怎么交代的——这位先生,您可不是一般的失礼。”

对方对此却显得毫不在乎,只是不屑地嗤了一声:“请先给我您的过关通行证吧,里德尔先生。”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继续不动声色地探听消息:“坐上这趟列车的时候,我可没听说过要这个。”

“现在您知道了。”小队长耸了耸肩:“您也别为难我们,我们可是得到了确切消息,逆党的人就在火车上。如果您没有通行证的话,就得随我们下车检查。”

“真是好笑,这就是巴塔利亚的待客之道吗?”黑发青年阴郁地盯着他:“耽误了我的时间你们赔得起吗?那可是足足上万金币的订单!”

“当然,我们也不是不能通融。”小队长笑了起来,他故意凑近了些,以一种不易被旁人察觉的角度搓了搓手指,似乎是试图收取贿赂:“不过您知道的,我们也得吃饭嘛——”

又是一声来自车厢外的轰然巨响,彻底打断了对方的话。

作者有话说:

教授的冷笑话be like

汤姆·马沃罗·里德尔:伏地魔本名(you know who)

哈利·波特:应该都知道吧

第242章 逆党

车厢外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喊:“逆党的人在这里!在七号车厢——啊!”

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响,教授他们所在的车厢玻璃被打碎了,玻璃渣子碎了一地。诺瓦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护着脑袋按了下去。方才还在试图收贿的小队长同样利落地往地上一趴,一手按着帽子怒吼道:“还击!还击!队伍里的术士呢?!”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因为他瞧见一具尸体正用充血的眼睛死不瞑目地瞪着他,半个身体倒在走廊外,唯有血水慢慢自对方身下漫了出来——正是那名倒霉的术士。

几名鸭舌帽压得很低的人忽然从几个车厢里冒了出来,用胳膊死死勒住士兵的脖子,一名士兵惊慌失措地试图开枪还击,却被人将胳膊往上一顶,子弹直接打穿了车顶,出现了几个漏光的小洞,而他本人也被子弹贯穿了脑袋。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

看来这群士兵要找的“逆党”另有其人,只是恰好撞上了掀起莫里斯港暴动的黎民党头目,结果阴差阳错地活生生错过了五十万金币——他想他知道这群士兵要找的“逆党”究竟是谁了。

关于巴塔利亚地区的势力纠葛,本·拉杰曾经为他介绍了一些,其中包括“巴塔利亚农党”,也称“土地自由党”。老人提起他们时稍显难色,似乎不知道该作何评判。

“一群……更加激进的人。”最后他如此隐晦地总结道:“他们信奉土地公有,平均分配,以及血债血偿。”

土地自由党的人明显占据了上风,很快士兵被一个接着一个的制服,捆绑结实后,集中丢进靠近火车头的列车员室里。

同时他们也没有放过那些惊恐的乘客,逐一进入各个车厢搜查,一些人被粗鲁地用枪抵着后背,叫骂推搡着赶往同一个房间。

土地自由党进入教授的车厢时,心知大势已去的小队长已经钻到了座位下面,但很快还是被粗暴地揪了出来,后脑勺上狠狠挨了一枪托。为首的人仔细看了一眼那肤色苍白的黑发青年,嗤笑一声,毫不犹豫用枪对准了他俩:“闭嘴,杂种,给老子站起来。”

他用枪比划了一下一旁的金发青年,凶狠地威胁道:“你要是敢发出一点声音,老子先一枪崩了你旁边那个。”

教授:“……”

那你很是勇敢。

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救世主的手,示意对方不要轻举妄动,然后老实得随着对方走出车厢。

很快列车员室里挤满了人,教授站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默默观察了一下,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是黑发青年男性,以衣着考究的人为主。人群忽然惊恐地往里挤,像是一群受惊的绵羊。诺瓦皱了下眉,一旁的阿祖卡顺势用胳膊为他圈出了一小块喘息之地。

有人走进了列车员室,金属挂钩与皮质枪套在他的腰间摩擦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来者身材高大,穿了件褪色的旧军装,没有戴帽子,灰色的头发刺猬似的炸着,鼻梁高耸,五官平添了几分戾气。

“我是伍德,土地自由党有些要事要和一位先生商讨。我只知道他是黑头发,做了易容以便秘密出行,就在这列火车上。”对方的声音不大不小,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看得一些人忍不住哆嗦起来。土地自由党在当地凶名赫赫,这群人并不介意杀人:“谁是巴斯·卡瑟兰?”

没有人回答,伍德干脆将枪解了下来,咔哒一声上了膛,眯起眼睛打量所有人:“没有人承认吗?全火车的黑头发可都在这里了。如果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最好尽快告诉我们,这样所有人都能平安回家。”

“但是如果没有人告诉我的话……”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枚生锈的怀表,打开看了一眼后,露出了一个凶狠的微笑:“抱歉,诸位,从现在开始计时,每过一分钟我就会随机杀死一个人。”

短暂的沉寂后是陡然炸响的慌乱,外地人显得更加愤愤不平些,本地人却是更加惊恐。而那个自称伍德的男人始终不慌不忙,目光紧盯着怀表,不紧不慢地提醒道:“还有三十秒。”

直到对方扣上怀表,宣布第一次倒计时结束时,依旧没有人站出来,伍德摇了摇头,示意手下随便在人群中揪出了一个顿时显露出绝望神色的年轻人,不顾对方的哀求,逼迫他跪在人群前,然后用手枪对准了他的后脑勺。

“真是遗憾,”伍德说:“愿诸神庇佑你的魂灵。”

但是枪声没响,一个声音打破了几近窒息的死寂。

“——等等,他不是巴斯·卡瑟兰。”

忽然幸存下来的年轻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人群推搡了下,让出一条通道来。一个戴着眼镜、脸色苍白的黑发青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五官平凡得令人过目就忘。

见所有凶神恶煞的逆党人员都在盯着他看,对方依旧镇定自若地解释道:“看他的中指关节有一定变形,衣领有墨迹,外套衣扣掉色,袖口起了毛边,这说明他生活窘迫。但他依旧配备了领巾,说明他的职业逼迫他必须要看起来‘体面’些,也许是文员,或者是家庭教师——无论如何,他是一名平民,而不是隶属于卡瑟兰家族的贵族。”

伍德冷嗤了一声:“那又如何。”

他的食指继续扣上扳机——这一次那名青年居然胆大妄为到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

“该死!”

“你要干什么?!”

哪怕被无数杆枪指着,在周围人的怒呵声中,黑发青年依旧平静地盯着伍德的眼睛,镜片后的眸色……似乎是一种非常、非常冰冷锋利的烟灰色,这竟令伍德神情恍惚了一瞬。

“你确定要这样浪费时间,去杀不相干的人?”对方的声音很轻,却显得掷地有声:“巴斯·卡瑟兰就在这里,他是卡瑟兰将军的亲儿子,卡瑟兰的军队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他们会派出更多人,包围你们,将你们困在狭小的车厢里——你们会全军覆没。”

伍德终于回过神来,微微眯起眼睛。

“你和这小子什么关系?”他冲那几乎要尿出来的年轻人努了努嘴。

“萍水相逢。”教授冷淡地回答。

但是没等伍德质疑,下一秒,那人又平静地抛出了令土地自由党无法抗拒的诱饵:“我知道巴斯·卡瑟兰在哪里。”

见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继续道:“——但是我要先知道,你们要和他谈些什么。”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有人在一旁呵斥道,见人眼睛都不抬一下,他顿觉恼羞成怒,又看向领队的方向:“伍德,先杀了他,这里的‘体面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吃的脑满肥肠的畜生,那小子一看就像是个贵族,更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那个杂种和法庭勾结,强行征收了八百多公顷的土地,”伍德突然开口道:“他把上面的自由农全部赶走,数千人只能得到少得可怜的赔偿,甚至还有人倒欠了卡瑟兰家族一笔债务。”

在那双灰眼睛的注视下,不知怎的,他忍不住吐露了更多:“然后是半个月前,他杀了我们三十多个人,虐杀。”

“前者我有所耳闻。”教授若有所思地说:“所以你们找他,是想要杀了他报仇?”

“难道我们不该血债血偿吗?!”伍德的眼神顿时变得狰狞起来,他猛地举起枪,对准了黑发青年的额头:“现在告诉我他在哪里,如果被我发现你在耍我……”

“如果我是你们,最基础一点,我会先控制住巴斯·卡瑟兰。”教授慢慢地说,完全无视了顶在他额头上的枪口:“然后用他和卡瑟兰家族谈判,逼迫对方签署土地归还协议。”

伍德冷笑一声:“卡瑟兰家族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怎么可能答应。”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冷漠地注视着他,其中毫无情感波动,竟令伍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所以等卡瑟兰家族拒绝,再当众处决他。”

伍德愣了一下,不由皱紧眉头:“这有什么区别?”

“私仇和公仇的区别。”黑发青年嗤了一声,用一种“这都想不通”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前者只能说明你们是一群残暴无脑的恐怖分子,而后者则是真心为农民利益而抗争的起义者。”

顶在额头上的枪更用力了些,伍德的五官扭曲了一下:“够了,难道你在拖延时间吗?!”

“我没有拖延时间的必要。”教授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他极不客气地用手拨开了枪口,扭头看了看四周,然后毫不犹豫地指向了人群中的一人:“他就是巴斯·卡瑟兰。”

被他指到的人顿时神情大变,往左右看了看,惊恐而慌乱地后退了几步:“你、你胡扯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对方有些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这不是看一眼就知道的事。”

见众人面面相觑着没有动作,教授叹了口气,干脆继续给提示:“去搜查他的衣物和行李,一定能找到证明身份的东西。”

第243章 统治

当土地自由党的众人果然从那人的衣服夹层里搜出了带着家徽火漆印章的信件时,看向黑发青年的眼神顿时变了。

一人闯进列车员室,在伍德身侧低语:“开始有士兵往火车的方向来了,接应的兄弟已经就位。”

伍德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不曾离开黑发青年的脸。但是教授压根没理他,他的视线越过人群,与站在人群外的伊亚洛斯骑士长对视——此人全靠混淆法术混上来的,也许是不想看见叛军头目的脸,没有和他们挤同一个车厢。由于有某神存在,诺瓦便没有阻止。

此时骑士的眼神很奇怪,教授正在仔细分辨对方的微表情时,便听见伍德在他身边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诺瓦的视线滑过老老实实蹲在地上的小队长,淡定地反问道:“这很重要?”

伍德冷笑:“我怎么知道你和巴斯·卡瑟兰有没有关系?是不是想借土地自由党的手做些什么?”

“有几分聪明。”黑发青年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还没等伍德开口,又带着气人的嘲讽意味嗤了一声:“可惜目标一开始便怀疑错了——究竟是谁给你们提供的信息,告诉你们巴斯·卡瑟兰就在这列火车上?”

还没等伍德说话,他身旁的人便不爽地斥道:“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伍德一挥手,阻止了自己人的出言不逊。他嘱咐了几句准备带着巴斯·卡瑟兰撤离的话,便重新看向眼前的黑发青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还没等教授继续开口,那个始终看起来怂不拉叽蹲在原地的小队长忽然爆起,从靴后掏出手枪,对准了被土地自由党人押住、准备拖出车厢的巴斯·卡瑟兰便连开数枪。后者胸膛顿时炸开几朵血花,无声无息地软倒下去,而前者也被人一枪打爆了脑袋。

子弹飞溅,众人惊恐地尖叫着,现场一片混乱,教授差点被人撞着,但是很快被救世主捂着脑袋护进怀里。

伍德神情大变,轨道的尽头已经翻起尘土,更多士兵的身影隐隐出现在地平线上。他阴沉着脸,最后看了教授一眼,然后抄起那封信件,扭头同其余人一同跳下了火车。

“伍德,不带他回去吗?”同伴一边跑路,一边有些气喘吁吁地问道:“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人,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带个屁!”伍德不爽地骂道:“他身边那个人绝对是个高手,刚才有弹片溅到他俩面前,结果就和撞到空气墙上一样,滞空了一瞬才掉下去,肯定是个术士!”

留在火车上的教授看着许多士兵涌入了火车,将巴斯·卡瑟兰的尸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在大致听目击者描述了一番后,士兵们开始寻找“神秘的黑发青年”,奈何教授已经被魔法保护得严严实实,那些人无数次越过他们,无数次视而不见,最后只好在乘客的抗议声中认定这位“嫌疑人”已经和逆党一起逃跑了。

终于,火车再次缓缓重新启动,向着原目的地驶去。一番折腾过后,教授总算重新坐回车厢里,继续开始他的工作,不过这一次伊亚洛斯骑士长出现在他们面前,神情有些复杂地盯着他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神明完全无视了他,交叠着双腿坐在黑发青年身边,正在翻阅身旁人摊在桌上的文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伊亚洛斯总觉得对方心情似乎不太美妙。而那位叛军头目更是眼睛都不抬一下,低着头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些什么。

“说。”

对方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毫无征兆地开口道。

伊亚洛斯愣了一下,便瞧见那人抽空抬起头来,给了他一个不满的眼神:“你的目光要把我烧出两个洞了——想问就问,我会根据实际情况判断要不要回答。”

“你是否准备和土地自由党结盟?”骑士长沉声问道。

教授的笔微微顿了一下:“为什么你会认为我要和他们结盟?”

“他们出言不逊,你却态度堪称隐忍。”骑士长冷声道:“其次你还出言点拨,协助他们找见了巴斯·卡瑟兰,放任他们带走关键证据。”

教授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继续。”

“那些人残忍,暴虐,愚昧——但是你也阻止了他们滥杀无辜。”骑士长神情略显复杂。一方面,由于身份使然,他对那群逆党满心厌恶,就算对方其言不假,卡瑟兰家族犯下的罪自有帝国审判,轮不到一群土匪暴民。

但是另一方面,这位黎民党的灵魂人物,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加……理性且克制。下意识的,他不愿臆测对方。

黑发青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堪称坦诚地回答道:“我离开莫里斯港,本身就是为了替黎民党寻找潜在的盟友。”

“没有亲眼所见之前,我不能妄下判断。”他淡淡地说:“但是目前来看,这是一群被仇恨驱使着的人,尽管已有了非常朴素的群体愿望,但也导致了他们会吸引越来越多极端的复仇者,被怒火裹挟着,直到如雪球般不断发展壮大,向前滚动——然后失去控制撞碎在崖壁上。”

“他们需要指引。”黑发青年低下头来,将手中的笔记本翻了一页:“至少得让他们知道他们真正的敌人是谁,而不是纯粹将怒火释放在个体身上。”

伊亚洛斯盯着对方淡漠无波的侧脸,异常犀利地质问道:“所以你认为你会成为他们的新主人,统治他们,令他们为你所用?”

笔尖在纸页上洇开一点墨迹,下一秒,黑发青年放下了笔记本,书脊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这竟令骑士长下意识脊背紧绷起来——他居然从一个普通人身上隐隐体会到了某种压迫感。

“主人?统治?”教授冰冷无波地注视着他:“我不认为我会可笑到这个地步。”

“您似乎搞错了一点,并且陷入了封建主义的叙事当中。”他摘下眼镜,仔细擦了擦镜片:“我不会统治谁,实质上促使他们做出选择的也不会是我,甚至不会是任何个体,而是人类高贵的、热烈的、粗暴且血腥的自发抗争精神,我本人只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罢了。”

“蛊惑、煽动、驯化、威逼利诱……我知道你们怎样看我的。”哪怕在阳光下,那双高透明度的烟灰色眼瞳依旧呈现出金属般冰冷理性的色泽:“你们认为我是魔鬼,我所吐露的一切都是妖言惑众的诳语。”

“但是在我看来,假如有人追随我,不如说是追随我所代为传播的思想,是我所代为描绘的未来,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对于存活、尊严乃至更美好生活的最基本向往。”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而我本人亦是其忠诚的践行者。”

伊亚洛斯怔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非常具有煽动性的回答,习惯和那些冠冕堂皇的政客与贵族打交道的他本该面露嘲讽之色,但是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令他莫名熟悉的即视感,很快骑士长便回想起来——他曾从教堂壁画里所描绘的那些虔诚圣徒的脸上,见过类似的神光。

“但是雪球滚动的同时,除了会冻死害虫,同样也会大量淹没可以长出作物的良田。”黎民党的首席平静地注视着他。

“——我不允许,所以我将站在雪崩必经之路,重新调整它的轨迹。”

骑士长离开了,临走前似乎有些晃神。教授不认为自己三言两语就能颠覆此人维系了二三十年的观念,不过对方不准备留在车厢里,倒是令他稍微舒了口气。不知不觉中,他开始不太喜欢工作时有陌生人留在身旁打扰。

待到在秘书先生的协助下,将今日份的工作全部处理完后,夜色已经降临了。诺瓦揉了揉眉心,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下一秒,两只手抚上他的肩膀,开始娴熟地缓缓揉捏起来,他忍不住彻底放松下来,舒适地往后靠了过去。

救世主的声音低低响起:“舒服?”

“……嗯,谢谢。”黑发青年有些迷糊地应了一声,刚想打个哈欠彻底蜷人怀里,便听对方忽然在他耳边幽幽地问道:“哈利·波特是谁?”

“……?”

阿祖卡回忆了一下:“还有……汤姆·马沃罗·里德尔?”

对方吐露这两个名字时太过不假思索,完全不像是临时瞎编的——而且哪怕明面上表情严肃,但以他对人的熟悉程度,立即看出自家宿敌实则带了点悄咪咪使坏的意味。本能告诉他,这两个名字有问题。

果不其然,黑发青年可疑地沉默了一下:“……家乡的文学作品里的角色名字。”

救世主似笑非笑:“哦?”

“好吧,只是觉得和你我有几分相似。”那家伙的语速可疑得快了起来:“魔法世界的救世主和黑魔王。”

对方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蹭了蹭,声音听不太出情绪:“所以您从我身上联想起了他——您很喜欢这个角色?”

“不,这只是一本家喻户晓的儿童文学。”教授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而且故事里黑魔王最后被爱打败了——满意了吗?”

第244章 雾堡

“二哥!”

抹得小脸一片灰黑的杰克·拉比机灵得弓着身体,穿过海员工会挖掘的战壕,跑向艾斯克·拉比所在的、用旧仓库改造的临时指挥所。

他的二哥正在用望远镜观察海军驻守的港湾——一片寂静,大海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此时已经临近半夜,放哨的士兵也显得松懈了。夜晚三三俩俩的枪炮声最近已经接连响了半个多月,刚开始海军还如临大敌,枪声一响便立即全员戒备。但是枪炮声来自四面八方,海员工会始终没有冲击大本营的意图,三番五次下来他们便也习惯了,说不定是商船在和零散的海盗船交火。

现在已有部分实在等不及的商船,在缴纳一笔“通行费”后,被允许通过卡萨海峡。当地海军除了警告这部分商船如此行事可能涉及“叛国”之外,对此倒是反应平平。

“莫里斯港来人了?”艾斯克·拉比看了一眼弟弟激动的神情后,顿时了然。

“嗯!一共来了五百人,自带弹药,除此之外还有麦穗协会提供的五门速射炮和三百支枪。”哪怕知道这里是安全的,杰克·拉比依旧将声音下意识压低了些:“那些海军还以为是商船,压根没有在意,奥雷大哥已经在现场指挥了!”

一个爽朗的女声横插进来:“干得不错,小通讯员!”

杰克又被揉得东倒西歪,他不由脸红起来:“玛、玛希琳姐姐!”

红发姑娘朝艾斯克·拉比得意地一挑眉:“放心了吧?我就说幽灵先生不会丢下大家不管的!”

是啊,确实不会,艾斯克·拉比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方只是会算无遗策将所有选择堵死,只留给他一条既定的道路罢了。不过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为正确的道路——那家伙绝不是一个只会挥舞钢笔的柔弱学者。

“真有他的,”他想起不久前来自麦穗协会的信件,忍不住小声嘀嘀咕咕:“把老爷子哄得那样高兴,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就算以卡萨海峡和麦穗协会多年的交情,艾斯克·拉比还从未见过老爷子这样慷慨,明显是将赌注压到对方身上去了。能让一向行事谨慎稳重的本·拉杰做出如此决定,除了个人魅力之外,想必幽灵给出了很大一笔好处。

“如果大家没有其他意见的话,那就按照之前的作战计划,再过一个小时我们就行动,开始正式反攻,争取在天亮前拿下港湾!”玛希琳宣布道。她看了眼神情有些凝重的艾斯克,忽然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直把健壮高大的水手吓得一激灵。

“放轻松!这么紧张做什么?”红发姑娘大大咧咧地说:“这里只有一名主祷级术士,那就是奥雷。主祷阶层以下的术士与武者还达不到以肉身和热武器对抗的地步,我们会取得胜利的。”

艾斯克·拉比揉了揉被拍得生疼的肩胛骨,闻言不由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他从未见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会在战场上表现得如此游刃有余,仿佛在战场中穿插切割、做出判断,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般简单自然。

最令他感到震惊的是对方所表现出来的老练——她并不嗜血,只是对由自己亲手带来的无数死亡表现得异常平静,简直像是一位曾经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

……她究竟是谁?

另一边,教授等人总算成功到达了坐落于巴塔利亚高地南麓的主城斯宾德堡。这里是一座纺织业发达的城市,数不尽的纺织厂在此地坐落。高耸的烟囱正源源不断地向着天空排放黑烟,城中灰蒙蒙的,雾气缭绕,呈现出一种异常阴沉的氛围。

诺瓦不由皱了下眉,这座城市没有逃脱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进程,早期工业城市最常见的严重污染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而这也令斯宾德堡得到了一个令地球人非常耳熟的外号,“雾堡”。

“尽量捂好口鼻。”他嘱咐两位同行者:“空气中全是二氧化硫之类的有毒物质,能少吸些就少吸些。”

伊亚洛斯皱了下眉,他没听懂什么叫……呃,“二氧化硫”,像是一连串随机组成的符号,但是“有毒”一词倒是听懂了。

骑士长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你是指有人投毒?”

“工厂里排出的烟雾有毒。”教授瞥了他一眼,略带讽刺意味地解释道:“不过你也没说错,这是一场长期的、大规模的、针对纺织工人与周边居民的群体投毒事件。”

伊亚洛斯沉默了一下:“……报纸上将其称为发达与财富的象征。”

“会死人的发达。”黑发青年冷笑一声,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衣领往脸上拉了拉。阿祖卡倒是平静得打了个响指,不知从何而来的、清洁的气流驱散了空气中的那股子怪味。

他们没有急着赶往十二纺车同盟,而是在雾堡的街道上转悠。浓雾像是凝固的灰浆,糊在街道砖石上,煤油灯的光晕在五步开外便模糊成了昏黄的斑点。转过一处堆满废煤渣的街角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忽然自阴影中伸出,吓了诺瓦一跳。

“老爷……咳、咳咳、行行好……”

骑士长几近本能地按住腰间,然后才回想起来自己此刻没有武器。那个向他们伸手的是一个蜷缩在破麻袋里的枯瘦男人,看不出年龄,青紫的皮肤上粘着些许棉绒。

他佝偻成一团,嘴唇龟裂着,每一次呼吸时产生的动静都令人浑身难受,简直像是破了个洞的风箱,从中溢出暗红的血来。

濒死者两只浑浊的眼睛都蒙着灰翳,但他依旧挣扎着向过往的人伸出手来,去祈求已经毫无作用的仁慈:“咳……发发、慈悲……”

他忽然吐出一团混合着诡异絮状的血色呕吐物,骑士长下意识后退一步,却瞥见黑发青年上前一步,在那人面前蹲下身来,仔细观察了一下乞讨者的状态,甚至上手抓起那只枯瘦变形似骷髅般的手,翻看对方脏污的指甲。

“……很有可能是棉尘肺病。”教授收回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由于在无防护的情况下,长期吸入棉花、亚麻、大麻等植物性粉尘,引发支气管收缩和肺部纤维化导致,常见于纺织工。”

“换句话来说,这是一种职业疾病。”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说:“但是显而易见,他被纺织厂抛弃了,甚至大概率没有任何赔偿。”

阿祖卡同样在他身旁蹲下,修长的手指虚按在已经神志不清的病人的额上。伴随着朦胧的微光闪过,痛苦似乎从对方身上消失了,那张青紫的脸明显变得平静了许多。

神明收回手来,冲其余人微微摇了摇头:“我无法治愈疾病,最多只能做到这样,可以让他感到稍微好受些。”

乞讨者咳嗽了几声,竭力睁开眼睛。眼球上的灰翳令他只能勉强瞧见光影的晃动,但是身体上久违的轻松让他确信自己遇见了神迹。

“神呐……”

浑浊的泪水从男人脸上淌下,他忽然竭力挣扎着,从身后抱住一个被破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拼尽全力地往三人面前递。

“求、求求您,救救他——”乞讨者颤抖着,摸索着用手指打开那视若珍宝的布包。

三人忽然陷入了沉默。

布包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大的幼童,嘴唇边泛着相似的血沫。但是那张稚嫩无辜的脸已经呈现出一种僵硬恐怖的灰白,双眼无神地倒映着昏暗的天空。

一个已经死了的孩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棉絮。

伊亚洛斯忽然感觉胃部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感到异常不适。

骑士长见过死亡——作为保护王室的骑士,他处理过叛乱者的尸体,镇压过暴动的平民,审讯过试图刺杀王室的刺客,但是那些死亡都是冰冷而锋锐的,带着名为权利纷争的铁腥味,和眼前这团蜷缩在破布里的小小尸体完全不同。

他早已不是容易热血沸腾、义愤填膺的少年人了,他见识过许多脏污,了解过许多不公——他以为自己不会为此而动容。

但是约菲尔·伊亚洛斯依旧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也是……纺织厂招聘的工人?”

“童工的手更加细小灵活,也更加便宜。”教授用手拂过孩子冰冷的脸,令对方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骑士长的脑海里忽然晃过国王衣橱里那些精美繁复的蕾丝衬衫——不,这不对,这些人都是王的子民,哪怕是这个年幼的孩子。为了王而牺牲是荣耀的,只是也许他们应该多做些什么,叛军头目也说了,这种职业病的成因是由于“无防护”。

……但是他也知道,与其期盼那些贪婪的家伙为了一群贱民放血割肉,还不如祈祷一下诸神降下慈悲。

孩子的父亲还在呆滞地哀求着他们:“救救他……求求您了……救救他……”

第245章 裁判

黄铜门铃铜锈斑驳,晃动时声音哑哑的,几乎要被缺了油的门页开合声盖过去。钟表指针转动的咔咔声,如同某种小型啮齿类动物的窃窃私语。这些声响本该格外细小,但当上百上千只时钟一起转动起来时,竟给人震耳欲聋的错觉。

钟表店的主人带着目镜,站在一座巨大的猫头鹰座钟前。当门铃晃动时,他正用镊子夹起一枚精细至极的齿轮。

“欢迎光临布朗先生钟表——”

老人的声音卡住了,他将目镜推了上去,只见一位浑身上下仅露出眼睛的怪人正站在他狭小的店铺里。垂在身后的斗篷几乎拖地,行动间却格外轻盈,连灰尘都不曾扬起分毫。

“下午好,客人需要些什么?”老店主回过神来,热情周道地招呼道。

“下午好,先生。”陌生人的声音意外年轻,温柔清朗如同初春流淌的河水:“冒昧打扰,请问您认识躺在您的店对面的废煤渣旁的那个乞丐吗?”

老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颇为谨慎地反问道:“他在这里已经躺了快半个月了——您是那不幸的可怜人的亲属吗?”

“我是一名外出游历的治疗师。”年轻的客人摇了摇头:“我瞧见他身上的病症似乎很是奇怪,我从未在家乡见过,所以……”

“啊,这倒不奇怪了。”老人恍然大悟,他看起来放松了许多,谨慎地瞧了瞧四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客人您是外地人,您当然不知道——这是雾堡独有的诅咒。”

“……诅咒?”阿祖卡不由挑起眉来。跟在他身后、用混淆法术掩去身形的教授同样微微眯起眼睛。

“没错,诅咒。”

老人仔细打量着年轻人被遮掩住的下半张脸:“看来您也嗅到了空气里的那股子怪味?很多外来者刚来雾堡都不适应,会像您这样捂住口鼻,不过时间长了,他们便和雾堡人一样习惯了。”

只是不想引发骚乱的某救世主:“……是这样没错。”

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而这就是命运女神拉莫多的诅咒。”

阿祖卡十分配合地惊讶问道:“命运女神拉莫多不是在三百多年前便已确认陨落了吗?”

老人神秘一笑:“您也知道,命运女神手持银梭子,脚踩铜纺车,将时间纺织成命运的丝线,当人死了,她便用金剪刀剪断相对应的丝线。”

对方说的是在安布罗斯大陆流传已久的纺织者教义。

“‘纺织者’们宣布女神陨落了,但客人您知道她为何会陨落吗?”没等阿祖卡回答,老人便继续兴致勃勃地和人科普:“那是因为命运女神同样纺织着诸神的命运,有一天拉莫多决定要剪断其中一根命运丝线,但是诸神对此感到惊慌害怕——所以诸神联合起来,用金剪刀刺死了她。”

年轻的客人看起来完全被这“真相”震撼到了:“……我从未听哪位教士说过这个。”

“所以命运女神在濒死前降下了诅咒,她不允许任何人试图触碰她遗留下的金剪刀、银梭子和铜纺车,哪怕是诸神——所以从此命运变得格外反复无常。”老人的声音低哑深沉:“而任何试图纺织出媲美诸神的完美杰作、乃至于试图纺织时间与命运的人,同样也会遭遇女神诅咒,身体内部长出丝线,被缠绕窒息而亡。”

见客人顿在原地不作声,自以为吓唬到人的老人心满意足地继续感叹:“您也知道,咱们雾堡别的不多,就纺织厂多。纺织厂一多,纺织工人就多,总能出几个出色的好手,几十年下来,女神积压已久的诅咒可不就爆发了嘛,大家都说空气里飘散的那股子怪味就是命运女神濒死的怨气。”

他忽然将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所以那些大纺织厂的老板不是什么好东西呀,为了赚钱不要命的,纺织这一行当还是能不碰就不要碰的,诅咒可不讲道理。”

教授:“……”

居然诡异的和棉尘肺病的病症以及预防方式相对应了,迷信和科学在这一瞬间达成了和解。

老店主还在絮絮叨叨,似乎少有人愿意听他讲这这些。

“那个可怜人我知道。”他瞥了眼店外躺在地上的乞丐,怜悯地摇了摇头:“他老婆是个出色的纺织工,结果遭遇了诅咒,被活生生憋死了。然后是他,为了养活孩子,接了他老婆的班——结果现在也成这样了,前几天还和我讨水喝呢,我看他脸都被憋紫了。”

阿祖卡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道:“……他的孩子也死了,一样的病。”

一个才四五岁的孩子,总不会触发那苛刻的诅咒条件。

老店主愣了片刻,他张了张嘴,忽然偏过头去,默默摘下眼镜低头擦了起来。

“……迟早的事。”他专注地擦着眼镜,似乎准备将眼镜擦拭到地老天荒,声音渐渐变得含糊起来:“雾堡人谁也逃不掉。”

最后一声几近幻觉,如同若有似无的叹息:“您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见人不动,老人费力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客人请回吧,小店准备歇业了。”

最后他们还是留下一小袋钱币,拜托店主照顾一下那已经神志不清、奄奄一息但依旧紧紧抱着孩子尸体的乞丐,为他提供最后几天食水,然后为他们父子收尸。老人没有应答,但是直到他们离开店铺,也没有出声拒绝。

站在钟表店外,教授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看来‘诅咒’的说法已经席卷了整个雾堡,以至于引发了一定的恐慌,所以沃森特女士才会离开雾堡,前往巴塔利亚其他地区招聘出色的纺织工。”

自刚才开始,伊亚洛斯便一直皱着眉。闻言他看了黑发青年一眼:“你确定这不是诅咒,而是一种……‘职业病’?”

见人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看傻子似的盯着他,骑士长轻咳了一声,莫名有些不自在地继续沉声道:“我处理过诅咒事件,大型诅咒一般作用于血缘、地缘或者某个载体,雾堡如今的情况其实挺符合的。”

“也很符合工业污染。”诺瓦冷冷地说,他总感觉自己参演了一集《走进科学》:“严格来说不仅仅是‘职业病’,工业污染带来的影响是多方面的,还有可能导致土壤饮水污染,生物多样性丧失、周边居民怪病频发,新生儿畸形等等。而且据我观察,这一路来雾堡的怪像几乎逐一验证——诅咒的表现形式也会这么丰富多样吗?”

伊亚洛斯沉默了一下:“……如果是神明的诅咒的话,完全有可能。”

那家伙用那双灰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好吧,我确实不够了解你们的体系,我不能在这方面下定论。”

“但是这位也是神。”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某神的肩膀:“阿祖卡,你是专家,你来当裁判。”

金发神明沉吟着半闭眼睛,隐隐有风自他身后鼓起——但是很快他便再次睁开眼睛:“截至目前,我没有觉察到任何诅咒的气息。”

“呐,真相大白了。”大获全胜的教授冲人得意地扬起下巴:“看来这一切不是神明降罪,也不是古老诅咒显灵,而是人性的扭曲,外加道德的沦丧。”

伊亚洛斯:“……”

这家伙好幼稚。

一旁的裁判却是蓝眼睛中闪过柔和的笑意,顺手揉了揉黑发青年的脑袋。

……

丰收镇的伯恩太太正在仔细擦拭女儿的缝纫台,嘴里轻轻哼着歌。虽然出了点小插曲,但是她的丽娜还是坐上了前往南区的火车,要去斯宾德堡赚大钱。

窗户突兀得被人敲响了,伯恩太太愣了一下,随后便隔着玻璃瞧见了一位身后背着货架,脸上涂着油彩的流浪货商,正弯着腰往她家窗户里看。

“啊呀,您好呀,伯恩太太!真高兴看到您身体健康!”对方一瞧见她便笑了起来,脱下那古里怪气的、插着羽毛的大三角帽,夸张地向她弯腰行礼:“你还记得我吗?”

伯恩太太愣了片刻,忽然恍然大悟道:“啊,我刚想找你呢!”

她从女儿摆放在缝纫台上的针线盒里翻出了一卷深蓝色的丝线,推开窗户探出身去,试图将线团还给对方:“我的女儿不喜欢这个,她说太脏了——请问可以退货吗?”

“您这话说的,钱货两清,哪有退货的道理?”货商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接:“而且怎么会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