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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刚一触碰伯恩太太的手指,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便毫无征兆地将他掀飞出去,直接倒飞进邻居家的院子里,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院里受惊的母鸡扑腾着翅膀到处乱飞,无数鸡毛挂在货商的头发和衣服上,脸上还蹭了一大片鸡屎。

对方咳嗽了几声,忽然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来。伯恩太太吓了一大跳:“啊呀!我可没用力!不退货就不退货了,你这人怎么碰瓷呢?!”

但那个古怪的家伙只是慢慢爬了起来,不顾闻声赶来的邻居太太的叫骂声,散乱一地的货物也不要了,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他看起来走得似乎很慢,但是诡异的是,眨眼间便没了踪影。伯恩太太和邻居太太只好一边咒骂他,一边回去收拾残局。

无人能听见的风中,似乎夹杂着些许颤抖的低语:“真是一位……睚眦必报的神啊。”

第246章 理想

十二纺车同盟的朱莉·沃森特是位罕见的女性话事人,在如今这个时代,一个女子若想夺得话语权,必定说明她拥有比男性还要强大的内核与手段。

“您一路走来怕是很辛苦。”沃森特女士一边为教授推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一边意有所指地感叹道:“我有看见您的通缉令,着实是一个诱人的数字。金纺车公司的人前几天还曾同我感叹,若是早早邀请您入职该多好,他们对在铁棘领的生意表现得非常满意。”

忽然听见家乡的消息,诺瓦顿了顿,没有立即搭话,而是任由对方继续说了下去:“何况您还是一位普通人——恕我失礼——您更得多加注意人身安全。”

“多谢您的挂念。”黑发青年冷淡而优雅地向人微微颔首:“也多谢您的咖啡。”

——这是额外的份额,是意外惊喜,可不是他主动偷喝的。

朱莉·沃森特一边慢悠悠地以女性特有的温婉细腻和人谈天,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上次受邀前往莫里斯港参加第一次各界代表大会时,她只对人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初印象,如今倒是难得深谈,这位黎民党首席的形象渐渐变得立体起来。

严肃,冷静,敏锐得不可思议,尽管礼仪无可挑剔,但说话习惯率直犀利到甚至有些刻薄的嫌疑。与此同时他是仿佛能够看透一切的,脑子里那些无穷无尽、对这个世界来说甚至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竟令他有种孩子般天真纯粹的奇异魅力。

偏偏每当人们注视着那双高透明度的烟灰色眼珠,总会不由自主地去相信,他能做到那些世人不可能做到的东西。

这是一个……非常容易令人着迷的人。

朱莉·沃森特精准而狡猾地将闲谈卡在了即将令人不耐的临界点:“想必您已听闻了‘雾堡诅咒’。”

教授正在用小勺搅着咖啡散热,闻言了然地回答道:“您并不认为这是‘诅咒’。”

“重点是现在几乎所有雾堡人都认为这是诅咒。”朱莉·沃森特苦笑道:“我手下那批最棒的姑娘甚至因此不敢上工,雾堡的纺织厂们联合起来威胁工人再不恢复生产,便要削减之前由十二纺车同盟争取来的福利待遇,然后让带头罢工的人彻底丢工作,保证今后没有任何纺织厂会聘用对方。”

“她们几乎都是穷人家的孩子,还有一家老小需要养活。”她疲惫地揉着眉心,面容显得有些憔悴:“而且她们信赖我,我不想让她们永远丢掉一份高薪的工作,更不想让她们被‘诅咒’害得丢了性命。”

“所以你前往巴塔利亚的其他地区招聘尚不知道诅咒一事的熟练工。”教授平静地叙述道。

明明他显得客观而冷静,朱莉·沃森特的语气却是变得低沉起来:“……我知道这对不起那些外地姑娘,但是我们总得再争取些时间。”

“而且我想证明一件事,”她轻声道,并将一本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本子推上桌面:“那便是诅咒不存在。”

诺瓦接过一看,发现这是一份非常详细的名单,其中详细记录了纺织工人的年龄、工龄、纺织技巧等级评定,以及发病时间、严重程度等等数据,他下意识打开了眼镜的录像功能。

“您看,一般来说工作时间越久,工人的病也就越重,甚至不少人压根不接触纺织工作本身。”这位女士十分严肃且认真地说:“所谓‘女神会诅咒试图纺织完美杰作的凡人’这一说法压根不成立,我在巴塔利亚其他地区遇见了许多手艺出众的绣娘,并不比雾堡的纺织工差到哪里去,但是她们都很健康。”

教授的指尖在纸面上一顿,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盯着另一人看了一会儿,然后笃定地说:“看来您已经对‘诅咒’究竟是什么有了答案。”

朱莉·沃森特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道:“……是雾。”

她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雾堡那些终年难散的浓雾,闻久了会咳嗽流泪,气味和纺织厂排放的黑烟气味简直一模一样,我想这才是纺织工怪病频发的原因。”

在此之前,少有人认为工厂排出的烟雾与废水是有害的。社会主流认为这些废弃物是伟大的工业体系的象征,是金币与未来的气味。甚至会有上流社会人士故意在黑雾弥漫的街道上散步,在排废水的河沟里划船游泳,欣赏“发达城市”的壮观景象。

但这是一位勇敢且聪慧的女士。

在这个尚且愚昧懵懂的时代,对方顶着神明带来的恐慌,撑着来自纺织厂的沉重压力,坚持抽丝剥茧寻求真相,虽然还有些许差错,但大方向依旧是正确的。

于是朱莉·沃森特瞧见黑发青年微微笑了起来,尽管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但那确实是一个微笑:“真巧,我和您的看法基本一致。”

临走之前,诺瓦先是将咖啡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然后毫无征兆地开口道:“我会在报纸上助您一臂之力。”

沃森特女士愣了一会儿,有些惊讶地看着镜片后那双毫无波澜的灰眼睛。她试探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黎民报》已经被查封了?”

“没关系,还有其他报纸。”教授淡定地一笔带过:“就当是我送给十二纺车同盟的见面礼。”

见人欲言又止,黑发青年思考了一下,又认真地补充道:“完稿后我会将初稿寄给你们斧正,同时也请你们告知我一声准备何时行动,以便做好配合。”

朱莉·沃森特的瞳孔猛地缩小了一瞬,但她明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略显惊讶地反问道:“您所说的行动指的是什么?”

她在之前的谈话里可从未透露过相关信息。

“通过大罢工来倒逼纺织厂处理污染问题,并且要求工厂为患病工人负责?”教授耸了耸肩膀,见人表情出现微妙的变化,他又难得开口安抚道:“放心,你们的保密措施做得很好,纯粹是我猜的。”

朱莉·沃森特:“……”

谢谢,完全没有被安慰道。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按照绝大多数人的想法,应该是破除诅咒的谣言,然后尽快恢复生产才对吧?”

“但是您来到了莫里斯港。”黑发青年已经携起外套准备往外走,闻言他的脚步一顿,转而向她微微俯身:“所以您一定会做出一些……更加符合无产者利益的选择。”

“——向理想主义者致敬,女士。”

……

离开十二纺车同盟时,阿祖卡的身影自教授身边慢慢浮现出来:“您没有提及莫里斯港的问题。”

“十二纺车同盟和麦穗协会的情况不太一样。”诺瓦解释道:“麦穗协会很看重卡萨海峡的那条航道,也想抓住卡萨海峡暴乱的机会,所以现在就可以厚着脸皮向他们要物资、要好处。”

“但是对于十二纺车同盟来说,莫里斯港能够提供的帮助可有可无,所以需要徐徐图之。”反正现在没外人,暴君毫无忌惮地扯了一下嘴角,用词也变得险恶起来:“至少得等合作逐步深入。直到他们不得不依赖黎民党——根据我家乡的俗语,成为一条线上的蚂蚱时——再一点点将他们的势力吞食消化。”

他简直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若是奥雷等人在场,怕是会被对方此时与前世那位暴君几乎一致的眼神吓得ptsd发作。

救世主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是抽动了一下,他现在很想去揉这位满心邪恶计划的陛下浑身上下最为柔软脆弱的要害,然后欣赏对方一边气喘吁吁骂他挠他,一边试图挣扎逃脱,最后却只能软在他的怀里、颤抖着无助呜咽的模样。

但是现在他们在大街上,如果他真这么做,哪怕用了混淆法术,肯定会将人惹急的。某人只好将手指拢上自家宿敌的后颈,细细地揉捏着那点轻薄的软肉。

他的宿敌明显是被他揉习惯了,连本能的紧绷躲闪都没有,甚至娴熟地将后颈往他掌心里送了送,将因伏案工作而酸痛的部位递到他的指腹下。

“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阿祖卡一边心满意足地揉猫,一边低声问道。

“……先不急,土地自由党的事我很在意。”

诺瓦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哪怕是他,此时也忍不住对越发错综复杂的形式感到心累——有些时候,就连他这种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也会想要罢工。奈何一切都才起步不久,他还真不能甩手不管。

……还好身边有个人帮他干活。

于是他忽然转身抱住身旁的人,将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使劲蹭了蹭,深深嗅闻着救世主身上那股非常好闻的气息。

阿祖卡愣了一瞬,慢慢将人抱紧了些。教授?他轻声唤道,温柔地用手心抚摸着对方的脊背。

“……我没事。”他的宿敌在他怀中闷闷地咕哝:“拥抱有助于镇定情绪,缓解压力,所以我想抱你。”

第247章 夜雨

夜色渐渐浓重起来,阴沉的雾气在雾堡的街道上弥漫,挂在街角的煤油灯轻轻摇晃着,石板路上残存的污水浮着煤渣,反射出无数细小的亮面。

伊亚洛斯的靴子踏过车辙碾过的泥泞痕迹。下雨了,细小的雨线斜斜地交织着,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汇聚,然后一道道地滑落。骑士用黑亮的斗篷掩着怀中的纸皮袋子,不急不缓地朝街道尽头走去。街边的一个乞丐正蜷缩在商铺的边棚下躲雨,一动不动,如死尸一般,唯有口中发出微弱的、几近呻吟的嘟囔声。

伊亚洛斯的脚步忽然一顿。他调转了脚尖,转而停在了乞丐的身前。亮澄澄的银币在雨夜中滑过一道耀眼的弧度,伴随着一声叮当脆响,掉进乞丐脚边只有几枚铜币的破罐头盒里。

“谢谢您,仁慈的老爷……谢谢您……”乞讨者垂着脑袋,含含糊糊地道谢,当他试图去捡拾今晚的意外收获时,脏兮兮的手指忽然一顿,不动声色地摩挲着银币上的银色鸢尾图案,直到传来一声十分轻微的咔哒声——那是一枚伪装成银币的留影石。

等他再次抬起头来,骑士的身影已经几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了。

伊亚洛斯推开旅社房间的门,雨水顺着他的斗篷滴落,在脚边汇聚成一小洼亮晶晶的水坑。房间里的黑发青年难得没有伏案工作,而是占据了靠近壁炉的软椅,正在低头看报纸。骑士长发现这家伙似乎很怕冷,哪怕已是春天,身上依旧披着一层轻薄的绒毯。

按理来说这个时间点总喜欢腻在对方身旁的神明不知为何不知所踪,骑士长心头顿时一沉。

但是见人听到动静,抽空抬起头来看他,伊亚洛斯依旧镇定自若地举起手中的纸皮袋子:“我去买了些面包,路上吃。”

他平静地接受了那双烟灰色眼瞳的打量。

叛军头目确实没有虐待俘虏的习惯——这家伙甚至开始不太限制他的行动,以至于他能单独跑出去买口粮。也不知是对神明的实力太过自信,还是另有深意,不过这也令他找到了王城探子的踪迹,从而趁机向陛下传递信息。毕竟他不能使用法术,任何一位强大的术士都会对法力波动极为敏感,更别提一位神,他不想挑衅。

黑发青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时间似乎有些太久了,伊亚洛斯见识过对方的能力,在那双如银镜般的灰眼睛的注视下,就连久经风霜的骑士长也不由心里惴惴不安起来,尽管此人严格来说只是个一碾就死的普通人。

好在对方很快便不感兴趣地低下头来,将目光重新放回手中的报纸上。

“巴斯·卡瑟兰死了。”他抖了抖报纸,慢悠悠地说。伊亚洛斯愣了一下——谁来着?哦,火车上那个倒霉贵族。话说他不是当着他们的面,被卡瑟兰将军手下的小兵忽然开枪打死了吗,何必再说一次?

“报纸上说是土地自由党干的。”教授淡定地继续和人普及这段时间以来巴塔利亚高地的大新闻:“在巴塔利亚总督和卡瑟兰将军的英明领导下,土地自由党的党首詹姆斯·伍德被捕,并将于三天后在断头广场前当众吊死,欢迎广大群众前去观刑。”

饱受王庭那帮乌烟瘴气的老狐狸摧残的伊亚洛斯立即反应了过来:“土地自由党被人当枪使了。”

“显而易见。”诺瓦将报纸又翻了一页,语气淡淡地说:“听说最近卡瑟兰家族和总督先生因为征地后的分赃问题闹得不太愉快,巴斯·卡瑟兰的死大概是一个警告。”

骑士盯着黑发青年弧度锋利的眉眼片刻,忽然开口道:“你要救他?”

对方答非所问:“帝国将如何处理巴塔利亚高地地区的非法土地兼并问题?帝国又将如何安置那些流离失所的农民?”

“……你不该问我,鸢心近卫团不会涉政。”骑士沉声道:“更何况我丢了一只胳膊,我已不再是鸢心近卫团的一员,更无法代表帝国。”

黑发青年嗤笑了一声。他将报纸哗啦一声收了起来,随手放在桌上,然后站了起来,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脖颈。

绒毯从对方身上滑落,他是个高挑瘦削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看起来易折且脆弱——但是那双镜片后的眼睛竟令人不由心生被某种存在看透的、慑人至极的危险,以至于当他靠近伊亚洛斯时,骑士长居然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不,你很清楚他们会怎么做。”那些轻且冷的尾音落在骑士的脖颈上,沉甸甸的,以至于他竟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毕竟连王室都能带头征收不合理的重税以填补财政空缺,自然不会有人为了一群贫苦的贱民得罪整个既得利益者团体。

“建议你将地上的泥水擦干净。”诺瓦接过骑士手中的纸袋,打开看了看,随手掰了一小块面包丢进嘴里,然后被那粗粝的口感噎得直皱眉,很不满意地将纸袋重新塞人怀里。

“而且你在雨中停留的时间太久了。”无视了骑士忽然剧烈缩小的瞳孔,他一边到处找水喝,一边口齿不清地评价道:“面包都有些湿了,下次记得藏好点。”

……

詹姆斯·伍德被关押在巴塔利亚高地的首府奥伦德尔,也是帝国西境六个行政区的最高议会所在地。

由于关押的几乎都是罪无可恕的死刑犯,当地的最高监狱又被戏称为“断头监狱”,连带着专门行刑的广场也被称为“断头广场”。

阴暗的监牢里,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腥臭的血腥味,耳边时不时隐隐传来囚犯的求饶与哀嚎声。为了给卡瑟兰将军泄愤,伍德已经被施了一遍酷刑,气息奄奄着被丢在脏兮兮的稻草堆上。为了明天的绞刑,那些人只好不情不愿地给血肉模糊的囚犯灌了一小瓶治愈药水,以免对方撑不到天明。

月光透过狭窄到仅能勉强容纳一只手的天窗,将将照亮囚犯的眼睛。

监考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伍德的手指动了动,慢慢转过头去——一个又矮又瘦小的身影浑身遮掩严实,点头哈腰着往看守的手中塞了一大包钱币,对方垫了垫重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只有五分钟。”看守阴阳怪气地说:“按理来说五分钟都不能给你,卡瑟兰将军恨不得将这家伙大卸八块。不过看在明天一早他就要在绞刑架上跳舞的份上——”

他啧啧了几声,摇着头向走廊尽头走去。

“——哥!”

来人扑到铁栏杆上,开口时竟是个年轻的女声。伍德猛地睁大眼睛,费力从喉咙里挤出竭力压低的咆哮声:“菲娜?!你来这里干什么?简直胡闹!”

“哥,你先听我说。”菲娜抓紧了栏杆,语速又低又快:“明天萨布尔大哥会在塔楼附近制造骚乱,引开士兵,哥你到时候见机行事!”

“萨布尔怎么也陪你一起胡闹?”伍德脸色异常阴沉,气恼的低声反驳道:“奥伦德尔是整个巴塔利亚高地兵力最强、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别开玩笑了!”

他深吸了口气,强作镇定地沉声道:“听话,不要管我,等我死后,土地自由党就交给你萨布尔大哥,你要听他的话——”

“放他狗屎的屁!”菲娜气冲冲地将手塞进铁栏杆里,试图去戳兄长的脑门:“哥你脑子本来就不好使,听我安排得了!爹妈早早没了,难道你还想就这样丢下老娘一个人在世界上不管?你做梦!”

伍德忍不住弱弱地小声劝道:“菲娜,女孩子不要骂脏话……”

“哥你闭嘴!”菲娜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声音轻柔中带着狠意:“是哥你教我们要血债血偿的,那些贵族和士兵又有什么好怕的?脑袋一掉,两腿一蹬,和被宰的肥猪没什么两样。事情就这样定了!”

“——等等,菲娜!”

但是菲娜已经抛下了兄长急切的呼唤声,狠狠擦了擦眼泪,毫不犹豫地扭头离开了监牢。她又何尝不知道劫法场的可行性几乎为零呢?但是难道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血亲倒在那群贪婪狡诈的贵族的屠刀下?

月光苍白如雾,笼罩着整片大地。街道上隐隐传来狗吠声,惨白的光柱穿透了夜色,四处扫射着。菲娜开始奔跑起来,借着自己娇小的身形灵活地避开夜巡的士兵。

她不知道自己将要跑往何方,或者要跑多久,当她一口气离开了最危险的区域,少女的脚步终于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最后竟蹲在地上,抱着自己,像个孩子似得痛哭起来。

抗争难道是原罪吗?复仇难道是错的吗?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这些卑微如草籽般的人,难道活该被那些号称生来高贵的畜生碾得粉身碎骨,后者却连衣摆都无法染上丝毫尘埃吗?

……诸神呐,她在月光下虔诚地祈祷着,不论是哪位正在垂眼看向大地的神明呀——求您仁慈地庇佑我们,求您助我们一臂之力,以卑微之身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吧!

第248章 威胁

同在奥伦德尔的阿祖卡忽然扭过头去,若有所感地盯着某个方向。

“……怎么了?”

诺瓦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好在奥伦德尔距离雾堡并不算远,他们没有在路上耗费太多时间。心中疑虑自己是否被人看透的骑士一路上沉默寡言,倒是难得没做小动作。

阿祖卡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没什么,只是有人在祈祷,正在试图和我的神格产生共鸣。”

神明说得轻描淡写,教授却是来了兴致。他饶有兴趣地追问道:“共鸣是什么感觉?你能听见对方的祷词吗?”

一旁的伊亚洛斯也忍不住偷偷竖起了耳朵——这可是涉及神明的问题,为了得到这些信息,全世界的圣者都会心甘情愿地付出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但是眼下这位神却是轻描淡写、满不在乎地直接说出来了,甚至没避开他。

“像是发光的、细小的触须,试图缠上我的本源。”阿祖卡思考了一下,平静地描述道:“至于那些祷词……凝神后隐隐可以,但是如果想要听得更清楚些,就需要‘握住’它。”

还好主动权在他手中,否则他怀疑神明会被无数信徒切切察察的祈祷声烦死。

自家宿敌正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如果我想向你祈祷呢?我该怎么做?在心里念你的名字?你会听到吗?”

——比如说向某神祈求更多的咖啡?

金发神明愣了一下,忽然微微笑了起来,浅金的眼睫在眼下投射出纤长浓密的阴影,轻轻颤动了一下。

“您可以试一试。”他温柔地轻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总能在千万人中唯独听见属于您的声音。”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将欢欣鼓舞地将其拥入本源,并且永远不会放手——前提是他真能得到来自一个不会信仰任何个体的人的虔诚。

……

断头广场的外圈围了一大群灰头土脸、衣衫破烂的平民,内里装点奢华的观景台上则是前来观刑的贵族。

卡瑟兰将军已经遮不住异常阴沉的脸色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和巴塔利亚总督问候,说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正在和人握手,而是试图亲自将人掐死。后者却是显得神情自若,甚至颇有几分踌躇满志,显然在这场争斗中占据了上风。

“阁下,请问还有多久行刑?”卡瑟兰将军咬牙切齿地问道,只是怎么听怎么意有所指:“我真是迫不及待看见害死我儿子的罪魁祸首的尸首被挂在大桥下示众的模样了。”

“哦,卡瑟兰阁下,我当然理解您丧子的悲痛心情。”巴塔利亚总督摇晃着红酒,悠闲地透过观剧镜欣赏那为他们招惹了不少麻烦的土地自由党党首的惨状。对方被士兵粗鲁推搡着拽上绞刑台,一把摘掉了头上的破麻袋,露出了一张惨白却冷峻的脸。

他该涕泗横流着哀求,总督不满地想,该瘫软在地,最好当众失禁,只有这样,那群贱民才能看清楚逆党的丑态,看清楚试图反抗的下场,而不是表现得好像一个慷慨赴死的英雄。

“我记得他好像还有一个弟弟,还是妹妹来着?”总督眯起眼睛。

“是妹妹,大人。”一旁的下属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尚在追捕逆党残党,相信过不了多久您便会听见好消息了。”

总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时间快到了,准备行刑吧。”

于是最后确认了一次囚犯的身份信息无误后,脸上蒙着黑色头罩的刽子手将绞刑绳套上了逆党党首的脖颈。出于“仁慈”,一名教士在绞刑台前念着祷词,但是他甚至将詹姆斯·伍德的名字念错了,念成了詹姆士·康德。

“——愿光明神照耀你罪无可恕的灵魂。”教士在胸前划斜十字,然后后退了一步,冲着刽子手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行刑了。

接下来只要掰动绞刑台上的木质手柄,死刑犯脚下的木板便会敞开,然后掉下去。如果一切都算幸运,囚犯会在重力的作用下被拉断颈骨——不幸的话,他会挣扎几分钟甚至几个小时后才能断气。

伍德沉默地注视着眼前无数准备欣赏他的死状的人群,除了那些令人作呕的贵族,还有一大群灰头土脸、挨挨挤挤成一团的平民,一张张瘦削肮脏的脸上或是猎奇,或是兴奋,或是恐惧,或是麻木——唯有少数人显露出悲哀的神情。

……太可笑了,紧张妹妹和同伴之余,他忍不住茫然地想道,难道我这一辈子居然是在为这些人拼命——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就在这时,塔楼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观刑的众人顿时躁动起来,平民惊恐地环顾着四周,开始有人想要离开,却被荷枪实弹的士兵阻拦。

“肃静!”巴塔利亚总督从观礼台上站了起来,对准传声魔具喊道,迅速压下了骚乱。他看向身旁的人,说了几句,其中一名中级使徒阶层的术士点了点头,立即悄无声息地自原地消失。

“不必担忧,不过是逆党最后的挣扎反抗,恰好借此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总督傲慢地挥了挥手:“继续行刑!”

刽子手的手已经握上了手柄,即将压下去时,一群急匆匆冒出来、包围了整个断头广场的士兵再次打断了他。

巴塔利亚总督神情微变,他看向一旁的卡瑟兰家主:“卡瑟兰将军,这是做什么?”

听完副官的汇报后,卡瑟兰将军压根没理他,而是上前一步,用传声魔具大声命令道:“所有士兵,全体戒严!”

在总督充斥怒火的瞪视下,他强压兴奋地宣布道:“我们接到了可靠举报,被王后陛下亲自通缉的渎神者,白塔大学的前任神学教授诺瓦,现在就在断头广场上!”

卡瑟兰将军激动的双手都忍不住轻微发抖。要知道那位近期赫赫有名的通缉犯只是个普通人,现在断头广场却有数百名士兵,还有不少术士与武者。要是抓到了这个人,这可是大功劳一件,不论是王庭,还是教廷,甚至王后陛下本人,都会给他几分薄面,他的仕途可不成了一片坦途?

“真是抱歉,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提前和您说。”卡瑟兰将军冲总督假笑了一下,转而兴奋地看向下方骚动起来的平民:“渎神者,我们已经提前步下了天罗地网,你是逃不掉的,奉劝你速速束手就擒!”

他到底藏在哪里?卡瑟兰将军愉悦地幻想着将人抓捕归案后加官进爵的好日子,目光仔细扫射过台下平民的脸——对方最有可能藏在这群贱民当中,耐下性子逐一查看,总能找到的。

但是卡瑟兰将军听到了后脑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咔哒声,那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早上好。”一个陌生且年轻的声音自他背后如鬼魅般响起:“我在这里。”

卡瑟兰将军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后脑传来了清晰的冷硬触感,他慢慢举起手来,试探着用余光瞥了眼身侧——那些护卫贵族左右的侍从不知何时全部倒了下去,生死不知。巴塔利亚总督同样瘫软在地,胖脸上油汗满溢,脸色惨白,因为另一只枪正对准了他的脖颈。

“你、你你……”卡瑟兰将军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是诺瓦,《黎民报》的主编,发布《神史》、促就白塔镇暴动的‘渎神者’。”年轻人平静地说,传声魔具忠诚的将他的声音扩大,在断头广场上回荡:“不过你们也可以称我为‘幽灵’。”

“幽、幽灵?”卡瑟兰将军下意识重复道,但是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由失声惊叫起来,以至于声音劈了叉,通过传声魔具的放大显得颇为滑稽:“你就是莫里斯港那个幽灵,黎民党的首席——”

“没错,是我。”黑发青年优雅地点了点头:“感谢您的补充。”

“诸位可能曾通过各种渠道听说过黎民党,不过在这里,我想再次做个自我介绍。”他拿着两把手枪,一左一右、轻描淡写地威胁着两位跺一跺脚、巴塔利亚高地就要地震一番的大人物,结果还居然趁机打起了广告:“我们是一群为了无产者的利益而抗争、从而走到一起的人。巴塔利亚的诸位工农同胞,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幸失去了一切,如果你们不想再过被人欺辱、被人压榨、被人不断剥削的生活——拿起武器,背起行囊,去莫里斯港吧。”

年轻人的声音不急不缓,用词朴素,缺乏波动,但就是有种令人莫名信服的魅力:“在那里,你们将通过工作来换取合理的教育、医疗和住房,不会有人压在你们头上,挥舞着皮鞭,呵斥着要求你们交出自己的大部分劳动所得——”

巴塔利亚高地的总督忍不住尖叫起来:“住嘴!渎神者!”

他知道不能任由这人说下去,但是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只是不耐地瞥了他一眼,下一秒他便抱着自己血花四溅的大腿哀嚎起来。

“请不要打断我说话,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毫不犹豫对人开了一枪的教授十分不满地说:“所以请您先闭上嘴,听我说完,好吗?”

第249章 忏悔

断头广场的士兵总算回过神来,有人试探着朝观礼台逼近,奈何刚有人动了一步,台上的黑发青年便毫不犹豫地又开了一枪。对方稍稍错开了角度,子弹只是削掉卡瑟兰将军的耳朵尖,但剧痛和皮肉烧焦的气味也足够令他惊慌失措大喊大叫着,命令属下不许轻举妄动。

于是数百名士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自称“幽灵”的通缉犯在众人面前完成他的即兴演讲。

“你到底想做什么?”巴塔利亚总督喘着粗气,色厉内荏地威胁道:“假如杀了我,下一秒你就会被撕成碎片!”

“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们玩一个游戏。”他听见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异常平静地说,简直莫名瘆人:“这个游戏叫一换一。”

没等二人反应过来,他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顾名思义,您,或者卡瑟兰阁下,今天由二位自行来决定,二位的两颗脑袋究竟那一颗会开花。”

卡瑟兰将军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眼球里爆出条条血丝:“你疯了——!”

“您就当我疯了好了,不过您最好想清楚,您的命和疯子的命相比起来,究竟谁更值钱。”黑发青年懒洋洋地用枪口敲打他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游戏规则非常简单——现在,跪下。”

在枪口的威慑下,巴塔利亚总督和卡瑟兰将军不得不颤颤巍巍地弯下了尊贵的膝盖,屈辱地跪在一群卑微的贱民面前。观礼台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不曾有人想过,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居然会有对着他们下跪的一天。

苍白瘦削的黑发青年慢条斯理地自阴影中一步步走出,他站在俩人中央,背对着身后的绞刑架与观礼的人群。这一过程中,对方手中的双枪始终没有偏移分毫,稳稳对准了俩人的脑袋。

“很好,然后开始忏悔吧。”幽灵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地低沉下去:“忏悔你们曾犯下的罪孽,谁比另一个人忏悔得多,谁就能活下去,反之对方会死。”

镜片后那双仿佛能够看穿一切的烟灰色眼瞳漠然扫视过二人冷汗密布的面孔,慢悠悠地提醒道:“不要试图欺骗我,我什么都知道。”

“看来二位是打算直接放弃了?”见两人僵持不动,幽灵眨了眨眼睛,扣在扳机上的手就要往下按:“不错,我欣赏你们的骨气,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等等,我!我先忏悔!”卡瑟兰将军急切地大叫着打断他。

这个疯子,疯子!他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对方。那双毫无人类情感、如同荒月般冰冷死寂的灰眼睛告诉他,这家伙真能做出不计后果将他当众杀死的事来。

卡瑟兰将军喘着粗气:“为、为了削减开支,这个月我故意找茬,将卡瑟兰家族中佣人的薪水压低了三成——啊、啊啊啊!”

伴随着刺耳的哀嚎声,他的肩膀顿时出现了一个狰狞的血洞。

“抱歉,规则补充。”那个可恶的家伙慢吞吞地说:“如果你们的回答不合我心意,我会给你们一点额外的‘激励’——言下之意,不要想着靠些小偷小摸的罪孽来浑水摸鱼。”

总督的脸色惨白,那双如同魔鬼般的灰眼睛看向了他:“公平起见,一人一次——总督阁下,现在该您忏悔了。”

他捂紧大腿上的血洞,心中止不住咒骂被他派去抓捕土地自由党残党的术士怎么还不回来,按理来说其余人应该已经和人通风报信了,嘴上却是老老实实地开口道:“我忏悔……”

起初二人还想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或者试图撒谎,但是黑发青年简直像是会读心似的,伴随着一声枪响,很快他们就在毫不留情的子弹面前变得老实了。

失血过多让二人变得神志昏沉,死亡的临近和越发高涨的求生欲逼迫他们不得不试图尽快超过对手。

于是接下来,断头广场的士兵和平民们眼睁睁看着两位巴塔利亚高地的大人物仿佛比赛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地跪在地上,向众人源源不断地忏悔着那些简直骇人听闻的罪行,后期甚至无需幽灵命令由谁开口。

贪污受贿、走私军火、贩卖人口、逼良为娼、横征暴敛、吞并土地、买凶杀人……在二人看不见的背后,人群渐渐躁动起来,来自贱民的怒火正在聚集。

“等等。”已经一言不发了许久的幽灵忽然打断了总督的话:“您是说,巴斯·卡瑟兰的死是由您一手策划的,而不是土地自由党所为?”

“是……是这样没错……”总督气若游丝地说,他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教授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詹姆斯·伍德成了您的替罪羊,现在还要代替您被绞死——难道您不觉得羞愧吗?”

“所有士兵听令!放开詹姆斯·伍德!”还没等总督说些什么,一旁的卡瑟兰将军忽然抢先大喊道,见黑发青年若有所思地看过来,他立即冲人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多亏有您,否则我还真不知道居然是这个畜生害死我的儿子!既然詹姆斯·伍德是无辜的,那么自然该放了他……”

“您倒是有几分聪明。”对方似笑非笑地说,对准他的枪口却是垂下了一点。

有戏!卡瑟兰将军立马精神大振,他连忙命令士兵让开一条道来,让对方离开断头广场。詹姆斯·伍德深深看了观礼台上的人影一眼,随即踉踉跄跄着消失在人群中。

见人脸上表情似乎舒缓了几分,卡瑟兰将军决定再接再厉,用完好的手臂指着总督的鼻子大声道:“而且这人为了斩草除根,杀人灭口,还派了术士去追捕詹姆斯·伍德的妹妹!”

另一人顿时勃然大怒:“斯特林·卡瑟兰!”

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观礼台下不知何时归来的随行术士的身影,对方正冲他比了个手势。总督心中狂喜,装作被愤怒冲昏头脑般道:“既然如此,我也知道卡瑟兰家族曾有一件灭绝人性的秘闻,您绝不曾听过还有比这还要令人作呕的恶事了!”

幽灵的注意力似乎被他牵扯过来,他又故意勉强膝行了几步,拖延时间。眼见随行术士已经对准了黑发青年的脊背准备施法,对方身后的人群中忽然传来几声惊呼,男女老少都有。

“——小心!”

“小心您的背后!”

教授立即机敏地一闪身,那道法术恰巧与他擦肩而过,重重打在横梁上,顿时砸出了一个窟窿。总督简直气得双目通红,别让他查出来究竟是谁给人通风报信,他要将那群贱民的皮扒下来。

“看来时间不多了。”黑发青年忽然叹了口气。

他后退了几步,站在观礼台的边缘摇摇欲坠,风灌进他的衣领,将他衬得格外清瘦。

不过已经足够了,幽灵说,你们已向世人宣告,你们的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然后他张开双臂,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如同中弹的飞鸟般自高高的观礼台上仰面倒了下去。

狂风大作。

风声嘶吼,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他们只听见什么东西垮塌的轰然巨响。待到尘埃落定,那高大华丽的观礼台已经坍塌成了一片狰狞的废墟,众人开始往废墟的方向奔跑,最前方的人顺着微弱的呻吟声寻见了一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是总督,他还没死,只被一道巨大的木梁压住了下半身,上半身还在挣扎着往外爬。见有人向他冲来,他奄奄一息地向人伸出手来:“救……”

对方一拳砸到了他的脸上。

“你害死了诺瓦先生!”

那是一名衣衫褴褛的平民,双目赤红着,拼命往那坨尊贵的肉上捶打。

更多人涌了上来对他拳打脚踢,有平民,甚至还有趁机踹人几脚的士兵。待到更多士兵赶来,好不容易维系住秩序时,总督早已死不瞑目地断了气,下半身被压瘪了,上半身更是惨不忍睹,几乎成了烂肉,脑袋甚至被人硬生生从粗壮的脖子上撕扯了下来。

当众人小心翼翼搬开了倒塌的观礼台残骸后,只在废墟下又瞧见了两具尸体,分别属于卡瑟兰将军,和那名偷袭幽灵的术士。

至于幽灵,对方却是神秘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连尸体都不曾寻见。

所以他是不是依旧活着?众人心中不由生出了隐秘的期望。

在……莫里斯港?

……

被许多人挂念的幽灵先生正勉强从救世主怀里挣出脑袋来。他的头发被风蹂躏得乱七八糟的,而后者正在仔细摸遍他的全身,确保恋人没有受到一点伤害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够了,别摸了——”自家宿敌在他怀里不满地挣扎了一下,但是发现他们正悬在半空中,脚下是一片虚无时,立马老实地抱紧他的脖颈,恨不得浑身扒在他身上,就差爪子冒出爪子尖然后扎进肉里了。

阿祖卡不动声色地一手搂紧了怀中瘦削的腰肢,顺便安抚地揉了揉对方的后颈。

“别担心,有你亲自出手保护我,还能出什么事?”发现自己无处可逃的暴君正在他耳边有些不满地嘀咕——甚至那名动手的术士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本来对方还不至于被突然垮塌的观礼台压死,自然是某人动的手。

他想了想,又哼哼唧唧地冲人小声抱怨:“……好吧,除了举枪举得胳膊好酸,后坐力震得肩膀疼之外。”

第250章 尊严

菜市场嘈杂的叫买声变成了惊慌失措的尖叫,士兵粗粝的叫嚷在头顶响起:“闲杂人等快滚!把木桶都劈开!千万别让她给跑了!”

菲娜死死捂住嘴,蜷缩在臭气熏天的窖井盖下。这里过于狭小,她只能半蹲着,裙裾以下都深陷在腐烂的菜叶与污水里,仿佛一只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只能透过仅有两指宽的木头缝隙观察头顶,祈祷不要因瞳孔的反光引起搜查者的注意。

一双油亮的黑色皮靴在女孩头顶一步远的位置停顿,她几乎可以看见士兵腰间配枪的皮革纹路。菲娜屏住呼吸,紧紧闭上了眼睛,恨不得自己此刻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伴随着一声闷响,那名士兵将摊贩堆放在一起的木桶拽倒了。木板开裂,里面的土豆滚得到处都是,随之而来的还有藏身于阴影中的、受惊的鼠群,十几只大老鼠慌不择路鱼贯而出,顿时引发了一阵粗俗的咒骂。

几只老鼠更是直接从窖井盖的裂缝掉进下水道里,菲娜被怀中突然出现的温热触感吓得差点出声,还好她忍住了,任由那牙尖齿利的小畜生惊慌失措地窜向更加黑暗狭小的地道深处。

地面上的动静似乎小了些,然后是士兵列队的声音。

“没找到?”菲娜的瞳孔剧烈颤抖了一下,她听见一个人阴沉沉地说:“把这附近所有的窖井盖都掀开,我不信一个小娘们儿还能生出翅膀飞到天上去。”

于是那些士兵只好骂骂咧咧、怨气冲天地去掀菜市场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窖井盖,一边捏着鼻子搜查,一边发誓等抓到那小婊子一定要让人好看。

随着来自死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只靴子已经踏上了盖板的边缘,发出了清晰的磕碰声。菲娜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小点,她的右手慢慢握紧匕首,左手抓了一把烂菜叶,打算等人一掀开盖子就先迷住视线再捅过去,能杀一个算一个。

……神明呐,少女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求您庇佑我,求您……令我与哥哥团聚,无论生死。

一声尖锐的军哨声突兀地刺破了空气,已经打算弯下腰撬开井盖的士兵踉跄了一下,他嘟嘟囔囔着扭头离开,女孩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双远去的军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那些士兵似乎接到了紧急命令,不得不放弃了搜捕任务。但是出于谨慎起见,菲娜不打算立即离开下水道,现在这幅模样太显眼了,她打算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钻出来逃跑。

……这个时间点,哥哥估计早就死透了,还有生死不明的萨布尔大哥——女孩咬紧牙关,竭力控制咔咔颤抖的牙齿,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菲娜有些昏昏欲睡时,她忽然听见一个冷淡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在这里。”

窖井口忽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掀开了,猛然变得刺眼的明亮天光晃得菲娜眼睛生疼,只能勉强瞧见一双灰眼睛。但她来不及适应,当即抓起一把夹杂着腐烂污泥的烂菜叶扔了过去,趁着来者皱眉后退,咆哮着一跃而起,高举手中的匕首,满怀仇恨地冲向了那个高挑瘦削的身影。

“——去死吧!肮脏的贵族走狗!”

下一秒,她被一种无形的气流压在了地上,匕首脱手而出,摔落了老远,徒留她在原地竭力嘶吼挣扎。

教授嘴角抽搐了一下,少女此时浑身菜叶污水、头发上甚至还挂着鱼骨头的模样着实极具杀伤力,就连救世主都僵着脸后退了几步。对方还在尖叫着拳打脚踢,将街头那些最为粗俗恶毒的咒骂如泄洪般自如挥洒而出。

“魔鬼的伙伴!低贱的杂种!母驴的屁股!我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塞进你爸爸的屁眼里——”

阿祖卡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安静。”

对方立即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似的,涨红着脸,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只能用仇恨的眼神瞪着来者的靴子。

“土地自由党的党首,詹姆斯·伍德的妹妹?”知道某人大概正在洁癖发作中,教授上前一步,在女孩面前蹲了下来,看着她的侧脸平静地问道。

对方头发后的眼睛血红一片。

阿祖卡手指轻轻一动,觉察到可以说话的女孩立即骂道:“你最好立即杀了我,别让我抓住机会,否则我会咬断你们的喉咙,把你们的肠子扯出来——”

教授了然地点了点头,重新站了起来:“看来没找错。”

发现自己再次被迫禁言的菲娜气得额头青筋直跳。那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悬浮了起来,轻飘飘地“站”在二人身后,不由自主地向人走去。她感觉自己仿佛屠宰场里那些挂在钩子上、赤裸裸尚在跳动的肉块。

“我们不是抓捕你的人。”见女孩满怀仇恨且惊恐万分地瞪着他,教授面无表情地解释道——结果没什么用,也许现在这幅禁锢人身自由的模样实在太没有说服力了,对方看起来依旧恨不得扑过来用牙齿和他同归于尽,他决定等人冷静下来后再说。

于是菲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以这幅尊容穿过了大街小巷,街边的人却对她视而不见。那两个古怪的家伙进入了一家旅店,开了间房间。待到房门一关,下一秒她发现自己可以重新控制自己的肢体了,脚下一软便跌坐在地板上。

那个黑头发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浑身罩得严严实实的怪人则站在她面前。

“小姐,你可以去浴室整理一下自己,”稍微冷静些后,菲娜忽然发现对方的声音其实很年轻,也很好听:“旅店老板娘有提供干净的换洗衣物。

但是这不妨碍她用警惕的眼神瞪着他,那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冲她竖起了一根手指:“我会让你重新开口说话。”

对方微微垂下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但是请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任何一个脏字,明白吗?”

“……”

少女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牙齿发出了高频的磕碰声。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滴落,沿着脖颈冲出泥泞的痕迹,直到那双蓝眼睛慢慢从她身上移开视线,菲娜才猛地一颤,手指攥紧剧烈喘息着,心跳仿佛停跳了许久。

……好可怕,那个人好可怕,对方带给她的恐惧甚至是远超死亡的恐惧。

听见门锁的响动,正在窗前观察士兵动向的诺瓦有些莫名地扭过头来。詹姆斯·伍德的妹妹已经老老实实地进入浴室清理自己,他本以为还要耗费一番口舌的。

果然,这种柔性劝导的活儿还得救世主来干,教授严肃地想,像他这种大魔王只擅长极限施压。

悄悄用神力将人吓唬了一番的某人面不改色地凑过来,将人从背后搂进了怀里,轻轻吻了吻自家宿敌的发丝。

“被人这样指着鼻子咒骂,您倒是一点也不生气。”他低声说,更何况对方还是这对兄妹的救命恩人。

“为什么要生气?她只是由于恐惧丧失了理智。”教授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我不会强求一个大脑尚未发育成熟而且刚刚经历生死逃亡的青少年随时保持冷静,这种不切实际的误判会导致接下来的决断失误。”

“更何况她把我们当成了巴塔利亚总督和卡瑟兰将军的下属,”他严肃地指出了这一点:“严格来说骂的不是我,而且骂的还挺……花样百出的。”

简直是可以出民俗论文的地步。

将自己重新清理好的菲娜做了无数心理准备后,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浴室的门。那个黑头发的男人已经交叠着双腿坐在沙发上,令她恐惧的怪人正站在对方身后,听到动静后,冷淡地抬头瞥了她一眼。

菲娜:“……”

好想重新逃回浴室。

黑发青年微微一扬下巴,示意她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面前正摆放着一只尚且冒着热气的茶杯:“喝茶吗?”

她完全不敢看两人的脸,战战兢兢地捧起茶杯,强逼自己抿了几口。沉默蔓延着,她对面的人正不急不缓地低头擦拭着眼镜,菲娜忍了片刻,对于兄长的心忧终于超过了恐惧:“你、您到底是谁?为什么找我?我哥哥他……”

“他还活着。”教授简短地说,随即便瞧见对方眼神顿时亮得惊人。

“真的?他现在在哪里?!”在那双烟灰色眼瞳的注视下,菲娜忽然哽住了。她想起自己方才完全是抱着寻死的决心时,究竟是怎样咒骂对方的。

女孩忽然毫不犹豫地冲人跪了下来,下狠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扇。

“对不起,尊贵的老爷,我和您道歉,您就当我刚才在放屁——”

小时候在街头讨生活时,为了活命,她和哥哥两个孤儿没少这样做。如果能将人哄高兴了,多少能逃过一顿要命的毒打。

……只要哥哥活着,像她这种底层垃圾的尊严又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