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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对话

教授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抓紧了沙发扶手。阿祖卡瞥了他一眼,随后菲娜忽然发现自己再次动弹不得了。

为了救人,他们试图牵制奥伦德尔的军队——理所当然地失败了,菲娜不顾所有人的阻拦,自告奋勇前去引开追兵,萨布尔大哥则带着活下来的人逃走。

菲娜不明白此刻的自己除了用来泄愤之外,还有什么能令这种神秘的大人物看得上眼的,但是只要有所求,那就代表着还有周旋的余地。

于是这个明明已经十六岁了,却依旧看起来大概只有十三四岁的、过于瘦小的女孩僵硬地跪坐在地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谄媚笑容:“或者您想让我做什么?只要告诉我哥哥的下落,您想怎样都成……”

“……站起来。”

她看见黑发男人揉了揉眉心,菲娜感觉自己又能动了——不知怎的,她下意识听从了对方的命令。

“抬起头来,将背挺直。”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清晰倒映出她分外狼狈的模样:“收起这副表情,然后把眼泪擦干净,我会给你一分钟平复情绪。”

菲娜站在原地,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一片冰凉,她这才发现,也许是听闻哥哥还活着的消息时过于激动,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哭了。

“我可以了。”她难堪地小声说道。

“很好,”对方平静地问道:“你想坐下吗?”

菲娜悄悄瞥了眼黑发青年身后的人,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站着说。”黑发青年点了点头,声音冷漠无波,却令女孩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接下来我问,你答。等你回答完我的问题,你就会见到你的哥哥。”

詹姆斯·伍德踉踉跄跄地在大街上奔跑,他被酷刑折磨得浑身没一块好肉,每走一步都在砖石上留下脏污的血脚印。他不信那些人真会放他离开,但是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去深思接下来的命运——他正不顾一切地赶往塔楼的方向。

一网打尽,一网打尽……那只肥猪傲慢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回荡,直到化为一片巨大的嗡嗡耳鸣声。

菲娜,菲娜,傻姑娘……

当他到达塔楼时,附近已经戒严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包围了这里。从包围圈的缝隙里,他看见了躺了一地的死人,生着熟悉的脸——詹姆斯·伍德痛苦而庆幸地发现,尽管那几张脸十分熟悉,但不是菲娜,也不是萨布尔。他躲藏在角落里,听周围的路人低声讨论有一批人逃走了,士兵还在追捕他们。

就在他打算离开此处时,一个冰冷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詹姆斯·伍德?”

那是一种与奥伦德尔街头格格不入的、异常优雅高傲的吐字方式。伍德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去: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材修长高大的男人,腰背笔直,面容肃穆,身上有种令他极为厌恶的上等人气质,甚至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贵族还要势盛。

伍德这些年也多少见过些世面,他曾远远瞧见过来自王城的大贵族,与此人的口音几乎一模一样——没错了,就连那个看臭虫似的、冷漠轻蔑中夹杂着厌恶鄙夷的眼神也一模一样。

他慢慢将手背到了身后,握紧了逃跑途中顺手捡起的尖锐石头:“……我是,你有什么事?

“如果想见你的妹妹,”伊亚洛斯面无表情地说:“跟我走。”

真是见鬼,骑士长忍住嘴角抽搐的欲望,他完全想不明白,叛军头目到底是怎样做到如此理所当然地使唤他这个敌方俘虏的,结果他为了后续计划,居然还不得不对人言听计从……

他不想再看那摇摇欲坠的逆党一眼,也不在乎对方立即大变的脸色,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不管对方有没有跟上来。

约菲尔·伊亚洛斯对黎民党的那位首席先生始终怀有一种诡异且复杂的情绪,多少夹杂了几分作为手下败将的、心悦诚服的尊重意味。但是像这种有勇无谋、残忍愚昧的暴民?还不配得到他的正眼。

直到这时,伍德才发现对方失去了一只手臂。他在原地迟疑了片刻,终于咬咬牙追了上去。

……无论这些大人物们想要什么,他现在只想找到菲娜。

詹姆斯·伍德惴惴不安地追在对方身后,跟着人穿过大街小巷。他本以为会进入什么秘密会所或者贵族宅邸,目的地却是一家无论如何都看起来十分正常的旅店,老板娘甚至热情地上前来招呼客人。

独臂男人在一间房门前站定,他敲了敲门,请进,有人说道,伍德总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但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个身影便炮弹似得冲过来,死死抱住了他。

“菲娜?!”

“——哥!”他又是当爹又是当妈、从小亲手拉扯到大的妹妹哭得毫无形象可言,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伍德手忙脚乱地抱紧妹妹,却在触及身上的伤时疼得嘶嘶抽气。

菲娜反应过来了,她连忙放开了兄长,使劲抹了把眼泪。伍德忽然发现妹妹身上换了一套崭新的干净裙装,他立即警惕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发凶狠,一把将妹妹拽到身后。

但是在瞧见一张莫名眼熟的脸时,詹姆斯·伍德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了。

“你、您是——”

之前还出现在观礼台上的黑发青年此刻正坐在他面前的沙发上,用镜片后那双异常眼熟的、冰冷锋利的灰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

“诺瓦先生?!”

菲娜猛地抬起头来,她从哥哥口中听见了一个异常耳熟的名字。

大学教授、报刊主编、凛冬审判乃至白塔镇暴动的幕后主使、锒铛入狱的渎神者……这些身份对他们这些在巴塔利亚高地靠泥里刨食、朝不保夕的人来说遥远到接近模糊。但是兄长和萨布尔大哥等人讨论时,口中也曾多次出现对方的姓名。

这个世界上有人赞成他,有人反对他。有人敬爱他,更有人憎恶他。但是在银鸢尾帝国,甚至整个安布罗斯大陆,但凡是想要改变现状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无视他。

——那个名字是高悬于天际的、熊熊燃烧的星体。

“所以火车上的那个人……”另一边的詹姆斯·伍德突然明白了什么。能从零开始组建起一支忠诚的队伍,他不至于迟钝到现在还反应不过来。

……但是对方怎么会和一个贵族混在一起?

“也是我。”教授平静地说,他看向站在伍德背后的骑士长,对方沉默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慢慢移开了眼睛。

土地自由党的党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又渐渐变为了苍白。他握紧了妹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欠您两条命。”

“无论您想要做什么,包括菲娜的那一份。”这个一身匪气的汉子沉声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将义不容辞,哪怕是我的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他甚至开了个玩笑:“你的悬赏金还不及我的十分之一。”

没人敢笑。

教授无趣地收回视线,毫无征兆地开口道:“卡瑟兰将军和巴塔利亚总督死了。”

哪怕早有预感,伍德依旧心里一沉。他尚未从这一消息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对方又继续说了下去:“农民和大地主之间的矛盾已经被彻底激化了,待到巴塔利亚的官员与贵族回过神来,土地自由党余下的残党从今往后必定陷入无穷无尽的围剿中。”

收拾不了远在莫里斯港的黎民党,难道还收拾不了一支残党吗?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是如此冰冷透彻,哪怕似乎没有嘲弄之意,依旧刺得人生疼:“参考你们目前的状况,恕我直言,你们只会被一个接着一个吊上绞刑架,成为杀鸡儆猴的耗材。”

“……”

“如果你们想活命,黎民党愿意提供各方面的支援。”对方说话方式十分直白:“条件是你们要听从黎民党的指挥,在巴塔利亚高地附近活动。”

伍德沉默了片刻,咬牙道:“……我不能立即答应,我需要和其他人商量。”

“可以,给你们三天时间。”对方点了点头,居然很好说话地答应了。

“还有一点。”教授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看向了被伍德拽到身后的女孩:“我要求菲娜·伍德和我一起前往莫里斯港,承担双方的对接工作。”

见伍德兄妹二人脸上神情大变,黑发青年的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未成形的微笑——奈何怎么看怎么险恶:“如果你们想要理解为人质,我无所谓。”

“她只是个女孩子,没见过世面,做不了这种大事。”伍德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妹妹挡得更严实。

“不,你小瞧她了,她是最合适的人选。”教授注视着站在兄长身后欲言又止的菲娜,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

之前的问话中,对方表现得对土地自由党的内部事务了若指掌,并且机敏且小心得试图在他面前竭力遮掩重要信息。哪怕对他来说一眼就能看穿,也有不少小问题——但是已经足够了。

第252章 调解

理所当然的,奥伦德尔戒严了。“幽灵”的大头照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试图搜捕通缉犯的士兵四处布下天罗地网。要不是救世主暗地里帮忙,土地自由党的残党压根不可能继续逃亡下去。原本教授还以为多少会在此处再耽误些时间,但是第二天晚上,便有人找上门来了。

“我要去。”

正在写稿的教授笔尖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大着胆子冲到他面前的年轻女孩。对方掀起遮掩容貌用的兜帽,尚在气喘,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着红。

“看来你们没有在人选方面达成一致。”他眨了眨眼睛,敏锐地指出了这一点。

“不,老爷,我已经十六岁了,完全可以自己做主。”菲娜有些胆怯地偷偷看了一旁令她汗毛倒竖的怪人一眼——那家伙也在看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迅速收回视线,咬牙强逼自己显得更加成熟坚定些:“只要我和您一起离开,我哥他最终会接受这个事实的。”

她和哥哥沿着萨布尔大哥留下的痕迹,找到了活下来的人。也许是目前形式实在太过险恶,外加“诺瓦”这个名字着实夺目,归顺于黎民党一事倒是没有引起太大争议。

但是要自己从小养大的宝贝妹妹,跟着一群陌生男人一起前往莫里斯港“当人质”?无论菲娜怎样分析利弊,她的哥哥都咬紧牙关,萨布尔大哥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

菲娜知道哥哥是心忧她的安全,但也心知肚明这是土地自由党唯一的活命机会,时间拖得越久便越是危险,于是她决定先斩后奏——此时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甚至比身边所有的成年男人都表现得还要果决。

……其实还有一点,一种奇妙的预感告诉菲娜,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真正离开兄长的羽翼、甚至可以令像她这样的底层人做出一番大事的机会。

诺瓦沉默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不要叫我老爷。”

菲娜想了想,又试探着小声问道:“那,教授?”

此人手下的第一支队伍就是自己的学生,女孩紧张兮兮地想,“教授”这一称呼对于对方来说,必定是有特殊含义的。

她在赌,赌这位“幽灵”对她没有恶意。

果不其然,那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菲娜几乎以为对方已经看穿了她那点讨好人的小心思——但黑发青年还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伍德小姐。”

“教授,您可以直接叫我菲娜。”女孩松了口气,立即机敏地试图拉近距离:“不论您需要我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诺瓦顿了顿,还是平静地换了称呼:“菲娜小姐,我需要你先去和你追到旅店门口的哥哥真正谈妥,赌气式的离家出走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我不会为你的家庭矛盾买单。”

女孩明显地愣了一下,明明他话说得并不算重,但对方脸上的表情还是五颜六色地变化起来,最后定格在了不知想到哪个层面的苍白。

其实教授不介意对方依靠他来给家人施压,也无意为难一个尚且稚嫩的孩子。他看着女孩一边窘迫地低声道歉,一边离开房间,和气喘吁吁站在门外的詹姆斯·伍德之间产生了一场压低声音的激烈争执,但最终还是以菲娜擦掉眼泪、昂首挺胸地站在他面前告终。

哥哥他同意了,对方严肃地告诉他,绝不会影响后续计划。教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女孩开始紧张得捏裙角,才缓缓开口道:“那么给你半个小时,收拾好你的行李,我们连夜启程。”

“不用紧张,你不是我们的俘虏。”他想了想,竭力令语气变得温和些:“我承诺,没有人会故意为难你,我只要你做好本职工作。”

——所谓“人质”确实不是一个玩笑,不过倒也不必一心想着如何讨好他,他没这种享受旁人战战兢兢的谄媚的癖好。

一旁的约菲尔·真正的俘虏·伊亚洛斯:“……”

“是、是!”菲娜愣怔了一下,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带着小小的得意与羞涩,她举起身旁的手提包:“行李我已经带来了——教授,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这位先生哪怕看起来严厉冷淡了些,菲娜忍不住偷偷地想,但是应该是一个好人。这一想法在去往莫里斯港的路上更是变得越发坚定。

除了不在那人忙于工作时打扰,菲娜非常喜欢找机会和人说话。她从未和这样……奇怪的人相处过,对方会和她介绍莫里斯港的现状,在她提问时像一位合格的老师般教导她,尽管嘴毒,有时还会毫不客气地训斥她——但这个人从不会恶意嘲讽她的幼稚与浅薄。

菲娜像只干瘪到极致的海绵。她不确定自己能否胜任这份“工作”,只好拼命在有限的时间里,如饥似渴地竭力汲取前半辈子极少接触过的东西。

兄长确实疼爱她,但是永远将她当做柔弱的小姑娘,一心想着为她攒下一大笔嫁妆,然后将她嫁给双方知根知底的萨布尔大哥,最好能让她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以前菲娜不觉得哪里不对,只是总有种莫名其妙的、仿佛被蒙在罐头瓶子里的隐隐憋屈 。可是现在,她有些羞愧地发现,尽管她很爱哥哥,也不讨厌萨布尔大哥——但是自从离开了家人和同伴之后,她竟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松快与自由,仿佛冲破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同行者中,还有一人是独臂的贵族,菲娜讨厌这种高高在上的家伙,更何况她敏锐地觉察到对方在这只队伍中的微妙地位,她选择了敬而远之。

最后一人则是将自己浑身遮掩严实的怪人,哪怕对方后来有在她面前露出过五官——但尽管处于最容易被漂亮容貌蛊惑的青少年时期,女孩依旧怕他怕得要命,但凡救世主在场,便老实得活像只胆怯缩成一团的鹌鹑。

“你很怕他?为什么?”诺瓦的眼神在阿祖卡和菲娜之间迷茫地晃了一圈。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教授严肃且困惑地想,他有自知之明,以前白塔大学那帮子学生怕他怕得要命,待他这位美貌的助教先生倒是热情得很——现在却是反过来了。

金发青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可能是因为我曾纠正过菲娜小姐的不良用词习惯?”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僵在原地的菲娜,对方正哭丧着脸,看起来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但丝毫不敢往教授身边凑。

……倒是有几分野兽般的敏锐。

“……就为这事?”诺瓦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菲娜。看在其中一方还是个未成年人的份上,他有些生涩、但十分认真地帮忙调解道:“你不必担心他会报复,大多数时候阿祖卡很讲道理的,是个正派且温柔的好人。”

毕竟是被称为救世主的男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不过那些性格中最为恶劣的部分,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菲娜逼迫自己露出羞涩且释然的微笑,然后在心中暗暗发誓,今后绝对、绝对不能得罪那个令她浑身一阵阵发毛的家伙。

但是菲娜不曾想过,到达莫里斯港的第一件事,教授只是简单带她认了认人,便将她扔进了“学校”里。

菲娜:“……”

一路上她设想过无数自己将要接手的工作是什么,连当卧底、当间谍都想过了,就是没想过要“上学”。

“除了脏话之外,你的词汇量太差劲了。”教授毫不客气地嫌弃她:“至少先学会看信写信,了解你未来的工作再说其他。”

对方聪明敏锐,擅长审时度势,而且脸皮厚,敢争取,有野心也有狠劲,外加出身决定立场,说不定会是个搞政治的好苗子。

目前黎民党旗下武力值已经够爆棚了,奈何文职人才可遇不可求,几乎全靠他和阿祖卡支撑着。现在终于有个似乎可以分担工作的人,诺瓦不介意给对方一个机会——当然,前提是尚且懵懵懂懂的菲娜·伍德能证明自己远超“人质”的能力与价值。

负责守家的格雷文终于看见自家首席后,顿时流露出惊喜万分的神情。

他和灰烬看起来十分明显地憔悴了许多,显然是被前所未有的工作压力折磨得够呛,以至于一向性格内敛的奴隶将军都情绪激动起来,看人的眼神仿佛在看救星,直把诺瓦看得一阵恶寒。

听人汇报完工作已经是一天之后了,教授总算想起来要和自己人介绍一下带回莫里斯港的俘虏。

“这位是鸢心近卫团的骑士长。”在众人异常惊悚的注视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中,他们的首席以一种格外轻描淡写的语气,平静地指了指冷着脸屹立于原地、任由众人打量的约菲尔·伊亚洛斯。

说实在的,伊亚洛斯不太理解这人为什么在大概率明知他和王城互相通讯之后,还要留他一命,甚至带他进入了黎民党的大本营莫里斯港。

……总不能是想感化他。

骑士长不认为叛军头目会这么……幼稚。

第253章 好人

格雷文心情复杂。

天知道他在接收到来自首席先生的讯息,要求他挑选一部分人前去支援卡萨海峡时,他简直有种不真实的恍惚之感——好像数天前他还蜷缩在血色集市的地牢里惶惶不可终日,结果现在却要去和帝国海军干一仗。

卡萨海峡那边总算进入了收尾阶段,还没等他和灰烬松了口气,便又听闻了某人那些接二连三、骇人听闻的事迹。

他们的首席先生仅仅只是出去转悠了一趟,便导致了卡萨海峡的暴动,干掉了巴塔利亚的高官,争取了盟友若干,还捎带着俘虏了鸢心近卫团的骑士长……

简直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战绩。

等查看完族人现状的阿祖卡回来时,便瞧见某位四处搞事的大魔王难得没有端坐在办公桌前,反倒是整个人毫无形象可言地趴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他顿了顿,悄无声息地解开了自己的外袍,俯下身来轻柔地给人盖上。

“……我没睡。”

那颗看起来就很好摸的脑袋动了动,声音闷在软垫里,带了点柔软的鼻音。救世主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下一秒,他坐在了对方身边,顺从自己的心意,将手指探入那些微卷的黑发间。

“很累?”他低声问道。

“烦。”对方哼哼唧唧地嘟囔抱怨着:“不想和蠢货说话,不想和老狐狸互相算计……不想看见人类。”

阿祖卡已经抚上后颈的手指微微一顿:“连我也不想看见吗?”

对方沉默了片刻:“……好吧,更正,不想看见除你以外的人类。”

救世主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自家宿敌正懒洋洋地趴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半闭着眼睛任他揉,乖得要命,简直充分满足了他一路上都在阴暗膨胀的占有欲。

他想更过分些,比如舔舐那个人的后颈,或者干脆就这样俯下身去,将人彻底禁锢在身下……但是还没等他做些什么,对方似乎敏锐地觉察到些许不祥,忽然手臂一撑,有些艰难地从柔软的沙发上爬起来,一半外袍还挂在头上。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将那件沾满另一人气味的外袍扯下,丢进原主人的怀里。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鼻梁上的眼镜也被蹭得歪歪斜斜。

继续干活,对方伸了个懒腰,阴郁地宣布道,然后准备往办公桌前走,看起来已经打算结束这短暂的撒娇,很是迅速得将自己哄好了。

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

诺瓦愣了一下,有人自背后箍住他的腰,将他往后一拽。他猝不及防失去重心,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搂进怀里,跌坐在了另一人的大腿上。

黑发青年下意识睁大眼睛:“你——”

那家伙摘掉了他的眼镜,分外体贴地轻轻按揉着他的额角。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接手更多工作。”神明的低语在耳边响起,像是某种蛊惑:“当然,以人类的身份。”

“……可是你似乎不太想和其他人建立太多的联系。”阿祖卡微微一愣,他垂下眼睛,正对上那双透彻深邃的灰眼睛,安静的、甚至是慈悲地倒映着他的魂灵:“如果我没有判断出错的话,你觉得很累……或者说,很无趣。”

如果这人想做的话,凭借对方的能力甚至足以取代他现在的位置,毕竟“诺瓦”其实不是一个擅长和人打交道的人——而救世主本人却总能轻而易举操纵几乎所有人的情绪,这是他永远也无法做到的事。

可是这个人始终表现出一种奇异的、对于这个世界淡淡的疲倦与疏离。在还没有不得不寻求对方帮助的前提下,他也不想勉强,毕竟依据他曾读过的那些书籍,尊重恋人的情绪才是一种健康且长久的恋爱方式。

救世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似乎还带了点调侃的笑意:“您不久前还在其他人面前夸我,说我是个正派且温柔的好人来着。”

——“无趣”这一词可不像是用来形容好人的。

“截至目前,依据你的行为表现,确实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一个正派且温柔的好人。”对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这又不冲突。”

他似乎忽然来了些探究的兴致,以一种令人不适的眼神仔细盯着救世主的脸看。常人该被这种充斥着冒犯意味的、仿佛是在观测实验数据般毫不遮掩的打量激怒,而他的研究对象却只是将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

“在我的世界里,有一位学者提出了人格结构的三层次说,分别是超我、本我和自我。”教授简单地解释道:“超我是指道德禁忌和自我理想,本我是最原始的欲望,自我则是最终一切的仲裁者,所以你当然会有明亮的一面,也有晦暗的一面——这才是人类。”

一方面,身为抗争与变革之神,神明欣赏正义的反抗行为,由于道德和理想使然,他会乐于参与其中,表现出符合神格的、作为“救世主”的一面。

另一方面,身为名为“人类”的动物,他会表现得更加……冷酷、疲惫且漠然,充斥着愤怒、贪婪、自私以及无穷无尽的毁灭欲望。

而这截然相反的双方共同构成了“阿祖卡”。

“换句话来说,变革与抗争的另一面,是操纵与毁灭。”他思考了片刻,忽然若有所思地说:“这样解释起来是不是很有意思?也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假如你的超我不曾约束自我,说不定你会成长为试图灭世的大反派——比如说操纵与毁灭之神什么的。”

“……”

忽然觉察到屁股下出现异常的教授浑身一僵:“……等等,你什么毛病?”

他自认自己可没说过任何可能引起性欲的话。

那个人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在他耳边低低地笑了起来,不知何时,他的身上开始隐隐涌现出异常危险的神经质。

他叹息道:“您真是……一如既往地彻底看穿我了。”

他的宿敌什么都知道,阿祖卡异常愉悦地想。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他忍不住在齿间一遍遍无声重复这甘美无比的念头,这种仿佛贯穿他的本源,令他战栗起来的、亲密无间的致命危险,让他忍不住想要发狠咬断对方的脊骨,将这个人彻底吞进自己的血中肉中骨中——但最终那致命的噬咬只是落在了颈侧,化为了一个轻柔至极的吻。

……我的月亮笼罩着我,彻底的,笼罩着我。

“您说的没错,因为我的外貌,我的实力。”他平静且温和地说着傲慢至极的话:“所以只要再表现出一些被众人称之为‘英雄’的品质,比如温柔,友善,谦卑,正义等等,他们便会信赖我,追随我,视我为‘救世主’,这是一种非常好用的……工具,也是我在前世最常玩、以至于越发无趣的把戏。”

这个世界上看透他的人并不多,看透一切后却依旧选择爱他、信任他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比如奥雷和玛希琳,比如他怀里的宿敌。

他轻轻啄吻着怀中人的耳侧:“哪怕这样,您依旧认为我是一个好人吗?”

“……论迹不论心。”黑发青年的耳尖在另一人灼热的吐息里逐渐泛红。他不太适应地偏了偏头,试图用学术性的分析来掩饰莫名的慌乱与窘迫:“你的超我足够强大,哪怕在外界的法律、社会、暴力机关等等层面已经无法规训你时,你始终选择严厉管束着本我,逼迫自我做出你认为‘正确’的选择,所以你确实是一个好人,我很确定。”

“……”

救世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异常温柔地笑了起来:“我很高兴能得到您这么高的评价。”

“既然身为一个好人,现在请您放开我。”教授面无表情地试图去扒那家伙死死箍在他腰间的手臂——试了几下压根没挣开,身后人却是呼吸微重,甚至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他几乎可以自脊后清晰感知到另一人的心跳。

“别动。”阿祖卡略带警告意味地轻咬了一下怀中人的耳尖,随后无奈地看着自家宿敌在他怀里僵成警惕的一团:“您该知道继续这样下去,其实是在折磨我吧?”

诺瓦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时,眉头顿时紧皱起来,异常不满地指责道:“胡扯,我什么时候折磨过你?明明你只要放开我就——唔!”

对方虔诚而热烈地亲吻他,指尖却呈现出截然相反的、紧迫的侵略性。微凉的指腹毫不客气地顺着衬衫下摆钻了进去,亲昵而危险地摸索着敏感的腰侧,柔软的小腹,连带着那些本能的挣扎与抗拒都被手掌压制住了。

“等等,我还有工作——”在亲吻的间隙,诺瓦终于勉强喘了口气。他气急败坏地伸手去推那家伙的脸:“够了,你再这样我要收回你是好人这句话了,你这个混账!”

说这话时,他被人压在沙发上亲得浑身发软,气喘吁吁的。对方闻言,干脆笑眯眯地凑过来,在他本能微张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是不是可以干些更符合混账身份的坏事?”

见人难得被他噎住了,有些发懵地瞪着他,阿祖卡盯着自家宿敌看了一会儿,忽然无奈地笑了起来,爱怜地吻了吻对方的额头:“好啦,不欺负您了。”

——至少现在不欺负了。

“您确实很了解我,”他将那些散乱的黑发慢慢拢到脑后去:“但也不够了解。”

“比如我确实会对很多东西感到无趣,许多人,许多事,简直烂透了,令人作呕。”救世主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温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但也莫名安心的气息:“但是就像您会为了理想继续去做惹人心烦的工作一样……我也愿意和这样糟糕的世界继续相处下去,只是因为有您的存在。”

“——所以只要您需要,我就在这里。”

第254章 古怪

这是座……古怪的城市。

对于约菲尔·伊亚洛斯来说,哪怕远在王城,莫里斯港依旧称得上大名鼎鼎。准确来说,王城的贵族们更熟悉一个名字——血色集市,一个但凡提起、便会引发一片暧昧笑容与一番挤眉弄眼的地名。

无数千娇百媚的女奴和娈童被成批次地运往王城。大贵族们视这些来自全世界的美丽玩物为无趣生活的消遣和争相攀比打赌的战利品。出于各种原因,伊亚洛斯曾多次见识过大贵族淫靡荒诞的私密宴会,在这一点上,尤其是卡慕家族,和国王陛下可真是臭味相投的……令人作呕。

他嫌那些贵族肮脏堕落,更年轻气盛些时甚至会拂袖而去。伊亚洛斯知道其他人会偷偷嘲笑他在“装模作样”“突显自己”,但是看在王后陛下的份上,哪怕是卡穆公爵,最多也只会当面不轻不重地暗讽他几句。

可是现在,这座曾彻底浸泡在甜腻腥香中的销魂窟,被叛军接管后却是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甚至称得上干净的生机勃勃,像是将整座城市的腐土都翻出来细细冲刷过一遍似的。

这种精神气是肉眼可见的,至少街道上没有其余城市随处可见的妓女和黑帮,甚至连乞讨者都比王城少。路过的平民看起来不算富庶,但是许多人脸上都呈现出一种奇妙的、他不曾在任何一座城市的居民脸上瞧见过的东西。

身为俘虏,约菲尔·伊亚洛斯没有被关起来——他是主祷级别的强者,哪怕断了一支胳膊,现在的莫里斯港除了神明之外,依旧无人能阻拦他。

“您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我会对莫里斯港人动手。”骑士长忍不住半是讥讽半是认真地向叛军头目提出质疑。

结果对方眼睛都不抬一下。

“你会吗?”那个人懒洋洋地说:“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可都是些手无寸铁之人,难道你要抛弃你的骑士准则吗?”

伊亚洛斯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骑士准则倒也没有这么正义凛然。”

“可惜你不得不正义凛然。”黑发青年总算给了他一个正眼。

他勉强扯了下嘴角,声音轻飘飘地,说着威胁人的话,简直气人极了:“因为吾神会注视着你,无时无刻。”

骑士长:“……”

这家伙看起来异常嚣张,很是令人手痒。但是说实在的,他不得不敬佩这种“光明磊落”。他对这支政党了解得越是深入,便越是隐隐有种心惊之感。

他和莫里斯港的市民代表一同旁听黎民党召开的公开会议。很快伊亚洛斯便明白了为什么路上缺少妓女和黑帮的身影。

市政厅穹顶的彩色玻璃将阳光切割成菱形光斑,落在他面前的判决书上。这是一份莫里斯港现存妓院老板、奴隶贩子以及黑帮头目等等“黑恶势力”的审判记录。被告席上那些被宣读罪名的囚犯个个面色灰败,有的神情呆滞,有的破口大骂,但是最后几乎全部掉了脑袋,被当众处死。

明明是十分血腥的场面,但是观众台上咒骂、掌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已经是这个月来第十五场判决了。”伊亚洛斯听见邻座的书记员在和同事低声抱怨:“累死我了,简直没完没了,莫里斯港怎么有这么多人渣?”

“你是第一天才知道的吗?”他的同事嘲笑他:“知足吧,从这群人身上没收来的私产可全部填进公共医疗和教育的无底洞里去了,上面巴不得再多杀几批呢。”

……这是一群干实事的人,伊亚洛斯沉默地注视着被平民占领的市政厅。

哪怕在骑士长看来,这群人行事鲁莽,观点幼稚,缺乏经验,但是遇到问题不遮掩,不甩锅,连带着他们的首席先生都会一起定期公开做检讨和自我检讨,力求实事求是解决问题。哪怕光凭这一点,便已超出王庭百分之九十五的大臣了。

对了,这座城市有龙。

第一次瞧见这群龙时,伊亚洛斯差点以为是有龙群袭击。当时他在公立学校附近撞见了一群孩子尖叫着朝他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骑士长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瞬,他一边试图将孩子们护到身后,一边本能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后才想起来自己的长枪已经碎成了残渣。

但是很快,他便发现这群孩子的尖叫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源自兴奋。龙群只是空中盘旋了一圈,便朝向大海所在的方向飞走了,只剩下一群地上的小鬼仰着脑袋,吸着鼻涕,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瞧见了哪些龙,他们甚至给每一只龙都取了名字。

最得意的那个宣布自己看见了风行者艾泽拉的身影,换来了一阵羡慕的惊叹和埋怨的嘟囔声。

风行者?伊亚洛斯脸色微变,神情变得严峻起来——一只风系巨龙,还有名字——要知道依据前方探子来报,北境之城之所以沦陷得如此之快,就是因为疑似整座城市遭遇了一只冰系巨龙的袭击。不论是弗尔洛斯亦或黎民党哪一方拥有驯养巨龙的本事,那对帝国来说麻烦可就大了。

他试图向这群孩子询问些细节,结果还没等他靠近,孩子们便立即四散跑开,几个年龄小、跑得慢的还被他吓得哇哇大哭,脏兮兮的鼻涕眼泪使劲往他身上甩。

立即遭遇周围居民警惕眼神的伊亚洛斯眉心一阵阵抽搐——堂堂鸢心近卫团骑士长,什么时候被一群平民小孩如此嫌弃过。

他不能明目张胆去找成年人打听,只好买了些糖果与零嘴,耐心地试图和这群孩子打好关系。小孩子还是好哄的,三番五次下来,便也放下了戒备,将他当做一个奇怪的大人,一个狂热的巨龙爱好者。

“你是说,那只风行者有龙骑士?”伊亚洛斯在孩子们的包围圈中微微眯起眼睛,那群孩子正七嘴八舌地向他描述那位神秘的龙骑士究竟有多酷,其中夹杂了不少孩童特有的夸张幻想。

骑士长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小鬼的手里又塞了一块糖:“龙骑士可是传说中的存在。你们真的亲眼见过那位龙骑士吗?”

“当然啦,我亲眼看见艾泽拉大人将那只大坏火龙打趴下了,而龙骑士大人就骑在艾泽拉大人的背上!”领头的那个满脸雀斑的男孩十分自豪地挺起胸膛:“而且有一次我不小心从学校二楼摔了下来,就是龙骑士大人亲自救下我的!”

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补充道:“龙骑士大人的朋友还是我的同班同学呢!”

罗斯金家族的巨龙幼崽,神秘的巨龙骑士,驯养龙群的异族人……伊亚洛斯神情越发凝重,也许他需要调查一番这位神秘的龙骑士究竟是谁——但是还没等他寻见契机,巨龙倒是率先找上门来。

那只传说中的风行者居然停在了学校门口,引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巨龙的体型着实极具压迫感,学校里的成年人颇有些胆战心惊,孩子们却是快要乐疯了,尤其是这一次龙背上有人,正是伊亚洛斯心心念念的那位龙骑士。

伊亚洛斯:“……”

破案了,他面无表情地想,哪怕蒙着脸,这位曾令他产生深重心理阴影的阁下就算化成灰他都认识。

孩子们已经不管不顾地呼啦啦全围了上去,艾泽拉在连绵不断的惊叹与夸赞声中高傲地昂着脑袋,矜持地享受着人类幼崽惊羡的目光。

但是很快便开始哪里不太对劲了。

它的主人十分潇洒帅气地从它背上跳了下来,又引发了一阵激动的尖叫。对方体贴地半蹲下身,态度温和地和几个孩子说话。能和偶像搭上话的小鬼看起来激动地快要晕过去了,晕晕乎乎颠三倒四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后,便开始结结巴巴地小声请求,能否摸一摸那只美丽至极的雪白巨龙。

等等!巨龙猛地扬起脑袋,警惕地盯着满肚子坏水的主人——伟大的艾泽拉大人可不是用来哄孩子的玩具,不是谁想摸就能摸的!

“你可以自己问问艾泽拉。”龙骑士温和地说:“巨龙是强大高傲的生物,要尊重且真诚地对待它们。”

——当然,也可以像他一样。只要将巨龙揍趴下,他就是巨龙的主人。

孩子们却是当真了。那个男孩有些胆怯地走到艾泽拉的鼻子前,望着巨龙流光溢彩的绿色龙瞳,举起一只手,鼓起勇气大声喊道:“艾泽拉大人!请问我可以摸摸你吗?”

艾泽拉从鼻孔里不爽地喷着气,它很想呲牙,最好将小崽子吓得哭鼻子。但是当它悄悄瞥了眼主人的眼睛——笑眯眯的,冷飕飕的,好吓龙的。

……好吧,好吧。看在这群人类幼崽真心赞美艾泽拉大人的份上。巨龙默默扭过脑袋,勉为其难地低下头来,用鼻子轻轻碰了一下男孩的小手。

结果这下好了,一群孩子全部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来,叽叽喳喳声简直吵得龙脑壳疼。

伊亚洛斯站在原地,面色沉如水,与这看似温馨欢快的气氛截然不符。他隔着一群孩子与那位神明对视——那双蓝眼睛的深处是一片令人悚然的漠然。

……他想做什么?

第255章 实力

波西·布洛迪,十八岁的光系高级使徒术士,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年级首席。虽说只是区区一名子爵,家中无人从政从军,甚至连财产都少得可怜——不过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以实力为尊,家族实力低微却夺得首席席位的天才虽说不多,但也不算罕见,每过几年总能出那么一两个。

现在这位年轻的首席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一片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们意味不明的瞩目与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这些额外的关注主要源自他的堂兄,布洛迪家族真正的继承人,一个不折不扣的普通人。

自行令家族除名,编纂《神史》,绑架艾森·帕斯,被异端裁决所判处死刑后越狱,跑到帝国西境建立政党掀起暴乱……有一件算一件,都是足以令这群被困在学校里的年轻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一向喜欢和小布洛迪对着干的小巴特曼不知为何好几天没来上学了,据说家中有事,请了长假。学校里忽然少了两人日常斗嘴呛声的好戏看,总有些无聊的人试图试探着找些乐子。

“首席大人,听说您的堂兄被异端裁决所公判时,您也去了一趟白塔大学?”有人不怀好意地趁着学生们吃饭时跑来长桌首位搭话,周围的人耳朵不由竖了起来。“是什么让我们的好学生哪怕缺课都要千里迢迢地跑去白塔镇呢?难道是……兄弟情深?”

一些人忍不住嗤嗤地笑了起来,关于布洛迪家族那点见不得人的破事,在座各位全部心知肚明——还兄弟情深,不落井下石都不错了。

“哎呀,不好意思,”那人假模假样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周围有人认出他来了——小巴特曼的小跟班之一:“忘了布洛迪家族已经这位诺瓦先生除名了,原则上来说,他应该不是您的兄弟了。”

波西·布洛迪总是被小巴特曼嘲讽“装模作样”,不过这位首席虽说日常表现得矜贵、优雅且冷淡,但无论如何总归维系着一份贵族惯有的体面,乐意给同学留几分面子。

但是这一次,黑发少年的脸上却仿佛凝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听到那个耳熟的名字后,他手中的银质餐叉忽然失控地滑过餐盘,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波西阴郁地皱紧眉头,掀起眼皮毫不客气地反问道:“请问这和您有什么关系?您很闲吗?”

小跟班被毫不客气地当众怼了,面子上过不去,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起来。

“怎么没关系?要我说异端裁决所就该查查整个布洛迪家族。”气急败坏之余,对方故意清了清嗓子,刻意放大的声音在众人围坐的长桌旁回荡:“毕竟渎神的异端总是喜欢成群结队出现,谁知道放任他们呆在学校里会不会——”

话音未落,那人忽然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浑身僵直,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小点。

他们的年级首席优雅地端坐在原地,无数光点自对方背后升起,于虚空中凝成一柄修长的长枪,锋利的枪尖堪堪抵在挑衅者的咽喉上。后者一动都不敢动,冷汗正一滴一滴地顺着额角往下淌,甚至两腿都在丢人地微微发抖。

“你是在侮辱布洛迪家族吗?”小布洛迪缓缓抬起眼来,平静地盯着那名明显被吓傻的同学:“还是说你想要挑战我的首席之位?”

“我希望是后者,那么你该正式向我提交挑战申请,我会在训练场上光明正大地碾压你——当然,作为同学,我会留你一命。”见人脸色煞白,一言不发,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神情渐渐变得冰冷:“但是如果是前者……”

黑发少年冷笑一声,一缕鲜红的血液顺着挑衅者的脖颈蜿蜒着淌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波西·布洛迪!收起你的法术!”有老师急匆匆地赶来,厉声喝止道:“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不要在这里肆意浪费你们无处发泄的精力!”

光枪自空中消失了。挑衅者身体一软,顿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波西·布洛迪则是站起身来,向着老师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抱歉,修顿先生。”

“……等等。”修顿先生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神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你现在的法术阶层是不是……?”

四周一片寂静,简直安静得可怕——而这也让年轻人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嗯,我现在应该是初级主祷阶层。”

短暂的震撼过后,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和惊呼,甚至有人失手将盘子打碎了——他们似乎见证了一位绝对会在历史上留名的耀眼天才的诞生。

修顿先生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高声喝止道:“所有人吃完饭赶紧做自己的事去!功课都做完了吗?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至于你——”

他指了指波西:“跟我来。”

黑发少年从容地整理好领巾,在无数道灼热崇拜的注视中,跟随修顿先生走向门口,看都没看瘫软在地的挑衅者一眼。

阶层鉴定结果显示,年仅十八岁的波西·布洛迪确实成为了一名初级主祷术士。

十八岁的高级使徒虽说稀少,但还不算罕见。但是这个年龄的主祷,哪怕纵观历史,几乎都称得上是绝无仅有的。

一时之间,波西·布洛迪本人立即变得炙手可热起来,包括教廷在内的无数强大势力向他主动示好,他的父亲奥特莱斯·布洛迪几乎要乐疯了——但是这位布洛迪家族的年轻家主却是显得异常低调,婉拒了所有大人物的邀约,缩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里闭门不出。

……原来这就是实力的滋味吗?

无人的房间里,面容精致的黑发少年慢慢握紧了胸口的衣物,眼神幽深得可怕。

他从未见过那些神情中总是暗含轻蔑的大人物待布洛迪家族如此热络,有枢机主教邀请他一毕业就前去教廷任高职,甚至护卫王室的鸢心近卫团都向他抛来了橄榄枝。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前所未有地激烈跳动着,一阵阵发着烫,像是被越发稀薄的空气拼命挤压似的,渴求着更多、更加甜美的荣耀。没错,他会变强,变得更强,直到比任何人、甚至那个讨厌的金毛都要强大……

——当那一天真正来临时,哥哥会看见他吗?他会惊喜的、信任的、甚至是满眼依赖地……看着他吗?

一但想起这种可能性,波西就感到自己的指尖在激动地发抖,连带着脸颊、胸口都在一阵阵肿胀发烫……不,不是错觉,他的胸口真得剧烈发烫起来,以至于产生了某种灼热的剧痛。

一个沙哑古怪的声音自黑发少年的耳边缓缓响起:“很好的感觉,不是吗?”

波西愣了一下,立即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手指几乎要将地板抠出一个洞来:“……吾、吾神!”

“别紧张,我欣赏有野心的年轻人。”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叹息般地说:“我在你身上看见对于地位的渴望,对于荣耀的渴望,对于胜利的渴望……我很喜欢。”

帕瓦顿·米勒同样是个有野心的信徒,可惜太有野心——自被毁掉了一片灵魂碎片后,泽菲尔不由开始怀疑起这位信徒的实力与忠诚。

对方近日在以惩戒异端、收拢光明信仰的名义冲生命之子下手。光明与荣耀之神不在乎那群可笑的、妄图和神明直接对话的蝼蚁,但是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对。可惜不论如何找机会惩戒对方,直到信徒陷入昏迷,他始终看不出丝毫端倪。

在人类看不见的角落里,泽菲尔的灵魂忍不住狰狞而扭曲地翻滚起来。

一切的变故都是源于阿娜勒妮那个疯女人选中的神选之人,他想靠近对方,却忌惮对方身边那位不知身份的神明,所以他需要一个新的载体,一个更加好用的载体。

新载体和那个人有血缘关系,而且年龄尚小,单纯、幼稚且愚蠢,好懂的简直可以一眼看穿,比帕瓦顿·米勒更好操控——这样的载体勉强值得神明浪费些许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