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西的视野骤然被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他感觉有无数细小的光丝正顺着本源深处游走,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浸泡在光中。共鸣的纹路正在不受控制地飞速生长、加深,隐隐的痛苦自灵魂深处传来,但很快被光明充盈的快意压了过去。
就像降临时那般毫无征兆,光明与荣耀之神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波西跪在地上,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的左胸,那里似乎还在发烫,是神印所在之地。
“玷污布洛迪荣光的脏污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神明的低语仿佛还在他的耳边回荡:“你要找到他,抓住他,将他握在自己手中,就像你一直想做的那样……”
“——当你抓住他的那一天,我会恩准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年轻的圣者。”
第256章 亲情
讨人厌的死对头居然成为了初级主祷阶层术士,得知这一消息的小巴特曼差点失手砸了桌上的水晶球。
他气急败坏地在书房里转来转去,巴特曼家的佣人颇为胆战心惊地听着书房里传来小少爷喃喃不停的咒骂声,包括什么“不可能”“一定是使诈”,总之听起来像极了无能狂怒——管家同一名女仆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去请大少爷过来。
波西·布洛迪,特朗·巴特曼的死对头。谁也搞不懂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为什么要和一个落魄小贵族过不去,笼络年轻人才才是一名合格的贵族子弟该做的事。
现在好了,对方成为了主祷阶层的术士,前途不可估量——只见乔里尼·巴特曼脚步匆匆,脸色阴沉,仆人们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少爷又要挨骂了。
“够了,这幅模样像什么样子!”果不其然,乔里尼·巴特曼一把关上书房的门,隔绝了仆人的视线便开始训斥弟弟:“我早就告诉过你,眼光放长远点,你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同学未来都将是你的宝贵人脉。实在不喜欢的,但凡决定动手,就必须下狠手让人永远不得翻身——现在好了,明面上将人得罪了一番,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大哥你不懂!”小巴特曼正被这一消息激得格外烦躁,一时之间居然忘了对于兄长的畏惧,忍不住张口反驳道:“波西·布洛迪那家伙才成为高级使徒多长时间?他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成为主祷,一定是使了什么歪门邪道!”
“不管是不是使用了歪门邪道,亦或者他未来会不会变成疯子。”乔里尼冷冷地说:“现在的事实就是,你看不起的波西·布洛迪成为了银鸢尾帝国现存最年轻的主祷,就连王后陛下和几位圣者阁下都听说了对方的名字——要想从他身上、甚至从布洛迪家族和铁棘领下手,困难程度立即增长了好几倍。”
——少年天才好对付,但是绝对意义上的强者是可以轻松庇佑一方的。
小巴特曼张了张嘴,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又默默将嘴闭上了。
乔里尼·巴特曼微微眯起眼睛:“听说他在学校里勃然大怒,因为有人提及了他的那个堂兄?”
“是。”在兄长冰冷的眼神下,小巴特曼的声音忍不住越来越小:“最近我可从来没安排过人去挑衅他,是那家伙自作主张来着……”
“不,这也是好事,如果能试探出波西·布洛迪对他的堂兄态度如何,说不定我们能利用这一点。”乔里尼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蠢弟弟一眼:“假如能让他们兄弟俩自相残杀,一石二鸟,又何必我们耗费力气?”
……不,小巴特曼忍不住默默地想,他不觉得以小布洛迪那副一谈起兄长就格外恶心人的模样,会真的对他最心爱的哥哥动手。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说了也没用,只会遭到训斥——转而有些怯生生地转移了话题:“大哥,鸢心近卫团那边……”
“约菲尔·伊亚洛斯没死。”乔里尼揉了揉眉心,无视了小巴特曼张开嘴巴的愚蠢表情,阴郁地冷声道:“好听点来说,他潜伏在叛军内部——但实际上就是,他被叛军俘虏了。也许是为了侮辱王室,那群该死的叛军居然没有杀了他。”
小巴特曼呆了片刻,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大哥你有可能继任鸢心近卫团的骑士长吗?”
毕竟其余银盔骑士基本上死完了,现在就剩他大哥地位最高,实力最强。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吗?”乔里尼深吸了口气,有些暴躁地和弟弟解释道:“这可意味着巴特曼家族彻底倒向了后党,相当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家族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算了,我现在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说了也没用,等哪天万一他和父亲死了,再靠这小子自己悟去,到时候他也眼不见心不烦了。
“你再避上一段时间风头,让你的同学去打听清楚,波西·布洛迪对他那个堂兄到底是什么态度。”乔里尼·巴特曼冷声安排道:“等事情过去了,如果那个波西·布洛迪没死,你就去道歉,然后再也不许招惹对方,听明白了吗?”
很快,许多相关知情人士都知道了,波西·布洛迪万分憎恶他那个侮辱家族名声、玷污贵族血脉的堂兄。恰巧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升上三年级后,便以校外实习为主,据说对方曾私下宣布过,他一定会亲手解决家族的耻辱。
不少人纯粹是在看乐子,要知道整整十二位银盔骑士都折在了幽灵手中,一个初级主祷又能做得了什么?但是没人提醒这个莽撞自大、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反倒表现出一副敬佩而赞赏的态度,鼓励对方亲自接下悬赏。
一部分人是很不乐意看见一名新的年轻强者跑来瓜分本就少得可怜的蛋糕的。
临行之前,波西特意回了趟铁棘领。听闻此事后,他的父亲倒是高兴得很,叮嘱他一定要完成任务,狠狠出一口对于直系血脉的怨气。
波西心情颇为复杂。幼年时他心目中总是无比高大可怕的父亲,在此时竟愚昧可笑得仿佛一个见识短浅的乡野愚夫。但他还是应下了,换来了父亲越发慈爱的眼神。
除此之外,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前来拜访了他。
“……伯母,许久未见。”波西有些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女人。
比起上次相见,这位高瘦的贵妇人的鬓角已经生出了隐约可见的白发,被女主人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地梳进发鬓深处。她的脸颊似乎更深地凹陷了进去,眼睛神经质地颤动着,因而显得更加寡情刻薄。
不顾父亲的反对,他留给了布洛迪夫人足够的财产和股份。上次由于他的失误,导致玛姬太太去世,布洛迪夫人受惊,这令波西隐隐感到愧疚,所以特意为对方雇佣了几名可靠的侍卫。
只要他的这位伯母不闹事,颐养天年是没问题的。但是自从波西·布洛迪夺得了子爵之位之后,对方恨透了他,干脆选择闭门不出——现在怎么会突然登门拜访?
“我听说,你要前去追捕我那个不孝子。”一番尴尬的寒暄后,布洛迪夫人终于僵硬地开了口。看得出她好不容易才拉下脸来,前来拜访她这个憎恶至极的侄子。
“看在他和你留着一样的血的份上,”这位傲慢挑剔至极的贵妇人颇为狼狈地在波西面前一点点低下了高贵的脖颈,声音艰涩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在……他将爵位主动让给你的份上。”
“……求、你,带他回来。”她艰难地开口祈求道:“但是,不要伤他,至少不要……杀他,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
波西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布洛迪夫人,她应该明白,以她的独子目前所犯下的罪行,但凡被抓到王城,哪怕最幸运不过,也不过是终身囚禁。
也许是终于踏出了尊严破碎的第一步,接下来布洛迪夫人的话变得流畅许多,甚至隐隐显露出卑微:“我恨他性格古怪,恨他愚蠢自私,恨他执拗不孝,恨他自甘堕落,选择和一群肮脏的下等人为伍……”
这个高傲了一辈子的贵妇人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脸:“但他终究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儿子。我恳求你,看在我从来没害过你的份上……”
波西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吸了口气,别开头去沉声道:“……我会的,伯母。”
远在莫里斯港的教授收到了一封信。见人看完信后沉默不语,阿祖卡低声问道:“怎么了?”
“……老师寄来的。”诺瓦面无表情地将信重新叠好。对方没有使用魔具,害怕被术士破解回路,而是采用了密文的方式。
“我的母亲,给拉伯雷院长写了一封信,要求他转交给我。”他垂下眼睛,摘掉眼镜,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波西那小子要来,她让我快跑。”
阿祖卡沉默了片刻,忽而伸手捧起对方的脸颊,仔细观察着黑发青年的神态。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罕见地呈现出些许茫然的神色——对待这份意料之外的善意,他的宿敌看起来竟像是一个迷茫无措的孩子。
“我以为她恨我。”对方小声地向他寻求帮助:“她为什么要提醒我?这是超出计划之外的东西。”
“也许她可以在爱你的同时想要毁了你,但也会在恨你的同时试图保护你。”救世主温柔地低声道:“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不过血缘亲情有时就是这样的东西,完全不讲逻辑,也不讲道理。”
毕竟他和奥雷都不是什么原生家庭幸福的人,玛希琳则太过幸福——双方都没有太大参考意义。
“环境变了,人也会变。也许等一切结束了,你们可以再坐在一起,好好谈一谈。”阿祖卡想了想,用拇指轻轻揉了揉对方的脸颊,温和地建议道:“谈得来就好好相处,实在谈不来就互相远离,尽量权衡一个对双方都好的方式,权衡不了也没关系。”
黑发青年沉默了片刻,慢慢将他的手拽了下来。
“……好,我知道了。”他看起来很乖,也很认真:“我会试一试的,谢谢你。”
第257章 间谍
海水拍打着高耸的崖壁,莫里斯港的海崖被规整出一片平整的台面,上面停留着大大小小五六只种类不同、色彩各异的龙,一些纳塔林人正穿梭其间,仔细检查龙身上的鞍鞯和相连的皮带是否完整无损。
场地内还有一群孩子,有莫里斯港的孩子,也有纳塔林人的孩子。大些的十三四岁,小的只有七八岁。纳塔林的孩子还好,莫里斯港的孩子纷纷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敬畏地注视着眼前这只有在吟游诗人的诗篇中才会出现的一幕。
负责驯龙的巴萨忍不住悄悄瞥了身旁的神眷者一眼。对方一如既往地用斗篷遮掩了面部,但是没有人会无视他的存在。他的身旁便是风行者艾泽拉,雪白的巨龙正懒洋洋地将下巴趴在爪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一副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模样。但是尽管它看起来十分慵懒,纳塔林人的龙依旧表现得异常温驯乖巧——这就是巨龙的威压。
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孩子鼓足勇气,在纳塔林人的指引下,于足足比三个他还要高大的龙中穿梭。
空气中弥漫着海洋的咸腥,混杂着龙的体味。这里的龙都是曾被挑选出来给纳塔林族中孩子做训练用的,性格最为温驯。尽管如此,孩子依旧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选择了一只看起来没那么凶恶的深蓝色翼龙,试探着将手伸向了龙布满鳞片的吻部。龙俯下脖颈,嗅闻了一下孩子的手心,然后低下脑袋,不轻不重地顶了对方一下,直把后者顶了个踉跄。
在纳塔林人的帮助下,孩子战战兢兢地爬上了龙的脊背,系好安全扣。龙舒展了一下膜状翼,然后于围观众人的惊呼声中开始助跑,起飞,直接冲出了高耸的海崖,自高远明亮的湛蓝天空划出了一道漂亮潇洒的弧线。
它只是在空中缓慢地盘旋了一圈,便稳稳地停在了空地上。龙背上的孩子吓得脸色煞白,止不住的抽泣。他腿软了,是被人抱下来的。负责审核的纳塔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胆子太小,不合格。
测试依然在继续。
中途出了点差错,一个孩子惊慌失措之下居然蹬掉了锁扣,失去平衡后顿时尖叫着从龙背上摔了下去。
两名骑着龙在半空中盘旋、随时紧盯幼崽状况的纳塔林人立即准备上前救人,但是比他们更快的是一阵风,气流仿佛接住跌出巢穴雏鸟的无形手掌,轻柔地托住了孩子的身体,让他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除了惊魂未定的眼泪之外,他看起来毫发无损。
“情况如何?”一个平稳无波的声音自巴萨身后响起,他愣了一下,猛地一扭头,便瞧见了这座城市真正的庇佑者。
他莫名感到紧张,下意识张了张嘴,尚在脑海里组织通用语,便听见神眷者温和地回答道:“本地孩子里有几个好苗子,后续可以和纳塔林人一起训练——他们会成为不错的龙骑士的。”
诺瓦轻轻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在某处微微停顿了一下,便又移开了视线。融入一个群体的最快方式便是拥有相同的利益与目标,作为纳塔林人的宗教领袖,某人非常慷慨地提出了愿意分享驯龙的方法,以及一批被半驯化的龙。
发现好像用不着自己搭话的巴萨默默闭上了嘴。
是了,神眷者和这位阁下似乎关系很好。他看见神眷者非常自然地顺手摘掉了另一人发丝间的落叶,然后理所当然地将手拢在对方肩上。
龙飞掠而过产生的激烈气流将双方的头发吹得在风中狂舞,黑发青年正仰起头来,烟灰色的眼瞳专注追随着龙的轨迹,神眷者却在看身边人,蓝眼睛里满是柔和的笑意。
巴萨:“……”
话说这关系是不是有点太好了?他怀疑地想,他可从来没见过神眷者对谁是这种态度啊?
人群渐渐散去了,那个被救下的孩子拉着家长的手,跑到救世主面前嗫嚅着道谢,得到一个温和的颔首后,又红着脸飞快地跑走了。
藏身于人群中的伊亚洛斯慢慢显露了身形,沉默地注视着早已发现他的二人。
“你有见过龙骑士吗?”而叛军头目完全无视了他复杂的眼神,就像和老友闲谈般开口问道。
“帝国历史上确实曾有势力私底下尝试过驯龙。”伊亚洛斯沉声道:“但是难度太大,花费太高,而且哪怕驯服了几只中型亚种龙,收益比不上培养一名较高阶层的术士或武者,后续已经无人再提了。”
“至于驯服巨龙……”他看了眼阿祖卡身后的风行者,深吸了口气:“这是吟游诗人口中的故事。”
“那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诺瓦淡淡地说:“莫里斯港地牢里有一只巨龙幼崽,它来自罗斯金家族。”
“王后陛下那边怎么说?”他平静地问道,不顾骑士长的瞳孔瞬间缩成一个小点。
伊亚洛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恍惚间,他甚至以为莫里斯港天穹尽头朝向灰白延伸的高远云层里,好像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正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一种令他汗毛乍起的森寒缓缓爬上了他的脊背,那是一种只身跌落在棋盘之上的悚然。
……陛下说得没错,这个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幽灵知道他现在算是间谍,但是想从他身上获取一些信息。他也知道幽灵知道他是间谍,而他同样想借此寻找对方的错漏与弱点——他需要谨慎把持好这个度,一种不至于被认为失去利用价值从而被杀死、同时也不会泄露太多核心信息的程度。
良久,伊亚洛斯听见自己艰涩地缓缓开口道:“……我们还在调查。陛下她……怀疑罗斯金家族和极北之国弗尔洛斯之间有交易。”
教授略带赞赏含义地看了冷汗涔涔的骑士长一眼。这家伙是个很容易多想的人,但也因此很容易上道,所以稍微给一些暗示便会聪明地选择了对己方利益最大化的方式——当然也有可能是王后曾嘱咐过他什么。
“叛国?”黑发青年轻飘飘地问道,只是听起来更像是陈述句。
伊亚洛斯恍惚了一瞬,他差点以为这人是在说自己,然后才反应对方指的是罗斯金家族。他没有回答,只是忍不住闭了闭眼睛,一种枯裂燃烧着的悲愤自胸腔深处翻滚,但很快又化为了一腔阴冷潮湿的疲惫。
说是怀疑,其实基本已经可以断定了。就连国王都是那副荒唐的德行,不要指望那群贵族对国家有多么忠诚。
待到骑士长黑着脸自他们面前离开,教授忽然若有所思道:“现在可以开始正式使唤这家伙了。”
凡是骑士长所能看见的,都是他允许对方看见的。所以他不介意这人一边充当间谍,一边被迫为他卖命,时不时轻描淡写地敲打几句,逼迫对方更加卖力地干活。
毕竟一个阅历经验丰富、武力值强大、而且头脑不算差劲的壮劳力,不用白不用——而且身为俘虏,想必不会和他讨要工资,又省下一笔开销。
救世主轻轻笑了一下,温和地接茬道:“好,我挑选一些合适的工作给他。”
“想飞一圈吗?”他忽然毫无征兆地转移了话题。
教授愣了一下,其余的龙早已被纳塔林人带走了,他的目光落在了现场仅剩的龙——风行者艾泽拉身上。巨龙本来还在无聊地摇尾巴,听主人和他的伴侣谈论些龙听不懂的东西,撞见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时,它顿时僵住了,下意识警惕地扬起了脖颈。
没等诺瓦回答,救世主已经潇洒地翻身越上龙背,向人伸出一只手来,他的兜帽顺势滑落在颈后,龙骑士的金发在阳光下闪烁着细腻夺目的光,明亮的蓝眼睛映衬着远方的大海,恍惚间看起来竟像是史诗中的画面一般。
诺瓦沉默了片刻,还是面无表情地抓住了那只修长干净的手,在对方的帮助下借力爬上了龙背,可惜算不上潇洒。
艾泽拉有些不满地咕哝了一声,但是被主人轻柔却满怀威胁意味地拍了拍脖颈后,还是老实地张开翅膀呼啦啦起飞,激起的巨大气流将周围的植被吹得四处倒伏。
等已经坐龙背上来了,教授忽然反应过来巨龙的身上是没有缰绳和鞍鞯的。发现无处抓握借力的黑发青年只好抓紧另一人的手臂,尽量往人怀里缩了缩。他抬起头来,盯着龙骑士的下巴皱眉询问道:“为什么要飞一圈?”
阿祖卡微微低下头来,无辜地冲人眨了眨眼睛:“您刚才一直在看,难道不想亲自尝试一下吗?”
方才自家宿敌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在空中盘旋的龙,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教授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说:“……我刚才在心里模拟分析龙飞行时的肌肉发力图。”
还有就是如果可以的话,挺想亲自解剖一只看看——但不代表他很想亲自尝试这种看起来就很危险的极限运动。
……不过既然这人也在,倒也不是不可以。
第258章 骑龙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龙骑士。
轻微恐高,肢体反应速度跟不上大脑,寒冷激烈的气流会夺走他的呼吸和视线,体力不支后手臂会开始渐渐发软脱力,如果不是另一人始终搂着他的腰,胸膛温暖地包裹着他,他会直接从龙背上摔下去。
这片覆盖在安布罗斯大陆所有生存着的生灵之上的穹顶,于瑞利散射效应下依旧呈现出一种透明清澈、温柔虚假的蓝。
但是龙正在攀升,试图摆脱沉重的重力。极速失重甚至令诺瓦产生了一种莫名恍惚的幻觉,也许待他的魂灵逃脱按照亿万年前的逻辑设定好的、汹涌流淌着的大气,他将会步入亘古不变的狰狞昏黑当中,远离一切渺小的卑鄙与辉煌……说不定此刻诸神正置身其中,俯下身来,阴沉而愤恨地探头探脑着,试图检查他们是否沿着既定的命运奔走——而唯一可以被认定为“真实”的,唯有背后另一人的心跳和体温。
救世主体贴地在二人周围塑造了一圈风墙,这下教授终于可以睁开眼睛了。
——大海。千亿万升、或者比这个数字还要庞大千亿万倍的深蓝海水正在他们的身下层层叠叠地起伏着,聚拢出数不尽的皱褶。
风行者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巨龙,甚至能在充斥着雷霆的厚重云层中自如穿梭,连闪电都追不上它们。
但是此时巨龙在龙骑士的命令下飞得越发平稳,它渐渐降低了高度,海水倒映着无数被搅碎的太阳,还有他们飞掠而过的白色梭形影子。教授甚至隐隐瞧见了海水之下那些奇妙的阴影,不知是摇曳的水藻,亦或是鱼群,似乎只要弯下腰来,便能触及海面。
阿祖卡无奈地将人抓得更急了些。方才的黑发青年还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将脸埋进他的胸口躲避疾风,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鼻子都不安地皱了起来,仿佛他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庇佑他、唯一可以尽情依赖的巢穴——现在却大胆地悬空探出大半个身体,胡乱卷起袖口,将小半个胳膊探入海水深处。
“我感受到了洋流。”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正在快活的闪闪发光,简直令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非常明显的温度差,非常……活泼的海水。”
金发神明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经近乎痴迷——这个人已经许久不曾表露出如此真挚纯粹的愉悦了。
一路走来,他是如此严苛、理性而冷酷地雕琢着自己,直到在世人面前成就一樽充斥着疯狂的信念、阴谋诡计与穷极伟大的神像。神像却温柔而坦诚地唯独向他剖开胸腹,露出完美而险恶的石壳之下,那无比冰凉莹润却又无比博大透彻的魂灵。
他的宿敌曾注定要去死,现在的他却仅仅依靠他臂弯的力量俯下身去,黑发凌乱,因淌过指尖的、不同温度的海水流露出孩童般的快乐。
“开心吗?”
教授随口应了一声,他感觉有些气血上涌头晕目眩了,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臂,直起身来。人终究是一种擅长自我欺骗的生物,哪怕是高速掠过耳畔的气流,都会令人产生一种名为“自由”的快乐错觉。
直到被人捉住手臂,将被飞溅的海水浸得湿透的衣袖慢慢卷到手肘以上。诺瓦回过神来,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方才似乎问了句什么。
“开心,谢谢你。”他很乖地回答道,浑然未觉此刻的自己简直像是个在游乐园仰着脸回答父母问题的孩子。
“您不必谢我。”阿祖卡有些无奈地亲了亲恋人的侧脸,这种古怪且可爱的小坚持实在是……
“不,我很认真地感谢你。”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忽而严肃而庄重地注视着他。
“在我曾经躺在病床上、什么也干不了的最后时光,我曾想过,等我死后,我的躯体会化为尘埃与气体,化为比一切的一切都要渺小的原子。”
哪怕后来他连“想”这个过程都无法进行了,他看起来依旧平静,就连语气都缺乏必要的波动,以至于像是在陈述亘古的真理:“所以终有一天我会飞起来,离开那具衰败的、禁锢我的躯壳,离开人类,离开母星,在宇宙中历经亿万年的甜蜜时光,然后被法则重新捏造成一颗崭新星球上被岩浆吞没的石头,或者是远古海洋里冒着气泡的酸液……”
“所以这是既定事实,总有一天我会飞起来,但是你提前帮我完成了这一过程。”腰间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黑发青年眨了眨眼睛,犹豫了片刻,伸手抚上那个人随风摇曳的金发,将后脑靠在对方的肩膀上:“我很感激,你是这一奇迹的缔造者。”
他犹豫了片刻,又补充道:“用这个世界习惯性使用的说法来说,你是我的……‘救世主’?”
艾泽拉无聊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扑腾着翅膀。现在的飞行速度对巨龙来说,和老奶奶散步没什么区别,它更想和主人玩高空追逐闪电的游戏。但是主人不允许它飞得太快,以免那个过于脆弱的黑头发人类受不住。
背上的人类说话声音似乎消失了一段时间,龙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等等,艾泽拉迟疑地想,他们这是在互相啃食对方的下半张脸吗?
那个黑头发的明显落了下风,被人掐着下巴按进怀里,被迫显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伴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无助而急促地上下滑动着。他似乎想要抗拒,想要挣扎,手指抓紧了另一人的金发,夹杂着些微求饶般的细碎呜咽声,声音又轻又软,就连刚破壳的幼龙的哭闹声都比他动静大些。
好吧,他们短暂地分开了,巨龙兴致勃勃地继续看热闹,除了有些泛红之外,黑头发人类的脸依旧光洁完好,没有被撕咬得血肉模糊,看起来应该是人类特有的梳毛技巧,比如用唾液和舌头将皮肤舔舐得黏黏糊糊、发红发胀什么的……
等等,话说主人为什么从来不愿意给它舔毛?艾泽拉忽然有些生气,甚至每次龙想要用舌头帮人类梳理头发,都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结果现在给一个人类舔毛却舔得如此痴迷贪婪,如此不容抗拒,简直像是在一遍遍舔舐着所有珍藏中那颗最为硕大璀璨、最为美丽夺目的宝石似的,就算是伴侣,就算是伴侣……
好吧,艾泽拉悻悻地想,伴侣总是地位特殊的,龙能理解这一点。
“唔——够了!”教授有些招架不住地推开另一人的脸,他瞥见巨龙正一边飞,一边理所当然地扭过头来,光明正大地观察他们两个,绿色的龙瞳里是非常鲜明的好奇。还好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不会看热闹看着看着一头撞上什么东西。
“好吧,回去再亲。”对方若无其事地轻笑了一下,温柔地吻了吻他的侧脸。
见人瞪他,某位坏心眼的龙骑士仗着巨龙听不懂通用语,笑眯眯地安抚怀中的恋人:“没关系,艾泽拉看不懂这些,它还是只小龙,没有进入过发情期。”
……小龙。诺瓦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家伙已经体型够大了。
“真的,巨龙的生命是很漫长的,”某人严肃地解释道:“我刚捡到它时,好像比现在更小些——但也没小到哪里去。”
捡到龙纯属意外收获。一场巨型风暴过后,刚在阿萨奇谷苏醒没多久的阿祖卡于流石滩上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风行者,对方尚处于褪鳞期,却被闪电击中了,因而失去了行动能力。如果放任不管,对方会饿死在一无所有的流石滩上——前世的风行者早已化为了白骨,被掩埋在石块之下,多年后才被他发现。
诺瓦挑起眉来:“你救了它,然后成为了它的龙骑士?”
听起来还挺童话故事的。
“前半段没错。”阿祖卡淡定地说:“等它勉强恢复了体力后,就想吃了我——然后被我折了两只翅膀,揍断了全身一半的骨头。”
诺瓦:“……”
好吧,这很丛林法则。
听不懂通用语的艾泽拉忽然感觉浑身凉飕飕的,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狐疑地看了看四周。
教授提出了质疑:“所以要想不采用旁门左道驯服巨龙,必须得依靠武力?”
“不一定,成年巨龙是非常高傲狡猾的生物,它们极大可能会宁死不屈,或者随时寻找机会弑主。”阿祖卡解释道:“龙崽会稍微好些,但也要看个体差异——所以龙骑士从古至今就那么几个,实力、运气和耐心,缺一不可。”
要知道传说中的起源之神安布罗斯都是废了好大力气,才驯服了巨龙始祖拉莫多拉。
他比较幸运,遇见的小龙有点傻乎乎的,似乎是早早被迫离开了巢穴,将他看做了一窝同胞兄弟中的老大,也不记仇。哪怕被他揍得趴在地上、用爪子捂着鼻子嘤嘤嘤地哭,悲痛而贪婪地接受了他投喂的肥美猎物,享受着耐心细致的照料,伤好些后又不死心地试图二次反杀——结果又被狠揍了一顿,然后彻底老实了。
至于那只没有龙骑士的白噩梦……
阿祖卡垂下眼睛,温柔地摸了摸艾泽拉的脖颈:“很可惜,白噩梦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最后我只能……杀了它。”
作者有话说:
瑞利散射效应:瑞利散射是一种当粒子尺度远小于入射光波长时发生的弹性散射现象,其散射强度与波长的四次方成反比,解释了天空呈蓝色、夕阳显红色等自然现象。
第259章 退让
回去就被按在床上做了。
其实诺瓦本来是有些迟疑的,毕竟第一次的时候,某人表现得着实有些……瘆人。
奈何那家伙也不强迫他,只是落寞又委屈地自背后抱着他敏感的腰,将脸颊靠在他的颈窝里,时不时细细密密地啄吻着,闹得他什么活也干不下去。
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加上第二天还能勉强留出些许空闲时间,于是所谓的提前三天申请制度再次形同虚设——结果先是被人按在椅子里,腿弯被扶手磨得发红,差点让他对办公椅产生了某种心理阴影。然后又被晕晕乎乎的抱到了床上,以至于尚未结束时,脆弱的普通人便彻底陷入了毫无反抗余力的疲倦昏睡,就连梦中都是永无止境的、一波波袭来的炙热潮水。
……不能这样下去。第二天快到中午才终于勉强清醒、甚至有种恍然隔世之感的教授有些发懵地盯着天花板,严肃而深沉地想。这混账温柔归温柔,但是一点也不听话,甚至不容他试图逃跑。
更过分的是嘴也不停,不是或轻或重的亲吻噬咬,便是湿润绵密的低柔耳语,仔细夸赞着他的任何反应,实在是……
教授对此不胜其烦。他对这种事算不上热衷,尽管确实是舒服的,对方很少让他疼——可是太舒服了,以至于那种彻底失去理智的、濒临崩溃的失控感总让他感到一种偌大的恐惧与不安。
我无法思考,他竭力用手指去攀附对方的后脊,茫然地一遍遍陈述着既定事实,也不知是警告,还是求饶。
但是恋人一边温柔地舔去他的生理性眼泪,亲吻他的额头,一边用带着喘息的气声在他耳边喃喃低语。亲爱的,他说,这对我来说其实是一种非常要命的夸赞。
就是这样,那些仿佛永不休止的低语不停往他的耳朵里钻,将一切欲求与恐惧都告诉我吧,由我来承载,由我来满足,由我来掌控……
——我就知道。
诺瓦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安详地将双手交叉着放在小腹上。他自第一眼就没看错过,这家伙本质上就是个控制欲爆表而且恶趣味满满的混账。
“早安,教授。昨晚睡得还好吗?”
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以至于越发容光焕发的某人坐在床边,顺便摸了摸恋人的额头——适宜的温度,他微松了口气。见人闭着眼睛不理他,伟大的救世主阁下干脆俯下身来,撒娇似的将脸埋进自家宿敌的颈窝里,分外餍足地蹭了蹭:“先生?我亲爱的?宝贝甜心?”
“……”
教授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有些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来,摸索着摸了摸那些柔软顺滑的金色发丝。
“……早安,阿祖卡。”
救世主甜蜜地应了一声,但他有些走神——也许是因为昨晚夜色最深时,他的宿敌一直在无意识地小声呜咽着,可怜兮兮地唤他的名字,天真地试图借此阻止他。他体贴地将人抱在怀里低声诱哄,用手掌温和地拍抚着那颤抖不已的脊背,直到对方疲惫、委屈而信赖地依偎向他,才继续毫无顾忌地展露出贪婪狰狞的本真,将他的月亮彻底吞吃入腹……
头皮忽然刺痛了一瞬,阿祖卡回过神来,正对上自家宿敌那双漂亮的灰眼睛,不复昨夜的潮湿恍惚,其中显露出犀利冷冽的怀疑神色。
“你刚才在想什么?”教授警惕地盯着他,一种古怪瘆人的情绪自那张美到惊人的脸上一闪而过,让他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金发神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回味?”
他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头发从不安分的猫爪子里解救出来,顺便捧起那只苍白的手,怜爱地亲了亲对方手腕内侧的浅浅牙印……呃,话说这是什么时候咬的?
好吧,其实这个人此刻浑身上下都是类似的东西。脖颈处最为夸张,层层叠叠的吻痕与牙印一路沿着锁骨延伸进睡袍深处,正反都有,几乎沿着那修长的脖颈环绕了整整一圈,像是被一只凶兽压在爪下,一边贪婪急切地磨牙舔舐,一边又舍不得彻底嚼碎了吞吃入腹。
某人心里简直满意得不得了。
腻歪了好一阵子终究是起来了。教授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子整理着装,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用衣领遮住那些暧昧的痕迹时,他干脆一把揪住罪魁祸首的衣领,黑着脸要求对方收拾好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结果那家伙老大不乐意,抱着他委屈巴巴地哼唧了半天,终究只是勉为其难地消除了无法被衣物遮掩的部分痕迹。
被人哄得晕晕乎乎着选择了退让了的教授:“……”
总感觉自己被迫体验了一把昏君模拟器。
暴君尚在怀疑自己是否被“妖妃”迷惑了神智,而波西·布洛迪已经抵达了莫里斯港。
为了遮掩身份,避开其他势力的眼线,他付了一笔钱,中途混在一艘商船里,乔装成外出游历的富家少爷。商船主是亲历过卡萨海峡暴乱的,由于船上的货物实在是等不起了,他咬咬牙,还是选择向海员工会缴纳了一笔通行费,顺利地通过了卡萨海峡。
其实商船主本人心里也没谱,谁也不知道其他海路究竟认不认这张耗费了不少心思的“通行许可证”,万一被官方扣留了船只与货物,那便一切前功尽弃了。
这位商船主干脆更改了目的地,前往莫里斯港——毕竟货物在哪卖不是卖,还不如选择由和卡萨海峡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黎民党把控的莫里斯港呢,“神罚”不“神罚”的,终究没有破产可怕。
于是波西沉默地踏上了这片署着兄长姓名的土地。说不紧张肯定是假话,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神印——他的心脏还在激烈地跳动着,指上除了家主戒指,还有另一枚陌生的金色戒圈。据神明所说,这是赠予他的传送魔具,对方嘱咐他,但凡抓住了那个人,便立即启动魔具,离开莫里斯港。
“他的身边有令人憎恶的存在,”光明与荣耀之神语焉不详地说:“你要脱离他的存在,然后再召唤我。”
波西知道神明指的大概就是那个深不可测的金毛。对方装委屈扮可怜缠在兄长身边,靠着一张漂亮的脸和一张花言巧语的嘴蛊惑人,但波西也不得不承认,至少现在的他完全无法与之抗衡——可是那家伙到底是谁,居然足以令神明忌惮?
惊愕与凝重之余,阴沉的妒火在年轻人的胸口如毒沼般沸腾翻滚,这种滋味甚至比那些无法逃脱的自卑与胆怯都要令他抓心挠肺般的痛苦。
他想要变得更强大,变得比那家伙更厉害,比所有人都要可靠,让哥哥看看……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精致的脸庞都变得越发狰狞的黑发少年忽然毫不留情地重重给了自己一耳光。然后他似乎平静了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另一边,教授正在查看各地送来的信件,他满意地看见已有一些人开始向他投递投名状,试图来莫里斯港讨生活。
黎民党现在什么都缺,缺人手,缺物资,缺经验——他之所以要借帝国之手,将黎民党和幽灵的名号宣扬出去,便是为了吸纳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当然间谍与探子必定也会蜂拥而至,不过机遇与挑战总是共存的。
看着看着,教授忽然微微挑起眉来:“波西那小子的来信。”
信中对方诚恳地告诉他,之所以四处传播他与兄长不合的消息,主要是为了保护铁棘领与布洛迪家族,迷惑教廷与王庭的探子,将视线重点落在波西·布洛迪本人身上。他故意表现得狂妄自大,宣称要亲自将“布洛迪家族的污点”抹去,只有这样才能理所当然地前来莫里斯港见他一面。
“哥哥你要相信我,我是绝不会害你的。”
信纸上的字母弯弯绕绕,带着贵族惯用的花里胡哨,只是结尾处的连笔显得越发急切,仿佛能瞧见少年落笔时紧绷的下颌:“我必须要见你,是因为有要事要告知与你,这件事我不敢和除你之外的任何人说,我不会冒任何可能的风险,只好亲自跑来见你……”
信件的最后,是一行字迹细小的地址与时间,并且再次嘱咐他按时独自前来。教授平静地点燃了火石,任由那张轻薄的纸张被火焰彻底吞没,落在桌上化为了一层细腻的纸灰,又被风吹得一干二净了。
一旁的阿祖卡挑起眉来:“一切如您所想?”
“差不多。”他懒洋洋地揉了揉眉心,半闭着眼睛:“不过那小子估计要吃点苦头。”
对方低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地低了下去:“那么您会心疼他吗?”
教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产生‘心疼’这种情绪?”
“我的家乡有句人尽皆知的俗语,叫玉不琢,不成器。”黑发青年冷酷地轻哼了一声:“意思是如果玉石不经过雕琢,是无法成为可用的器具的——小孩子也是一样,总得经历些磨难才能成长。”
原话他用的是中文,待他兴致勃勃地讲解完后,另一人没有搭茬,教授有些莫名地抬眼看去,结果便听见那家伙叹息般地评价道:“您说这种语言的模样……很性感。”
教授:“……”
教授:“够了,正经点,谈正事呢。”
第260章 立场
波西感觉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发抖。他站在二楼窗前,藏身于死死掩住的窗帘后,倒映在玻璃上的人脸色阴沉,简直像一个古怪孤僻、与世隔绝的老人,满心仇恨地注视着街道上的一切。
他神经质地不停转动着家主戒指,抚摸着那枚金色戒圈。西面吹来的风夹杂着一股腥臭的气味:海洋的气味,汗水的气味,被鱼的汁水腌渍油亮的皮革气味……
那个人是不会来的,魔鬼在他耳边切切察察地低笑着。区区一个柔弱的普通人,玩弄人心的骗子,自高自大的叛徒,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你,唯独抛弃了你,将你留在深渊里——
门铃响了。
黑发少年的余光瞥见玻璃上那张精致的脸不受控制地露出了欣喜到几近谄媚的表情,他憎恶这一发现,但他依旧饱含期待地拉开了门。
“哥哥!”
门外是他等待已久的人。波西几近贪恋地注视着许久未见的兄长——对方看起来似乎比起上一次见面时健康了许多,尽管他还是那样苍白,但明显多了几分活人该有的血色,牢狱之灾造就的疲态病态与过度瘦削也渐渐隐去了。
也许是戴着眼镜的缘故,黑发青年看起来似乎平和了不少,波西不愿去深思这究竟是不是某个他一点也不想见到的人的缘故,他只当做这是兄长给他的特殊待遇。
波西不动声色地往人身后一看——没有其他人。一种隐秘的欣喜不由自心底一股脑地冒了出来,兄长多少还是愿意信任他的,真的独自一人前来赴约。
“我不得不推掉了一场会议。”年长者正挑剔地冲他挑眉:“下一次要见我,最好提前几天预约,我会依据日程表安排时间。”
黑发少年看起来颇为乖巧地应了一声,侧过身来示意兄长进屋说话。他选择落在对方身后,啪嗒一声锁上了门锁。
波西·布洛迪提供的地址是一栋二层小楼,房间里很黑,窗帘拉得死死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教授皱了皱眉,他只能在昏暗中勉强视物,手指刚触上窗帘,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忽然将他拽了个踉跄,下一秒就被人按着肩膀抵在了墙上。
“……放手。”
诺瓦有些不满地眯起眼睛。黑发少年用双手死死按住他,对方明明比他还要矮上几分,力气却大得惊人,以至于后背撞在墙上时发出了一声沉沉的闷响,指上的家主戒指硌得他肩侧隐痛。
“现在没有其他人能听见我们说话。”那双近在咫尺的、隐隐和他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小点。他看起来十分严肃:“哥,求你和我说实话,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说你的敌人是教廷,但是开办报纸,掀起暴动,组建政党……你所对付的绝不仅仅是教廷,甚至不只是哪一方势力。”波西深吸了口气,压抑地小声问道:“哥,你是不是想要推翻整个银鸢尾帝国?”
“差不多吧。”他的兄长毫无顾忌、甚至是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哪怕心里早有预感,波西还是忍不住眼前一黑。结果另一人却还有心情冲他不满地皱起眉头,冷飕飕地训斥他:“放开我,你抓疼我了。”
“——你还知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啊!”
波西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几近崩溃地发着抖:“我知道哥哥你很聪明,也很厉害,但你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你所对抗的却是一个足足存在了四百多年、拥有三位圣者的庞大帝国!”
“但凡落了单,随便哪个术士或武者就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甚至哪怕只是一个拿着枪的幼童!”他绝望地凝望着那双剔透冷漠的烟灰色眼瞳,仿佛无论他如何歇斯底里地发疯,在那个人看来都是不值一提、幼稚可笑的小孩子脾气:“就算、就算你身边有那个家伙,可是如果那些圣者、甚至是神明都想要对你动手呢?!”
为什么?波西心灰意冷地想,这个人为什么就不能平庸自私一点,或者愚笨麻木一些。不想回家族就不回吧,只要老老实实地呆在白塔大学,做一些无害的研究,他也有自信他会变得足够强大,足以庇佑对方一辈子……可是这个人为什么、凭什么,以一介普通人的身份去傲慢狂妄地试图挑战整个世界——却毫不犹豫地选择将他排除在外?
教授的重点却在别处,他缓缓挑起眉来:“……神明,想要对我动手?”
波西哽了一瞬,他默默松了手,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却忽然定在了对方被扯得歪歪斜斜的衣领深处。
“……”
教授忍不住嘶了一声,愚蠢的堂弟发神经似的抓着他的肩膀,甚至越来越用力,手指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反手重重一掐对方的麻筋,后者猝不及防之下,居然真被他成功挣开了。
“我说了放手。”黑发青年黑着脸,优雅地理了理衣领,神情格外阴郁地骂道:“难道一段时间不见,您已经退化到了听不懂人话的地步了吗?”
堂弟在他面前低着头,仔细看来肩膀似乎有些发抖。诺瓦下意识警惕地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右侧,以防这家伙忽然暴起发疯。
结果等少年终于再一次抬起头来,他发现对方的眼圈居然红了。
教授:“……”
这又是闹什么?
“哥,你和我说实话,”假如细听,便能听见这位帝国最为年轻的主祷术士的声音已经出现了哽咽:“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教授沉默了片刻,哪怕他再聪明绝顶,此时也是一头雾水:“……谁?”
“那个金色头发的,叫阿祖卡的家伙。”波西想要令自己显得更加成熟可靠一些。但他悲哀地发现,他的声音正在丢人地显露出脆弱的哭腔,真该死:“他是不是逼你了?威胁你必须要和他……,然后才愿意继续为你效力……”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教授莫名其妙地回忆了一下方才所有可能引发对方思考的事物,在瞥见自己被拽开的衣领,以及衣领之下那些层层叠叠向深处蔓延的吻痕与牙印时,这才恍然大悟。
“他没有欺负我,也没有逼迫或者威胁我。”教授十分严肃地为某人的清白正名:“我们身为健康的成年人,双方自愿发生性关系——话说这应该和你没关系,不过谢谢你的好意。”
结果那小子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更崩溃了,眼圈红得简直像只斗败了的、挫败又暴躁的公牛。
波西听见自己语无伦次地喃喃道:“哥你疯了!伯母绝不会允许你娶一个男人回家的!”
教授沉默了一下,颇为费解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娶阿祖卡?”
黑发少年的眼睛顿时因这无比微弱的希望亮了一瞬。
“所以……哥你只是想玩玩儿?”
如果只是玩玩儿……只是玩玩儿,他强行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几乎要令他砰得一声炸成碎片的莫名醋意,不断尝试说服自己:那家伙至少很强,脸也很好看,当一个逗乐的玩意儿勉勉强强也算上得了台面,等哪天哥哥腻了,就甩了他好了——虽然他还是配不上哥哥,当然了,就算是公主殿下也配不上哥哥……
“首先,我母亲的态度无法操控我的决定。其次,依据银鸢尾帝国现有法律条令,嫁娶只发生在男女之间,男性与男性之间没有嫁娶一说。”教授皱起眉头,严肃地和人进行普法:“‘娶一个男人’这种事在法律方面并不成立,也没有法律效力,并不保护双方权益,所以我不会‘娶’他。”
“而且你的爱情观有很大问题。”他分外严厉地训斥弟弟:“什么叫‘玩玩儿’?感情是很严肃的事,无论结局如何,都该至少确保这段情感在进行过程中是足够真挚的,否则这是对伴侣不负责任,也是对自己不负责任。”
波西瞠目结舌,他完全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会进行到这个层面。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切地上前一步,试图辩解:“我一直很洁身自好的,学校里那些贵族子弟喜欢搞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我从来都不参与……”
教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与看起来就十分激动、似乎随时准备发疯的年轻人拉开些距离。
但是这一本能举动却令波西忽然冷静了下来。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睛,喉结急促地上下滑动着。明明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黑发少年却隐隐呈现出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来。
他的声音很低:“诺瓦先生,你是以什么身份来教训我的呢?”
“波西·布洛迪。”诺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与他的这具躯体有着血缘关系的年轻人:“那么你呢?你又是以什么立场,亲自跑来莫里斯港质问我的决定?”
空气似乎凝固了。波西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某种深埋的、腐烂发臭的羞耻感正顺着脊骨往上爬。
这个人总是这样,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体,正立于二人的头顶之上,肆无忌惮地嘲讽着他。每当你觉得他对你似乎有几分特殊,结果下一秒便会发现,他依旧冷酷、理性而残忍,仿佛一尊钢铁造就的、永不会坍塌也绝不会腐朽的神像——可是为什么神像会有属于自己的、与他全然无关的“特例”?
最令他深为憎恶的,还有会因这“特例”的存在从而变得异常狼狈的自己。
——你就是个被一个普通人轻易玩弄于鼓掌中的可怜虫。
什么立场,什么立场……千言万语在他的喉咙中纠缠成钢钉与铁丝构成的荆棘,年轻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些什么。
就在教授皱起眉来,试图仔细倾听时,对方忽然用左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右手的拇指抚上了那枚不起眼的金色戒圈,颤抖着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