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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朋友

大海,海神欧德莱斯的疆域。玛希琳熟练地将主桅缆绳拉紧打结,本该两三个船员协力才能完成的工作,她一个人就能做得又快又好。在船上呆久了,捆绑在手上的绷带会析出细密的盐粒来,将布条搓成一缕一缕的,露出手背上的波浪状神印。

天气越来越热,泌出的汗水浸得手心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反正现在船上只有她和奥雷,玛希琳靠在船舷上,干脆将那被海水腐蚀得发黄的绑带解下来,丢进海里,任由它瞬息间被浪花无声吞没。

向海神欧德莱斯祷告是渔民出海前的必备流程,为了满载鱼获,为了平安归来。但也时常听说谁家的丈夫消失在风浪里,谁家的小儿被饿死在餐桌前——毕竟海神欧德莱斯总是变化无常的,慷慨而残酷,若是运气不好撞上了恶面,那该向幸运之神阿兰贝祈祷,好像没谁会想起去怪罪海神。

“别担心,马上回莫里斯港了,我们会解决的。”见她盯着手背上的神印发愣,从瞭望台上跳下来的奥雷轻咳了一声,粗声粗气地安慰她:“你是武者,灵魂上比我更加自由,我都没事,你更不会有事。”

“我不是担心这个。”玛希琳摇了摇头,沉默地注视着深沉如墨色般起伏的海水。

“爸爸吓唬我们时,曾讲过一个故事,说是要是在几百年前,海边的渔民家家户户都得将所生的第一个男孩子养到十五岁,然后献出去给海神祭司当奴隶。”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新船下海啦,遭遇风暴啦,或者哪位大贵族大祭司的血脉死在海上啦——理由多种多样,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活生生剥了皮,丢进海里祭祀海神。”

“当时听完这个故事,我就很生气。”玛希琳的手指忍不住用了些力气,结果直接将船舷边缘的木头攥得爆裂开来。她如梦初醒地松了手,默默将手放了下来。

“我问爸爸,海神殿的祭司这样残忍,为什么还要将孩子们送过去?”红发姑娘轻声说道:“他告诉我只有这样海神殿才能安抚海神不要发怒——而且那些祭司也有好的一面,年满三十岁的奴隶都能得到一枚金币,然后回家去。”

“我不认同他。十五岁到三十岁,又有多少奴隶幸运到能活够十五年?”玛希琳垂下眼睛:“所以以后去海神殿祷告的时候,我一直紧紧闭着嘴巴,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奥雷默默看着她,她一向是个嫉恶如仇的姑娘,甚至早年曾为了自己的“正义”吃了不少苦头。

但这就是玛希琳,女武神玛希琳,像她的名字“小战士”一样,永远热烈真诚地战斗下去。

“……可是那位陛下告诉我,神是人。”玛希琳终于忍不住将埋藏已久的心里话向好友逐一吐露:“既然他是人,那么他一定知道那些祭司所做的事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却选择放任了这一切。现在还借着神印藏在我的身体里,说不定哪天这个残暴的家伙就会占据我的身体伤害你们,万一——”

她越说越激动,忽而急促地喘息了一下,猛地朝着海面轰了一拳——不远处的海水顿时炸裂开来,激起了数米多高的浪花,甚至几只倒霉的海鱼都被一起炸上了天,摔在海面上露了肚皮。

奥雷熟练地用法术为二人隔开了劈头盖脸浇下来的海水,转而按住了红发姑娘的肩膀:“听着,姑娘。”

“我们谁都不会有事。”他盯着那双发抖的绿眼睛,郑重其事、一字一句道:“这也不是你的错。”

“……”

“莫里斯港的奴隶获得了自由,黑夜与死亡之神死了,梅尔达一家活得好好的,卡萨海峡的船员将海军全部揍趴下了——重生以来,你都做了多少了不起的事呀。”他严肃地冲红发姑娘点了点头:“向您致敬,女士。”

玛希琳愣了片刻,忽然嘴巴一瘪,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奥雷,直接将他双脚离地着举了起来。

“奥雷!”她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将重生以来一切的不安、悲伤、自责与迷茫全部化为了滚烫的泪水:“你这蠢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温情体贴了呜啊啊……”

被她抱得肋骨一阵阵生疼、甚至怀疑已经断了几根的奥雷无声地呲牙咧嘴:“……”

“哭吧,哭吧。”他叹了口气,勉强抽出一只手来,慈爱地拍了拍红发姑娘毛茸茸的脑袋:“哭完了就好了,别学阿祖卡那家伙那样,什么也不往外说,最后把自己憋成了精神变态……”

“其实他也说的。”玛希琳抽抽噎噎地纠正他:“虽然他每一次讲些‘掏心窝子话’,最后证实都是别有目的的……”

“……听起来简直更差劲了。”

趁着人不在,主角团其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某人吐槽了个爽,话题最终还是不可逆地转到了某位暴君身上。

“……所以那位陛下真得答应了?!”被人八卦了一脸的玛希琳忍不住瞪大眼睛。

“我和你一样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奥雷幽幽地说:“很不幸,是的,并且得到了双方的亲口验证。”

红发姑娘忍不住面露纠结:“……这话我就不和阿祖卡说了,但是你知道的,前世我对那位陛下的最大印象就是‘恐怖’,其次印象是‘无所不能’。”

“哪怕我曾亲眼看见他的脑袋掉了下来,但我就是一直觉得他没死,至少在我的噩梦里他还没死。”说着说着,玛希琳不由打了个寒颤:“特别是他刚死的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夜里都会惊醒,梦到他又出现了,我现在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他设下的局……”

哪怕粗神经如玛希琳都曾对人产生了异常深重的心理阴影,她只是秉持着“正义”才愿意重新不偏不倚地审视对方——其实也不怪奥雷最初对人态度不好。

“可是命运总是如此无常,不是吗?”红发姑娘抬起头来,望着天空盘旋的海鸟,靠在船舷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来:“我现在居然还能再次重新认识他,并且发现他其实是个很可爱、甚至很可敬的人——”

“所以我会祝福他们,我不能保证他们今后免遭风浪,我只能祝福他们在风浪中绝不沉没,永不迷航。”她偏过头来看着奥雷,尚且泛着水光的绿眼睛柔和而明亮:“虽然,呃,我可能还要再适应一段时间。而且万一他们当着我的面接吻,我都不知道是先捂眼睛还是先捂心脏……”

奥雷沉默了片刻,忽而大声叹了口气。

“好啦,别这样看我,我也没说不同意,更何况我不同意有用吗?”他气哼哼地嘟嘟囔囔:“反正那家伙绝对会吃尽爱情的苦头,我幸灾乐祸还来不急,阿祖卡那混账真是三生有幸有我们两个这么好的朋友……”

“回去以后就让他请我们喝酒!”玛希琳兴高采烈地撺掇道:“喝最贵的,让他大出血,把他灌醉,我还没见过他喝醉的样子呢!至于陛下不喝酒——唔,我相信他会很乐意用咖啡代酒……”

“而且只给他小小一杯,再多就没有了。”奥雷很有默契地补充道:“这样他们两个谁都别想高兴。”

二人相视一眼,忽而一起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头顶盘旋的海鸟,朝着出现在海平面上的莫里斯港飞掠而去。

回家了。踏上莫里斯港的土地时,奥雷有生以来第一次心生此类温情脉脉的感受。阳光温暖,海风咸涩,龙群掠过天空,一切都是如此生机勃勃、如此灿烂美好,如此——等等。

奥雷瞪着不远处十分面熟的老熟人,瞳孔剧烈颤抖起来,下一秒就将两柄弯刀掏了出来,一左一右紧紧攥在手心里。

“怎么啦怎么啦?”跟在他身后的玛希琳有些茫然地探出脑袋,结果恰巧和某位面无表情的骑士长对了个正眼。

玛希琳:“……哇。”

——那两人到底怎么回事?!居然被人偷家、跑到大本营里来了啊啊啊!

“玛希琳,去找阿祖卡。”奥雷阴郁地说,异常警惕地注视着伊亚洛斯的一举一动。

那家伙不知怎的断了一臂,仅剩的完好手臂里抱着一堆文件,脸色异常憔悴,连往日里优雅矜贵的气质都荡然无存,看起来好像死了许久——但是这位鸢心近卫团的骑士长是主祷级术士,实力和他不相上下,不容小觑,哪怕残废了,也不是现在的玛希琳可以对付的。

伊亚洛斯冷漠地瞥了某位臭名昭著、曾和他们交手多次并造成惨痛损失的刺客一眼:“劳驾,让开。”

“哈?”奥雷冷笑着磨了磨牙,身体蓄势待发地紧绷起来:“王室的走狗,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你挡我的路了。”伊亚洛斯面无表情地说,表情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麻木:“我要去给幽灵做汇报,离他规定的最后时限还有三分钟。”

奥雷:“……”

奥雷:“???”

第272章 历史

“所以你就这样把那家伙留在莫里斯港了?!”奥雷不可置信地瞪着黑发暴君,甚至有些怀疑对方的头脑是否清醒。

约菲尔·伊亚洛斯,鸢心近卫团骑士长,旧王最后的余晖。前世国王和王后被一同处死在鸢心广场上后,他试图刺杀暴君,结果前脚被向新王宣誓效忠的昔日同僚举报,后脚被奴隶将军格雷文押解在王座前。

暴君难得宽容地给了他两个选择,其一是作为惩戒自断一臂,然后立下灵魂契约后继续为国家效劳,其二是去死。结果对方毫不犹豫地在王座前当场自刎,选择追随旧主而去。

那家伙简直是个板上钉钉的保王派,把这么一个人放在黎民党的大本营……

奥雷忍不住瞪了阿祖卡一眼,痛心疾首地简直就像在看一个天天向着昏君阿谀奉承的大奸臣——这人也不知道拦着点。

听了一耳朵暴君秘辛的教授淡定地翻了一页纸:“哦。”

直到被人瞪得脸上快要烧出来两个洞,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冲着奥雷和玛希琳严肃地点了点头:“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奥雷:“……”

“倒也不算很辛苦,我们早就习惯这样的生活啦,至少吃得饱穿得暖,手下还有一群不错的兵。”玛希琳大大咧咧地笑道,奥雷却发现红发姑娘待人的态度明显变得亲近了不少:“倒是你要注意身体,我看你的眼睛好像有些肿……?”

难道是用眼过度吗?她有些茫然地想,总不能是大哭了一场,啊,嘴唇好像也有点红得不正常……

话题被三言两语就岔得十万八千里远。心知这是暴君不打算让他们掺和,奥雷叹了口气,熟悉的心累让他连脾气都升不起来多少:“算了,反正那家伙肯定不怀好意,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银盔骑士,土地自由党,还有……暴君的堂弟?刺客忍不住啧啧了几声,就这么短的时间,这家伙到底又往窝里捡了多少人?

他这边尚在腹诽呢,双方对账已经进入了崭新阶段。

“……等等。”刺客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什么叫,你们找到了诸神现在被困在了哪里?”

“还记得大预言者马格纳斯吗?”阿祖卡平静地与好友对视:“还有他留下的那句最为简短、也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预言。”

“‘一切命运归于深渊’。”奥雷双手抱胸,皱着眉重复道。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大眼睛:“难道这句话就是字面意思,是指诸神真得被困在了‘深渊’里?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虽然时间非常短,但是我确实觉察到了我留在灵魂碎片里的神力在某一时刻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年轻的神明面无表情地说,尽管离真相越来越近,他看起来却并不感到高兴:“神力最后所在之地,是在阿萨奇峰。”

——他的家乡,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奥雷默默将懒洋洋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

“你对科伦丁王的了解有多少?”他忽然提了一个看似牛马不相及的话题。

前世他一直刻意不去提被灭族的纳塔林人,担心引起好友的伤心事。这一世两只曾被命运分隔开三百年之久的同族却得以再次相聚。

“如果你有关注逐影者内部和纳塔林人的互动交流情况,”阿祖卡挑起眉来:“那便知道双方掌握的信息之间有种微妙的……差异。”

好吧,不仅仅只是微妙的差异——他已经听说过族中老人挥舞着拐杖气急败坏追着人打的故事了。

从逐影者的角度来看,那位疯王完全是个抛弃了族群的疯子,但是纳塔林人流传已久的故事却更加详细具体,参杂着敬佩、怜悯与叹息。

“由于灵魂本源受损,他确实疯了。”阿祖卡静静地说:“但他也确实不曾背叛过族人,所以纳塔林人并不想怪罪他。”

“死老头曾经告诉过我一些事。”奥雷若有所思地低声道:“‘十七日执政’前夕,科伦丁王私密召见族中长老,告诉他们自己身上出现了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神印。这本该是好事,乌托斯卡销声匿迹许久了,但是科林丁王看起来忧心忡忡,私下里一直在四处收集前往阿萨奇峰的海图——然后没过多久他就疯了。”

“……他在疯狂中确实曾说了很多亵渎的话。”阿祖卡不由微微蹙起眉头:“比如乌托斯卡要献祭整个族群以求永生之类的,但是那时他的状态已经十分不好了,没人相信他说的那些东西,只有零星几个族中老人在童年时听长辈提起过。”

要不是这一世他是神眷者,是所有纳塔林人的宗教领袖,和老一辈打交道的机会多了许多,这些似是而非的秘闻早就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了。

奥雷忍不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胀痛不已,彻底转不动了,只想将问题一股脑丢给好友:“如果说深渊就在阿萨奇峰背后,你说科伦丁王是不是故意带着族人往阿萨奇峰的方向逃跑的?”

简直是一团乱麻。直觉告诉他真相就在其中了,偏偏总是抓不住那晃动的光点。

他的好友却没有贸然回答,而是看向了暴君的方向:“教授,您怎样看?”

……等等,对哦!奥雷分外欣喜地想,这一次他们这边除了阿祖卡,可还有这位以智谋而著称的暴君呢!

“他曾告诉你,你的出生是他的精心谋划的。”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用笔尖点了点纸面:“依据你们所提供的信息,风暴之神乌托斯卡那时才一百多岁,末世纪时没有和其余诸神一起前往深渊。所以当其他神明失去躯体、以灵魂方式苟活时,他还得以肉身行走于人世间。”

“……但是对于死亡的恐惧,还是没有放过风暴之神。”他默默注视着纳塔林人曾经仅剩的遗孤:“依据神史,他和命运女神拉莫多的关系很不错,而乌托斯卡也大概率因此得到了如何夺取躯体的方式,于是他异想天开,决定替自己创造一个‘角色’。”

“他有躯体,无论如何进展都比诸神快,也比诸神简单。奈何风暴神信仰并不主流,乌托斯卡只能在族群内部寻找合适的人选,科伦丁王是第一个目标——也许这就是科伦丁王口中的‘献祭整个族群以求永生’,毕竟‘主角’的身边是灾难多发地,更何况还有神明这种级别的、别有用心的推手。而科伦丁王也因得知真相、信仰崩塌后灵魂受损,最后沦为了疯子。”

教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烟灰色的眼瞳静静望着虚空,就像在与那位三百多年前的疯王对视:“他故意前往阿萨奇谷,大概是为了将神明引入无比危险的深渊,奈何在中途便燃尽了灵魂,没活多久就死了,倒是阴差阳错间毁坏了风暴之神的计划。”

“也许是阿萨奇谷靠近深渊的特殊地理位置令乌托斯卡不敢轻举妄动,也许是流亡的纳塔林人着实经不起折腾,而且还需要靠信仰苟活,也许是其他我们暂时不了解的信息令他静下心来继续等待——乌托斯卡销声匿迹快三百多年,这也是他的史料少得可怜的原因。”诺瓦沉思了片刻:“现在的问题是,是什么令他决定使你出生?”

一旁的玛希琳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悄悄看了眼好友的脸色——什么也看不出来,救世主安静得像一樽雕像。

“好极了,兄弟,再一次证实你我的老爹都是人渣。”奥雷深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至于科伦丁王……”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对这充斥了阴谋、仇恨与牺牲的故事发表些什么意见,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轻浮了。三百多年前的爱恨情仇离他们似乎太遥远了些,偏偏他们皆浸泡在死去英雄未尽的余温中。

“他的所作所为倒是间接验证了深渊确实就在阿萨奇峰的背后。”最后刺客只是干巴巴地总结道:“还好你把族人都接出来了。”

“大预言者马格纳斯。”一旁的教授忽然毫无征兆地说道:“也许他是关键,找到他。”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没人知道这人的思路是怎么跳转到这个层面上的,阿祖卡倒是率先反应过来了,他皱眉道:“您认为是他告诉乌托斯卡要令‘我’出生?”

教授平静地与他对视:“只是一个猜想。”

着实异想天开——但细细想来似乎有几分道理。阿祖卡干脆地应下:“好,我会安排。”

诺瓦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了一旁的玛希琳:“玛希琳小姐,还有一件事,我希望得到你的理解。”

玛希琳愣了一下,被这人郑重其事的态度搞得莫名慌乱起来:“啊……啊?”

“依据综合情况,我认为现在应该暂缓前往深渊的计划,所以如无特殊情况,你身上的神印现在暂时还无法处理。”黑发青年分外严肃地望着她:“你是阿祖卡的朋友,也是重要的合作伙伴,这本质上是将你放任在危险当中,所以有什么可以尽可能补偿你吗?”

第273章 操心

说实在的,玛希琳愣了半天。她从未想过这是需要补偿的事,但是另一人看起来很认真,认真而庄重,烟灰色的眼瞳毫无阴霾地倒映着她的面容。

“如果你真的想补偿我的话。”最后她有些紧张地半开玩笑着建议道:“我十分怀念你做的土豆饼。”

结果对方看起来当真了,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而是开始翻自己的日程表。

“明天我大概能腾出来一个下午。”他看起来严肃地仿佛在邀约一场庄重的会谈:“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找我。”

红发姑娘沉默了片刻,忽而忍不住默默捂住了脸,在奥雷怪异的眼神里使劲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私下里竟然是……这种性格。玛希琳感觉自己的嘴角在奇妙的、止不住地上扬。这十分不合时宜,可能会被误解为嘲笑,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微笑起来,竟有种大着胆子触碰那神圣不可侵犯的嶙峋毛球的冲动。

“既然这样,那我要再得寸进出一点。”红发姑娘抬起头来,非常认真地说:“以后请别叫我玛希琳小姐啦,听起来好生分,叫我玛希琳就好。”

“只是出于礼仪。”教授面无表情地说:“不过如果您坚持的话,当然可以,玛希琳。”

“……真是够了,我们能不能暂且抛开关于小姐和土豆的争论?”一旁的奥雷终于忍不住嘴角抽搐着打断了他们——他绝不会承认自己隐隐有些吃味的,不论是针对谁:“难道我们不是在谈正事吗?”

结果暴君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保证团队和谐、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也是正事。”

“行,您总有道理,反正只有我是可以被您任意欺压的对象。”奥雷双手抱胸,闻言酸溜溜地冷哼了一声:“谢谢您还记得向我说一句‘辛苦’。”

结果那家伙条件反射般地回答他:“不客气。”

奥雷:“……”

他忍不住磨了磨牙,黑着脸瞪着暴君那张异常无辜的脸,心里开始止不住唾弃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幼稚。

“好吧,你也可以来。”教授与他对视了片刻,忽而恍然大悟:“你也想吃就直说,我听不懂潜台词。”

刺客愣了一下,顿时恼羞成怒地提高了嗓门:“谁想吃——”

“我想吃。”阿祖卡淡定地打断了他,全然无视了兄弟那张写满了“你背刺我”的、愤怒而愚蠢的脸:“我可以替您打下手。”

“既然人多了,可以做中餐。”黑发青年平静地敲定了菜谱,并且毫不客气地使唤道:“等会儿我写个食材单子,下班了请你们帮我买,谢谢。”

……真是奇妙,堂堂越大教授两辈子都不曾想过,自己还会有亲自下厨请一帮子朋友——呃,准确来说是恋人的朋友——吃饭的一天。这种正常普通人生活中常见的热闹场景,对一个社交障碍患者来说却显得无比新奇。

这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冲动的决定造成的结果就是,异世界的土著一齐挤在厨房里,敬畏地看着他起锅烧油炒糖色。

“这真的不会爆炸吗?”

被严令禁止触碰厨房内部任何事物的玛希琳紧张兮兮地盯着架在火上的油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她盯着那冒着小泡的焦糖色液体,就像观察某种危险的炼金药剂,随时准备捞着人冲出厨房。

“不会。”教授握着锅铲的姿态就像在握解剖刀,他回忆了一下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的菜谱,肯定地说:“我做过几次,没有爆炸的可能性。”

“……所以,需要我干些什么?”终究还是来了的奥雷被挤在角落里,被正在碾磨香料的阿祖卡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后,他啧了一声,还是不情不愿地出声问道。

“鱼,剔骨切片。”对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一条肥美的活鱼正在木桶里甩尾巴:“切得薄一点,2毫米左右,以你的刀工应该可以做到吧?”

刺客正颇为嫌弃地将那条鱼拎了起来,干脆利落地摔晕了它,闻言立即哼了一声:“那是自然。”

主厨在往锅里倒排骨时,油锅遇冷后陡然炸响的滋啦声令身经百战的玛希琳直接跳了起来,差点逮着人转身就跑,结果不小心将油瓶撞了下去,又被阿祖卡手疾眼快地抓住了。

……说实在的,这位陛下和这充满生活气息的、鲜活的混乱着实极不匹配,无论看多少次,玛希琳总觉得颇为荒谬,以至于最后瞧见那几盘色香味俱全、看起来居然非常不错的新奇菜肴时,红发姑娘竟然有些恍惚。

……总有种暴君明明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却显得越发不真实的感觉。

“有些食材这里没有。”暴君一边脱掉沾到油污的手套,一边有些挑剔地啧了一声:“勉强算是合格吧。”

按照对方的说法,这是……家乡的菜式。玛希琳悄悄看了他一眼,但体贴地没有多问什么。

——在前世,她和同伴几乎跑遍了整个安布罗斯大陆,哪曾遇见过这样新奇的菜肴?

“好哦!我带了酒,还有这个,苹果汁!”最后她只是高高兴兴地捧出一瓶荡漾着金黄色透明酒液的玻璃瓶,还有专门为不喝酒的暴君准备的苹果汁,总不能真让人大晚上喝咖啡。

味道非常好,甚至是出乎意料得好。玛希琳简直吃得热泪盈眶,她本来早已做好了无论是何种滋味都一定要给陛下面子的心理准备,结果现在却开始担心该如何和狡猾贪婪的竞争者抢夺土豆饼了。

“——嘿!”

奥雷愤怒地瞪着伟大的救世主阁下,对方居然直接操纵风,让盘子从他的叉子下滑开了。然后那家伙还若无其事地叉走了最后一块排骨,转而放在了暴君的碗里。

……好吧,厨师有特权。奥雷愤愤不平地移开视线,但凡换个场合,他非得和人打上一架不可。

“我七岁那年就知道不要用法术玩弄我的食物了。”刺客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嘲讽道:“不像某人,居然会偷偷用法术掀开我的面包,往里面塞剁碎的火椒。教授你真该小心些,说不定哪天他会使坏给你喂蘑菇。”

“那是因为你先往我的牛奶里撒盐,打架时还故意往我的头发上丢混杂着虫子的泥巴。”阿祖卡优雅地擦拭了一下嘴角,闻言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睛,慢条斯理地说:“而且不止火椒,包括接下来半个月内,你不小心在餐盘里吃到的混着沙子的奶油南瓜汤,腐烂的小番茄,参杂着半截抹布碎片和昆虫尸体的鱼肉沙拉……”

他冲着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的刺客十分好看的微笑了一下,只是怎么看怎么恶劣:“不是因为你得罪了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厨师,都是我干的。”

奥雷:“……”

他当场勃然大怒:“见鬼!上一世直到最后,我都一直以为是那个厨子为了报复我不小心打坏了一列长桌——”

“你小子要不要报复心那么强啊!”刺客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家兄弟:“我承认那时候的我混账了点,但也不至于活生生断断续续报复了我半个多月吧?!搞得我亲自跑去给那个尖酸刻薄的厨子道歉——等等。”

“你是不是醉了?”奥雷警惕地眯起眼睛,怀疑地盯着用手懒洋洋支着下颚的金发好友。

对方看起来面色如常,眼神清明,没有一点醉态。但是要知道暴君还坐在这里呢,以这家伙在人面前无比在意自身形象——或者说装模作样——的程度,怎么会突然和人自曝那些阴暗到滴水的黑历史?

“也许有一点?”阿祖卡沉思了片刻,慢悠悠地转头看向教授的方向,转而拉起对方的手,将其按在自己的胸口,声音温柔亲昵得几乎要淌下蜜汁:“先生,请您摸摸我的心跳快不快,好不好?”

奥雷:“……”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戳了戳还在奋力打扫残余战场的玛希琳:“走了玛希琳,收拾好东西就走——这里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红发姑娘的脸颊塞得鼓鼓的,努力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后,茫然地抬起头来:“唔唔好——啊?”

将锅碗瓢盆清洗干净归于原位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奥雷瞥了眼那始终保持微笑、结果看起来居然越发瘆人的家伙一眼,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你确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吗?”

——某人始终站在暴君身后,和背后灵似的,乍一看吓死人。

“两个人。”教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阿祖卡也在,能有什么问题。”

他今晚心情难得不错,也就没怼人不识数。

问题就在这里。奥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悄悄戳了戳玛希琳——红发姑娘还懵懵懂懂的,喝了不少酒后脸蛋发红,止不住的冲所有人傻笑,完全靠不上。

……不是,难道现在这里就我一个靠谱的吗?!刺客暴躁且不可置信地想。还有他为什么要操心暴君的屁股安全问题,另一人看起来简直想将人从头到尾舔一遍再彻底吞下去——好吧,大概是因为暴君居然亲自动手招待了他们一顿晚餐,他简直有点……受宠若惊。

第274章 恃宠

奥雷和玛希琳走了。前者脸上带着一种参杂着幸灾乐祸与忧心忡忡的扭曲表情,后者则快活得像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傻瓜,临走前还紧紧握着教授的手,哽咽着告诉他,她这两辈子都永远不会忘了今晚。

指尖似乎还残留了一点处理食材时留下的腥味,黑发青年皱着眉,他对这种腥味敏感得很,当即去浴室洗手,结果刚一抬头,便从镜子里瞧见身后站了个人影。

教授被吓了一跳。

那家伙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背后,近得出奇,却连呼吸都轻得可怕。浅金的眼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那点蓝色在昏暗的环境下竟像是在发光。

衬着镜子里那张完美的脸,不知怎的,竟显得有些微妙的可怖。

“您想家了。”救世主静静地说。

教授愣了一下。对方肯定指的不是布洛迪家族——他没有回头,而是思考片刻后,慎重地说:“我确实想起了一些家乡的事。”

熟悉的味觉就像脐带,短暂地将他与他降临在这个世界前那真正生长着的子宫相连。

“……我上中学的时候,我的班主任很照顾我。”他低声说:“她看不惯我总是随便应付三餐,于是时常找借口叫我去她家吃饭,那时我和她学会了怎样下厨。”

青春期的他脾气甚至比现在还要古怪,外加一路跳级,独来独往,还是个孤儿,本该是校园霸凌的绝佳对象。但是看在那令众人望尘莫及的成绩的份上,没有人敢欺负一个被众多老师甚至是官员着重关注的、当之无愧的少年天才——不过也没有同龄人愿意和他多加交流。

被抱住了。

那家伙用手臂箍住他的腰,将脸颊凑了过来,抵在他的肩膀上。哪怕这样,那双蓝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与镜子中的他对视。

“如果想家让您感到难过的话,”阿祖卡低声喃喃道:“告诉我,向我倾述——或者再多想想我。”

……出于某种阴暗的心思,他心知肚明那些情绪属于离他无比遥远、仿佛永远也无法触及的过去——但他贪心无比,想要连带着所有的过往与未来,所有的生者与逝者,所有的爱与恨,将他的月亮一齐吞掉。

“只是正常的联想而已,我为什么要难过?”教授皱起眉头,莫名其妙看了人一眼,一时之间没有理解对方的思维逻辑:“还有这和想你又有什么关系——放手,你好重。”

他忍不住去扒那死死箍在腰上的手臂。对方抱得着实太紧了些,大半个身体都压在他身上,那种仿佛被黑洞抓住、往内里一点点牵扯吞吃的力度,总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救世主垂下眼睛,将脸颊慢慢贴向他的肩窝,然后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颈侧。那温热的吐息令教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明明是极为温柔甜蜜的亲吻,那双蓝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镜子中黑发青年的脸,犹如一只随时可能暴起、择人而噬的怪物。

那个人的声音温柔且令人毛骨悚然地低了下去:“我不想离开您,我不想放手——所以请允许我永远这样抱着您,好不好?”

教授:“……”

“你醉了?”他质疑道,狐疑地反手将手掌盖在身后人的脸上,试图摸一摸有没有发热——结果被人毫不客气地舔了一口掌心,那湿漉漉的触感让他触电似的猛地收回手去。

“唔。”阿祖卡眨了眨眼睛,转而慢吞吞地箍住了自家宿敌的两只手,握在手心里把玩着。先是抚摸他的指腹,又开始捏他的掌心,十分仔细,一寸一寸、不轻不重地碾过他的骨骼与皮肉。

“您在我面前已经很久没有咬过自己了,我一直以为您已经恢复了不少。”他忽然毫无征兆地轻柔问道,呼吸极具侵略性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可是为什么要试图自残?”

教授皱眉盯着他,一时之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等等,我什么时候自残了?”

结果那家伙看起来很认真:“您在幻境中试图砍掉自己的尾巴。”

“……”

诺瓦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有点怀疑此人是不是醉得失了神智:“你也说了,那是幻境。”

幻境中这人还是只长翅膀的鸟人呢,难道他还要指责对方到处掉毛?

“那样敏感的地方,明明我稍微摸一摸,您就又哭又发抖,拼命挣扎试图从我手下逃跑。”那家伙却压根不理他,专心致志地控诉他:“结果您自己却能狠得下心来直接动刀子,要不是我打断了……”

教授冷漠地闭上嘴。

他不太想和醉鬼讨论这些,完全是做无用功。但是金发青年忽而用手箍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睁睁看着身后人温暖的指腹暧昧地抚摸着他的嘴唇。

“您不想和我谈谈这个问题吗?”那人一边用指腹碾他的嘴唇,一边温柔地低声问道:“嘴唇怎么抿得更厉害了——还是说您想咬我?”

……话说这家伙喝醉了以后,性格是不是变得更恶劣了?

“放手。”阿祖卡忽而听见怀中人冷冷地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越发阴郁,但还是慢慢松开了手臂,转而一左一右撑着洗手台,任由对方在胸膛和洗手台构成的狭小空间里,有些艰难地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救世主的眼睛忽而睁大了一瞬。

他的宿敌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迫使他微俯下身来,然后面无表情地在他嘴唇上重重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声响。

“等你清醒后我们再谈论这个问题。”黑发青年扬起下巴,不满地冲他挑起眉头教训他,仿佛丝毫没有察觉此时自己正被人箍在身前,完全无处可逃:“喝醉了也不许无理取闹——唔!”

他被人抱上了洗手台。

另一人的手掌死死扣着他的后脑,热烈、粗暴而且异常贪婪地亲吻他。酒的苦涩香气一股脑地顺着另一人的口舌全部涌进他的喉咙里,哄着他全然吞吃。他开始感到大脑发晕,也不知是缺氧,还是酒精的缘故。

整个后脑勺都被迫抵在了冰凉的镜子上,蹭得黑发全部炸了起来,慌乱挣扎间教授不小心将水阀拧开了,水花飞溅,将他们的半个身体都浸得湿透。

结果那家伙一边热切地亲他,一边顺手将水阀重新拧好,掐着他的腰就往自己怀里拖。被水浸透的衬衫全部紧紧黏在身上,以至于陡然接触另一人的皮肤竟显露出烧灼般的错觉。教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却被人误解了什么。

抱歉,水太凉了,对方在亲吻喘息的间隙温柔地低声哄他,如果想玩水的话,等会儿我们再烧些热水。

哪怕有手掌支撑,脑袋依旧被压得隐隐胀痛,外加那家伙压根不让他说话,他就这样被迫摄入了更多酒精,身体一阵阵发软——教授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了,忽而在人嘴唇上重重咬了一下。

这一下咬得很重,虽说控制了力度,不至于让人出血,但绝对能令人体会到他的不满。

果然,那家伙沉默了片刻,还是放开了他,漂亮的脸上甚至显露出几分可怜兮兮的惊诧与委屈。

“您咬我,好疼。”救世主柔柔弱弱地低声控诉道,在人看不见的角度,垂下的蓝眼睛却是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

“是你先发酒疯的。”教授毫不客气地瞪他:“我都说了等你醒酒后再谈,你还要怎样?”

恃宠而骄,他的脑海里忽然跳出来了这么一个古怪的词。

那家伙却是伤心地冲他睁大眼睛:“难道我喝酒了就不能亲您了吗?”

“……不是不可以。”诺瓦一时被他的逻辑搞懵了,皱着眉反驳道:“但是你亲得太用力了,有报复我的嫌疑。”

“我没有。”那双温柔的蓝眼睛无辜地望着他,看起来异常真诚:“我永远不会用代表爱意的亲吻来报复您,明明是您太可爱了——抱歉,是我情难自禁。”

教授:“……”

好像有点道理?他有些茫然地想,这家伙使坏的时候,确实不曾使用过这种方式。

“……好吧,抱歉。”他最终还是决定诚恳地向人道歉道:“是我误会你了。”

阿祖卡定定地盯着自家宿敌看了一会儿,忽而毫无征兆地托着对方的大腿,将人抱了起来,就像抱孩子似的将他带离了浴室,两人湿透的衣衫下摆尚在不断滴水,在走廊地板留下了一串蜿蜒的水痕。

诺瓦被他吓了一跳,本能抱紧了对方的脖子,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人轻轻放在了床沿,身上的湿衬衫也被人拽了下来。

他下意识抓紧了衬衫的下摆,恼怒地抬头来,冷冷地瞪着那疑似哄骗他的家伙:“恕我提醒,喝醉酒后会难以勃起——如果你真的醉了的话。”

“衣服湿了。”那家伙却不接茬,只是若无其事地凑过来,亲昵地亲了亲他的嘴唇,柔声安抚他:“不脱掉会感冒的。”

待他将信将疑地慢慢松了手,很乖地任由另一人将他身上的湿衣服扒掉后,对方忽而将他翻身按在了床上,然后毫不客气地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阿祖卡轻而易举地按住身下人恼怒的挣扎。他将头发慢条斯理地拢到脑后,然后俯下身来,在人后颈处咬了一口,笑眯眯地低声道:“这才是报复,先生。”

第275章 难缠

“你这个——”

教授有些气急败坏地试图翻过身来揍他。那家伙死死缠着他的后颈,好像一只从深海里爬上来的东西,用他有力吮吸的触腕,用他坚硬锋利的喙,用他层层叠叠涌动着的肉质外膜,试图将那被拖入海水中的、不幸的溺水者改造成最完美的伴侣与爱巢。

他居然成功转过身来了,奈何迎接他的只有更加热切的亲吻。双手被死死压在头顶,裤子也被拽下来了一半,不上不下地挂在胯间,另一人已经毫不客气地将空余的手钻了进去,暧昧地细细抚摸着因钝痛而发烫的皮肉,激起了一阵不安的闪躲与战栗。

“刚才弄疼您了吗?”那家伙冲他弯起眼睛,看起来毫无愧疚之色:“抱歉,我帮您揉揉好吗?”

教授只想踹他。

他几乎要成功了,一条腿好不容易挣了出来,曲起抵在另一人的肩膀上,以肩背为支点,瘦削的腰肢猛地发力,紧绷出一道凌厉漂亮的弧——但是对方只是抽出一只手来,转而抓住了那嶙峋的脚腕,毫不犹豫猛地往下一拽,重心忽然偏移令他几乎是主动迎向另一人怀里,屁股似乎撞着了什么。

金发青年隐忍地闷哼了一声,握着脚踝的手指顿时攥紧了片刻。但他只是慢慢侧过脸来,轻缓而矜持地在自家宿敌的小腿内侧留下一连串轻吻,一边亲,一边欣赏自家宿敌泛起血色的脸庞,温柔地低声调笑道:“您看起来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您是指我迫不及待想揍你吗?”教授掀起眼皮,一边喘息,一边冷冷地质问道。这么一遭下来他已经开始气喘吁吁了,只感觉自己在和一只巨型八爪鱼自由搏击,顾头不顾尾,浑身黏黏糊糊,狼狈得要命。

他懒得挣扎了,反正打也打不过,反倒让某个混账变得更兴奋——黑发青年干脆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瘫软在床上,半闭着眼睛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任由那家伙握着他的腿弯,在他的小腿内侧蹭蹭亲亲,又舔又咬。

“……您为什么要揍我?”

诺瓦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睛,便被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吓了一跳。救世主垂下的金发仿佛风中的蛛丝,又轻又软,却彻底遮掩了他的所有视野,逼迫他只能在令人炫目的光亮中,盯着那张哪怕是这种距离都找不出缺漏的、漂亮完美到瘆人的脸来。

见自家宿敌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金发青年执着地继续压下来,不忘用手臂支撑起大半体重,然后将额头轻轻抵在自家宿敌的额头上:“回答我,先生——为什么想揍我?”

教授绷着脸:“你先动手的。”

看在对方脑子不清醒的份上,他还没和人计较呢,这混账居然还给他委屈上了。

“您是不是讨厌我了?厌烦我了?”那家伙却好像没听见似的,眼睫无助地轻轻颤抖着,试图最大限度地发挥这张脸的作用:“不然您怎么会狠得下心动手揍我?”

教授:“……”

“……首先,我不讨厌你,也没有厌烦你。”他阴郁地说:“其次,我还没有揍你,如果我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不存在狠不狠得下心的问题。”

黑发暴君盯着救世主那张无辜纯良的脸,面无表情地做出最终总结:“最后,你喝醉了以后就是个冲我无理取闹的混账玩意儿。”

对方静静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眼睛温柔地一弯,声音柔软而甜蜜:“您还骂我。”

明明是在控诉,但是怎么听怎么有种诡异的兴奋。

“我知道了。”那家伙一边自说自话,一边直起身来,开始自顾自扒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裤子:“是因为在幻境里进食的事吗?抱歉,那时候没有阻止您,因为您看起来实在是饿得难受——如果这令您感到不适的话,请允许我补偿您……”

“不需要。”教授皱着眉头,一边试图从人手中夺回自己可怜的裤腰,一边严肃地和醉鬼讲道理:“虽然那时候我没有神智,但也是我主动的,不是你的责任,我更不会因此迁怒你,生你的气。事后我确实感觉有些奇怪,但没有太多厌恶,毕竟是恋人,这种事应该是相互——!”

他说不下去了,脖颈猛地仰了起来,连带着下颌几乎绷成了一条战栗着的、泛着细密汗水的直线,喉结急促地上下蠕动。他试图合拢双腿,却被人早有预料地卡住膝弯,彻底动弹不得。

黑发青年偏过头去,用牙齿死死咬住了枕头,但是隐忍的闷哼与呜咽依旧止不住的从喉咙深处往外冒。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另一人的头发,也不知是推拒,还是索求。

“没关系,放松下来享受就好,您明明很舒服。”另一人含含糊糊地轻柔诱哄着:“亲爱的,宝贝儿,我只希望能让您变得舒适起来……”

他的宿敌承受不住似的,用一只手臂遮住了眼睛,露出的脖颈泛着血色,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的,偶尔会泄露出一点十分招人的、又轻又软的鼻音,简直让他恨不得将人全部吞下去。

原本对方已经渐渐沉迷于此了,抓得他头皮轻微坠痛的手指也渐渐松开,甚至会不自觉地迎合。但是黑发青年忽然身体极致紧绷起来,慌乱地剧烈挣扎了一下:“等等,你——”

他猛地撑起了上半身,却被人不容置疑地按了回去。阿祖卡抬起头来,满怀暗示意味地舔了舔嘴唇,用掌心抚摸着对方紧绷到快要痉挛又忽然软下来的腰线,激起了一阵无助的瑟缩,眼神却无辜得几近恶劣:“教授,怎么了?”

见人绷着脸瞪他,耳尖简直红得滴血,他顿了顿,低笑着凑过去,本想和人来个温柔甜蜜的吻,却被一只手死死抵住了脸。

“不许。”他的宿敌眉头紧促,声音沙哑,身体使劲往后仰,仿佛一只抗拒亲吻的猫:“我现在又不是恶魔,也没有异食癖——见鬼,你的洁癖哪里去了?”

“又不是第一次了。”救世主满脸无辜:“而且这是您的,我又不嫌弃。”

“不许。”对方黑着脸再次强调道。

“好吧,我去漱口。”他叹了口气,趁着人面色缓和了一些,忽而又坏心地凑过去,又轻又快地在那泛红的嘴唇上啄了一下,然后火速拉开距离,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家宿敌一边气恼地瞪他,一边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嘴唇。还没等对方想起来张嘴骂他,他便已经钻进浴室里去了。

等阿祖卡再次回到卧室时,他的宿敌已经用被子将自己裹得分外严实,只露出一颗发丝凌乱的脑袋。

阿祖卡眯起眼睛。他重新爬上床,在人身边躺下,然后一下一下地温柔抚摸着那些柔软的黑发,似笑非笑地问道:“先生,您在装睡吗?”

平时对方可从来没有睡这么早过,都是他半是诱哄半是强制着亲自压去睡觉的。

“这是符合人体生理学的反应,”他的宿敌闭着眼睛冷冷地说:“由于性高潮,我的大脑释放了大量用来镇定的化学物质,所以我确实感觉到了困意。”

阿祖卡:“……”

他沉默了片刻,忽而趁着人猝不及防,掀开被子的一角就这么钻了进去,俩人顿时在狭小的空间里扭成一团。

“你——出去!”他的宿敌显然有些气急败坏了,挣扎着试图踹他:“明明还有被子,抢我的干什么!”

“需要我提醒您一下吗?”他从背后将人搂紧了些,然后便瞧见怀中的黑发青年忽然浑身一僵,显然是觉察到了什么:“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教授,现在您的身上可没有碍事的衣服。”

“你压根没醉。”怀中人冷飕飕地说。

“我醉了。”救世主将脸颊埋进自家宿敌的后颈里蹭了蹭,闻言淡定地强调道:“以至于我现在很想酒后乱性。”

“先生,做一次好吗?”他的手指不安分地滑了下去,语气温柔得要命,带着蛊惑的意味:“就一次,很快的,我会很温柔,不会耽误您明天的工作。”

“就像您所说的,恋人之间要‘相互’……而您已经舒服过了,不是吗?”见人身体紧绷着一言不发,某人狡猾得将声音压得越发委屈:“如果实在不想做的话,那么亲亲我可以吗?由您亲自检查一下有没有洗干净……”

他没有继续卖惨下去,因为另一人已经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来,抓着他的肩膀,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就一次。”暴君面无表情地强调道:“不许中途反悔耍赖,不许使用其他手段,不许——唔!”

在亲吻的间隙,另一人喘息着低笑道:“您刚才那样什么也检查不出来的,得这样……”

……他似乎忽视了一件事。

在天旋地转的恍惚眩晕中,黑发青年茫然地盯着那些摇曳的金发,指尖甚至无力抓紧另一人汗湿的脊背,脚趾一阵阵紧绷着磨蹭着床单,又一阵阵精疲力竭地被迫放松。

——那就是这家伙醉酒后可比清醒时难缠多了。

第276章 事业

波西早已忘了身为普通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那是八岁之前的事了,大概是……惊恐的,卑微的,惶惶不可终日的,就像一只在地面上浑浑噩噩爬行的蚂蚁。

但是现在,他却不得不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存活,接受兄长的庇佑。

莫里斯港是兄长的地盘,这里很多人叫他幽灵或首席,一部分人唤他诺瓦先生,少数人喊他教授。但是波西不同,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喊对方“哥哥”,这令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类似于得意的情感。

——他是不同的。他的身上流淌着和兄长相似的血,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剥夺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