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很快波西却沮丧而愤怒地发现,这份与众不同并没有让他得到任何优待。兄长似乎忘了他,对方很忙,他想见人一面,甚至还要向“幽灵”先生的下属预约,甚至那个讨厌的、叫达尼加的刺客都能自如进出对方的办公室,而他却被礼貌而强硬地挡在了门外。
“你找我有什么事?”
诺瓦抽空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少年。不知怎的,年轻人的表情似乎有些扭曲,死死盯着他的脖颈以下——教授皱了下眉头,不耐地用指骨敲了敲桌面,示意对方回神。
……啧,某人的口欲期简直没完没了,他甚至开始懒得计较。
波西逼迫自己回过神来,不要去注意那引人遐想的痕迹——该死的金毛混账!居然咬这么狠!
“哥,给我派些活去做吧。”少年有些急切地说:“我听说了,我在这里生活花的都是你的工资,我不想靠你养活……”
教授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对方开始显露出手足无措,这才慢慢挑起眉头:“你能干什么?”
波西一愣:“我——”
如果他实力尚存,就算比不上一位神,但他有自信,自己在此地多少也算是个数一数二的强者。但是现在他失去了力量,一时之间竟有些张口结舌,毕竟他的本意只是不想让兄长继续这样忽视他。
“我接受过完整的贵族教育。”最后他只得呐呐道:“我知道该如何和贵族打交道,或者公文读写也是没问题的,我可以在这方面辅佐你……”
“这活儿有人干了。”对方却干脆冷硬地拒绝了他:“而且你不是黎民党人,党内事务不能交给你。”
“那我还能做些什么?”波西的指甲不知不觉扣进了肉里,他声音发涩,带着一股子赌气的酸味:“站在你身边,替你端茶倒水,伺候你穿衣吃饭?”
“首先我有手,这些事我可以自己做。其次我有助理,他不会乐意你抢他的地盘的。”教授瞥了他一眼,其中的玩笑意味却不是冲着波西而去的:“如果你还想康复的话,我建议你别去招惹他。”
波西下意识张了张嘴,又酸涩地将话吞了回去。他忽然颇为惶恐地发现,失去纯粹的力量之后,他对这个人来说,竟似乎……一文不值。
教授盯着满脸沮丧的少年看了一会儿,忽而毫无征兆地提问道:“你的法术理论学得怎么样?”
波西愣了一下:“……除了一年级的第一学期之外,我始终是第一名。”
话题转移到熟悉领域的可控感令他语速快了起来,颇为急促地解释道:“第一学期是因为刚入学时知识储备还比不上那些大贵族子弟,他们都会给家中孩子请很多私教。但是后来我一直名列前茅——”
“唔,很好。”他的兄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被兄长肯定的快乐忽然就这样轻飘飘地降临了,像是撒了一层轻柔甜美的糖霜。波西甚至有些悲哀,为自己如此卑微而乖顺地任由对方肆意操纵自己的情绪,但他还是忍不住冲人露出一个笑容,略带炫耀地说:“我的神史成绩也很好,几乎每一次都是满分,还有符文学、吟唱解析、魔具应用……”
黑发青年平静而耐心地听着,直到波西忽然发觉自己说得似乎有些太多了,有种孩童试图得到长辈夸奖的嫌疑,于是略显羞怯地闭了嘴,教授这才慢吞吞地问道:“那么,你乐意去当法术老师吗?”
波西愣了一下,便听见兄长慢条斯理地说:“莫里斯港有一批民间术士,实力最强的是一位高阶使徒,在修行中难免有不少问题,如果你愿意答疑解惑的话……”
莫里斯港中还是有相当一部分术士与武者的。这部分人中,一部分投靠了贵族和商会,一部分人成为了佣兵,还有一部分人选择为地下世界卖力。莫里斯港天翻地覆后,该抓抓,该审审,该判判,剩下算是清白的人被重新编录在册。
为了方便管理,黎民党组建了类似公会的组织,术士和武者可以选择接受任务赚取点数,从而兑换想要的奖励,答疑便是其中一种。
奈何可信的自己人要不是无信者,要不是没上过学的野路子,要不忙不过来。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正统的学院派劳动力,而且说难听点,他这个弟弟也没那个脑子产生别样的心思——不用白不用。
当然,幽灵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想要将这部分最强大的个体战力收括囊中,培养成忠于黎民党的核心力量。
关于如何借鉴无信者的修行方式,减少修行导致的异变,他已依据救世主提供的人选,向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几位学者发出了信件。有些信件石沉大海,有些学者则惶恐地回信质问他究竟是谁,如何得知自己暗地里从事这一方面研究——一切尚在掌握当中。
“你愿意吗?”见人愣在原地,教授又问了一遍。
波西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当然知道术士对于当权者的重要性,这是否意味着,他的兄长默许了他开始逐步接触对方的核心势力?
“我愿意。”他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并且略显骄矜地表示:“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是世界上最棒的术士学院,身为三年级年级首席,教一群初学者,我绰绰有余。”
诺瓦微微点头,转而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名单,推了过去:“这是第一批报名学员的资料,你可以熟悉一下。”
波西接过一看——其中竟然还有熟悉的逐影者的名字,显然是明目张胆来监视他的。但他居然也不觉得有多恼,反倒有种应对挑战的兴致勃勃。
“我先打好预防针,这里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平民,不像你的那些贵族同学。”教授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烟灰色的眸子严厉地盯着他:“所以收起你的架子,班级上只有老师和学生,没有身份高低贵贱之分,做不好我会立马换人——听明白了吗?”
结果对方呆呆地盯着他走神,看起来傻愣愣的。
诺瓦皱紧眉头:“波西?”
对方猛地打了个激灵,脸顿时可疑地涨得通红:“我、我知道了!哥哥!”
他的兄长的气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强大了?波西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乱跳,竟压得他隐隐有种喘不上气、想要当场跪下的错觉。
波西带着雄心壮志离开了,一道身影自教授的背后缓缓浮现。
“您相信他?”阿祖卡轻声问道。
“不。”教授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我只是相信他没有在我眼皮子底下捣乱的能力。”
“那小子的性格其实很好懂,”他毫不留情地冷漠剖析这个血脉相连的弟弟:“希望得到认可,希望受人尊敬,希望站在聚光灯下——非常典型的光明神信徒。那些贵族的坏毛病是过往教育与经历导致的恶果,让他吃吃瘪,多少还能掰回来一些。”
……那满脑子哥哥的小鬼听到这话估计是要哭的。
心里这样想,救世主嘴上却是轻笑道:“至少您还愿意拉他一把。”
教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他本性不坏,所以我愿意给他机会。”
“更重要的是,谁让他撞我手里了。”黑发青年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僵硬的反派狞笑:“我本不想牵扯他,若是老老实实呆在铁棘领,无论如何都至少会留他一命,奈何那小子自己执意犯蠢,我当然不会放过送上门来的劳动力。”
阿祖卡的眼睛柔和下来。他低笑着,在志得意满的暴君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当然,先生,世界上没有人能逃脱您的手掌心……”
门忽然开了,奥雷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逐影者找到马格纳斯的踪迹了——”
刺客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狐疑地在几乎贴在一起的俩人身上来回扫射:“你们在干什么?”
……话说暴君脖子上是什么东西?视力很好的刺客狐疑地想,牙印?莫非那家伙得手了?!
“如你所见,谈正事。”救世主优雅从容地直起身来,只是奥雷总觉得好友脸上的微笑带着莫名的危险意味:“下次请记得敲门。”
“我不觉得谈正事要靠这么近。”刺客双手抱胸,冷飕飕地说。
结果他的混账好友理所当然地冷笑道:“那你还明知故问。”
“马格纳斯是怎么一回事?”教授提高声音,打断了双方无聊且幼稚的剑拔弩张。
真是够了,他面无表情地想,难道这里就他一人是个靠谱的事业脑吗?!
第277章 机械
所有雾堡人都知道,布朗先生钟表店的老店主布朗先生是全城最好的钟表匠,经他的手校准过的时钟,每一分每一秒都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黄铜门铃再一次晃动时,钟表店的主人正戴着目镜,全身心地和一枚锈掉的表盘较劲,脑袋都不抬起一下:“欢迎光临,客人想看些什么?”
来者却不做声,漫无目的地在钟表店里乱转,摸摸这里,拍拍那边,结果忽而被一只抖动着羽毛跳出来报时的黄铜鸟雀雕像吓得唰得一下子跳开,仿佛一只受惊的、古里怪气的大鸟,插在帽子上的大羽毛还夸张地抖了几下。
“哎呦,我的老伙计,许久不见,你这里还是这样新奇有趣!”来者一副吟游诗人打扮,心有余悸地拍了拍挂满彩色破布条的胸口。
老布朗沉默了片刻,将目镜推到了额上:“许久不见……马格纳斯。”
“现在是船长,马格纳斯船长。”吟游诗人笑嘻嘻地强调道:“我出了海,见识了一场混乱,玩了你追我赶的游戏,可惜得罪了神明,然后砰——船翻了。”
老布朗看起来并没有将那些疯言疯语放在心上,他摇了摇头:“你倒是活得潇洒自在。”
“你呢?布朗先生?”马格纳斯却是忽然不笑了。若是仔细看去,那张古怪的脸上,被层层油彩遮掩的眼纹呈现出异常冰冷僵硬的纹路:“亲爱的‘纺织者’,亲爱的同胞,你见到了那位神明吗?”
“别质问我,马格纳斯。”老人平静而疲惫地望着他:“他来到我的店里,向我打听雾堡诅咒,然后请我为一对乞丐父子收尸,就这样。”
马格纳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叹了口气:“那他可真是一位好心的神明。”
“高洁,公正,谦逊,怜悯……”他啧啧了几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敬佩:“我还以为我在描述一位高贵的骑士呢。”
“他若是不够好心,此刻你也不会站在这里和我讲话。”老布朗忧愁地看着他:“末世纪时期,哪怕是最仁慈的生命与喜悦之神,冒犯神明的人都将瞎掉一只眼睛。”
马格纳斯却是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老布朗身后那尊巨大的猫头鹰座钟:“我们亲爱的猫头鹰还好吗?”
老布朗嘴唇蠕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再说些什么,而是叹了口气。
“……和我来吧。”他佝偻着身子,看起来似乎更加衰老了。
老人有规律的转动猫头鹰座钟的表盘,直到时针和分针对应到了某个对应位置——猫头鹰座钟之下忽而发出了轻柔沉闷的齿轮咬合声,沉重的座钟缓缓后移,露出了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地道入口。
伴随着一声不引人注目的咔哒声,钟表店再次恢复了常态,悬挂在窗前的木质告示牌轻轻晃动着,透过昏黄的玻璃窗,其上的“歇业”一词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店里空无一人。
……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我们注意一家……钟表店?”奥雷双手抱胸,打量着没有丝毫表情变化的黑发暴君。
“看灰尘分布,还有地板磨损情况。”教授简短地解释道:“普通的地窖没必要做得这般隐秘,从那位店主的态度来看,他大概率是命运女神拉莫多的信徒——其实我也只是猜测,结果我们的运气确实很好,中大奖了。”
奥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他知道此人不会假惺惺地故作谦虚,奈何偶尔“谦虚”一下,依旧显得傲慢得要命——他就姑且就当是“好运”吧。
“那个马格纳斯很强,”刺客眯起眼睛:“逐影者也不敢离得太近,只能看着他走进钟表店——然后便彻底失去他的行踪。”
教授沉默了片刻,转而看向了阿祖卡,慢慢皱起眉头:“……你有没有觉得,马格纳斯似乎在重走我们经过的路?否则他为什么不来莫里斯港守株待兔?‘幽灵’肯定是要回到黎民党的。”
——这其中有什么特殊含义?
“我很确定,一路上没有监视我们的人。”阿祖卡想了想,肯定地说:“您当众出现的最后地点是断头广场,如果他去了,那便说明您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先按兵不动,继续盯梢。”教授果断地说:“我有预感,最后他会来找我们的。”
神神叨叨的大预言者一事暂时放在一边,令除了教授和阿祖卡之外的黎民党众人感到惊讶的是,居然真的开始有人前来莫里斯港寻求庇护。
孤身一人前来碰碰运气的,拖家带口走投无路的,甚至还有不少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纯粹是依靠着“诺瓦先生”的名号,千里迢迢跑来“朝圣”,还有一些小型组织试图加入黎民党的……
最令众人惊喜的是,竟有被教廷迫害到无路可走的学者,也选择来到莫里斯港避难,赛恩斯先生便是其中一位。
赛恩斯先生是个普通人,也是一位天文学家兼机械工程师。前者是为了在奥肯塞勒学会和王室天文台挂名,借此领取赖以谋生的工资,后者才是他真正的兴趣所在。
这年头教廷对学者的敌意越来越深,得罪那群白袍子简直比呼吸都容易。但是赛恩斯先生纯属倒霉,原因很简单,他挡了某位枢机主教的侄子的路。
得知自己被教廷莫名其妙安了个渎神的罪名,赛恩斯先生简直惶惶不可终日,深怕裁决者随时上门,将自己丢进异端裁决所里大卸八块。
惶恐之下,他向自己的老友、白塔大学的副校长吉布森·怀亚特写信求助。毕竟白塔大学神学院闹出的大乱子在学界人尽皆知,哪怕在猫头鹰失踪的情况下,这群看似文弱可欺的神学家居然真得抵住了教廷的攻势,甚至令那些白袍子吃了个大亏。
——最出名的那位可在帝国西区组建政党、大搞造反呐。
要不他也入职白塔大学得了,赛恩斯先生偷偷地想,那些跑来招揽他的大公司,他都不想去,被人限制大脑研究魔具的滋味可不好受,反正他也只是想找个混吃混喝、从而有时间研究自己感兴趣的机械的活计罢了。
副校长吉布森·怀亚特的回信却是令他大吃一惊。对方在信中委婉地表示,白塔大学最近也没余粮,不能接受他这个暂时没什么用的、还得靠人保护的家伙——为什么不去莫里斯港呢?对方分外陈恳地提议道,既然已可能被丢进异端裁决所等死,不如去个教廷、甚至连王庭都彻底管不着的地方。黎民党尚在初步发展阶段,缺人都快缺疯了,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碳,在那里,他肯定会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待遇的。
纠结了整整一天一夜后,赛恩斯先生终于下定决心。他背起行囊,连工作都没辞就直接人间蒸发,偷偷跑去了那位大名鼎鼎的“诺瓦先生”的地盘。
靠着来自白塔大学的介绍信,哪怕心中分外忐忑,赛恩斯还是成功见到了这位声名鹤起的年轻领袖。
对方看起来并不凶神恶煞,反倒就是一位文质彬彬的年轻学者形象,完全不像是传说中那个带领学生反抗教廷、直接砍了一教堂脑袋的狠人。
但是随着交谈的深入,赛恩斯先生不由开始不断擦拭额头的冷汗。这位年轻人的学识并不仅仅涉及神学领域,在机械领域依旧涉猎颇深,甚至连他这个专家都不由感到惊异。
他向人介绍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连发狙击枪改良图纸时,对方居然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其中的胆巢设计问题。
“您对这些有研究?”赛恩斯不由咽了口唾沫,呐呐道:“您知道的,帝国主流一直想用魔具代替所有传统枪械,我一直以为除了我,没有人会继续研究这些了……”
“魔具驱动靠的是煤精。”黑发青年冷淡地说:“黎民党现在没这个条件,更何况将全部希望都寄托于一种尚未经历长久实验的新型能源身上,从而无视了其余可能性,这本身就是一种愚蠢。”
赛恩斯的眼睛却是渐渐亮了起来:“您也这样觉得?”
“我特意前去观摩过最近声名赫赫的魔光炮,说是一发就是一位使徒术士的全力一击。”谈及专业领域,他的语速不由轻快了起来:“但是这种效果,只要改良炮管锻造技术和可燃物配比后,理论上完全可能做得到,甚至不需要耗费高昂的煤精,只需要……”
他说得兴起,直接手舞足蹈着在白纸上勾画着改良设计图和算式,说到口干舌燥后才渐渐停了下来。
……等等,他是不是说得太多了?赛恩斯忽然反应回来,有些忐忑地看着这位始终认真倾听的、黎民党的年轻首席。
之前他也不是没有试图给自己找个老板,奈何他做不到将自己的研究吹得天花乱坠,每当他滔滔不绝地冒出满口深奥的专业词汇后,那些大人物只会打断并反问他,这需要多少时间,多少钱,效果有没有魔具那样惊人——什么?还要实验?还不一定有成效?滚蛋吧,这里不需要你这种蹭吃蹭喝的白痴……
“您的想法很有可行性,我会拨款并安排人手配合您的实验。”教授认真地说,他低下头来,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黎民党也没有太多余款——这个数够不够?”
诺瓦被人吓了一跳。
一个胡子拉碴、神情萎靡的中年男人露出哭唧唧的神情着实并不好看,对方激动地站起身来,连声说足够了,原地转了几圈就想拥抱他,然后被忽然出现在他身后的阿祖卡抓住了手臂。
“这位是我的助理,抱歉吓到您了。”教授瞥了眼对方明显被强烈惊吓到、惊恐万分的表情,淡定地开了个玩笑:“不过希望您能理解,毕竟我的脑袋可是足足价值五十万金币呢。”
第278章 宿命
漫长幽深的地道,散发着一股子难闻潮湿的霉味。石阶狭窄陡峭,前半段还混杂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但是越往深处走,那死寂腐朽的气味便越发浓郁。
马格纳斯夸张地捏紧鼻子,冲着前方老布朗的身影瓮声瓮气地抱怨:“天呐,老伙计,这里到底有多少年没有进行过一场大扫除了?”
“你明明知道。”
老布朗提着一盏煤油灯。火苗晃晃悠悠,将二人的影子无限放大,于粗糙阴冷的墙壁上如钟摆般回荡:“自从命运女神陨落之后。为了躲避光明,躲避黑夜,躲避大海也为了躲避人心,所有神智尚且清醒的纺织者潜藏在地底,精心饲养着宿命蜘蛛,将这里打造得更加隐蔽——别碰。”
老人忽而转过身来。吟游诗人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收回了抚摸那些密密麻麻遍布了整个墙壁的丝状物的手指。
伴随着手指的拨弄,那些纤细的丝状物开始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若是仔细观察,便能惊异地发现,它竟无法用某种单一的颜色来形容,像是流淌着的群星,波动着的宇宙,如呼吸,如海潮,起伏流转,呈现出千变万化、令人恍惚的瑰丽光辉。
“多亏了女神留下的宿命蜘蛛吐出的丝茧,这才隔绝了诸神的神力,令诸神无法窥探此处,纺织者得以喘息。”他严厉地盯着这位强大却叛逆的同胞:“你若是将它弄坏了……”
马格纳斯无声与他对峙了片刻,忽而耸了耸肩,投降般举起了双手:“好了好了,我还没有疯到这个地步。”
地道不断向下延伸,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出现数个岔路口。若是雾堡的工厂准备再向下挖掘,便会惊诧地发现,雾堡的地下竟不知何时早已如蚁穴一般四通八达,错综复杂。
他们在一道小小的铁门前停了下来。马格纳斯低头望去,铁门下方的狭长排气口外是一份餐盘,像是从门里推出来的。里面摆放着一块吃剩了一半的面包,还有一碗仅剩个底的、早已冷透的豆子汤。
老布朗礼貌地敲了敲铁门。但他似乎并不准备得到应答,自顾自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马格纳斯眯起眼睛。
一个男人,靠坐在墙角,无数呈现出如梦似幻色彩的宿命蛛丝一层层覆住他的身体,攀上他低垂的头颅,如活物般呼吸起伏,随之变换涌动着一层层似乎毫无规律的光晕。
他的肢体末端同样被蛛丝缠绕,如植物密密麻麻的根系,融入遍布了整个房间的丝茧,还有几只同样散发着荧光的宿命蜘蛛正在他的身边爬上爬下,大的几乎有手掌那样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奥利弗!我的老朋友!”
马格纳斯热情地呼喊着。他夺过了老布朗手中的油灯,向着那个垂着脑袋、看不清容貌的男人走去。所有宿命蜘蛛在觉察到光源后顿时惊慌爬开,中途吟游诗人似乎踢到了什么,他顿了顿,弯腰捧起了一枚毛茸茸的东西,拂去了其上尚未来得及躲闪的小蜘蛛。
那是一只做功精良、极为逼真的猫头鹰头套,黄澄澄的宝石眼珠毫无机质,安静而冰冷地倒映着吟游诗人夸张裂开的嘴角。
“你看起来好极了。”他对着那枚猫头鹰头套真挚而动情地赞美道:“看看你,一如既往的,呃,羽毛光滑油亮?”
仿佛死去已久的人影缓缓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尖锐:“我说谁呢,蜘蛛窝里怎么出现了一股子落魄潦倒的臭味——原来是你啊,马格纳斯。”
在幽暗的油灯下,他的脸竟显得极为可怖——五官乍一看似乎齐全,但若是定睛一看,便能发现每一寸皮肉都没有呆在自己应该呆在的位置,眼珠拧到了额角,鼻梁歪在一边,嘴巴却又转到了脸颊上——仿佛一枚被细细切割后,又被拧动了一半的魔方。
“马格纳斯,船长。”吟游诗人从头套的背后盯着猫头鹰的脸,笑嘻嘻地强调道:“别说的这样难听,亲爱的奥利弗。若不这些尽心尽力吐丝结网的小东西,您早已死于诅咒了。”
猫头鹰冷笑一声。他的情绪渐渐变得激动起来,声音中的愤恨简直遮都遮不住:“好极了,我这副尊容究竟是拜谁所赐?!”
命运女神的故事是真实存在的。
但不是为了阻止“命运”带来的死亡,而是为了得到“方向”。为了得到一个该如何寻求永生的预言,诸神联合起来,献祭了命运女神拉莫多的绝大部分灵魂。女神仅剩的灵魂没有选择苟活,她为信徒留下了最后的神力造物宿命蜘蛛后,燃尽了余下的灵魂,降下了诅咒。
一个非常简单粗暴的诅咒,但是由于顺应了世界法则,竟显露出极为强大的威力:凡是试图改变诸神宿命的人,哪怕是诸神本身,灵魂与肉体皆会被命运分割。
按理来说,绝大多数人是无法真正符合“改变”这一概念的。奈何猫头鹰,或者说奥利弗,便是一名过于幸运却又过于不幸的、被莫名波及的狂热求知者。
奥利弗曾经是一名圣者。但是那时的他并没有将全部心思扑在学会上,而是一心想要追寻成神的真相。
他听闻了“命运女神靠着金剪子、银梭子和铜纺车纺织神明命运”的传闻,幸运之神眷顾了他,居然真被他寻见了神明遗留下的神器。当时的他仿佛被狂喜操纵了,着了魔似的试图触碰神器,结果指尖刚刚触及了纺锤便触发了命运女神的诅咒,成了如今这幅尊荣。
本来奥利弗是必死无疑的,但是在他的老友怀亚特的牵线下,不知为何,那些世间仅存的、疯疯癫癫的纺织者们救了他,宿命蜘蛛吐出的丝线暂时缝补了他的灵魂,令他哪怕实力大跌,但至少不至于立即因灵魂破碎而死,只是必须定期前来缝补。
这一次缝补却是耗费了太久太久时间——不,严格来说,他被软禁了。
那些纺织者一定对他做了些什么。他的灵魂几乎要和宿命蜘蛛的蛛丝融为一体,以至于竟毫无反抗之力。
……神学院和教廷对抗之际,他却被迫缺席。猫头鹰不想去猜想,也不愿去猜想,他忠诚的老友吉布森·怀亚特到底有没有参与这件事。
“别这样,可怜的老朋友。”神秘莫测的吟游诗人怜悯地摇了摇头:“我真不想骗你,但是你的灵魂快要撑不住了,它们简直像是一块被针线扎满的、千疮百孔的丝绸。”
猫头鹰的牙齿磨动了一下,他阴郁而冰冷地盯着掏出手绢假模假样抹眼泪的吟游诗人。
“亲爱的奥利弗,你想彻底解开诅咒吗?”总算演够了的马格纳斯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
“这是神明的诅咒。”猫头鹰冷冰冰地说,他以为这个表演欲旺盛的变态又想逗弄他:“谁能解开一位神明燃烧灵魂后施加的诅咒?”
另一人冲他挤了挤眼睛:“也许是另一位神?”
“……”
猫头鹰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满脸画得五颜六色、以至于完全看不出到底是真情实感、还是在胡扯八道的吟游诗人。
“那还是一位神格涉及了‘变化’概念的、年轻而强大的新神,”马格纳斯视那几乎要将他烧个对穿的视线如无物,啧啧感叹了几声:“听起来是不是挺对症的?”
猫头鹰死死盯着他:“难道你和那位神明有交情吗?”
“交情?”吟游诗人立即后退了一步,夸张地摆了摆手:“不不不,我可不敢和那位有交情。”
他甚至怀疑自己但凡再次出现在对方面前,以那位神明对情人的在乎程度,怕不是大半条命都要没了。
马格纳斯淡定地打了个响指,那些躲藏在人体阴影里的宿命蜘蛛忽而如潮水般散去,连带着束缚在猫头鹰身上的蛛丝都逐渐脱落。
吟游诗人抛了抛手中的猫头鹰头套,将其丢给了跌跌撞撞站起来的奥利弗。
“——但是你有啊,亲爱的奥利弗,对方还是你的老熟人呢。”马格纳斯故作神秘地说:“那可是一位相当慈悲的神明,你若是求求他,说不定他心一软,就会答应你的请求、救你一命呢。”
……还是我的老熟人?猫头鹰愣了一瞬,忽而瞳孔剧烈一缩,显然是有了猜测。
——竟然是他……竟然是他!诸神呐,他一生苦苦追寻的神,居然就在他的身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蛛网包围的房间深处,猫头鹰突然爆发出一阵异常神经质的大笑,那张可怖的面容在蛛丝的荧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呜咽,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啊,你心中有人选了,是不是?”马格纳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对方剧烈的情绪变化:“而且据我所知,你算是那位神明的情人的老师和上司——有了这么一层亲密的关系,你还担心些什么?”
哪怕是尚且处于疯狂边缘的猫头鹰,此刻也不由清醒了些许:“……什么,情人?”
啊哈,自见面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俩人的关系不对劲——可怜的拉伯雷,他于浑噩的愤怒与狂喜中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精心护得严严实实的学生不还是被人偷走了!
第279章 事发
窗外雷雨交加,在白塔大学神学院院长办公室,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德尔斯·拉伯雷疲惫地放下钢笔。他撑着桌面缓缓站了起来,感到自己的膝盖骨发出了嘎巴嘎巴的抗议声。
开始习惯性按揉疼痛的关节,容易困乏昏沉的大脑,逐渐模糊不清的视力——这位在帝国享誉盛名、教导过无数学生的神学家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一件事,他老了。
德尔斯·拉伯雷不是一个老了便喜欢整日窝在壁炉前的摇椅里、抱着猫昏昏欲睡的人。他还是一位醉心学识的学者,是一名传道受业的教师,他放心不下白塔大学神学院,这里有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业。更何况审判协会那群斗志昂扬的年轻人暂时还需要他护着,怀亚特那老家伙终究代表的是奥肯塞勒学会的利益,他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学会身上。
而他最为心爱、也最为之担忧的学生现在远在莫里斯港,做着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工作。甚至为了防止有术士破解水晶球,双方之间有限的信件全部阅后即焚,他也只能从正事之外的三言两语中勉强推断学生的现状。
——哦,除此之外还有黎民党派来保护他的逐影者,在他们换班时,拉伯雷也能趁机打听几句。那些年龄并不大的、总是穿得黑漆漆的刺客算是老熟人了,他从对方的态度中能隐隐看出自家学生在黎民党声望很高,以至于那群年轻有为、煞气很重的术士对他都格外恭敬有加。
拉伯雷捏着眉心,准备去找些饼干吃。那是他的爱徒亲手做的,专门拜托了换班的刺客千里迢迢从莫里斯港带到白塔大学,整整齐齐一大盒子,还特意嘱咐了是减糖版本,老人吃糖吃多了不好。
老爷子嘴上嫌弃几句这小子倒是管教起他来了,实际上珍惜得要命,将那一大盒饼干小心翼翼锁在柜子里,谁也不给。
油灯罩里的火苗摇晃了一下,忽然熄灭了。一道粗壮的闪电劈开了天地,随后是一阵沉沉的闷雷。拉伯雷被突兀出现在单人沙发上的人影吓了一大跳,他抱紧饼干盒子猛地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了书架上,几本书顿时哗啦啦着掉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了地上——但是这么大的动静,往日里那些十分机警的保镖居然没有出现。
“德尔斯·拉伯雷。”
那个人用沙哑尖锐的声音说。拉伯雷忽然发现那个声音有些熟悉,而且对方的头颅轮廓不似人类——又是一道闪电,这一次惨白的光照亮了来者头上毛茸茸的猫头鹰头套,还有那对冰冷明亮的宝石眼睛。
拉伯雷警惕地盯着这位失踪已久的奥肯塞勒学会会长:“……猫头鹰先生?”
一番混乱过后,拉伯雷重新点亮了灯,柔和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昏暗,而那只湿漉漉的猛禽正坐在神学院院长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衣角狼狈地滴着水,在地上聚集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见神学院院长时不时瞄向办公室大门的方向,猫头鹰率先开口,声音阴沉:“别看了,他们只是晕过去了,没死。”
拉伯雷盯着他,毫不客气地质问道:“您不去找副校长,跑来我这里吓人干什么?”
结果对方一言不发,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默。
这对于猫头鹰来说是很是古怪。他是个坏脾气的、肆意妄为的强者,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吞吞吐吐不适合他。除了他的爱徒能和人吵得有来有回、气得人吹胡子瞪眼却不敢动手之外,从来都只有对方指着其他人的鼻子噎人骂娘的份。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猫头鹰知道了他的老友吉布森·怀亚特对于神学院的“背叛”,白塔大学的副校长亲手将他的学生交给了异端裁决所。
刚从爱徒口中得知这事时,拉伯雷简直暴跳如雷。哪怕对方直言这是自己计划的一部分,他依旧差点当场冲进副校长办公室,一枪崩了那软骨头的叛徒。
最后是他的爱徒将他劝住的。
“我们还需要借学会的势。”那个年轻人表现得简直冷静理智得不可思议:“猫头鹰无故失踪,这和怀亚特离不开关系。杀了他暂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倒会令白塔大学陷入混乱。还不如按兵不动,趁机夺权,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拉伯雷紧紧盯着猫头鹰的脸。他倒要看看这位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对于老友的背叛将要发表怎样一番高见。
良久,猫头鹰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那小子……在狱中有受折磨吗?”
在得知那个叫阿祖卡的助教真实身份是神明后,猫头鹰发现自己居然看不透对方的行为逻辑了。按照常理来讲,一位神明何必让情人遭受这些折磨,区区异端裁决所罢了,哪怕对方只是表明身份,整个帝国都得对其恭敬有加。
他不得不怀疑,马格纳斯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口中的“情人”一词会不会又是一个别有用心的谎言。就算真的是,历史上痴恋人类的神明又不是没有,但是那些被牵扯进神明的情感纠纷的人类,几乎全部下场凄惨,没几个善终的。
——没办法,哪怕巨人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对于生活在其脚下的蚂蚁来说,依旧是一场灭顶之灾。
拉伯雷暂时不知道猫头鹰心里的弯弯绕绕,他冷声反问道:“难道您不了解异端裁决所的手段吗?”
毕竟精神折磨也是折磨,老爷子黑着脸想,就算提前同他通过气,他依旧无法忘记那段时间的胆战心惊。
猫头鹰沉默了片刻,郑重地沉声承诺道:“是奥肯塞勒学会对不起他,我以奥肯塞勒学会会长的名义发誓,我们会尽力补偿他。”
全是虚话,补偿对象不是黎民党,而且对方依旧没有提及如何处置吉布森·怀亚特。拉伯雷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哪怕早就知道这些人的德行,此刻依旧隐隐有种“我就知道”的失望。
——哪怕不少学者踊跃为黎民党声援,但是直到现在,奥肯塞勒学会本身依旧持观望态度,他们迟迟不肯真正下定赌注。
拉伯雷确实不擅权谋,但也不是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了。时间教会了他不去奢望这个世界自始而终地沿着由理想、信念、勇气与牺牲燃就的道路、一如既往地前行,现实就是现实。
“他现在在哪里?”猫头鹰盯着德尔斯·拉伯雷的眼睛,难得软下了身段:“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自和他谈一谈。”
对方不可能不知道黎民党的首席“幽灵”在莫里斯港,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所以言下之意是请他做中间人。
拉伯雷摸索着怀中饼干盒的边缘,指甲在铁皮上留下细微的刮蹭声。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将铁皮盒子扣在对面那只猛禽的脑袋上——算了,太浪费了。
“在您的好友吉布森·怀亚特将我的学生送进异端裁决所之后?”他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猫头鹰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遮掩在头套之下的、狰狞扭曲的脸上逐一闪过了哀恸、愤怒、狂躁与悲哀,最终定格在了冰冷理性的漠然。
“拉伯雷院长。”猫头鹰一字一句地说:“您知道您的学生的那位助教究竟是什么人吗?”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几乎遮住了所有声响。但是拉伯雷依旧猛地站了起来,差点失手打翻了饼干盒。
他瞪着对方,只觉得自己的额角都激烈地突突跳动:“……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验证过了,确实如此。”猫头鹰坐在原地,分外平静地说。他不完全信任马格纳斯,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渠道——事实就是如此,时隔三百年之久,安布罗斯大陆终于出现了一位新神。
……死孩子!这种事居然也敢瞒着他——还有那个骗子!老爷子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闭了闭眼睛,扶着扶手缓缓坐了下来,脑袋一阵阵发晕,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没吃饭的缘故。
猫头鹰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神学院院长,对方哆嗦着手,打开了始终抱在怀里的铁皮盒子,从里面掏出了一块……饼干?然后塞进了嘴里。
……所以为什么是饼干?
“难道那小子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吗?”他饶有兴味地问道,心中竟隐隐有些得意。对方却不理他,只是继续往嘴里狂塞饼干,咔嚓咔嚓的,仿佛在嚼谁的肉。
“可以,但是我有两个条件。”良久,神学院院长阴沉沉地说:“第一,我要你向奥肯塞勒河发誓,尽学会最大的能力,保护白塔大学的全体师生。”
“没问题。”猫头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二,我要和你一起去。”德尔斯·拉伯雷面无表情地说,若是细看,便能发现老人的脸色简直黑得可怕。
……哇哦,看来有人要遭殃了,猫头鹰幸灾乐祸地想。事情成功了一半,他多少放松了些,所以理所当然地摸向那盒他觊觎已久的饼干,他倒要看看这是什么宝贝……
啪得一声,猫头鹰的手居然被人毫不客气地拍开了。
“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学生亲手给我做的!”德尔斯·拉伯雷冲他吹胡子瞪眼:“你要是想吃,自己上街买去!”
第280章 见面
春末入夏,莫里斯港的雨比白塔镇更加凶猛。在雨幕的遮掩下,来自白塔大学的两位访客一路寻着诺瓦曾经提供给拉伯雷的地址前行。
“那小子还真把这么大的地盘都收入囊中了。”一路上猫头鹰忍不住啧啧称奇:“你的这个学生可真是出息了。”
拉伯雷没有接话,脸色显得灰暗而阴沉。因为旅途的疲惫,更是因为自从得知爱徒身旁那“人”的身份后,老人几乎不曾睡过整觉。
他们最终在一栋并不起眼的小楼前站定,立即有几道黑影自阴影中浮现。其中一人上前,目光迟疑地在拄着手杖的猫头鹰和他身后披着防水斗篷的德尔斯·拉伯雷身上停顿了片刻,又低头对照了一下画像,这才严肃地点了点头:“拉伯雷先生,还有猫头鹰先生,请和我来。”
小楼内部倒是比外面看着宽敞多了,那个负责安保的年轻人一边为他们带路,一边有些为难地向拉伯雷解释道:“首席他这几天很忙,现在还在开会,他嘱咐过我们如果看见您,便一切听您的吩咐……”
“我可以等。”拉伯雷冷哼了一声:“带我去他的书房。”
年轻人脚步一顿,有些迟疑地看向了一旁的猫头鹰,其中暗含的意味让极少受过如此冷待的猫头鹰不由有些恼:“怎么着,你是觉得我会炸了那小子的书房?”
身为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一名明面上的主祷级别的强者,很少有人敢这样无视他——奈何有求于人,猫头鹰有些酸溜溜的想,那个臭小子,连带着手下人都这样双标,对自家嫡亲的老师就是“一切听吩咐”,对他这个学会老大则是“还有猫头鹰先生”。
最终还是踏入了幽灵的地盘。猫头鹰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沉默地注视着玻璃里隐隐绰绰的倒影。神学院院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同样没有去碰那些堆放在桌上的文件,而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有些出神地望着书房主人摆放在书架上的书籍和标本。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下一秒,门把手转动起来,这间书房的主人回来了,而且听响动不止一个人。
猫头鹰转过身来,沉沉吐出一口气,难得开始感到紧张。哪怕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他依旧能清晰感知到那毫不加遮掩的、令人鸡皮疙瘩直冒的可怖威压,显然对方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神。他现在要直面的,是一位行走于人世间的神明,他苦苦追寻了一生的存在。
他看见了那张熟悉而陌生的、漂亮到令人生畏的脸,身形比起初见时几乎完全褪去了少年的单薄青涩。金发的年轻神明怀中还抱着一沓文件,对方一边体贴地推开木门,一边专注地垂眸看着另一人,正温和地说些什么。
至于他身旁的那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挑瘦削,苍白如鬼魂,还有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剜出来的烟灰色眼睛,在瞧见拉伯雷时顿时流露出轻微的惊讶与不加遮掩的欣喜来。
“老师?”年轻人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些:“您到的比我预想中要更早些。”
拉伯雷猛地站起身,大踏步冲上前去,一路上强行压抑的担忧与愤怒令他冲人高高扬起了手掌——然后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学生。
“……又瘦了。”他捏着爱徒的肩膀,仔仔细细上看下看,嗓音沙哑发着颤:“怎么瘦了这么多?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年轻人过于苍白的皮肤让他眼下的任何一点青黑都无处遁形,以至于看起来难掩疲态,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没有瘦。”对方绷着脸任他看,有些不自在地小声辩解道:“比起在白塔大学的最后一次见面,我的体重增加了不少。”
觉察到老人的眼眶似乎有些红,他身体一僵,下意识求助地看向身边人:“真的,阿祖卡可以证明。”
有恋人照顾,他的生活习惯已经比起单身时被迫好了不少。至少咖啡是限量的,三餐是规律的,睡眠是尽量保证的——时不时还会有一场放松身心、并且将他的体力敲诈得彻底一干二净的性生活。
拉伯雷:“……”
——死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那时刚从牢里出来,还遭了大罪,能和那时候比吗?!”他黑着脸,重重戳着学生的额头,直把人戳了个踉跄:“瞧瞧,瞧瞧!一个大小伙子身体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
接收到自家宿敌的求救信号,阿祖卡无奈而好笑地上前岔开话题:“外面雨很大吧?要不您先将斗篷脱了,我们坐下来,喝杯热茶暖暖身体,然后慢慢说。”
老头儿瞥了他一眼,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下一秒却是毫不犹豫地用身体将他和自家学生隔开。
救世主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不知为何,对方对他的态度似乎恭敬了一些,但也更加警惕——仿佛瞧见了一只正在舔舌咂嘴、觊觎着珍贵幼崽的怪物。
诺瓦对此浑然未觉,他找出待客的茶杯,嘱咐恩师将沾了雨水的外套赶快换掉,然后又四处翻找干燥的毛巾用来擦拭头发以防受凉。
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十分看好的好苗子向着自家老师献殷勤、并且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的猫头鹰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示意那其乐融融的三人,房间里还有第四个大活人。
这下黑发青年总算正眼瞧他了。
“许久不见,猫头鹰先生。”对方冷淡地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开始问德尔斯·拉伯雷有没有吃饭,要不要先吃些什么。
猫头鹰:“……”
他心里怎么这么堵得慌呢?
猫头鹰什么时候受过这个委屈,直到眼睁睁看着拉伯雷面前的茶杯里已经续上了热气腾腾的热茶,而自己面前还空空如也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敲了敲面前的桌子,气哼哼地提醒道:“尊敬的‘幽灵’先生,您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位客人?”
“没有忘,但是您带着头套怎么喝茶?”结果对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况且老师他长途跋涉,又上了年龄,我自然要先照顾他。”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按照年龄来算,他也是个老人家啊!怎么着,术士没人权吗?!
猫头鹰气急败坏地夺过杯子,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然后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将头套摘了下来——这下所有人终于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了。
诺瓦盯着那张狰狞怪异的脸,慢慢眨了眨眼睛。他清晰听见了老师的抽气声,显然对方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猫头鹰居然会生着这样一副尊荣。
——果然,他猜对了,黑发青年淡定地想,毁容让这个强势而骄傲的强者被迫带上了伪装。
猫头鹰逼迫自己无视那些惊诧的视线——那些或是恐惧或是惊异,或是嘲讽亦或是怜悯的眼神,总会让他油然而生一股子暴虐的情绪。天才的奥利弗,傲慢的奥利弗,试图成神的奥利弗,结果却注定在痛苦的诅咒中结束短暂的一生,还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是他的挚友吉布森·怀亚特一直拼命拽着他,包容他的坏脾气,告诉他不要放弃,寻见纺织者救了他……
猫头鹰的面部肌肉不由扭曲了一瞬,为了遮掩,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侧过脸来,用歪斜到脸颊上的嘴慢慢地喝茶。
——所以他该如何去憎恨他那忠诚勇敢的毕生挚友?又该如何去面对自顾自毁了他的理想与信任的叛徒?
猫头鹰逃跑了,他选择了逃避。
“看吧,尽管大大方方地看吧。”如同噩梦中才会出现的生物般可怖扭曲的老人冷笑道:“这就是命运女神的诅咒。”
黑发的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谁叫您来的?”
“一个疯子。”猫头鹰冷冷地说。
“马格纳斯?”对方毫无礼貌可言地打量着他的脸,非常肯定地推测道:“囚禁您的是纺织者,他们叫您来找阿祖卡解咒?”
——所以之前在伯恩一家身上施展的诅咒算是什么,试探吗?
“……你很聪明。”猫头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露出了一个微笑,只是配合那张脸,怎么看怎么扭曲:“真的,很聪明。”
他站起身来,转而看向了一旁的金发青年,冲人低下了头颅:“这位……尊敬的阁下,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
“你知道我的名字。”阿祖卡平静而冷淡地说。
没等猫头鹰回答,教授忽而问道:“阿祖卡是神,这件事也是马格纳斯告诉您的吗?”
“是。”猫头鹰干脆利落道,见人似乎认识那个疯疯癫癫的神棍,他也不隐瞒了,干脆将人卖了个底朝天。
“……于是他建议我来找这位阁下帮忙,并告诉我你们是情人关系。”这只猛禽难得讲礼貌:“所以我擅自去请了拉伯雷先生,这一点还请您谅解。”
“——什么情人?”一旁神情凝重的德尔斯·拉伯雷忽然打断了他们。他的视线在自家爱徒、以及他身边那个东西的脸上凝滞了一瞬,转而扭头恶狠狠地瞪着猫头鹰,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
“杂毛畜生!你瞎胡扯些什么呢?!”老爷子瞪圆了眼睛,脸涨得通红,手指颤抖着指向猫头鹰的鼻子:“‘情人’是什么意思?你现在给我把话说清楚,不然我和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