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大反派滤镜又添一笔浓墨重彩。
不过他着实没功夫去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好歹没流传黎民军到处剜去男女幼童生殖器做原子弹——据战报,镇守血河渡口的巴索将军带领帝国第四军团直接斩断了渡河的铁索桥,一副铁了心要和渡口共存亡的模样,场面一时之间陷入了僵持。
血河渡口和雾凇谷走廊,仅有这一条水路、一条陆路可前往奥西里斯城。而奥西里斯城正是凭借这得天独厚的地势造就的天险,以及帝国不惜分拨的庞大雄壮的兵力,成功成为了一座扼守王城西境、易守难攻的钢铁堡垒。
之前雾凇谷走廊失守,令格雷文带领的精锐兵力直插奥西里斯城,奈何此次试探性的奇袭没有取得太大成效,于炮火与法术财大气粗的巨大轰鸣声中,并不富裕的黎民军也不得不暂时退却。
而奥雷已经赶往了血河渡口,亲自指挥此次作战。
不过身为总指挥的幽灵先生倒是冷静得出奇,他呆在边境小镇里,一点看不出黎民军宝贵的兵力随时可能被敌方反杀围剿的心忧与急躁来。
“您在看什么?”
教授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便瞧见龙骑士光洁白皙的小半张侧脸。对方正一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理所当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这里我很在意。”他回过神来,用笔尖点了点展开的地图之上的某个地点。这张地图满是手绘和标示的痕迹,出自救世主之手,对方骑着龙,完全可以担任测绘无人机一职,视察矿区的同时顺手便做了,大魔王一向很物尽其用。
“我需要亲眼看一看。”黑发青年注视着身旁的恋人,认真开口:“请带我去一趟。”
阿祖卡顺着他的指尖望去,落在地图上被炭笔标注出来的地点——月牙矿洞。
由于奥西里斯城地势崎岖,缺乏大块的平整土地建立主粮仓,也为了防止主城被围困时,又被敌方切断供粮渠道,新月堡粮仓被安排于奥西里斯城后方地势较为平缓的河谷腹地,通过运输车队进行大规模补给。而月牙矿洞位于奥西里斯城和新月堡粮仓之间,是一片早已被帝国开采殆尽、标注为“废弃”的矿区,也是格雷文一行人的必经之路。
“月牙矿洞已经废弃多年了,帝国早已撤去了守军。”救世主的眉头微微蹙起:“您认为此处有问题?”
“很奇怪。”教授用手指的指节有节奏地敲打着地图:“依据格雷文最新传来的消息,三个多月来,自新月堡粮仓运往奥西里斯城的补给车队都刻意绕开了以前为了采矿开辟出来的旧道,宁可多花两天时间绕行雾凇谷走廊,官方说辞是被泥石流截断了道路——格雷文的意思是车队不能走,但是人可以。”
“可是依据地图来看,”他用指尖在地图上描画,模拟着河流的走势:“附近的主要河流和支流的流向与旧道基本平行,而非垂直切割旧道所处的谷地,就算爆发山洪,冲击方向一般也会顺应河道,而非摧毁旧道,更何况你所探测的地图上山谷坡度并不陡峭,植被也没有出现明显空缺。”
“就算真的被泥石流摧毁了旧道,足足三个多月了,以奥西里斯城对这条重要补给路线的重视与依赖程度,拉威尔侯爵为什么不组织人力进行清理和修复?有术士存在,这并非十分艰难的工程。”教授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而绕行两天对于频繁的补给运输来说损耗巨大且效率低下,这十分不合常理。”
救世主敏锐地反问道:“您的意思是说,泥石流只是障眼法,月牙矿附近或地下可能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或者干脆藏有什么东西?”
“没错。”教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若是格雷文的队伍出现巨大变故,可能直接导致整个计划崩盘,但是现在叫人再去探查已经来不及了。”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盯着龙骑士的脸:“所以阿祖卡,我需要你带我去亲眼看一看,只有你的高度、速度和隐匿能力,才能让我们在拉威尔侯爵反应过来之前及时做出判断。”
“必须带上我,不许一个人去。”他毫不客气地强调道,试图阻止某人的过保护欲:“我能比你看见更多东西。”
救世主微微愣怔,随即无奈道:“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拒绝您,岂不显得我很专横?”
“嗯,你最通情达理了。”他的宿敌满脸严肃地盯着他,见他似在思索,对方犹豫了下又补充道:“如果你需要我先亲你一下的话……”
“……”
阿祖卡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不轻不重地捏住了此人的后颈,恨恨地揉了揉,揉得人下意识缩起脖子。还没等对方皱眉训斥他,他又若无其事地松了手。
“这个吻还是留给您情迷意乱的时候吧。”救世主笑眯眯地回答:“以及我希望您下一次不要问我,直接亲上来,我会比现在更高兴些。”
“哦。”
教授眨了眨眼睛,面无表情地一把抓住金发青年的衣领,将人拽得被迫俯下身来,趁着那家伙脸上浮现出些微错愕时,毫不犹豫地仰头在人嘴唇上亲了一下,发出了很响亮的吧唧声——然后又将人异常无情地推开,自顾自地取来大衣披在身上。
“走了,时间紧迫。”他理了理大衣的衣领,站在门口,先是和负责安保的逐影者们打了招呼,又向着龙骑士催促道:“我是骑你还是骑你的龙?”
龙骑士:“……”
这家伙是怎么做到将一句严肃正经的话讲得又令人联想浮翩,又惹人哭笑不得的?
“我想艾泽拉会愿意的。”他无奈地看了人一眼,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自家恋人身上,仔细地整理好宽松的领口:“您还可以在龙背上稍微休息一会儿,我们大概要飞将近两个小时——穿上,不许脱,天上很冷的。”
诺瓦皱着眉打量他:“你不冷?”
“我是神。”
“又不是热敏神经元缺失,”教授毫不客气地反驳道:“难道你穿斗篷是为了耍帅吗?我现在去找人借一条,你洁癖就穿自己的。”
然后他便听见救世主叹了口气,眼前一花,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紧紧搂在怀里,整个人都一同升到了云层之上。
突如其来的恐高令黑发青年下意识猛地翻身抱紧了某个罪魁祸首的脖颈,恨不得手脚并用将人抓得死死的,顶着冷风勉强开口骂道:“你这个——”
还没等他骂完,伴随着一阵轻柔的呼哨,龙的身影已经由远及近地扑了过来,他们落在了龙背上,龙骑士的指尖萦绕着法术的微光,混淆法术遮掩了他们的身形。
而某人已经自顾自从他背后的斗篷下摆钻了进来,两个成年男性挤在一条斗篷下,龙骑士的修长有力的手臂牢牢扣住他的腰,源源不断的热意自背后传来,空间因此变得格外逼仄。但凡试图逃离身后人的怀抱,立即就会被领口勒住脖子。
“好啦,这样就都不冷了。”那家伙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笑眯眯地说,居然还挺得意的模样。
“……放手!”
艾泽拉已经在龙骑士的指挥下窜了出去,教授的声音被寒风卷走了大半,听起来闷闷的,夹杂了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他试图用手肘向后顶,奈何空间受限,看起来更像是往身后温暖的怀抱里舒舒服服地蹭了蹭。
“为什么?难道您忍心看我挨冻吗?”某人可怜兮兮地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在人耳边委屈地软声问道,随后满眼笑意地看着怀中人的耳尖顿时红了一片,也不知是被寒风吹的,还是被他吐出的气流扰的。
“瞧瞧,您的耳朵都冻红了……”他干脆凑上去,将那点冰凉的软肉轻轻含咬在温暖的口腔里,甚至还用舌头舔了舔,令人顿时剧烈哆嗦了一下,还没等自家宿敌彻底炸毛,又狡猾地拉开了些距离。
教授有些忍无可忍:“——所以这又是谁的错?!”
“我的错。”某人理所当然地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侧,顺便施展法术隔绝了高空过于寒冷凛冽的气流:“亲爱的先生,还请您宽容大量原谅我——而且您再乱动就要被下方的帝国斥候发现了,就算有混淆法术,但动静太大总归不够保险。”
十分冠冕堂皇的理由。诺瓦抿紧嘴唇瞪了那家伙的侧脸一会儿,终究是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当然,现在斗篷里真得很暖和也是一方面原因——他只能绷着脸,尽量忽略来自颈侧的温热呼吸,以及腰间那存在感过于强烈的手臂,将注意力强行拉回下方飞速掠过的地貌之上。
第347章 矿洞
艾泽拉的速度很快,或者说一路踩着人类的极限承载能力,教授自高空看向地面甚至有些眼花,看了一会儿便不得不将脑袋缩了回来,靠人怀里闭目养神。直到临近奥西里斯城,它才在龙骑士的命令中渐渐放慢了速度,如同一只巨大的白色夜枭,悄无声息地划开高空寒冷的气流。
雾凇谷走廊像是一条狭长的伤疤,在群山之间蜿蜒,部分区域还能明显看见战火留下的焦黑痕迹。雄伟的奥西里斯城则如一只盘踞在山峦之间的巨兽,突兀高耸的灰色城墙阴沉沉地吞没了日光,甚至能隐隐瞧见军队安营扎寨时升起的点点炊烟。
他们自天空之上掠过了这头蓄势待发的巨兽,没有惊动任何存在,而下方的地势也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很快,新月堡的标志性高耸塔尖已经隐隐浮现在了天际线上——
“阿祖卡,左前方。”教授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理智,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我看见疑似矿洞的痕迹了。”
龙的高度渐渐降了下来,靠近雾凇谷走廊的一段旧道确实堆积着大量山石和断木,像是一场小型塌方,正是传说中“泥石流”造就的痕迹。但若自天空的视角看去,便能发现如果继续深入,就会瞧见一排沿着山体开凿的隧道口,蜿蜒着深入黑压压的山腹。而矿洞两侧的山体却植被茂密,郁郁葱葱,并不太像是经历了大规模自然灾害的模样。
龙轻飘飘地在矿洞门口的缓坡降落了,甚至没有激起太大的气流。没等龙骑士帮忙,教授便率先迫不及待地顺着龙的脊背跳了下去。矿洞洞口的土地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腐殖质,比他预想中更加柔软——尚未站稳之际,他被巨龙伸过脑袋,一口叼住了斗篷的后衣领。
被龙拽得一个踉跄的教授:“!”
“艾泽拉,松嘴。”救世主稳稳落在他身边,先是将人从龙嘴里解救出来,又摸了摸那颗凑过来使劲嗅吻他们身上气味的大脑袋。
“听话,去附近玩,我很快会再次呼唤你。”他用纳塔林语低声说:“不要被其他人发现了,我们没事。”
由于身高差的缘故,属于龙骑士的斗篷在教授身上已经几乎垂到了脚踝。他干脆将碍事的斗篷脱了下来,将那沾了龙口水的斗篷顺手塞另一人怀里,随后警惕地打量着巨龙脸上的神情:“它怎么了?觉察到了危险?”
龙冲他哼唧了一声,扭过脑袋,用下巴将龙骑士头顶的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的。
“也许。”阿祖卡一边推开巨龙沉重的大脑袋,一边平静地说:“刚才大概是为了阻止您乱跑。”
教授:“……”
好极了,他居然被一只龙看管了。
月牙矿洞的所有洞口都被粗大的铁栅栏封死了,其上锈迹斑斑,缠绕着枯死的藤蔓,看起来已经有了一些年头。
“最近有不少人来过,而且是成群结队的,不是普通的猎人或佣兵,我猜是军队。”教授正在观察洞口前的异样,只是不巧的是,最近下了好几场雨,冲刷走了大量的痕迹,落叶都被雨水沤烂了,味道并不好闻。
阿祖卡则站在黑漆漆的矿洞洞口前,微微闭上眼睛。并非自然诞生的微妙气流自他身边缓缓升起,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牵引着,汇聚着,如同一群无形的猎犬,自二人身边盘旋了几圈后,无声而迅疾越过了铁栅栏,冲进了看起来颇为阴森恐怖的深邃矿洞中。
片刻,他睁开眼睛,一直在分心关注这边动静的教授有些迫不及待地询问道:“如何?风都说了些什么?”
他一直觉得所谓的“风告诉我”很像雷达,或者说蝙蝠的回声定位。
“里面比我想象中更大,更深。”阿祖卡微微蹙眉:“而且更深处有更多活物在活动,我猜是人类,奈何矿洞深处有种巨大的能量场,让我无法判断更多。”
十分耳熟的说法,诺瓦的眉头同样慢慢拧了起来:“你是说,这里有煤精矿?”
煤精是唯一一种可以取代术士驱动法阵的自然界矿物,成因不明,一些对于法术波动十分敏锐的高阶层术士可以隐隐觉察到其存在。
阿祖卡微微颔首:“没错。”
出于某种原因,原本以为废弃的矿洞深处居然偶然发现了煤精矿,这就足以解释为何奥西里斯城要求运输车队绕路而行了——不论是试图私吞,还是试图阻碍觊觎珍贵矿产的目光。
“传消息给格雷文,他们应该会今夜到达月牙矿洞。”教授果决道:“告诉他月牙矿洞有异常情况,肯定会长期有人驻守或巡逻,行军时万分小心。若是不幸撞上了,立即撤离避免冲突。”
阿祖卡应下,然后便瞧见自家宿敌站在洞口踌躇了片刻,似乎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走吧,”黑发青年转过身来,面无表情道:“我们离开这里,去新月堡粮仓。”
救世主有些惊讶地挑起眉头,略带欣慰意味地问道:“您不打算进矿洞探查?”
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能让此人站在谜题面前却选择不去深入探查,简直比让一只猫不要去抓挠扑咬露出毛线头的线团还要困难。
“只是暂时不进,毕竟你不可能同意我一个人进去。”那双烟灰色的眼瞳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如果煤精矿真如我所想有辐射的话,你已经去过那么多矿场,现在已是高危人群,不适合再次进洞,等我们找到正确的防护方式后再说。”
阿祖卡的眼神顿时柔和了下来,他不由轻笑道:“先生,您这是在心疼我吗?”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救世主原本柔和的神情忽然一肃,一把抓住了身边黑发青年的手腕,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教授还有些发愣,但是很快他也同样听见了来自某个矿洞深处的异响——
接连不断的奔跑声,不止一人,伴随着断断续续、嘶哑凄厉的尖锐求救声——尽管带着哭腔,因惊恐绝望而扭曲变形,但也不难听出其中的稚嫩,那是来自一个孩子的:“救命!别过来!妈妈呜啊啊啊!!”
声音的源头离洞口并不算远,就在铁栅栏之后,某个岔路的深处。一个衣衫褴褛、瘦骨伶仃、浑身沾满泥污和煤灰的小小身影,正连滚带爬地在昏暗幽深、崎岖不平的矿道中拼命奔跑。
那男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惊恐的小脸上涕泪横流,每一次喘息都如同破风箱似的。转过弯道,矿洞尽头陡然明亮起来的光撒在他幼小的脸上,可是很快那些陡然燃起的希望又立即变成了更深的绝望:通往外界的洞口被手臂粗细的铁栅栏堵死了。
他猛地扭过身去,试图换一个岔路继续逃跑,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身后传来了一阵刻意压低的、分外粗俗的叫骂声。
“跑啊!怎么不跑了?!”两个穿着打扮看不出所属势力、携带着武器的男人自弯道尽头出现,将人堵死在铁栅栏之前。
“别过来——妈妈!妈妈!”孩子绝望地向着不存在的母亲尖叫求助着,他本能试图后退,却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顿时重重摔在地上,手掌瞬间被尖锐的石砾划破,鲜血混着煤灰淌下,在地面洇开了一小块血渍。
男孩只得背靠着铁栅栏,在角落里缩成了瑟瑟发抖的一团。
“妈的,这小畜生可真能跑!累死老子了!”一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等会儿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行了,别弄死了。”另一人喘着粗气,伸手去抓那蜷缩起来的小孩子:“上头说了要活的,你别——啊!这小崽子居然咬我!”
他猛地抽回手,看了看手上缓缓淌血的牙印,顿时气急败坏对准男孩的肚子一脚踹了过去。孩子则惊恐万分地抱紧了脑袋,缩成一小团,准备承受来自腹部的剧痛。
剧痛没有降临。
孩子等了又等,却发现耳边那些凶狠的叫骂声都消失了,他终于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结果眼前那两个追捕他的男人愣在了原地,两眼迷茫,神情呆滞,就像突然被暂停了时间似的。
一个金色的身影披着阳光,跨过他的身边,衣摆晃动间分割出极为醒目的明暗交界来。
粗壮的铁栏杆对那人来说仿佛不存在似的,坚硬的金属如同融化的蜡烛,在他面前随意弯曲,形变,向着两侧崩开,形成了一个足以一人通过的入口。
那两个对于孩子来说简直就像噩梦似的男人,对方却看都不看一眼,而是冲着洞口之外平静地开口道:“先生,暂时没有其他人。”
紧接着,另一个身材高挑瘦削的黑发青年也从被强行撕裂的洞口走了进来,冰冷锐利的眼神扫过两个深陷混淆法术当中的男人,又定在了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的孩子身上。
当那双像玻璃球一样剔透冰冷的烟灰色眼珠看过来时,男孩不由剧烈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将自己缩得更小,恨不得钻进背后的岩壁裂缝里。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那个看起来十分冷漠严肃的黑发青年却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尽量与他保持平视。
“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教授竭力将自己的声音放得平缓温和一些,他真不会哄小孩子,尤其是一个刚刚死里逃生,深陷惊恐当中的孩子,这也让他的表情和声音显得颇为生硬古怪:“你可以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追你吗?”
但是那孩子哆哆嗦嗦的,分外惊恐地望着他,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看起来已经被吓破了胆。
教授沉默了片刻,拽了拽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救世主的上衣下摆。你来,他抬起头来,盯着那家伙的下巴,无声做了个口型。
阿祖卡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同样在孩子面前蹲了下来,那张温柔好看的脸被洞口之外的阳光照亮,这让他在男孩眼中好像浑身都在发光。
“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早已哄族中孩子哄出心得的某人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来:“坏蛋已经被定住了,他们再也不能伤害你了,现在我拉你起来好不好?”
第348章 怒火
似乎奏效了。男孩望着那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神情变得呆滞而恍惚,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晃花了眼,连啜泣都忘了。
谁料救世主的话音刚落,矿洞深处忽而隐隐传出了一声隆隆的响动,以至于整个矿道都颤抖起来,地上的小石头都在蹦跳。
教授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差点没蹲稳,还好被风扶住了。孩子的眼睛则惊恐瞪大,眼瞳深处倒映着废弃矿洞上方本就摇摇欲坠的石锥,在剧烈的震动中可疑地晃动了一下,下一秒便瞄准了三人坠落而下——
金发青年一动不动,脸上依旧是那柔和的笑意,只是隐隐多了几分凌厉。
风自他们脚下陡然升起,气流如同拥有了自己的意志,荡开了矿洞内浑浊的烟尘,而那巨大尖锐的石锥则在他们头顶上方大概五指的距离,无声地碎裂、瓦解,化作一片片簌簌掉落的细密石粉,又被盘旋的气流轻柔带开,竟连一点粉尘都不曾落在三人肩上。
“发生了什么?”待到这阵动静过去,诺瓦站起身来,下意识想要去往更深的岔路口探查一番,又在某人瞥来的、似笑非笑的眼神下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不像是自然地震,”黑发青年若无其事地收回脚尖,面无表情地说:“听声音源头在深处,能量很集中……更像是某种冲击或爆炸。”
但是这群人疯了?在布满煤精矿石的地下矿洞里搞这名堂?!
“是、是人死了……”
教授猛地扭过头来,那双凌冽锐利的烟灰色眼睛吓得孩子哆嗦了一下,但他还是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比划着:“我、我看到过……他们想把发光的小石头,塞进一个大叔的身体里,然后,砰得一声——”
他吞了口唾沫,没有再说下去,眼中满是惊惧,显然被那血腥骇人的场面吓得不轻。
……试图将煤精塞进人的身体里?
教授眉头紧皱,他和救世主对视了一眼,同样看见了双方眼中的冷凝和严肃。
他迅速理解了某种可能性,一个异常荒诞残忍、令人作呕的角度——如果说煤精可以替代术士驱动法阵,那么在如今这个诸神陨落、法术凋敝的末法时代,这种自然矿物有无可能直接植入活人体内,成为新的驱动能源……甚至在肉体层面将普通人类改造成为“术士”?
另一边男孩一边偷瞄那个好看又强大的金色头发大哥哥,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手递给了他。阿祖卡则握紧了那只又脏又冰的小手,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妈妈在哪里?”他语气温和地问道:“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叫科尔,妈妈在新月堡……”男孩渐渐冷静了下来,压抑着哭腔尽量清晰地回答道:“我和利奥偷偷去郊外的山洞里玩,发现有人压着一个被黑布蒙住脑袋的人往山洞深处走……我们想偷偷溜走,结果被他们发现了,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就在黑漆漆的山洞里,到处都是发着蓝光的亮晶晶小石头……”
……还有小孩子?而且月牙矿洞还有其他出口?
教授皱眉问道:“你知道利奥在哪里吗?”
结果男孩再次憋不住了:“利奥、利奥他死了呜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抹眼泪,混合着灰尘与血迹,将脸上揉得更脏:“大哥教过我开锁,趁着看守换班的时候,我跑出来去找利奥,但是他躺在铁笼子里一动不动……我摸他的手,冰一样冷,玛丽姑妈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他来不及想更多就被守卫发现了,只得拼命逃跑,全仗着身材瘦小,可以钻过更加狭窄的缝隙,慌不择路下跑到了矿洞洞口。
阿祖卡半蹲着,耐心地用手帕帮他擦脸,这让孩子的抽噎声渐渐平息了下来:“科尔,你知道地下有多少人吗?”
“八个人。”男孩掰着手指数了一会儿,小声说道:“大叔死了,除了我和利奥……还有八个人,两个人被关在铁笼子里。”
人数倒是不多,大概和月牙矿洞发现煤精矿的时间不算长有关。但是依据洞外的痕迹,绝不止这么点人,说明定期有人前来进行驻军轮换和物资补给。
阿祖卡平静地站起来,温和地嘱咐道:“科尔,捂住眼睛。”
科尔呆呆地看着他,但当那双蓝眼睛看过来时,他打了个激灵,顿时听话地捂住了眼睛,与此同时他也感到周边似乎变得格外安静,什么都听不见了。
隔绝了这小鬼的听力与视力,避免令他惹麻烦,阿祖卡的视线漠然转移到两个神情恍惚的男人脸上。
他打了个响指,其中一人的神智渐渐变得清醒,茫然而愤怒地瞪着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刚想开口威胁,就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扼住脖颈,直接将他凭空举了起来。窒息令他顿时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死亡带来的恐惧让男人的眼中流露出惊骇与哀求。
救世主的声音依旧轻柔平静:“接下来我们问,你答,明白吗?”
这人知道得不多,或者说现在月牙矿洞里的所有人都只是些听命行事的小喽啰。据对方交代,“上面”会定期派人来检查这些俘虏的身体情况,修补用来阻止爆炸蔓延的法阵,而他们要做的是喂食,注射药物,放置煤精,并且记录那些被关押者的状态变化,然后将他们丢进煤精矿洞里进行“共鸣”。
“‘上面’的人是谁?”教授冷声问道:“还有几个俘虏活着,那两个孩子呢?”
“我真得不知道啊大人!”在死亡的威胁下,那家伙吓得尿了裤子,哭得情真意切,涕泗横流:“我们只知道是来自奥西里斯城的大人物,这一批人都死差不多了。两个小鬼一个挣扎得太厉害,被老卡鲁失手打死了,还有一个逃跑了,我负责抓……”
问不出什么了。
阿祖卡面无表情地拧断了那两人的脖子,任由两具尸体双目大睁着软倒在地上,转而看向了身边的黑发青年:“先生。”
诺瓦与他对视了片刻。他知道这人由于前世的经历,对于人体实验之类的存在一向深恶痛绝。
“把他们引出来,问清楚,然后全杀了。”教授言简意赅地说:“依据推测‘上面’的人不会来得这么快,拖延一天一夜不成问题,不会影响后续计划。”
阿祖卡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瞬,他瞥了眼捂着眼睛蜷缩在角落里的科尔,朝向黑漆漆的矿洞,微微闭上眼睛。
很快,四人于矿洞塌方的幻觉中惊慌失色地跑了出来,如同被烟雾熏出来的老鼠。但是他们所瞧见的并非逃生的通道,而是两个逆光站立的身影。
“先生,您要不要也闭上眼睛?”其中一人仿佛没看见他似的,微微侧过脸来,温声询问自己的同伴:“接下来的画面恐怕不太好看。”
“什么人?!”领头的那人是名术士,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后,顿时举起了法杖。对方却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漫不经心地举起手来,对准了那四人,然后五指骤然收拢。
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内脏被挤压爆炸的轻柔闷响陡然响起,除了领头的人之外,其余三人如同被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攥住,身体瞬间扭曲变形,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从口鼻中喷出,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像是破布袋似的软倒在地上。
“啊、啊啊——!”
这血腥恐怖的一幕落在幸存者的眼睛里,简直如同挨了巨锤一般。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甚至丢了法杖,连滚带爬着就要往“塌方”的矿洞里跑。但是风,无处不在的风,成为了永远都无法逃脱的囚牢。
从彻底崩溃的领头人口中掏出的东西,和之前的没有太多差别,除了得知和拉威尔侯爵有关——二人对此毫不意外。阿祖卡平静地站在一片血污中,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依旧一尘不染,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领头人的尸体则悄无声息地倒在他的脚下。
救世主一向讨厌血腥味,哪怕是杀人——能使出如此残忍的手段,显然是对这些人厌恶到了极致。
他闭了闭眼睛,似乎在听地底的动静:“……地下没有活人了。”
教授应了一声,他无视了满地的尸体,正蹲在领头人的尸身旁进行翻检,试图找到些线索——还真被他找到了,黑发青年解开了领头人的衣服,从外套内袋里翻出了一枚小巧的留影石,正处于“关机”状态。
“……‘庇护者’公司。”他冷声道。
很精巧,而且是最新款,这群并不富裕的人本身是用不起的。是奥西里斯城那边特意购买的?还是说……“庇护者”公司也已参与其中?
阿祖卡伸手接过,仔细检查了一番。方才动手时他就特意留意了这群人身上有没有处于开启状态的留影装置。
然后他熟练地将自家宿敌沾满血污的手套扯下来,帮人细细擦干净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副新的手套给人带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我、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孩童怯生生的声音自角落里响起,二人循声望去,科尔依旧老老实实地躲在角落里,只是因空气中越发浓郁的血腥气味瑟瑟发抖,显得越发不安。
“还不可以。”阿祖卡温和地说,轻轻拉住了孩子的手:“科尔,和我来,等我说睁眼再睁眼。”
他带着小孩和教授离开了满地尸体的矿洞,侧身挡住了血腥的视野,然后发出了轻柔而奇异的呼哨声。
没过多久,巨龙应声而至,睁开眼睛的科尔则呆呆地看着眼前白色的巨龙,嘴巴渐渐张大了。
“龙、龙——”他结结巴巴地说,尤其是瞧见那只巨龙亲昵地将脑袋凑到金发青年的脸侧,任由后者伸手摸了摸鼻子后,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更大了。
“别怕,龙是我们的朋友。”救世主轻声说:“科尔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好不好?等会儿我们会带你去找妈妈。”
孩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看着对方再次走向那在他心中如同魔窟似的矿洞。
“他去善后一下现场。”
科尔愣了一下,仰起头来看着站在身边的黑发青年。对方的声音一如既往冷冰冰的,但是冷静下来后,男孩隐隐感知到了其中的善意,这让他不太害怕这个人了。
教授忽然僵硬了一瞬,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的指尖,在发现自己手上的灰尘和血迹不小心将他的手套弄脏后,又惊慌失措地松开了。
“对不起……”孩子不安地嗫嚅着。
“……没事,想抓就抓。”教授有些不自在,他不太擅长和小孩这种本能居多的生物相处。
想了想,他又有些僵硬地补充道:“遇见危险时靠近成年同类个体是幼崽的本能。”
第349章 粮仓
等待的过程中,那只白色的巨龙先是凑过来仔细嗅吻科尔的气味。男孩被吓得一动不敢动,龙被他身上的矿灰气味呛得狠狠打了几个喷嚏,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脑袋。
然后它又开始叼教授的后衣领,试图将他和那个脏兮兮、臭烘烘的小型人类幼崽分隔开来。被巨龙圈在脖子和肩胛间的教授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伸手摸了摸艾泽拉脖子的羽毛,用纳塔林语问道:“你讨厌煤精?”
被他摸到羽毛的巨龙条件反射似的想要冲人呲牙,但在瞧见那双严肃的灰眼睛后又蔫了,只好眼不见为净似的含糊咕咕了几声,开始轻轻嚼教授的头发。
头皮隐隐坠痛,总觉得自己被一匹马薅了并且被流了一脑袋龙口水的教授:“……”
怪不得救世主不允许家中尖叫鸡靠近自己的头发。
阿祖卡刚一回来,龙立即呸得一声将头发吐出来,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仰起脑袋左看看,右看看。龙骑士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抬手给了龙鼻子一记不轻不重的爆栗。
“那些人身上的通讯设施被我解决了,已经传讯给了格雷文。矿洞附近的全部区域我也侦查了一遍,没有异样。”他无视了艾泽拉不满的呼痛抗议声,面无表情地用纳塔林语和教授说道:“以及请别太溺爱它,再有下次您直接锤它的鼻子——用全力,巨龙是十分皮糙肉厚的生物。”
发现黑头发人类只会捡它羽毛、或者偶尔抽一管血的龙,早就在主人的伴侣面前嘚瑟支楞起来了。更何况对方不会揍它,还会帮它仔细梳理羽毛,清理羽管,除了摸它的时候模样有些可怕之外,可比有时异常凶残的主人和善多了。
“……这是你的龙的口水,你嫌弃个什么劲,等会儿再洗好了。”见人皱着眉上手,当着小鬼的面仔细擦拭他的头发,教授有些不自在身体后仰,僵着脸同样用纳塔林语强调道:“况且嘴都亲过了,爬行动物口腔内部微生物组的多样性恐怕还比不上人类。”
一旁的艾泽拉懵懵懂懂的,它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同仇敌忾的跃跃欲试地冲某人喷气——没错!人嫌弃龙!人坏!
科尔站在一旁,有些怯生生看着两人用听不懂的语言交流了几句,看起来关系很好。巨龙则愤愤不平地咕哝着,似乎是对自己被叫来当个临时保镖感到分外不满。
阿祖卡盯着自家宿敌看了一会儿,忽然宽容地无奈笑了笑:“那就等去新月堡再处理。”
“走吧。”
他随手拎起小鬼,在其短暂的惊呼声中,将人放在巨龙的脖子上,龙顿时瞪大眼睛想要抗议,但又在龙骑士笑眯眯瞥过来的警告眼神中默默低下了脑袋。
……算了,在莫里斯港也没少让那群小鬼又摸又爬的。幼崽而已,也不是不能忍。
……
科尔趴在龙背上,紧紧抱着巨龙的脖子,小脸煞白一片,眼睛却亮得惊人。
恐惧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震撼彻底压了下去,他短暂地忘记了漆黑阴冷的矿洞里那些可怕的经历——这简直像是最疯狂的梦境,或者吟游诗人口中才会发生的故事:俊美强大的龙骑士和他博学多识的同伴,翱翔天空的巨龙,飞速掠过的谷地……
“那里!”科尔突然小声叫道:“我看到我和利奥一起溜出来玩的山洞了!”
教授闻声望去,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而龙只是继续沿着蜿蜒的谷地继续飞掠而过。
很快,新月堡粮仓的轮廓彻底变得清晰可见。只见一圈坚固厚实的夯土围墙环绕着整个粮仓区域,墙后隐隐可见高耸的尖锐塔顶。墙上设有垛口和巡逻道,巡逻队的身影在垛口间规律的移动着。围墙四角则耸立着石质的哨塔,塔顶隐约可见反光的金属部件——大概是某种瞭望镜,或者是小型防御法阵的核心。
显然,拉威尔侯爵并未放松对于大后方的守备。
“你是新月堡外城守卫的孩子?”教授突然开口问道。
科尔顿时惊讶地睁大眼睛:“没错,您是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如此严密的守卫,普通平民的孩子显然无法轻易“溜出来玩”。
“大哥和爸爸都在巡逻队,妈妈在洗衣房。”那孩子显然已经十分信任他们了,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般的告诉他:“利奥的妈妈也是洗衣房的,他爸爸生病死了……”
谈起死去的伙伴,他的情绪又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来。
“科尔,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阿祖卡温和地打断了他:“就当是我们三人间的小秘密。”
“当、当然可以!”一路上越发崇拜他的男孩当即结结巴巴地答应道:“您救了我的命,别说一件事,十件事都可以!”
“不需要十件事。”龙骑士哑然失笑,面不改色地继续忽悠小孩:“关于龙的一切,都是属于我们三人间的小秘密,不可以告诉其他人,科尔可以做到吗?”
那张漂亮的脸上显露出一种略显忧郁的、简直令人心碎的神情:“否则会有很多坏人试图将龙从我身边抢走,这样我就再也见不到它了。”
科尔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了,全然沉浸在紧张与兴奋中。他没有发现,话音刚一落地,一道柔和的微光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后心,确保他真得无法“告诉其他人”。
龙将他们放下后便飞走了。孩子小小的脑袋瓜无法理解为什么没有人发现巨龙,也没有任何人对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陌生人报以疑虑,他一心只想着回家。
当科尔的母亲瞧见这个已经丢失了三天三夜的儿子后,当即尖叫着扑上来,先是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又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小儿子,瘦弱的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口中语无伦次地不住念叨着“诸神保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几欲昏厥过去。
守卫居住的小棚户里一片兵荒马乱,竟将教授二人彻底无视了。这里紧挨着雄伟坚固的粮仓围墙,却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低矮杂乱的棚屋歪歪扭扭挤在一起,鸡鸭到处跑,地上满是污水、煤灰与粪便。公共水井旁排着几个木桶,前来打水的小孩子大多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挤在一起,害怕又好奇地看着科尔家中发生的骚乱。
利奥的母亲同样听闻消息赶了过来,在瞧见独子并没有一同回来后,那可怜的女人顿时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邻居女人们七手八脚着想要将她扶起来,她却软得像是死面,又沉得仿佛坠入海中的铁锚,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科尔一家,无声地流着眼泪。
很快,科尔的大哥雷恩也赶回来了。他是一支巡逻队的小队长,有些特权,可以换班脱班。而科尔的父亲还得执行完巡逻任务再说——那是个高大帅气的青年,穿着略显陈旧但浆洗干净的巡逻队制服,似乎在这一带很有威信,周围的议论纷纷的人群立即为他让开一条道,科尔母亲的哭声也小了一点。
他先将脸上带着红肿巴掌印、咧着嘴大哭的弟弟从母亲怀里拽出来,仔细捏了捏他脏兮兮的胳膊和小腿,确定没有骨折后才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他严肃地打量着弟弟:“受伤了没?利奥呢?”
科尔抽抽噎噎地摇着头,断断续续地叙述道:“矿洞、矿洞里……有、有坏人,抓走了我和利奥……利奥他、他死了……呜……”
闻言,利奥的母亲顿时发出疯了一般的凄厉嚎哭声。
雷恩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阻止了弟弟继续说下去,先是让人将利奥的母亲扶进屋里去,又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在瞧见站在角落里的两人时顿时瞳孔一缩,手指下意识往腰间的剑柄上摸。
——他竟然对这二人的存在毫无所察。
两个人,哪怕衣着并不华丽,但依旧和这肮脏混乱的棚户区显得格格不入。其中一个用斗篷遮住了脸,另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那双灰眼睛却令人莫名不敢直视。
“你们是什么人?”雷恩警惕地盯着他,不太客气地质问道。由于黎民军的缘故,最近上面分外紧张,要求他们额外注意外来者。
“我是一名四处游历的药剂师。”教授上前一步,平静地自我介绍道:“这位是我雇佣的佣兵。”
药剂师身份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在深山老林里,而佣兵用来解释他为什么没死——他直接将卡莱顿小姐的经历拿来套用了。
科尔紧张地抓着雷恩的袖子,嗫嚅道:“大哥,是他们救了我,还把我送回家,他们不是坏人……”
雷恩一愣,神情倒是变得柔和了许多。
“抱歉,最近附近形式很紧张,我不得不谨慎些,”他将手从剑柄上移开,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谢谢你们救了我弟弟。”
黑发青年不太在意似的摇了摇头:“没事,我们也只是想要找个能暂时落脚的地方休息几天。”
科尔的母亲自然热情地邀请他们在家中暂住,听闻他是药剂师的众人也不由围了上来。
平民百姓是买不起昂贵的药剂的,哪怕是像科尔家这种收入已经相当不错的家庭。发现对方确实可以随口道出药剂学名和草药名称后,雷恩眼中的警惕与怀疑终于消散了几分。
第350章 夜探
两个奇怪的家伙,雷恩想。
黑头发的男人看举止、听谈吐像是贵族,至少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文化人,但那些尊贵的老爷可不会让自己的脚底碰到棚户区肮脏的泥土。
而且除了语气冷淡之外,对方的态度却堪称友善。几个胆子大些的洗衣妇人求到他面前,希望能帮忙缓解繁重劳作带来的病痛,黑发青年逐一认真解答,并没有推荐昂贵的药剂,反而介绍了一些常见草药或“土方法”。
这让他迅速得到了女人们的欢迎与好感,直到夜色降临,雷恩的父亲回来,家中烧好了晚饭,那些洗衣妇人才恋恋不舍地叽叽喳喳着离开。
这对兄弟的父亲是个不善言辞、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老兵,见到了幸存的小儿子,也只是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又向教授二人郑重其事地表达了感激之情。
听完小儿子语无伦次的讲述后,老兵坐在餐桌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我听人说过,这几个月来,附近时常有人失踪,包括奥西里斯城。”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眼睛没有看任何人:“起初都是乞丐和妓女,没人在乎的渣滓……据说还有外地运来的奴隶,进入城门,离开城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是街上的流浪儿,爹妈战死的,病死的,逃亡的……真是造孽。”老兵摇了摇头,将一勺稀薄的豆子汤塞进嘴里:“前不久附近那个老是偷钱挨打的红头发小鬼也失踪了,只比科尔年龄大一些。”
科尔的母亲紧紧搂着儿子,脸上浮现出惊惧,生怕失而复得的儿子下一秒就会再次消失。
“上面怎么说?”教授平静地问道。他吃得很少,特意摆在恩人面前的、珍贵的黄油和浑浊发酸的麦酒更是碰都没碰,唯有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极为锋锐明亮。
阿祖卡则坐在他身边,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像个尽责尽职的护卫——佣兵大多是些行为古怪的危险人物,没人对他的这幅打扮有意见。
“还能他妈的怎么说?”老兵嗤笑一声:“那些人‘逃跑’了,跑去找黎民军了,多问几句就骂我们多事,但凡影响了运粮的进度就要我们掉脑袋。”
他仰起头来,灌下一大口麦酒:“黎民军外面闹得凶,上面怕死了,哪里有功夫去管几个流浪儿的死活?”
“有人看到过什么异样吗?”教授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比如陌生的外来面孔,或者出城时间奇怪的运输队?”
老兵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警惕与怀疑——这个自称药剂师的男人问得太直接、也太精确了。
见他没有回答,对方却淡定地垂下眼睛:“看来都有,只是你们不被允许探究。”
同样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的雷恩不由皱起眉头:“你……”
就在此时,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打断了棚屋内的压抑气氛。
“雷恩队长!雷恩队长在吗?”一名年轻的巡逻兵在外面焦急地喊道。
雷恩和父亲对视了一眼,他提高嗓门应道:“我在!什么事?”
“紧急集合!”那名巡逻兵隔着门喊道:“具体什么事还不知道呢,上头刚下的命令,要求带上武器——我还要去喊其他人,您快些!”
科尔的母亲脸色立即变得煞白:这么晚的紧急集合,还要带上武器,想想都不是什么好事。
“雷恩,雷恩!”她探过身去,死死抓住了大儿子的手臂,颤抖着声音问道:“他们是不是要让你上前线了?!”
新月堡粮仓好歹处于大后方,穷就穷点了,至少不必和那群在拉威尔侯爵口中如鬼魅又如野兽般凶残的黎民军正面撞上,丢掉性命。
“我不知道,妈妈。”母亲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雷恩嘶了一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但他看起来同样分外紧张:“别瞎想,说不定只是发现了潜入新月堡的黎民军探子,要我们去加强巡逻呢。”
坐在一边、某位黎民军最大的叛军头子:“……”
他镇定自若地低头喝了一口豆子汤。
“……诸神呀。”女人松了手,跌坐回座位上,六神无主地看了看自己高大帅气的大儿子,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丈夫,无措地提议道:“如果真要去前线,能不能求求领队的,把你换下来,别让你去……”
“我是队长,妈妈,每个月多领十枚铜币呢。”雷恩苦笑道:“如果我不去的话,那就只能是老爹或者科尔去了,否则就算是逃兵,全家都得死。”
他披上自己的巡逻队制服外套,抓起挂在墙上的皮带和佩剑,又将一把小手枪塞在裤子后方的口袋里,临行前还迅速亲吻了一下母亲的额头:“别担心,妈妈,我很快就回来了——科尔,老爹每天忙得很,身上又有伤,妈妈在家里就靠你照顾了。”
科尔用力地点着头,稚嫩的脸上满是茫然与紧张。
他的父亲则站了起来,和儿子拥抱了一下,简短地嘱咐道:“注意安全,别逞强。”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棚屋里仅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油灯昏黄的灯光。
科尔的母亲勉强打起精神,站起身来,又替教授二人添了茶水:“实在抱歉,今晚没有好好招待你们……”
“不必介怀。”黑发青年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再次落在老兵的身上:“您刚才谈到,失踪的人里有外地运来的奴隶?”
“只是传闻。”老兵点燃一根旱烟,又递了两根给二人,被拒绝后自己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我见过几次,装牲口用的黑布笼车,外面还罩了一层运粮用的油布,看不见里面,但偶尔能看见人手的痕迹。”
“车辙很重,押车的不是老面孔,口音是外地的,不是新手,感觉随时要见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的黑发年轻人:“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那双烟灰色的眼珠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丝毫心虚:“为了证明一些猜测。”
老兵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慢移开视线,摇着头嘟囔些什么年轻人就是好奇心强。
“夜深了,都休息吧。”他将烟卷在鞋底磕灭,然后珍惜地收了起来,含糊地咕哝道:“明天天亮后还得带你们去登记处补录一下身份,否则会惹上大麻烦……”
他们简单清洁了一下,然后挤在这对守卫夫妇让出的、最为“干净宽敞”的床铺上——也不过是一张靠着墙角,铺着一层稻草和粗布单子的窄床。教授原本还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想要借着油灯最后一点摇曳的灯光,处理一些能处理的工作,结果还没写几行字,眼前却忽然一暗。
一只温热的手掌自后方轻轻捂住了他的双眼。
教授于黑暗中面无表情地睁着眼睛:“……放手,你是小孩子吗,玩这招。”
由于担心惊扰房间外面的人,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带了一点被打断思路的不满。黑发青年忍不住伸手去扒拉那只手,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抓住手腕。
“光线太暗了,伤眼睛。”救世主的声音自他身后轻柔响起,温和却不容置疑:“况且您答应过我的,先生,耍赖可不太好。”
教授沉默片刻,尽量将自己的思维从无数可疑的线索碎片中抽离,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之前好像确实答应人要准时入睡来着——他只好有些不满地咕哝了一声,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松开了钢笔,带了一点认命的意味躺了下来。
阿祖卡没有立即松手,在确认身边人真的死心后才慢慢放手,转而熟练地将人搂进怀里,帮人隔绝了冷硬的床板。
拉威尔侯爵、煤精矿、人体实验、庇护者公司的留影石、伪装成粮运的‘运奴车’、被刻意掩盖的失踪事件……无数线索在教授的脑海里如同风暴般打乱,链接,重组。他靠在恋人温暖的肩膀上,鼻尖是干净好闻的气息,这些本该带给他安全与宁静的安抚物却令他越来越精神,大脑完全停不下来,简直是睡意全无。
终于,教授忍不住轻轻戳了戳某人的脸颊,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发觉的孩子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夹杂着些许准备干坏事的兴奋。
“阿祖卡,你睡了吗?”
此时棚屋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哨塔上偶尔扫过的探灯余光,短暂透过狭窄的窗缝,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阿祖卡无奈地睁开眼睛,正对上怀中人的两只眼睛,黑暗中简直像猫一样闪闪发亮,看起来近乎亢奋。
“还没有。”救世主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带着几近纵容的叹息:“怎么了?”
“我猜雷恩父亲看见的运奴车还在新月堡。”那家伙的声音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语速也比以往快:“上一次运输‘实验品’的时间是三天前,不至于急着‘补货’。而雨水导致的泥泞会令道路很不好走,它很有可能因为近日的大雨依旧停留在新月堡的内城里。”
“我认为我们现在就该去内城里找一圈,”大魔王开始竭力游说救世主成为自己的共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如果能找见,我的直觉告诉我可以发现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而且就这两天时间,再往后拖延,新月堡会彻底乱起来了。”
“……好吧,我承认您说得很有道理。”阿祖卡无奈地坐起来,优雅地浅浅打了个哈欠:“我现在去一趟。”
“不,我也要去。”教授同样爬了起来,见状顿时不满地冲人低声抗议道。
见人冲他露出不太赞同的表情,黑发青年顿了顿,又绷着脸试图说服恋人:“首先我不忍心你一个人熬夜,其次我有点饿了,再次没有你我也睡不着,最后你放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吗?”
本来是很狡猾的说辞,却被这家伙当成公式一样来套用,简直令人哭笑不得,又恨得牙痒。
“……您在这种时候倒是精力旺盛得很。”阿祖卡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睛盯着自家宿敌,并且在心中又给人慢条斯理地重重记了一笔。
教授莫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但他确实成功忽悠人带他离开了守卫居住的棚屋,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新月堡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