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战场
夜风瑟瑟,雷恩的心跳越来越急促。他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军营集合点,父母和幼弟的身影牵挂着他的步伐,如同沉甸甸的铁链,延伸向身后的昏暗夜色中。
不要是前线,千万不要是前线……什么为了国王的荣耀?什么泼天的军功与奖赏?都是狗屁!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能忽悠那些生长在蜜罐里的富家子弟。
他并非术士,也非武者,普通人在战场上就是意味着“炮灰”,只能被严苛暴虐的长官如同驱赶牲畜似的赶往战场,用血肉替精锐部队打掩护。谁想去送死?更别提为了那群时常打骂他们的长官送死!
……但是“逃兵”意味着死亡,或者比死亡还要可怖的酷刑,意味着家中老小全部断绝生机。上周雷恩所在的军营才抓住了个试图偷偷溜出去“通敌”的逃兵,那个才十几岁的孩子在全军面前被活生生剖开了肚皮,他甚至还活了半个多小时,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当即令几个新兵吐了一地。
不幸的是,军营里的一片混乱顿时印证了雷恩最坏的预感。平时还算有序的营地此时人声鼎沸,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惊慌茫然的脸。士兵们互相打听着,咒骂声和长官的训斥声此起彼伏,汗味、火药味和皮革的臭味,共同构成了名为恐惧的气味。
“雷恩队长!”他的副手挤过人群,向他招手,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雷恩抓住他的胳膊,不抱希望地问道:“是发现了黎民军的探子吗?”
“狗屎探子!”副手往地上啐了一口,爆满红血丝的眼中满是神经质的崩溃:“是血河渡口!血河渡口被那些该死的土匪啃下来了一块,东岸失守了,据说第四军团死了好几个高级将领!”
雷恩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道:“什么?!”
要知道除了奥西里斯主城之外,就数血河渡口和雾凇谷走廊的兵力最为强盛。但若是血河渡口失守,航运相当于彻底废了,陆运补给线的压力将急剧倍增。
“据说原本被炮火压得不敢冒头的家伙突然全部分散开来,就像跳蚤一样,神出鬼没的,专挑补给小队追着杀,”副手喘着粗气:“整个渡口防区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根本防不住!然后那群人在深夜里突然一同发起火攻,好多士兵不得不跳了河,第四军团乱了套——”
“上面怎么说?”雷恩打断了他,声音无比干涩。
“还能怎么说?夺回来!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来!”副手绝望地提高了嗓门:“包括我们这些二线的,巡逻队、后备队,不管是什么——全部!立刻!连夜出发!”
——他们的生命与肢体即将流向战场,燃烧着火与血的战场。
第二天一早,科尔一家便立即得到了这个噩耗。准确来说整个新月堡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陷入了恐慌与混乱。粮仓区的守卫力量一夜之间被抽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勉强维系秩序。
街道上气氛分外压抑,本就少得可怜的店铺早早关门,行人神色匆匆,眼神躲闪,在守卫顾忌不到的角落里窃窃私语着前线的溃败和可能到来的可怕命运。
科尔的父亲清晨起便沉默地坐在门槛上,早饭都没吃。科尔的母亲眼睛都哭肿了,紧紧抱着小儿子,整个人都如同一只惊弓之鸟,连家中还有两个陌生人都几乎忘记了,以至于当教授二人踏着晨露回来时,她愣了片刻这才茫然而慌乱地站了起来,慌忙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啊,你们这是,什么时候……”
她完全没听见对方出门的动静。
“早上好,我们要走了,”教授平静地打断了她的手足无措:“非常感谢您昨夜的收留。”
老兵皱起眉头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布满血丝:“外面正是乱糟糟的时候,你们现在要走?太危险了。”
“因为乱,才要走。”黑发青年顿了一下,看了看这对明显是强打精神、眉宇间的愁云惨淡简直遮都遮不住的老夫妻,又有些僵硬地补充道:“至于雷恩先生那边,倒也不必过于担心,听说黎民军一向善待俘虏。”
守卫夫妻:“……”
——哪有这么安慰人的?若这话不是儿子的救命恩人说的,他们该将人打出去的。
科尔不懂大人间的怪异气氛,他只听到心目中的大英雄要走,顿时难过得想哭,但又懂事的没有哭出声。他从母亲的裙子后跑开,噔噔跑去床下拖出来个小木箱,从中掏出了什么,有些害羞地分别塞进了阿祖卡和诺瓦的手中。
教授低头一看,塞他手里的是一块雕刻着精密繁复花纹样式的金属残片,阿祖卡手中则是一小块磨得十分光滑圆润的半透明白色石头。教授飞速地瞥了一眼——普通的方解石,无辐射,安全。
科尔的母亲顿感尴尬,拽了儿子一下:“科尔!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
“没关系——谢谢你,科尔,这是很棒的礼物 ,”阿祖卡微笑着将石头收了起来:“我会好好珍惜的。”
他蹲下身来,态度温和地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意有所指地嘱咐道:“当个乖孩子,不要再到处乱跑,让爸爸妈妈和哥哥着急,好吗?”
教授也镇定地将那残片塞进口袋里,指腹却是仔细地摸了摸其上的沟壑。
“……小心登记处的人,”老兵开口提醒道:“就是那些穿黑色制服、带着军棍的,不想惹麻烦的话就从罗斯巷快些离开,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诺瓦微微一怔,按理来说这位巡逻队的老兵是有责任清查外来者的,但对方显然看出他们大概是不想暴露身份。这建议抱有一定风险,他为这份额外的善意点了点头,又不算隐晦地提醒道:“个人意见,最近最好还是尽量带着家人躲一躲。”
随后他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拥挤而压抑的棚户区。
直到确定四周没有其他人后,教授才从怀里掏出男孩送他的金属残片,对准阳光仔细观察了片刻。
这是一块约拇指大小、边缘断裂扭曲的金属,材质坚硬冰冷,非铁非铜。若细细看来,便能发现其表面并非单纯的繁复花纹,而是以某种极其精密的工艺蚀刻出复杂交错的几何线条与造型独特的微型符文。
“上面是法阵?”教授简短地问道。
“是。”救世主从他手中接过,仔细观察了一下:“应该是某种血缘法阵,常被用来作为身份验证的核心模块,并且附加了能量防护和防窥探符文——技艺比较新颖,不过对我来说不难破解。”
金发青年修长的手指不知在哪里轻轻点了几下,那些奇妙的纹路顿时如同被激活了似的,泛起微弱的光亮——但又很快消失了。
身边人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蹭到他身边来了,那双烟灰色的眼珠正紧紧盯着他的手……里的名牌。
“可惜已经毁坏了大半。”救世主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让人不由自主往他怀里贴了贴,直到那些柔软的黑发蹭到他的脸侧,某人才满意地眼睫微垂,姿态矜持地淡淡说道:“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补全法阵,这样便能大致反向推测出名牌主人的曾经的身份——教授?”
他的教授已经眯起眼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语速越来越快:“结合昨晚我们在运奴车上的发现,初步推测这人大概是个高等级研究员,很有可能是莱昂内尔·莫尼的心腹下属之一,大概一年前被派来奥西里斯城和拉威尔侯爵初步接触……但是他死了,煤精与人体的排异反应远超‘庇护者’公司的想象,以至于他被炸毁的名牌无意间流落在外,被科尔捡到——这才令公司与拉威尔侯爵正式合作,开始大量捕捉‘实验体’在月牙矿洞里进行测试。”
他冷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总结道:“科尔可真是送了我们一份大礼。”
不知怎的,周围好像有些安静,直到这时,教授忽然反应过来某人刚才好像说了些什么。
“我认为重新补全名牌的实际收益低于时间成本,必要性不足,”黑发青年抬起头来,认真地盯着那双蓝眼睛,郑重其事道:“但是谢谢你,别难过,你的方法也很棒。”
阿祖卡:“……”
每当这人将那份与生俱来的、令人生畏的极度敏锐用于情感方面时,这些温柔真挚的罕见笨拙时而令人啼笑皆非,时而又惹人分外动容。
——他的月亮怎么可以这样可爱?
“您的推测总是很有说服力,都听您的。”救世主温柔而无奈地揉了揉恋人的后颈,继而分外狡猾地提议道:“不过您要是主动亲亲我,我就更不难过了。”
教授盯着这家伙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冷冷指出道:“你的微表情显示你刚才没有难过。”
“您要是不亲我,我就会难过。”某人毫无愧色地熟练流露出略显委屈的隐忍表情:“昨晚您还闹腾着不让我睡觉,现在还不愿意亲我……”
自从回石溪镇以来,这么多天不是时间不合适就是地点不适合,他认为自己应该得到一些甜头。
第352章 攻城
教授盯着那家伙故作委屈的嘴脸看一会儿,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他能轻易收集旁人面部表情的微弱变化,从而对此做出分析判断。但是此刻,一种早于思考与理性的悸动正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像是蛇,黏腻的触须,或者深海深处的东西,柔滑甜蜜,冰冷森然,永远贪得无厌——它只是慵懒地趴在那里,用看似无害的柔软肢体末端亲昵地松松勾着他的小腿和腰腹,时而虚伪而温柔地爱抚他,时而略显不满地轻柔拍打他,但是它并没有得到满足。
它很危险。
……它不曾也不会满足。
最要命的是,他对此生不起丝毫源自人类本能的恐惧,反倒连带着后颈与胃部都在幻觉般轻微抽搐蠕动着,舒适地散发出隐隐的热意,那是一种全新的、被催生的条件反射。
“……因为环境不允许。”
阿祖卡微微一愣,便瞧见自家宿敌抬起眼睛,分外认真地和他解释道:“在我的家乡的文化里,非特定场合下,情侣在他人面前或公共场所进行亲密互动是不太礼貌的事——而这里是大街上。”
“所以在合适的私密场合,我会主动吻你。”他面无表情地严肃承诺道:“当然,在不影响工作与正事的前提下。”
“……”
救世主的手指在不易被发现的角度隐忍地抽动了一下。
……有些时候,他是真的很难、很难不对这个人产生一些足以彻底摧毁对方的欲念。
他认为这并不是他的错,而且和时间的流逝无关,和他已经获得的、一切值得夸耀的战利品无关,甚至和他身为人类的、贪婪无度的粗野欲望无关。
但是与此同时,一种更加博大纯粹,也更加温柔透明的情绪将名为阿祖卡的灵魂全然笼罩着。
“当然,当然……先生,我们现在身处陌生的大街上,战火即将包围我们,而我总是尊重您的意愿。”最终金发青年只得叹息着,用手揉了揉恋人被风吹得微微发凉的脸庞。
“只是我请求您,我亲爱的,别让我等待太久,我会发疯的。”最后一点残留的坏心思令他声音越发委屈而轻柔,模糊的低语混合着若有似无的吻落在黑发青年耳侧:“而我真正想让您做的,可远不止一个吻那样轻松,那样简单……”
还没等人恼怒地张嘴骂他,某位分外狡猾的救世主立即拉开距离,随即心满意足地瞧见那点苍白冰凉的软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发烫。
教授:“……”
他捂着耳朵瞪了对方一会儿,突然发现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合着这人似乎是想打申请操他,而不是单纯的撒娇耍赖?
话说这家伙昨天一晚上没睡了,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事——好吧,教授颇有些愤愤不平地走着神,他不该质疑一位神明的精力,有这精力换给他多好,工作效率立马翻倍。
……
战火确实来得很快,比新月堡任何人所预料得还要快。
来自前线的那些似真似假的战报消息尚且在街道上蔓延时,堡中人心惶惶之际,那些本该在血河渡口与帝国士兵纠缠不休的黎民军,竟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新月堡的城墙之下。
不是试探性的骚扰,也不是虚张声势的佯攻,爆炸声毫不留情地撕碎了清晨的薄雾,近在咫尺,震耳欲聋。守城的士兵甚至尚未找见爆炸点,便慌忙启动城墙的防护法阵,调转炮口对准城下进行还击。
但是没用。就在两天前,最精锐的部队几乎全部被调去了前线,现在整个新月堡仅余有一群老弱病残和一堵足够厚实的城墙。
更何况很快人们便惊恐地发现,爆炸并非来自城外,而是来自城内。不知如何运进来的烈性炸药精准地破坏着城墙的防护节点,那匆忙启动的防御法阵在内部爆发的冲击下,脆弱得简直就像是一张纸,整座城市都仿佛被巨手捏紧了,发出了摇摇欲坠的悲鸣声。
很快,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恐慌瞬间如同瘟疫般在城内爆发——王区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这只近年来异军突起的叛军手段极其残忍,但凡被对方占领,家中所有的财富都会被立即搜刮一空进行“充公”,越是富有的人家下场便越是凄惨,甚至会被吊起来当众断肢剥皮。
这些流言有些人信,也有些人不信。但是不到山穷水尽之际,人是缺乏改变现状的勇气的:至少还没被饿死,至少还能苟延残喘地活着……那么为什么要将希望寄托在一支陌生的军队的身上,去赌他们是不是真如传闻那般“高尚”或“残忍”呢?
说白了,大多数人也只是想要活着罢了,能过一天算一天——可惜死亡的威胁不仅仅来自敌方,也来自己方。
“都给我顶住!”一声帝国长官声嘶力竭地叫骂道:“所有能动的人给我去挡住城墙缺口!把那群该死的杂种赶出去!”
眼见己方军队陷入混乱,不少人仓皇失措试图逃跑,他毫不犹豫地拔出枪来,当场杀了几个逃兵,这下总算镇住了场面。
于是守城的士兵、甚至连带着不少平民,如同被驱赶的牲畜般涌向了城墙缺口,不少人连武器都没有,只得靠着赤手空拳去对付黎民军的枪支和利刃。
这无疑只是拖延时间,很快这被迫组织起来的反抗没过多久便彻底溃散了。而之前那位处决逃兵、下达进攻命令的长官也已经在最为混乱的时候,被几名亲信簇拥着,像是耗子似的连滚带爬着逃向了通往后城门的狭窄巷道。
眼见抵抗彻底变得虚弱松散,微不足道,胜利者却没有继续乘胜追击。
“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我们善待俘虏!”
黎民军的身影在弥漫的硝烟中若隐若现,他们高昂的喊声穿透了绝望的哭喊声。对于早已被突袭带来的恐惧和长官的背叛抽干了最后一丝抵抗意志的新月堡士兵和平民来说,谁也不知道这是最后的救赎,还是屠杀进行前的谎言,但是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当啷——”
第一把卷刃的刀被扔在了碎石路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破旧的步枪,断裂的长矛,甚至只是沾满泥土和血渍的农具,有人瘫软在地大哭起来,也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沃里夫将军,抓住新月堡现存的最高指挥官了!”一名士兵同站在街道上的格雷文·沃里夫迅速汇报道,声音中带着兴奋:“连同亲信被我们的人在后城门堵了个正着,那家伙还想自杀来着,被我们拦住了。”
“干得好,”格雷文冲他点了点头:“看好他,别让他死了。其余一切按照老规矩办,搜查残兵,清点俘虏,安抚平民,确保城里的秩序尽快恢复。”
“是,将军!”
士兵立即领命而去,格雷文的视线则越过混乱不堪的街道,越过惶恐不安的人群,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搜寻无果后,他又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
一切进展堪称顺利。钻了这么久的深山老林,和蛇虫为伴,现在总算可以在人类聚集地歇息休整,不少黎民军的脸上喜笑颜开的,唯独他们的最高将领那张坚毅硬朗的脸上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
——不顺利才奇怪,幽灵就在此处。
天知道格雷文之前得到来自幽灵先生的急讯时,简直头皮都快要炸开了。尽管理性告诉他,有那位阁下陪在身边,寻常炮火肯定无法伤己对方分毫,但感性令他难免对此人再次以普通人的身份亲自跑来前线、甚至深入敌后感到分外忧心忡忡。
但是谁又能阻拦那位心意已决的先生呢?
格雷文自认自己做不到。
那天龙骑士阁下是对的,幽灵先生身边人才济济,不论是论身份、交情还是立场,他也只是受幽灵先生恩惠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唯一可能算得上特殊的,也不过是能力比常人稍微强大一些,外加运气不错,因而有幸被幽灵先生青睐赏识罢了。
……何况单论作战思维和战斗本能,他发现自己甚至连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都比不上。
若是玛希琳知道这位越来越成熟稳重、也越来越沉默寡言的青年心中所思所想,大概会颇为心虚地表示这都是时间的额外馈赠。
但格雷文不可能将这些细腻的心思和人细讲,隐隐的自卑与惶恐如同附骨之疽,就像年轻时的那个乡下小子刚刚进城时一样,逼迫他越发努力拼命。
灰烬可能看出了几分,但他的性格比格雷文孤僻得多,最多只是私下里干巴巴地劝几句。更何况对方近来对幽灵先生的一些决策颇有些不满,格雷文不想和这位陪伴他良久、亦师亦友的同伴因幽灵先生爆发争执。
格雷文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结果他刚一转身,便撞上了一双熟悉的烟灰色眼睛。
格雷文:“!”
他完全没有听到这位先生的脚步声,当即被吓了一跳,不过还好那张常年习惯绷住的脸应该没有暴露太多——
“早上好,格雷文。”那双灰眼睛分外平静地望着他:“抱歉,吓到你了吗?”
格雷文狼狈地发现自己在这位先生面前再度显得颇为手足无措……好吧,他就不该质疑幽灵先生的观察力。
第353章 善待
格雷文决定略过这令他有些尴尬的问题:“早上好,首席先生。您平安无事就好。”
“战况已经基本控制,”他挺直脊背,声音重归了将军应有的沉稳:“现在开始准备清点俘虏,我们接下来打算……”
幽灵先生专注地听着,他看起来一点都没将二人曾经发生的冲突放在心上,待到格雷文话音落地时,他才点了点头:“做得不错,格雷文,一如既往的可靠。”
语气平静地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十分平淡的夸赞,却令年轻将军的耳根莫名有些发烫。他不太自在地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赧然,微微颔首道:“都是职责所在。”
教授对这场面话不置可否,眼珠在人身上迅速转了一圈:此时高大健壮的青年大半个身体都被血水染红了,尤其是持重剑的右臂,几乎全部浸泡在滑腻腻的血水里,其中绝大多数大概是敌人的——奈何高阶层的武者并非常人,他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完全准确。
“受伤了?”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格雷文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胳膊,动作牵连到了右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似乎已经彻底撕裂了,带来了一阵尖锐的、令人眼前发黑的剧痛——这让将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还是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只是一些皮外伤,不碍事。”
奥西里斯城的敌军将领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但是在外辗转多日,所剩无几的高级治疗药剂被他让给军中的重伤员了。况且格雷文确实不认为这是多么严重的伤,他在血色集市当奴隶的时候,比这重得多的伤也没少受,况且还得顶着鞭子干活,现在这点箭伤算得了什么?
“别逞强,”黑发青年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去找阿祖卡,他会帮你治疗。我不希望哪天看见你只剩下一只胳膊,和伊亚洛斯两人加起来都凑不齐一只右手。”
格雷文:“……”
话说他现在到底该不该笑?他有些迟疑地想。
在那双高透明度的烟灰色眼珠里,格雷文突然发觉自己此时简直糟透了:长期的秘密行军和连日鏖战令他形容憔悴,满面胡渣,脸上的肌肉狰狞地僵持着。深陷的眼窝中,布满红血丝的眼珠里尚且残存着未褪的凶狠杀气,像是一只从血肉堆里爬出来的怪物。
……更何况他现在闻起来一定像是被丢进死马肚子里发酵了三天三夜的臭皮靴。
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格雷文的胸膛,他莫名喉咙发紧,不由稍微后退了一步,仿佛这样就能遮掩自己身上的狼藉与不堪,干巴巴地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按照您之前的指示,我已严令手下士兵不许劫掠骚扰平民,不得虐待伤害俘虏,违者立即军法处置……”
教授眉头一抽,毫不客气地直白质问道:“你在转移话题吗?”
他怀疑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张僵硬的脸:“为什么?你和阿祖卡发生矛盾了?”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他严肃地想,这两人又不是奥雷,都不是轻易和人起冲突的性格,一人宽厚沉稳脾气不错,另一人则擅长伪装很有分寸。虽说“前世”确实有些矛盾,还是生死仇敌的那种——但是很难想象这两人之间重演主角团三人组小学生吵架互怼的名场面。
……当然没有。格雷文不认为那些不能放在台面上、更不能告诉眼前这人的冲突称得上“矛盾”,他不想本就操劳过度的幽灵先生还要额外操心他这些琐碎的人际关系。
他刚想赶忙开口否认,下一秒便听到一个声音慢条斯理地在黑发青年身后响起:“先生,我想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格雷文猛地抬起头来,越过幽灵先生的肩膀,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对方身后的金发青年。爆炸声尚未彻底平息,那位阁下出现在战场上,不染尘埃,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这甚至令他呈现出一种令人生畏的圣洁感。
神明的蓝眼睛毫无波澜地落在格雷文身上,某种源于生物本能的寒意瞬间窜过将军的脊背。但是那种冰冷的打量稍纵即逝,对方垂眼看向身旁的黑发青年,浑身气场肉眼可见变得柔和。
“那是因为什么?”诺瓦莫名其妙地皱着眉。
“一些不希望被您深究的原因。”阿祖卡温和地叹了口气,熟练地帮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带了一点安抚的意味:“不过我会让沃里夫将军恢复如初的,我保证。”
……有那么一瞬间,格雷文竟有些苦涩地感谢着这位阁下替他解围,多少在人前顾及了他那些隐秘而难堪的尊严,尽管他知道这都是看在幽灵先生的面子上。
“哦。”
教授慢慢眨了眨眼睛。
维系团队和谐麻烦得要命,他本来就不擅长处理这些东西,全靠那点可怜的、从书本中得到的、不知道真假的经验维系着。现在有人接了过去,他当即松了口气不再深究。
于是他便理所当然地无视了两人莫名略显僵持的气氛,视线投向了混乱的街道尽头。
城墙的豁口大敞着,砖石瓦砾堆积如山,硝烟尚未散尽,灰黑的烟柱升向了灰白的天空。一群穿着破破烂烂军服、满脸麻木与恐惧的俘虏正被手持枪支的黎民军士兵押送着路过。
大概是嫌这批俘虏走得慢吞吞,一名士兵忍不住用枪口重重顶了落在后方的俘虏一下,嘴里骂骂咧咧着将其搡了个踉跄,随后那名士兵顿时撞上了格雷文冷凝的严厉眼神。
他的手当即被烫到了似的猛地收了回来,僵硬地低下了头,闭上了嘴,动作也变得老实多了。
在此之前,对于这个世界现存的所有军队来说,大肆劫掠平民或干脆屠城泄愤,是一场严酷压抑的攻城战胜利后的最大奖赏。
不仅仅能威慑报复敌人,最普通的士兵也能从中获得好处,将直面死亡的紧张与恐惧,战友牺牲的仇恨与怒火,被长官长期欺压打骂所忍受的不满与怨气等等,全部都可以在肆意抢劫、强奸女人甚至大搞屠杀的疯狂刺激下彻底发泄出来,反正这都是敌人地盘上的平民和奴隶。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军饷”,也可以避免底层士兵平时压力积攒太过导致兵变,反噬上级。
但是在组建黎民军之初,幽灵先生便严厉要求军队内部绝不允许出现这一情形,并且毫不手软地杀了一批违反军令的士兵和军官,其中甚至不乏战功赫赫之人,任谁求情都没用。
许多士兵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不让劫掠平民就算了,居然连俘虏都不能随意打骂,还得供他们吃喝,浪费珍贵的药材。确认身份没问题的,若是想要回家就轻易放走,甚至还会视情况给一笔路费。
尽管那些被称为“政委”的人告诉他们,他们的敌人并非被蒙蔽的无辜民众,也不是已经放下武器的底层士兵,这些人是同胞,是需要他们解放、需要他们团结的对象——但人心都是肉长的,眼睁睁看着刚刚杀死朝夕相处的战友的敌人仅仅只是因为放下武器便能得到善待,甚至有些人被放跑了还会回到敌方部队里,继续作战杀死己方战友。很多人都气不过,一时之间说什么难听的都有,甚至黎民党高层都有人对此异常不满,灰烬就是其中之一。
奈何军令就是军令,幽灵先生确实曾在大学任教,但此人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教书先生,反倒杀伐果断得厉害。尽管不少人背地里抱怨他过于冷硬,不讲情面,但对方一向我行我素,从不搞什么法外开恩。
不过很快就有人开始发觉到好处了。
他们在战场上遭遇的抵抗似乎变弱了,尤其是在黎民军的名声传播开来的地方,那些面黄肌瘦的敌方士兵似乎并不想和他们拼命。还有曾经被放走又跑回帝国军队里的,其中一些人看见他们后往往只是装模作样胡乱朝天打几枪就立马丢掉武器投降,借此赚一笔路费后,又回去重复这一流程,简直令人哭笑不得。
而且这些人往往还会鼓动身边的战友一起成为“俘虏”,成批次、成体系地向黎民军投降,甚至干脆决定兵变,反绑了某个不得人心的长官,缴获一批帝国的武器,借此向他们投诚,希望加入黎民军。
这简直令注意到这一“奇景”的帝国大为光火,黎民军善待俘虏之类的言论在帝国军队里立即成了禁词,胆敢宣扬的士兵视若通敌立马处死,甚至不惜浪费大量人力物力对其进行大肆污蔑,将帝国的敌人描述成不通人性的野兽,凶狠残忍的魔鬼,希望能够借此抵御这支如同会操控敌人意志的军队。
可惜幽灵本人除了很会“魅惑人心”之外,手下还有一批十分能打的将军。
第354章 武器
伴随着一声脆响,精致的白瓷茶杯,在奥西里斯城统帅府邸书房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红茶泼了出来,浸脏了桌下厚厚的圆形羊毛地毯。
卢卡少校的眼下肌肉下意识抽搐了一下,试图躲开茶杯飞溅的脆片,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绷紧下颌,任由碎瓷片将他的侧脸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血一滴一滴地淌了下来。
交响乐声早已停了,此时书房里简直寂静得可怕,各大军团的将领和副官挤成一团,还有几张出现在水晶球里的脸庞,全部大气都不敢出,仅能听见爱德华·拉威尔侯爵粗重的喘息声。
“新月堡?两个小时?!”对方双手撑着桌面,手背上青筋暴起,缓缓抬起的脸上因极致的愤怒与难以置信而扭曲:“你们告诉我,新月堡只坚持了两个小时就丢了?!”
“那群泥腿子是怎么过去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他指着水晶球里负责镇守雾凇谷走廊的第三、第五军团的将领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一支能攻陷新月堡的奴隶军队从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四百多里,翻山越岭,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还是说你们就是一群废物,帝国养着你们有什么用?让你们把粮仓拱手让给黎民党吗?!”
两个军团的将领心中颇为委屈。分明是拉威尔侯爵自己判断失误,敌军并没有前去支援血河渡口,反倒绕行雾凇谷走廊,还雪上加霜的将新月堡的兵力调走了大半,否则一群疲于奔命的奴隶残兵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攻下新月堡——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没人敢呛声,最近拉威尔侯爵疑神疑鬼的,总怀疑军中有黎民党的卧底,谁也不想莫名背上个叛国的名头,只得任由拉威尔侯爵唾沫横飞着大发雷霆,直到对方发泄够了,这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转告巴索老将军,”拉威尔侯爵语气阴冷:“我不管他用什么方式,什么手段——三天!我只给他三天时间,必须击溃奥雷·阿萨奇的部队主力!否则就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主粮仓被敌军把守,时间再拖下去,大家都得玩完。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调遣在奥西里斯城内待命的精锐部队,重新夺回新月堡粮仓。
待到军团将领们鱼贯而出,拉威尔侯爵揉着额角,面色阴沉地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卢卡少校:“‘庇护者’公司之前承诺得那一批‘货’呢?他们到底打算拖延到什么时候?”
“我正打算向您汇报,莫尼阁下对于协议方面做出了……新的‘考量’。”卢卡少校快速扫了一眼侯爵阴鸷的脸,恭敬地低下了头:“他认为,鉴于当前战场态势的急剧变化,以及‘货物’运输所面临的额外风险,之前约定的煤精矿配额已不足以达到预期收益,他们要求追加百分之十五的配额,作为‘风险溢价’的补偿。”
拉威尔侯爵愣是被气笑了。
“他以为这是在干什么?在菜市上和摊贩讨价还价?”他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揪住了卢卡少校的衣领,双眼腥红一片:“私自偷采煤精矿,盗窃帝国资源,他是赌我不敢将这件事捅到王后陛下那里去,让所有人都一起玩完吗?!”
爱德华·拉威尔当然不敢。
就算知道了这件事,对于“庇护者”公司,王室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放过。而试图从中获利的爱德华·拉威尔,可绝对没有这样好运了。
要知道“庇护者”公司并不仅仅只是一家普通的公司,王室才是他们最大的股东。在术士衰落的当下,那些由煤精制成的、可能取代术士的新型武器被王室视为重塑军事霸权、乃至重塑世界格局的唯一希望。
……更何况那群疯子试图依靠煤精来“重塑”术士,成批量地制造悍不畏死的术士军团。
拉威尔侯爵松开了卢卡少校被揪得皱起的衣领,慢慢踱步到了窗前。
“……成交。”良久,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告诉莫尼阁下,我只要他按时、按量地将那批‘破壁者’重型炮送到奥西里斯城!”
“是!”
卢卡肃穆应道,刚想转身离去,又被拉威尔侯爵脸色阴沉地叫住了:“据说幽灵似乎出现在了鹰巢镇附近?”
卢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迟疑道:“我们的人没有得到可靠证据,但传言如此,因为艾米莉亚·卡莱顿曾前往鹰巢镇,又在附近失踪,所以……”
“鹰巢镇最近的明区是石溪镇。”拉威尔侯爵冷声道:“派一批人前去秘密搜查,若能找见幽灵是最好的,但是不要动手。但凡发现他的行踪,立即以此为基础编造散布‘幽灵’被捕获的流言。”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分外阴冷的弧度:“——我们要用‘幽灵’来引开他的军队。”
……
格雷文脸色难看。
他裸露着精壮有力、疤痕密布的上半身,拳头紧握放在膝盖上,冷汗顺着额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龙骑士阁下的手指虚虚隔空按在他的右肩上方,原本仅有两指大的贯穿伤现在居然变成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还在不断扩散,甚至可以清晰看见森白的骨骼。
疗愈的过程远比受伤本身还要痛苦数倍,格雷文甚至能听见血肉被一层层削去又再度重生出肉芽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骨头缝里钻。
但是幽灵先生就在一旁看着龙骑士的动作,对这血腥无比的场景毫无异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格雷文紧咬着牙齿,强迫自己不要发出不体面的呻吟和惨叫,更不敢看看一旁的黑发青年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一种混杂着痛苦、窘迫和被迫展现软弱的难堪烧灼着他的神经,他宁愿在战场上再被砍上十刀,也不想在幽灵先生面前表现得好像一个可怜兮兮的病号。
“这不是简单的箭伤。”阿祖卡淡淡地说:“其上附着了腐蚀的力量,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痛感也被毒素麻痹,实则已经烂到了血肉深处——非常阴毒。”
他的手指一动,做出一个剥离的动作——格雷文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
“你很擅长忍耐,将军。”救世主平静地评价着前世的敌人,只是听起来毫无赞赏之意:“不过你更该感谢先生的观察力,否则再拖上几天,你的右臂就彻底废了,它会一夜之间烂得好似高度腐烂的鱼肉,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奈何在战场上,你必须要学会时刻关注自己的身体状态。”他这话说得就像是已经经历了无数场战争,甚至带了一点莫名的刻薄:“一味的忍耐与透支往往只能换来一具尸体。”
总感觉这话内涵了在场两个人的格雷文:“……”
他忍不住看了幽灵先生一眼,结果对方看起来完全没听懂其中的潜台词,正严肃地盯着他的肩膀瞧。
余下的血肉终于变得健康,纯粹的愈合变得轻易许多。待到右肩恢复如新,格雷文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松开了已经将手心掐住血痕的拳头,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试探着活动了一下右臂,除了新生血肉愈合带来的轻微酸胀,再无任何阻滞和剧痛。
“……多谢,阁下。”格雷文沉声道谢:“也感谢您愿意向我耗费口舌。”
……有一说一,在正事上,这位不管是能力还是作风着实无可指摘,哪怕是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教授压根没看出来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他看起来若有所思,忽然毫无征兆地询问道:“格雷文,你还记得这支箭长什么模样吗?”
将军回忆了片刻,一番描述后,诺瓦和阿祖卡对视了一眼。
“‘庇护者’公司?”教授皱眉问道。
救世主回忆了一下前世曾在战场上流行过的武器,肯定地点了点头:“是。”
十分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格雷文有些茫然地看着二人——明明并非独处,两人之间依旧自然而然地呈现出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将军离开了。
教授尚在蹙眉思考奥西里斯城和“庇护者”公司之间的合作究竟到了何种深度,便被人轻柔揽住肩膀,顺势揉了揉他微微抽痛的额角。
“心烦?”阿祖卡轻声问道:“眉头皱成这个样子。”
“……嗯,有点担心。”黑发青年沉默了片刻,分外坦诚地回答道。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救世主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恐怖了一瞬,但他手上的力度依旧很温柔:“别担心,您发现得很及时,他不会有事的。”
“什么?”教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我不是指格雷文,有你在担心什么——我在想血河渡口那边奥雷的状况如何,他主要采取游击战术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如果拉威尔采用了一些不曾问世的新型武器……”
“奥雷不会有问题。”阿祖卡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喜怒变化:“以前在战场上,他什么没见过,不至于被这些东西坑害。”
第355章 计谋
血河渡口。
河水浑浊,颜色看起来似乎比以往还要深沉,不时裹挟着破碎的木片,腐烂的布缕,甚至还有被泡得浮肿难以辨别面目的浮尸,向着下游飘去。
河岸两侧嶙峋的怪石被炮火削平了大半,焦黑的土地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炮弹坑。奥雷站在临时搭建的观察哨所里,若有所思地仰头看向天空——乌鸦,零星的乌鸦,在灰暗的云层之下盘旋不去。
动物是最敏锐的,就连这死亡的使者都被连日的炮火吓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战火稍歇后才会出现,呱呱叫着搜寻着腐尸。
“头儿,他们中计了!”
达尼加的声音忽而自他身后冒了出来,夹杂着难以掩盖的兴奋:“你说的一点没错,巴索果然急了,那老小子一股脑扑进了我们的埋伏圈——”
奥雷转过身,随手接过达尼加手中的战报,迅速扫视了一遍。他看起来比两年前更加高大,姿态放松,配合精悍有力的肌肉线条和一身深色的皮肤,简直如同一只健壮优雅的黑色豹子。
那边达尼加还在呱哒呱哒地夸他,在他看来自家头儿简直就是为了战场而生的天生奇才,将那群帝国士兵指挥得团团转。奥雷听了一会儿终于听够了,干脆往人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手动让人闭了嘴:“行了,闲话少说 ,按之前计划的那般行事——要快,免得新月堡那边生变故。”
他盯着湍急浑浊的河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明明用的都是帝国的军队,这群人还真是不如他。”
“头儿,什么不如他?”尚未离开的达尼加又倒退了回来,好奇地盯着自家头儿的脸。
自从上了战场,刺客头子嘴里偶尔会蹦出来一些奇怪的、完全听不懂的话,什么“没点新意”,什么“比他差得远了”,偏偏他一问,对方只会随口将他忽悠走。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奥雷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抓着达尼加的衣领,将人拎了出去,然后砰得一下关上了门:“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做你的事去,哪来这么多话?”
他指的当然是前世的暴君。
胆敢和暴君对上的所有将领,都会不约而地产生一个相似的怀疑——那就是自己身边是否已被暴君的人渗透成了筛子。
这是唯一看起来合理的解释。夜晚和幕僚之间的密谋,甚至不用等到第二天,就会传来各种各样莫名导致己方布局破裂的消息。就算一切如常,往往最后总能发觉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暴君的一步棋。
更可怕的是,这家伙就像能看见未来似的。在旧王衰退、外敌入侵,也是最为混乱的混战时期,当时奥雷和两位同伴还在军队里混资历,他们曾亲身体会到了暴君在战场上的可怕之处:当时暴君和他的军队罕见陷入了困境,己方却足足五次恰好与其擦肩而过。明明双方往往只差一天甚至半天脚程,最后却愣是被其逃出生天——而这也令那位原本兴奋至极、意得志满、也称得上是名将的指挥官自信心彻底破灭,围剿失败当夜就饮弹自尽了。
那次奥雷还受命前去刺杀暴君本人,顶级的刺客却被一个普通人遛狗似的耍得团团转,连人影都没瞧见,最后只好铩羽而归,气得他做梦都在骂人。
后来奥雷自己也没少继续亲自领教暴君的威力。他们中也就阿祖卡能勉强跟得上对方的思路,不至于输得太过难看,偶尔还能赢上一次——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这种“赢”究竟是不是也在暴君的算计之内。
可惜自从暴君斩杀旧王登上王位之后,对方极少亲自领军,据说连议政都很少在所有大臣面前露面。特别是最后一段时光,全靠“奴隶将军”格雷文一人撑着,而这自然导致他的军队战斗力不断下降,哪怕依旧势力庞大,但仿佛全员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茫然与惶恐当中。
而当时奥雷等人已经在和极北之国费尔洛斯的战争中打出了名气,阿祖卡本人更是成为了最年轻的圣者,杀死了萨尔瓦多,斩杀了“白噩梦”。
他们正处于全盛时期,意气风发,如同冉冉升起的烈阳,却无法对上全盛状态的对手,奥雷对此隐隐感到某种莫名的遗憾——就一点点,还是庆幸占绝大多数,他又不是有受虐癖好的变态,如果可以的话,奥雷一点也不想和那个疯子对上。
但是现在他们和“疯子”身处同一个阵营 ,被折腾得丑态百出的家伙不再是他们,而是讨人厌的帝国王室、贵族和其走狗——对此奥雷总有种莫名自豪的幸灾乐祸感。
陛下本人尚不知道自己又被男二默默在心中重温了几遍“暴君”的光辉履历。他尚且盘踞在新月堡,奥西里斯城毫不意外地派遣了一支军队朝着新月堡的方向开进,而他却一点不慌。
新月堡选址的眼光非常不错,易守难攻,城墙和乌龟壳一样厚,外加法阵也被重新修补好——要不是被他逮住了时机,钻了空子,使了花招,攻城可绝没有这样容易。而这同时意味着他们可以缩在敌人建造的堡垒里,坐拥一整座粮仓,心安理得地闭门不出进行休整,敌方却得翻山越岭进行补给,一时之间双方陷入了僵持。
在此期间,幽灵被捕的流言再度四处流传,编得有模有样的。新月堡的临时指挥室里,格雷文眉头微微皱起,这些年来帝国从未放弃编造流言试图动摇军心,三番五次的,简直令人烦不胜烦——奈何这个节骨点上,如果流言真得被大规模传开,不少将幽灵视若神明的底层士兵很有可能真得会信。
“很粗糙的陷阱。”阿祖卡站在地图前,淡淡地评价道:“他太急了,反而错漏百出。”
而“被捕”的幽灵先生本人同样正盯着地图看,思考了片刻,他平静地回答道:“那就将计就计。”
“放出消息,”黑发青年利落地命令道:“‘幽灵’在白藓坡附近现身,证明自己没有被捕,并且据可靠消息称他纠集了一支奇兵,试图切断奥西里斯城和北部行省的最后联系,要让奥西里斯城彻底成为孤城。”
明区,新月堡,连绵的群山——如果北边又被围堵了,奥西里斯城可真被瓮中捉鳖了,而这也是鹰巢镇的失守令拉威尔颇为愤怒的原因,他将不得不格外重视这条情报,不论真假。
格雷文显然也想清楚了这一点,眼睛微微发亮,迅速领命转身离开。教授则摘掉了眼镜,揉了揉越发胀痛的额角,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战争方面的才能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东西,那些自他口中流淌而出的无数命令不仅仅是一桩桩奇策,一段段路线,一个个数字,更是一条条人命。
……可是他只会背负起一切,然后绝不回头。
下一秒,黑发青年被人用披风拢住肩膀。
“出去走走?”阿祖卡温和地低声问道:“闷屋子里太久对身体不好——想飞一圈吗?”
教授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问道:“你的龙居然还在附近游荡?”
也不怕炮火误伤。
“它应该在深山里玩。”某人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所以您也可以骑我。”
最终还是出去了。
一路上诺瓦仔细观察着新月堡内的行人与士兵。新月堡内的平民多为守卫的家属,黎民军清点了俘虏人数,没啥问题的就被剥夺武器后放了回去。然后他们又打开了粮仓,为平民发放了粮食,当众审判了平日里会欺压百姓和底层士兵的高级敌军长官,堡内的秩序迅速恢复了往日,这也让本来分外忐忑是否会遭遇屠城的本地居民渐渐放下心来。
即将进入围墙的范围时,拐角处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似乎是一个男人想跑,又被几名黎民党的士兵发现了,追了上来将他狠狠按倒在地。
“是帝国的士兵!”黎民党的士兵瞧见男人身上破破烂烂的军装后,神情肉眼可见变得紧张起来,他立即将枪对准了那家伙的后脑勺,厉声呵问道:“老实点!你是从哪里钻进来的?!”
诺瓦瞥了一眼,忽然发现那被按在地上不断挣扎的男人的侧脸似乎有些熟悉。
他皱了下眉,由于出于战略需要,‘幽灵’的行踪是绝密信息,教授现在都被施加了混淆法术,旁人只能瞧见一张普通的脸,而龙骑士本人更是一身神神秘秘的兜帽人打扮。
诺瓦干脆随手掏出格雷文给他的代表高级将领的徽章,向几名黎民军出示,示意他们放开那人。
青年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起来胡子拉碴,形容憔悴,脸颊深深地凹陷着,灰败的脸上满是血水,仿佛一个落魄的逃兵。此时他正大睁着爆满红血丝的眼睛,茫然而麻木地抬头看向眼前的黑发青年。
“雷恩先生,早上好。”教授为他的怪异状态不由心生警惕,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开口道:“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您。”
雷恩的瞳孔剧烈一缩。
下一秒,他猛得自靴子里拔出来一把布满血污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黑发青年的所在方向冲了过来。他的脸部肌肉格外狰狞地扭曲着,眼中满是刻骨的极端仇恨。
“——去死吧!你这个魔鬼!”
第356章 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