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呼与子弹出膛的声音几乎是同步响起,雷恩的动作简直快得惊人,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同归于尽的疯狂。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修长的手凭空出现,精准地攥住了袭击者的手腕,一拽一扭,顿时雷恩的整条胳膊都如麻花似得扭曲起来,他嘶声惨叫,匕首当啷一声,滚落在黑发青年的鞋尖前。
而雷恩已经被人一脚踩住后脑,整个脸都被碾进了地砖里。血浸透了缝隙,他发出毫无意义的、如同野兽般的哀嚎与嘶吼,用唯一完好的手臂拼命抓挠着石砖,哪怕指甲全部外翻也毫不在意,遮掩在成缕额发间的眼睛正死死看向黑发青年的方向,被仇恨染得一片猩红。
阿祖卡缓缓松开了左手,两名本能向着袭击者后背开枪的黎民军士兵不由瞪大了眼睛——只见两枚铜色的子弹出现在对方白皙的指间,掉在地上,发出了两声脆响。
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教授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后,他蹲下身来,捡起了掉落在脚边的匕首。
“去死吧……杀了你……!”
袭击者还在无能为力地挣扎嘶吼着,阿祖卡皱了皱眉,脚下的力度又重了几分,仿佛下一秒就要碾碎对方的颅骨。若不是教授肯定要人活着问个明白,否则这家伙在向人亮出匕首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经死了。
大街上发生的骚动令更多士兵赶了过来,教授出示徽章,和他们交谈了几句,命令士兵们离开,立即去搜查帝国的逃兵究竟是如何进入新月堡的。待到士兵们散去,他又示意救世主为这附近施加了混淆法术——终于没有闲杂人等了。
雷恩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他明白自己大概快死了,或者说动手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早已注定。
但是复仇的怒火令他全然忘却了对于死亡的恐惧,以至于当他听见缓缓接近的脚步声,看着黑发青年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用那双该死的灰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时,帝国士兵的第一反应就是朝着那张平凡的脸上用力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尽管失败了。
他发出嘶嘶的冷笑:“有种就立即杀了我,你这个狗杂种!”
“……我从你的脸上看见了仇恨。”教授若有所思地说:“你恨我,为什么?我明明救了你的弟弟科尔。”
“闭嘴!你不配提他!”这个名字仿佛触犯了某种禁忌,这令对方再度剧烈挣扎起来:“肮脏的奴隶,你骗了他!你利用了一个孩子的好心肠,然后将灾难带进了新月堡——你居然还他妈的有脸喝我妈妈炖的汤!我真后悔相信了你,没有第一时间将你交给登记处!”
无论这人身份究竟是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对方是黎民军的高层,是这场攻城战的主导者。
教授盯着雷恩看了一会儿,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科尔死了?”
他仔细打量着对方脸上的表情,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还是说,你的父母也都死了?就在不久之前的攻城战中?”
士兵崩溃似的剧烈喘着气,就像被人扯开了强行拼凑起来的外壳,露出其下早已被撕成碎片的五脏六腑。
“我不认为这是黎民军刻意为之,”教授慢慢站了起来,垂下眼睛,以一种平静到冷酷的语气缓缓说道:“黎民军没有屠杀妇孺的习惯,除非妇孺主动攻击——所以大概率是误伤。”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冷淡地注视着士兵因仇恨、悲痛与绝望而恍惚的眼睛:“他们身处被新月堡指挥官驱赶着前去堵住墙口的人群当中,然后不幸遇难?”
所有的挣扎都突兀停止了。雷恩软了下去,趴在原地,像是一只被抽出了脊柱的动物,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哀嚎声。
“……看来我没有说错。”黑发青年闭了闭眼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士兵仿佛被他脸上浮现出的情绪刺激到了,忽然竭力抬起头来,神经质地尖刻冷笑起来:“呸!侵略者的狡辩!”
“是你命令你的士兵的刀剑与子弹杀死了他们,是你令他们不得不离开安全的堡垒,走向痛苦的死亡!”他脸上的神情似笑似哭,扭曲到了极致:“科尔他才七岁啊,你现在摆出这幅表情做什么?像你这种人还会感到愧疚吗?你以为这样就会令你的良心稍微好受些吗?!”
“恕我直言,”阿祖卡语气微冷:“如果没有先生,首先你的弟弟活不了,其次你们全家照样会在某天死在战场上,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有你现在还能在先生面前大放厥词。”
“我不会愧疚。”教授忽然打断了他,冷漠地回答道。
“我对你的家人的死亡感到惋惜与遗憾,也许也有一些人类对于同族幼崽死去时本能的哀伤与同情。”他居高临下,用那双没有丝毫动容的眼睛肃穆盯着男人剧烈颤抖着的脸部肌肉,一字一句地回答道:“但是我不会愧疚——愧疚毫无作用,它代表着贪恋过去,代表着试图逃避,代表着迟疑与动摇,而这反而会害死更多人。”
“我理解你为什么恨我,雷恩先生。”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毫无怜悯,冰冷的,明亮的,锋锐的,像是要将士兵的灵魂彻底剖开,带着冷酷的宽恕意味:“你明白造成你的家人死亡的罪魁祸首是那个下达命令的指挥官,是一向残忍凶狠的帝国军队,是不将平民当人看的、吃人的社会本身。可是这三者无论哪个你都无法前去复仇,只好发了狂似的去寻找最后一个具体的仇敌。”
雷恩的嘴唇剧烈颤动了一下。这是狡辩!他想要反驳,但却发现自己在极度的情绪激荡之下完全发不出声音。
“只是从各种角度来说,因我而死、为我而死的人太多太多了,数不甚数。”黑发青年的语气格外平静,听起来就像在讲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为了我,为了理想,为了未来,为了人类——我们总说在历史前进的道路上,旧制度的崩塌,新世界的诞生,必然伴随着血与火的阵痛,只是当这场阵痛降临在每一个个体身上时,都将是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对你、对我来说皆是如此。”
“可是这就是革命,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的声音很轻,斩钉截铁,苍白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不由屏息的可怕神光:“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记住他们的死亡与牺牲,然后为了更多该活下来的人走下去。”
“——不论我的生死,不论任何人的生死。”
黑发青年弯下腰,将那把匕首放在士兵面前,然后后退了一步。
“阿祖卡,放开他。”教授面无表情地说,他看着重获自由后立即用唯一完好的手抓着匕首踉踉跄跄爬起来的雷恩,看着对方的脸上浮现出惊疑与警惕之色,平静地向他张开了双臂,坦露出略显单薄的胸膛。
天光笼罩在黑发青年的身上,雷恩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风吹去他前额的冷汗,他忽然感到寒冷,随后发现自己的手指居然抖得有些握不住匕首,仿佛在直面一尊高大到难以置信的威严神像。
他终于开始感到恐惧。
“雷恩先生,看在科尔的份上,我给你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也是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神像的声音似乎自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你可以冲过来,继续试图向我复仇。这一次我一定会杀了你,然后将你和家人一同殓尸安葬。如果你信得过我,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遗言。”
“——或者你也可以转身离开,以投诚俘虏的身份加入黎民军,一起毁灭那个造就了无数个科尔的悲剧的腐朽帝国。”
……
发生了这档子事,教授当然完全丢失了“飞一圈”的心情。他站在街角,安静地凝望着灰白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阿祖卡在他身边简单地汇报了一下帝国逃兵为何会出现在新月堡内:“身为守卫,雷恩等人知道可以进入新月堡内的隐蔽路线,负责看守此处的我方士兵的父亲和雷恩一家有交情,当时雷恩并未离开新月堡太远,雷恩的父母幼弟的死亡消息是其父亲联系并告知了对方,并且要求儿子为其开后门,使其进入城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对父子已经按照军法处置了。”
救世主的神情微冷,连一贯的温和微笑都淡了,蓝眼睛里尚且残存着隐隐的戾气。
在战场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在他看来自家宿敌还是心软,居然给了一个曾经试图刺杀领袖的、软弱无能的家伙第二次机会——不过这大概也是对方之所以能够吸引如此多人,前仆后继着向他所身处的伟大光亮扑来的原因之一。
……毕竟曾经的“阿祖卡”也是雷恩。
“我会嘱咐格雷文格外注意盯着他。”救世主顿了顿,又开口道:“一个摇摆不定的、曾经的逃兵很有可能成为隐患。”
“你思考得很全面。”教授回过神来,闻言平静地回答道:“将他和那些从俘虏转为黎民军的帝国士兵一样对待就好,如果犯了错,军法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必网开一面。”
第357章 改写
拉威尔侯爵想要拖延时间,恰巧教授也想。于是新月堡外的敌军暂时退却了,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待着,从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状态。
但是很快,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巴索并没有在三天之内击溃敌人,拉威尔侯爵所期盼着的“破壁者”重型炮也并没有如他所想那般,将僵持的战局撕开一道裂口——与之相反,情形急转而下,一切都彻底陷入了混乱。
如果目标自视野里一触即散,有重型炮又如何?奥西里斯城仿佛身处被层层叠叠的鬼影包围的孤岛,那些人好像无处不在,明明上一秒已经被驱赶、被撕碎了,下一秒又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如蛛网般的无形包围圈正遵循着某种看不透的规则,不紧不慢地层层收紧。明明这群奴隶纸面上的实力数据完全比不上帝国军团,奥西斯里城却一步步沦落为被围困在蛛网上、拼命挣扎的小虫。
幽灵出现在白藓坡的消息似真似假,但是奥西里斯城不得不信。哪怕帝国嘴上对这位革命军领袖满口污蔑,但所有人心中都隐隐明白,这位年轻领袖所表现出来的惊人的智谋,几乎是人类范畴内的最高化身——而这让他们先入为主着心怀恐惧,恐惧会杀死理性。
爱德华·拉威尔变得越来越神经质。他时常毫无征兆地发怒,甚至当众枪杀了一名副官,只因对方在闲聊时所说的单词和“转告幽灵”有些相似,就被怀疑是幽灵派来的卧底。
一个歇斯底里的最高指挥官足以令整个指挥体系陷入互相猜忌甚至瘫痪的泥潭,尤其是当血河渡口彻底溃败的消息传来,在钝刀子割肉的极度恐惧叠加下,拉威尔侯爵终于坐不住了。
他一边放弃脸面与仕途向帝国求援,一边命令驻守雾凇谷走廊的驻军立即回城,驻扎于奥西里斯城的精锐部队却是倾巢而出——但目标并非血河渡口,而是扭头扑向了新月堡,试图在大军来袭之前重新夺回粮仓,随后立即龟缩回奥西里斯城,准备等待救援。
毕竟再坚固的堡垒,又该如何抵御来自大量术士和炮兵的冲击?
新月堡城下,被施加过法阵的盔甲严密包裹、高大如铁塔般的重骑兵整装待发,沉重的甲板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铁灰色,就连战马都披挂着全身马铠,仅仅露出吐着灼热白气的鼻孔,和一双双焦躁而泛红的眼珠。术士和炮兵被严密保护在队伍中央,准备进行攻城白刃战用的云梯蓄势待发。所有人都认为这一战将赢得毫无波澜,毕竟驻守此处的,不过是黎民军中的一支曾经攻打奥西里斯城失败后溃逃的残军罢了。
但是这一次,他们再度失算了。
对于曾在奥西里斯城服役的幸存士兵来说,1851年的秋天代表着战争,代表着火海蔓延的废墟,代表着笼罩万物的、明晃晃的太阳,代表着站在城墙之上的灰色身影,还有自灰色身影身后飞掠过天空的数道巨大的影子。
龙群。
一群龙,如同神迹一般,首次出现在了战场的天空之上,龙背上的骑手娴熟地操纵着方向,在看傻眼的帝国士兵的头顶无声盘旋着。
在此之前不是没有人试图驯养龙群,巨龙不可能,但一些性格稍微温驯些的中小型龙总该有些希望。但是很快,异想天开的人便发现,中小型龙在战场上的威力往往比不上一名高阶术士,它们所能做到的不过是落在地上用爪牙撕咬,或者带着骑手躲避攻击罢了。
外加龙的负载能力有限,要想自上空投石或进行远程攻击,要不威力不足,要不会被迫位于敌方术士的攻击范围之内,外加驯龙所需代价格外高昂,还得考虑龙的发情期、龙的习性与领地意识、骑手和龙之间的磨合等等问题——因而驯养龙群成了历史上最为可笑的坏主意之一,所有人都认为那群远在莫里斯堡的龙,不过是奴隶们又一次见识短浅的滑稽尝试。
但是现在,这些龙飞得很高,地面的术士和炮弹完全够不着他们。就在帝国士兵面面相觑着等待长官命令时,负责领队的指挥官瞳孔猛地缩紧——他从望远镜里瞧见了一些东西,一些捆绑在那些巨兽腹部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圆柱体。
战场上锻炼出来的生死本能令指挥官骤然爆发出凄厉的嘶吼:“散开!都给我散开!快去找掩体!”
他身边的军官尚未反应过来,一些老兵也只是本能地遵循上级的命令,开始俯下身体。
但是太迟了。
伴随着一声嘹亮悠长的龙吟,龙群猛地更改了盘旋的姿态,其中几只齐齐收拢了巨大的膜状翼,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下俯冲,翅膀边缘割裂空气,发出了瘆人的尖啸声。
它们的目标非常精准,地面上的术士、炮兵方阵,还有那队排列整齐的重骑兵——到达某个临界点时,龙背上的骑手猛地拉动了什么。
死亡的阴影从天而降。
那些整齐排列着的金属圆柱体脱离了束缚,在重力的作用下呼啸着砸向地面。它们并非传统的实心铁疙瘩,尾部可以清晰瞧见喷发的火光,提供了最后的精准助推。
第一波“流星”降临在队伍中央,那里是被严密保护的术士和炮兵阵营。
“——轰!轰!轰!轰!”
伴随着接连不断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猛烈火光冲天而起,冲击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将附近的士兵连同沉重的炮架如同稻草般掀飞、撕碎。
术士的吟唱被迫中断了,人类的肉体和法术的力量在绝对的物理暴力面前,很快便化为了滔天火海中凄厉的惨嚎,又迅速被淹没在持续不断的爆炸声中,空气中顿时弥漫着肉体烧焦的恶臭。
第二波打击扫过重骑兵方阵。
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般的重骑兵,遭遇了来自前所未有的头顶方向的灭顶打击。那些曾经令他们所向披靡的厚重盔甲,反倒成为了无法脱逃的铁棺材,威力巨大的爆炸在密集的阵营中炸开,将人带马一同掀飞。若不是有法阵勉强起到保护作用,人和马的内脏会在瞬息间被震碎——尽管如此,不少人已经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但是可怖的命运并未放过他们,灼热的火焰舔舐着密闭的盔甲,足以将里面的骑士和马匹活生生烤熟。幸存的战马受了惊,发疯似的嘶鸣、踩踏着,将原本严密的方阵绞得天翻地覆,铁灰色的移动城墙瞬间土崩瓦解,只余下泛红的金属,折断的军旗,燃烧的残骸,以及倒在地上呻吟哀嚎,试图爬离战场的、寥寥无几的残兵。
完成轰炸任务的两波龙群已经重新汇入了高空,如同死神般在帝国士兵的头顶盘旋着,第三波袭击并未降临。
指挥官浑身瘫软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发不出丝毫声响。奥西里斯城引以为傲的精锐大军,尚未触碰敌军的衣角,就在自家粮仓门口,被来自天空的绝对力量碾碎了,就像古董玩具一样可笑脆弱。
此时他该站起来,命令余下幸存的术士和炮兵朝向龙群还击。但是地面一片死寂,幸存者的眼中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手抖得甚至抓不住武器。
——战场的规则在这一刻被改写了,空军正式加入了战争舞台。
到底是负隅顽抗,然后在第三波空袭中彻底化为齑粉?还是就地投降,去赌这群奴隶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这似乎并不难做出选择。
在瞧见战地之上升起的、代表着投降的旗帜后,始终在城墙上督战的教授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他没有打开城门接纳俘虏,也没有命令龙群对帝国残兵赶尽杀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些所剩无几的残兵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于死亡随时可能降临的恐惧与绝望中渐渐消失在硝烟当中。
此刻的新月堡几乎是一座空城。格雷文等人早已带着足够的军粮与补给离开,前去奥西里斯城准备最后的决战,仅留下部分用来维系秩序。
这无疑是一招险棋,如果时间差没有估算好,新月堡无疑会再度落入敌手。但好在他等待已久的龙群终究是准时赶到,在黎民军的四处点火下,奥西里斯城无暇将视线投注于天空之上,这才令驯龙者军团的首秀足够成功。
站在他身边的阿祖卡吹响了哨子,龙群随即哗啦啦地掠过他们的头顶,朝着奥西里斯城的方向赶去。其中一只龙则降临在城墙之上,利爪深深扣进砖石之中,上方的骑手翻身而下,是个纳塔林人,正向着二人的方向低头行礼。
阿祖卡微微点头回应族人:“情况如何?”
“没啥大问题。”对方快速回答道,脸上带些许紧张,还有巨大的兴奋:“就是这些龙第一次上战场,有些控制不住,还有几只小龙没掌握好时机,被烫伤了爪子和肚皮,飞回去倒是应该没问题。不过好歹东西都扔准了。”
他怜爱地摸了摸伙伴的龙脑袋,冲着教授笑出满口白牙:“以及您提供的炮弹大概用掉了七成的量,剩下的足以给奥西里斯城的那群老爷们开开眼了!”
第358章 围剿
一场来自弱者的围剿,或者一场从天而降的屠杀,历史学家会如此描述这场发生在雾凇谷内的战争。人类无穷无尽的尸骸与灰烬被埋葬在庞大的安多哈尔山脉没入人类世界的边缘地带,新世界自其冉冉升起。
噩耗如同贴着头皮飞驰而过的尖啸,统帅府邸的书房内,奥西斯里城的主人失手打碎了这个月第不知道多少个杯子。
“你说的全军覆没是什么意思?投降又是什么意思?!”
爱德华·拉威尔的声音像被碎石头磨过似的。他盯着传令官和其手中的水晶球,这令对方的脑袋恨不得埋进地毯里。
一片死寂。拉威尔侯爵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而猛地抄起了桌上的精美花瓶,重重砸向了墙壁。
“……投降!谁给他的胆子!”在清脆的碎裂声中,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喘着粗气,试图将所有将他淹没的恐惧与绝望全部发泄出去:“那是帝国的精锐部队,我的部队!不是一群农夫!区区一群奴隶,一群、一群愚蠢暴躁的野兽……!”
“他们有龙,侯爵阁下。”一旁的卢卡少校沉声提醒道,他总感到莫名不安:“如果前线传来的消息不假的话,来自天空的袭击着实十分棘手,我们需要早日开启护城法阵。”
“然后呢?”拉威尔侯爵双目猩红一片,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被围困致死的可怕厄运,脸色如死人般铁青:“长期开启护城法阵所需的大量煤精从哪里变出来?为了那几架屁用没有的重型炮,之前偷采的那些煤精都被狗娘养的‘庇护者’公司夺走了大半!况且就算抛弃城里的平民,奥西里斯城里供全军吃喝的粮食供给也不过只能继续维持五天,再拖下去只能吃战马了!”
他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一旁的书记官,急促地询问道:“军部那边呢?关于请求增援的答复有变动了吗?”
书记官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回答道:“阁、阁下,军部还是同样的答复,北境战线吃紧,暂时……暂时无法抽调军队支援……”
拉威尔侯爵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仿佛丢失了所有的力气,重新重重靠回了座椅靠背上。
该死的北方佬,他咬牙切齿着想,该死的“庇护者”公司,该死的奴隶——还有最该死的幽灵!一个连面都不曾露过的人,居然将他逼进如此境地……!
卢卡少校沉默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提议道:“阁下,若是向‘庇护者’公司求援,至少应该能拖延一段时间。他们好像新开发了一些威力巨大、但是价格十分高昂的重型武器……”
拉威尔冷笑一声,刚想开口斥骂,他的神情忽然一肃,举起手来示意所有人都凝神细听。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面面相觑下,很快所有人都听见了——那是一种奇异而尖锐的声响,由远及近,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和玻璃。不像是炮火,也不似雷鸣,更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的嘶吼。
那是龙的嘶吼。
拉威尔侯爵脸上血色尽失,他跌跌撞撞扑到窗前,猛地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几乎将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窗外,奥西里斯城灰蒙蒙的轮廓在太阳之下朦胧地发着亮,象征着无上威严与力量的高大城墙遮住了群山的影子,此刻在拉威尔看来,却更像是龙的饭盆——几只小黑点自天空的尽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放大,如同一群协同猎食的兀鹫,却比任何鸟兽都要致命,都要狰狞可怖,而奥西里斯城内的人群就是无处可逃的鲜美血食。
拉威尔侯爵扶住窗户,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双目一片呆滞:“怎么、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自得到战报也不过一两个小时而已!
他的副官卢卡少校则已厉声嘶吼道:“快点!立马开启护城法阵,所有高阶术士都去对付龙群——”
但是已经迟了。
只见几个黑点脱离了巨兽的腹部,开始极速下坠,伴随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朝向预定的目标——统帅府邸侧翼的军械库和负责护城法阵供能的法术塔——精准地砸了下去!
两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砖石、木片、金属碎片混合着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喷涌而出,军械库被点燃的火药顿时引发了接连不断的、大大小小的爆炸,近在咫尺的剧烈震动简直令整个统帅府邸都在摇晃。
天花板扑簌簌往下落灰,窗户已被巨大的冲击波震碎。拉威尔一时站立不稳,狼狈地摔倒在地,按在碎玻璃上的双手顿时满手都是血。他的下属和副官试图搀扶他,但又很快被不断掉落的碎石逼得趴在地上,等待爆炸过去。
待到如同噩梦般的声响终于渐渐平息,灰头土脸的众人勉强爬了起来。热浪夹杂着什么东西烧焦的臭味袭来,窗外是建筑物燃烧的噼啪声,传来了隐隐的哭喊。
卢卡少校勉强挪到窗前,只见远处高大的法术塔似乎在法阵的保护作用下勉强保持屹立不倒——然后又是一波俯冲和从天而降的弹药,这一次帝国军队里的术士用光链抓住了一只飞得过低的龙,那只庞然大物自空中失了平衡,歪歪斜斜着掉了下来,砸在火海中,发出震怒的咆哮声,然后翻身爬起,顽强地朝着试图抓住它的术士发起了冲锋——那只龙愣是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法术塔彻底撞断了。
“侯爵阁下,我们还有机会!”卢卡少校拖起身体发软的侯爵,咬牙提议道:“这群奴隶的弹药并非无穷无尽的,而且每次投弹那些龙都得俯冲而下,我们可以借此时机反击!只要将龙群赶走——”
他的话音未落,几名传令官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报!”
“据斥候汇报,奥雷·阿萨奇的队伍出现在了黑松林附近,离奥西里斯城还有三十分钟路程!”
“黎、黎民军来了!就在城外!黑压压一片!领头的是格雷文·沃里夫——”
卢卡少校的手上不由一松,拉威尔侯爵顿时软了下去,呆呆地瘫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驻守雾凇谷走廊的第三、第五军团回城至少还需两天时间,而现在奥西里斯城中精锐部队在新月堡折损了几近大半,现在他们又该如何对付看起来预谋良久、全副武装、更何况还有来自天空的龙群相助的黎民军?
……这本该是他们为新月堡的奴隶残军选定的结局啊。
拉威尔侯爵缓缓地、笨拙地爬向了翻倒的酒柜,摸索着捡起一瓶没被摔碎的烈酒。周围的副官和下属似乎在焦灼地喊他,询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他已经听不见了,耳中唯余有一片嗡鸣,只是颤抖着满是鲜血的双手,机械地拧开了瓶塞,对准瓶口猛灌起来。
“……”
卢卡少校深深地看了爱德华·拉威尔侯爵最后一眼,带领着六神无主的下属离开了统帅府邸的书房,并且贴心地关上了门,阻隔了其中模糊不清的、混杂着啜泣和狂笑的呓语。
等教授和阿祖卡到达奥西里斯城时,战局胜负已定,残存的守军如同无头苍蝇似的,士气全无,节节败退,一切已经走到了尾声。
黎民军的士兵们撞开了统帅府邸华丽沉重的大门,卑贱的平民与奴隶涌入了昔日庄严肃穆的统帅府大厅,华贵的挂毯被撕扯而下,精美的瓷器被砸得粉碎,象征拉威尔家族威严的家徽更是被拽了下来,被无数双沾满泥泞和血污的靴子踩得稀巴烂。
格雷文眉头皱起,他抬手,示意周围过于兴奋的手下人安静,抬眼看向前方。奥雷的身影自黑暗中缓缓浮现,刺客瞥了眼浑身血腥气息浓重的将军,不由咋了咋舌。
看起来最为沉稳温和好脾气的,在战场上的风格却是最狂暴的。看看这家伙快要被杀气腌入味的模样——在战场上和前世简直一模一样。
“爱德华·拉威尔那老废物就在书房里。”奥雷用下巴点了点走廊尽头,带了一点炫耀的意味,毫不客气地嗤笑道:“看到我们的人时还想开枪自尽,结果犹豫了半天又不敢。”
“做得很好,诸位。”
刺客愣了一下,抬眼望向人群之后。一个高挑瘦削的黑发青年出现在众多浑身戾气未褪的士兵间,人群不由自主渐渐散开,不少瞧见他的人,脸上都出现了剧烈的情绪变动,那是一种夹杂着激动、爱戴与敬畏的神情,低呼声此起彼伏。
“——幽灵先生!”
“是幽灵先生!”
他们面前的人,就是这场战争的总指挥官,无数场令人胆寒却又令人神魂颠倒的奇迹自他的手下诞生。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他的存在像是炉中烧得炽热明亮的铁水,人们却会不由觉得,触碰这样的东西将是一种无上的祝福与救赎。
奥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瞥了眼默不作声跟在黑发青年的好友,却没有和人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而是收敛了方才懒洋洋的玩世不恭,骄傲的、带了一点调侃意味地向着教授微微俯身。
“当然,首席先生——幸不辱使命。”
第359章 勾结
拉威尔侯爵缩在书房的角落里,周身范围内的武器都已经被搜走了,他也看起来毫不在乎,只是死死抱着酒瓶,血腥味、焦臭味混合着洒落的酒水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闻起来并不美妙。
书房里一片狼藉,翻倒的雕花桌椅,满地的玻璃碎片,书籍和挂画倒扣在地板上,华贵的地毯被分不清内容的液体浸得呈现出令人作呕的粘稠感。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看守侯爵的士兵让开一条道来,拉威尔慢慢抬起浑浊的眼睛。
无数人影在他眼中不断晃动着,黑色的松林在迷雾中影影绰绰,那些鬼魂也一样。无声的、苍白的月亮升了起来,笼罩着同样无声的奥西里斯城,直到就像沙砾落下似的,那些松树,那些鬼影,那些月亮——终于汇聚成了一个灰色的身影。
一张曾多次在通缉令上出现的脸,平静地注视着他。
“啊哈,是你,幽灵,果然是你……”醉鬼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着:“你在这里……哈哈哈哈哈!你就在这里!这就说得通了!我只是败给了一只幽灵!一只幽灵——”
他狂笑起来,逼得周围的士兵不得不用枪托狠狠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厉声命令他老实些,不要装疯卖傻。但是下一秒,也许是喝得太多,也许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拉威尔失禁了,屎尿的臭味漫了出来。
“啧,这家伙醉得太彻底了。”奥雷有些嫌弃地后退了一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将爱德华·拉威尔关起来,”教授瞥了失去神智的醉鬼一眼,冷声道:“等他清醒后,请转告我。”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骚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黎民党的士兵粗暴地推搡着一名穿着高级将领衣服的人。对方尚且年轻,身上沾着血和泥泞,双手被扭到背后,往日一丝不苟梳起的头发此时凌乱不堪,沾满松针,笔挺的军装满是狼狈的皱褶。他深陷的眼睛布满红血丝,但好歹保持着强作镇定的姿态。
“首席先生,将军,这家伙带着亲卫要跑,被我们的人从城外的黑松林里逮回来了。”一名士兵汇报道。
“是西奥多·卢卡少校,爱德华·拉威尔的副官。”格雷文仔细辨别着这张脸,向教授低声道:“挺棘手的人物,一个冷血机敏的对手。”
能得到“不灭战车”如此评价,足以证明此人确实并非那些纯粹跑战场上混资历、混军功的贵族子弟。
扭送他的士兵停住了脚步,卢卡少校盯着眼前的黑发青年,很轻易便明白了这位究竟是谁。
“……久闻大名,幽灵先生。”他保持着贵族军官的优雅与风度,高傲地扬起下巴。
熟悉的调调,奥雷不爽地眯起眼睛。他有些想给这家伙的膝盖来上一脚,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和好友们曾在帝国军队里混的那段“好日子”——那些所谓的“帝国名将”,私下里有一个算一个,绝大多数都是些讨人厌的傲慢混球。
更何况西奥多·卢卡这个名字还是挺耳熟的,似乎在抵抗暴君的灭世之战中很是活跃,这说明前世这家伙大概会有一番作为——不过这一次,此人的光辉估计要在今日截止了。
幽灵没有立即接话,而卢卡也被那双毫无情绪的灰眼睛看得心里发毛,浑身越发紧绷。
“你想去月牙矿洞联络‘庇护者’公司?”忽然,黑发青年毫无征兆地问道。
无视了卢卡剧烈收缩的眼瞳,他打量着那张越发惨白扭曲的脸,轻描淡写地问道:“你被他们收买了?”
眼见那位年轻军官下意识往敞开的书房房门里看,教授懒洋洋地说:“别担心,拉威尔侯爵喝得烂醉如泥,听不见你‘背叛’他的事——就算他听见了,现在也对你做不了什么。”
“……我没有背叛拉威尔侯爵。”卢卡阴沉着脸沉声道:“我只是在权责允许的范围内,引导他做出最优的选择。”
“看来你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同你未来的狱友兼前任上司解释了。”黑发青年不在乎地点了点头,颇为刻薄地点评道:“也有可能是在同一个绞刑架上晃荡的‘死党’?”
周围不由传来了几声压抑的低笑,其中奥雷笑得最不加遮掩——他偶尔还是能欣赏一下这位陛下的黑色幽默的,尤其嘲讽对象并非他本人时。
而卢卡看起来终于有些破防了。
“你、您不打算用我们和帝国交换俘虏吗?”他急切地询问道:“我,拉威尔侯爵……我们的家族将会愿意付出十分昂贵的代价来换取我们的自由,帝国也不会抛弃我们,黎民党也有被帝国逮捕的俘虏吧——”
“这不是您此刻需要考虑的事。”教授冷淡地说:“况且这里有许多人想要你们的命,我们将不得不听一听他们的意见。”
卢卡看疯子似的瞪着他,只见黑发青年慢条斯理地数着手指,一条接着一条举例道:“比如奥西里斯城吃不饱肚子的平民,比如被克扣薪酬、被长官毒打的士兵,再比如,那些消失在矿洞里的酷刑下的无辜亡灵们……你这幅表情,是在惊讶我为什么会知道奥西斯里城和‘庇护者’公司之间令人作呕的隐蔽交易吗?”
他忽然猛地靠近了卢卡少校,在对方渐渐浮现出的、不可置信的惊惧眼神中,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是亡灵告诉我的。”
“——是那些被你们折磨至死的亡灵,亲口告诉我的。”
“带走。”见他骇得说不出话来,幽灵无趣地站直了身,提高声音冷声命令道:“把西奥多·卢卡关在爱德华·拉威尔隔壁,别让他死了。”
……
教授不想在这装潢华美却泛着浓郁血腥气味的统帅府邸久留,好在很快下属便帮他收拾出来了一处临时落脚的住所。
黑发青年安静地靠在靠背椅上,身体后仰着,后脑抵在座椅头枕的软垫上。他的书桌还没收拾齐整,上面堆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其中有一块被人把玩到十分光滑的白色方解石,还有一枚雕琢精美的金属残片。
教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移开眼睛。
……一个认识了甚至不足一天一夜的陌生小鬼,他还不至于感到悲痛万分。
他只是有些……恍惚,还有些疲惫。
眼前突然一黑,有人蒙住了他的眼睛。诺瓦愣了一下,他有些想要拿走那只手,但又不想动弹,只得皱眉道:“干什么。”
“拉威尔侯爵醒酒了。”救世主的声音自他耳边慢悠悠地响起:“应您的吩咐,他已经知道了西奥多·卢卡和‘庇护者’公司‘勾结’的事,现在他们开始互相指责对方,拉威尔怒斥卢卡无耻叛主,卢卡反讽拉威尔愚蠢透顶——要不是被监牢分隔开,这两人就要大打出手了。”
“……我知道了,再晾他们几天。”教授面无表情地说,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抓那只盖在他眼睛上的手掌:“可是这和您捂我眼睛又有什么关系?”
手腕被人握住了,有人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眼前的温暖手掌却依旧一动不动:“眉头怎么皱成这样?这可是一场令人欣喜的胜利,先生,您成功攻占了奥西里斯城,帝国的腹地将向您敞开大门。”
“尚未完全成功。”诺瓦严肃地纠正他:“还有两个军团没有回城。”
阿祖卡忍不住亲了亲自家宿敌那有些苍白的嘴唇,没有贸然深入,只是一下又一下地轻轻碾磨,直到它变得柔软湿润、血色充盈起来。
“我想这不足以令您愁眉不展。”他爱怜地低声道。
失去视线让教授难得有些不安,他想将手挣出来——但那家伙的舌头狡猾地伸进去了,似乎毫无攻击性地轻柔舔舐着敏感的上颚,温柔地讨好着他。他很快又被人亲得有些迷迷糊糊,连那只盖在眼睛上的手什么时候被一条柔软的织物取代都不知道。
“……你干什么?”
终于回过神来的教授眉头紧皱,眼睛上的东西摸起来很柔软,并不透光,似乎是黑色的。于一片黑暗中,他试探着去摸脑后被系住的结——不是死结,只是被松松系着,仿佛随便一拽就能拽开似的。
“我认为您现在绷得太紧了,需要放松一下。”恋人的声音在他耳边轻柔诱哄道:“黑暗将有助于让您彻底放松下来,全身心地享受这一切。”
“……我不会。”黑色织物之下,教授掀起眼皮,冷声提醒道:“我对失去视力、陷入黑暗有一定程度上的心理阴影,而你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这一次我没有绑住您的手。”结果那混账在他耳边煞有介事地解释道:“这代表着您可以随时将它扯下来,然后阻止我——无论是咬我一口,还是给我一巴掌。”
在教授看不见的视角里,救世主的视线格外贪婪地舔舐着恋人的面容——在众人面前明亮夺目得不可方物的黑发青年,此时正茫然而乖巧地半靠在他的怀里,彻底处于他的掌控范围下。那些柔软的发丝有些凌乱,黑色的布料衬得他的脸庞和脖颈越发苍白,遮去那双冷肃锐利的烟灰色眼瞳后,甚至显露出一种奇异的脆弱无助来。
但是此时,这位陛下依旧镇定自若地微微扬起下巴,对自己这幅仿佛陷入任人宰割的可怜境地的诱人姿态一无所知。
“你到底要干什么,以至于认为我会对你动手?”教授有些不满地提醒道:“姑且提醒一下你,现在太阳还没落山,房间也没收拾好……”
“所以只是放松。”某人满脸无辜地笑眯眯回答道:“您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第360章 蒙眼
黑暗,眼前空无一物。
黑暗让他感到自己似乎变得格外渺小,就像一只忽然被从安全的洞穴里挖出来、丢弃在荒野里的动物。
耳廓边缘细细的绒毛在存在感突然强烈起来的空气里轻微地颤动着,周遭的一切声响似乎都在放大,这让他不由在意起门的情况——门被牢牢关上了吗?他不确定,在此之前是紧闭着的,但是他无法判断这唯一的访客究竟是何时进来的,所以也许此刻只是虚掩着……
教授愣了一下,两只手套被扯了下来,随后身上忽然一暖,一种带了点重量的、柔软堆叠着的东西掩住了他的胸膛,垂到了小腿以下。熟悉的气味包围着他,带来一种沉沉的安全感,他本能伸手去抓,略显粗粝的质感,但是很软,摸起来很舒服,似乎是龙骑士的斗篷。
“别紧张。”有人亲了亲他的手背,又亲了亲他的额头,声音低低的,带了一点笑意:“请全部交给我。”
我没紧张,教授本想皱眉张嘴反驳,但是下一秒,他的手猛然抓紧了身上的斗篷。
双腿膝盖处单薄的皮肤,陡然接触到了某种陌生的热意。他的双腿被人左右分开,而那家伙直接掀开了斗篷的下摆,从他的双腿间钻了进来,半跪在他面前,然后非常顺理成章地搂紧了他的腰。
“你——!”
教授织物下的眼睛陡然睁大,下意识想要将人推出去。
“嘘……不会忽然捏您腰侧的,别怕。”阿祖卡早有预见地将手挤入后脊和椅背间的缝隙,抱紧了那截线条窄瘦的躯体,感受着对方本能的紧绷和颤抖。
房间壁炉里烧着炉火,所以教授没穿厚重的大衣,上身仅有一件薄外衣和衬衫。救世主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家宿敌外衣的纽扣,然后将脸埋进对方紧绷的小腹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心满意足地蹭了蹭,又忍不住亲了亲,感知着腹部柔软且紧绷的单薄肌肉不安的呼吸与起伏。
他的手也顺势往上爬,探进外衣里,就像将人从衣物的裂口里剥出来似的,用手掌细细地一寸寸丈量着凸起的肩胛和后脊,仿佛一个最专业不过的医生,仔细按揉着每一处可能引发酸胀的部位。
“后背的肌肉也绷得好厉害。”阿祖卡叹了口气,怜爱地低声道:“您最近的压力真得很大。”
“……您要是别保持这样奇怪的姿势摸我,”诺瓦盯着眼前的黑暗冷冷地说:“我可能会更放松些。”
现在他的身体被迫前倾着,另一人所有温热的呼吸全部打在小腹上。他忍不住试探着伸出右手摸了一下,然后成功抓住了冰冷的桌沿,勉强稳住了身体,保持住了平衡。
身下人似乎低低笑了一下,教授忽然瞪大了眼睛,原本垂在腿侧的左手当即就想去拽眼睛上的布条,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手背。
“你干什么?!”他气急败坏地低下头:“你这个混蛋,这里是工作的——唔!”
扶在桌沿上的右手手指陡然用力抓紧,骨节和指甲顿时呈现出青白的颜色。教授忍不住想要合拢双腿,奈何被人挡住了,只得本能往椅子里躲,脊背也弓了起来。
救世主没有说话。黑发青年于一片黑暗中茫然地低头喘息着,他看不见,桌上的手只得无助地攥成了拳头。那只阻止他在突如其来的刺激下、立即扯下眼上布条的手已经离开了,转而轻轻用温热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后背,带有鼓励的意味,试图引导着他。
“……亲爱的,别揪我的头发。”阿祖卡动了动,无奈地哄道:“我希望这样能让您放松下来,先生,但是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也很乐意让出主导权,只需要开口告诉我就好。”
那只原本只是下意识紧紧抓住他的发丝、带来些许坠痛的手安静了片刻,忽然带有报复性质地重重拽了一下。
他的宿敌没有开口骂人,大概是心知肚明此时一但张嘴,就会冒出来一些狼狈的、毫无威慑力的、在另一人听来却异常诱人的声音。
阿祖卡:“……”
他微微眯起眼睛,原本按在后背上的手险恶地滑落——果然老实了,被他箍在怀中的人猛地抽了口气,松开他的头发,整个人都本能剧烈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在桌上的臂弯里,试图借此阻止那些有些无法抑制的细微声响,简直浑身都在轻微的发抖。
但是他没有趁机扯去眼上的遮掩物,也没有终止这场越发过火的“放松”,而是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异常信任地将体重交付给了跪在双腿之间的人。
……好乖。
救世主的眼中不由闪过柔软的笑意,他带有赞赏与安慰意味地,温柔摸了摸自家宿敌的后背。
教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去阻止越发荒唐的游戏。
黑暗中的一切感官,都被无形放大,木柴噼啪作响着,空气粘稠,他的皮肤仿佛被无数炙热而无形的蛇缠绕着,无穷无尽的、熟悉而陌生的海潮吞噬了他,像是正在坠入无尽深渊。
他本能感到恐惧,试图逃离,但也不过只是勉强支起脖颈,就又被人轻易拖进了更深的深渊,只得用双手撑着桌沿,压抑地喘息着,指甲求救似的徒劳抓挠着桌面。
椅子腿和地板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剧烈摩擦声。阿祖卡顿了顿,忽然将人按紧了些,直到那些本能的挣扎在他怀中突兀地僵住,打颤,这才慢慢将人松开些,用手指随意擦拭了一下唇角。
黑发青年已经一把扯掉了眼睛上的布条,连带着那条在挣扎下彻底滑落的斗篷,全部一齐丢在地上。那双已经明显潮湿起来的灰眼睛带着恼意冷冷垂下,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耳尖、脖颈还有眼下轻薄的皮肤,全部泛着湿润的、柔软的血色。
“这次明显比以往要快些。”救世主若无其事地爱怜亲了亲恋人尚在痉挛不已的小腹,温柔地询问道:“喜欢吗?”
……下次把手也绑起来好了,他忍不住阴暗地想。
“您最好确定刚才有关好门,也没有弄脏我的文件。”教授勉强喘匀了气,黑着脸瞪他:“否则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拔你的头发,说到做到。”
阿祖卡:“……”
“真是别出心裁的威胁,先生。”他故作委屈地将脸颊贴人小腹上,坏心地蹭了蹭,当对方本能推拒他时抓住了那两只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甚至煽情地慢慢舔了一下:“不过我早已设下了结界,否则刚才首席的房间里传出这样大的动静,早就有人冲进来查看情况了。”
“虽然我也不是很在意吧,毕竟我不会让您被人看见这副模样……”阿祖卡截住话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随后满眼笑意地看着对方猛地抽回了手,在他的身上气恼地蹭了蹭,耳尖的血色明显有着蔓延的征兆。
“……够了,起来。”
教授试图并拢膝盖,将人挤出去。但是对方却是顺势搂住了他的后腰,将他托着屁股抱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黑发青年顿时本能搂紧了另一人的脖颈,而这反而落入了救世主的怀抱里。
背后忽然一软,他被人仰面放在了柔软的沙发上。随后那家伙坐在他身侧,先是带有安抚意味地俯身亲了亲他的眉心,然后在准备亲他嘴唇时,被教授黑着脸推开了。
“漱口去。”
见人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虎狼之词 ,诺瓦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你会嫌弃你的龙口水,我也嫌弃你现在的口水——别这么看我,我可没让你这么做。”
情迷意乱和神智清醒时是俩码事。
阿祖卡:“……”
他叹了口气,纵容地爬了起来,忽然有些怀念对方曾经在幻境中缠着他向他乞食的可爱模样。
教授保持着仰躺的姿势,耳边是清晰的水声,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缓缓将一只手臂盖在了眼睛上。
……某种角度来说,这混账确实成功了。他现在简直“放松”得要命,甚至还有些昏昏欲睡,而直到现在他的办公桌甚至还没收拾好——这对他这种工作狂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身边再次一重,教授尚未回过神来,就被人按住亲得呼吸急促,不由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救世主带了点要将所有没有成功的亲吻全部一次性补偿回来的恶劣,直到恋人终于忍不住开始挣扎起来,咬他舌头,甚至揪他头发时,这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松开,安抚地啄了啄那有些红肿的嘴唇。
然后某人开始熟练地满脸委屈倒打一耙:“您咬我,还揪我的头发——您明明答应过我的。”
尚在剧烈喘息的教授愣了一下,因缺氧而眩晕的大脑深处想起来自己确实答应过一些事——好吧,现在看起来似乎有些像是自己穿上裤子不认人?
……等等,不对。
“我会亲你,但是你不能这么长时间的亲我,”黑发青年一边努力平复着呼吸,一边不满地瞪着人,试图严肃地指责对方无耻的偷换概念行为,让人感到良心不安:“我是靠肺呼吸的人类,又不是靠皮肤呼吸的水熊虫。”
……听不懂,但是不妨碍阿祖卡低下头来,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吻着身下人的嘴唇,侵入,离开,像是一波波柔和的、永无止境的潮水。
“那么这样可以吗?我的先生?”他于吻的间隙间温柔地低声询问道:“喜欢这样吗?”
他的宿敌用那双雾气朦胧的灰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而主动揪住了他的衣领亲了上来,舌尖毫不迟疑地顶了进去。
“喜欢。”
教授拉开些距离,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发麻的嘴唇,于另一人陡然深沉的眼神中平静地说:“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