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渴望
他的宿敌的呼吸像是猫的胡须,温暖柔软,咕哝着含糊颤动,如绒毛般不可捉摸,哪怕被人牢牢箍在身下,却依旧仿佛随时可能离人远去。
他们接过吻,很多次吻,温柔珍重的,平和亲昵的,粗暴急切的,情迷意乱的……但是此时此刻,救世主依旧感到一种强烈得令人不由战栗起来的捕获欲望。他要抓住他的月亮,然后将一切属于他的、丑陋险恶的不堪全部塞进去,再将其囫囵吞入腹中。
亲吻,细细密密、无穷无尽的亲吻。身下的软垫软得像是能将人陷进去,教授有些无处着力,手指慌乱地抓挠了一下,随后被人一手按在了头顶,后脑则被人用手掌垫住了。
“……起来些,你好重。”
急促而煽情的亲吻喘息间隙,教授有些不满地抽出一只手,推了推全部压在他身上的家伙。
明明此人看起来并不壮硕,身为掌控风的神明,行动起来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轻盈优雅——奈何身高和肌肉是实打实的,此时依旧将他压得完全动弹不得,平日不算明显的身高差,在这种时候却足以将他全然覆住,带来莫名强烈的压迫感。
一阵天旋地转。
诺瓦愣了一下,随后发现两人不知怎得互换了位置。现在换成他分开双腿趴人身上,手掌无措地按着身下人的肩膀。
他有些茫然地试图坐起来,膝盖本能夹紧了对方的腰侧。谁知下一秒,黑发青年忽然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当即蜷缩起来发出一声闷哼——也许是为了帮他稳住重心,也有可能是为了防止他逃跑,那家伙十分自然且可恶地伸手掐住了他最碰不得的腰侧。
“……放手!”教授咬着牙去掰救世主稳稳箍在他腰上的、修长有力的手指:“你是八爪鱼吗?什么破习惯,摸到哪就抓到哪——”
“啊,抱歉,这个姿势太顺手了。”阿祖卡毫无愧意地眨了眨眼睛,发现要将人招惹炸毛后便从善如流地松了手,转而抓住自家宿敌的一只爪子,放在脸颊上蹭了蹭,又甜蜜地亲了一下:“那么我现在可以向您申请继续亲亲吗?尊敬的先生?”
金发的神明慵懒地半躺着依靠在沙发上,用那张令人不由呼吸放轻的脸熟练地流露出一点无辜与委屈。灿烂的金发肆意蜿蜒流淌着,像是融化的黄金,那双带着笑意的蓝眼睛则温柔得足以将人溺毙,全然倒映着身上的人。
比起初见,救世主的眼睛颜色明显更深了,简直蓝得惊人,此时更是仿佛一片即将彻底融化的危险汪洋。教授沉默了片刻,忽而揪住对方的衣领,俯下身来,重重亲了亲他的嘴唇,发出了清晰的声响。
但是还没等自己送上门来的宿敌起身,某人的手已经异常狡猾地缠了上来,将手指细细探入对方的后脑发丝深处,一点点加深了这个亲吻。
黑发青年忽然呜咽了一声,本能想躲,却被人早有预备地按住了后腰。另一只手已经别有目的地掀开了他的衬衫下摆,令微凉的皮肤都痉挛了一下。
更要命的是,这混账居然直接……!
教授的身体极为僵硬地紧绷着,抓住另一人肩膀的手指泛起用力过度的青白,脊背都应激似得拱了起来。他将额头死死抵在恋人的肩膀上,有些崩溃地喘息着。嶙嶙凸起的脊骨呼之欲出,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这具被渐渐激发出不详的失控预兆的躯体里跳出来。
“……先生,别这样紧张。”阿祖卡无奈地亲了亲自家宿敌血色浮现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着的睫毛。是因为身处陌生环境吗?还是说现在让出主动权的姿态反而令人有些不安?
“深呼吸,配合我,很快就好了……”他耐心地温柔哄道:“没错,好乖,就是这样,您做得很好。”
“……不要告诉我你打算在这里。”终于勉强平复呼吸的教授哑着嗓子开口道,随即被自己声音中无法抑制的颤音惊得一顿,耳尖顿时无法抑制地发着烫。
救世主微微垂下眼睛,矜持地吻了吻恋人泌出些许薄薄细汗的额头。他就是能一边肆无忌惮地做些下流事,一边流露出温柔无奈、看起来再正直不过的神情。
“您真的不明白‘继续’的深层含义吗?我亲爱的教授?”他用气声在人耳边低声调笑道:“还是说您只是单纯想要玩弄我,欺负我……折磨我?”
随后他被人气急败坏地咬了一口。
污蔑我,偷换概念,满嘴歪道理的混账……对方一边咬着他的肩膀不松嘴,一边黑着脸念念有词着含糊控诉他,简直可爱得要命。但是很快他的宿敌就在他怀里失了神,他的身体迅速背叛了曾经引以为傲的意志与理性,甚至开始主动往他怀里蹭。
黑发青年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喘息,觉察到他不怀好意地凑过来,坏心地低声询问状况与态度时,对方当即张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鼻尖。
“……继续。”他的月亮撑着他的胸膛,稍微坐起来了一些,居高临下地用那双已经泛起朦胧水雾的灰眼睛看着他,强压着颤音命令道:“不许太过分……也不许太疼。”
………
理智终于再一次勉强回归后,教授趴人身上思考着人生,难得有点发懵。
……话说最初他不是打算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去整理书桌规整资料吗,他严肃地开始进行复盘,所以为什么现在滚到了床,呃,沙发上去?
妖妃误国,华夏人的脑海里莫名其妙蹦出来无比熟悉的四个大字。
“……教授?还好吗?”
一只手温柔抚摸着他湿漉漉的、乱七八糟的头发,顺便拾起掉在地上的外衣,仔细而体贴地盖在两人身上,以免受凉。
救世主的另一只手却是慢条斯理地钻了进去,顺着汗水冷却后格外光滑凉润的皮肤轻轻抚摸着,引得人应激似的不安颤抖了一下。
但是黑发青年的眼皮都不抬一下,声音沙哑,带了一点撒娇似的咕哝声:“不要,不想动了。”
……主动太累了,更何况某人控制欲强烈,花样繁多,手段又着实恶劣,体力还好得不似人类——简直要人命,他还暂时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英年早逝。
阿祖卡有些不满地微微眯起眼睛。他危险地沉默了片刻,但最终天平的杆秤还是倾斜向了来日方长。更何况对方这次很乖,而且表现得异常可爱,值得万分嘉奖——但若是将人欺负过头了,怕是没下次了。
“这种时候您到是娇气得很,我十分希望能和您的平时状态互换一下。”救世主温柔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将手抽出来,将放在桌旁的水杯体贴地递到自家宿敌嘴边,顺便一本正经地指出道:“明明您还有说话的力气……”
他顿了顿,又纵容地补充道:“嗯,也有咬我的力气。”
诺瓦含糊地冷哼一声,松开了牙齿,在某人肩膀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牙印。他侧过脸来,就着对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水,闻言终于忍不住掀起眼皮,阴森森地瞥了令他浑身脱力的罪魁祸首一眼:“恕我直言,难道您有奸尸的癖好吗?”
结果那家伙思考了一会儿,居然看起来十分认真严肃地回答道:“如果是您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教授:“……?”
在他一言难尽的嫌弃眼神下,救世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凑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又亲了亲潮湿的眼睫:“抱歉,亲爱的,只是一个玩笑。”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似乎颇为无害,带了一点无奈与祈求的意味:“所以请别让我瞧见您的尸体,好吗?”
那双蓝眼睛却是如同一片静默的深海,自深渊中沉沉注视着海面之上起伏不定的人——可惜此时教授已经因身体深处慵懒疲惫的松弛倦意,不由自主地阖上了眼睛,仿佛被搅成了一锅冒泡稠粥的大脑也失去了往日的机警,完全错过了那些危险的情绪。
“……我主动寻死的可能性应该远小于被你在床上折腾死的可能性。”他有些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便在人怀里寻了个软和的位置,舒舒服服地蜷缩着不动了。
阿祖卡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垂下眼睛,若有所思地温和亲了亲那些散乱的额发:“困了?”
……看来若是想要人准时睡觉,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教授过了好一阵子才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还没等他开口,对方便温和地应道:“睡吧,我抱您去洗澡。”
“当然,还有您的书桌,您的工作……”见人心满意足地重新闭上眼睛,救世主无奈地将人抱紧了些,将那些湿润散乱的额发拢到脑后,在人耳边低声道:“您瞧,我总是十分乐意为您效劳。”
没有回答。怀中人已经彻底陷入了疲倦的深眠。
阿祖卡慢慢收拢了手臂,将怀中的躯体更深地嵌入自己的胸膛。胸口紧密相依时,那逐渐同频的心跳声带给他一种短暂而甜蜜的满足感……可惜不够,完全不够。
……或者说,他永远都无法停止对于这个人的渴望。
第362章 俘虏
西奥多·卢卡坐在铁牢的角落里,腰背笔直,一动不动。地面的腐草又湿又滑,身上的军装黏腻发皱,散发着极为难闻的腥臭味,这让一向喜洁的他浑身难受。
这里曾经关押过许多人,缴不出税的农夫,被发现偷情的女人,走私盐和烟草的小贩,在贵族所有的山林偷猎的猎户,欠债不还的倒霉商人,偷盗行窃的流浪儿,装神弄鬼的吟游诗人……空气中弥漫着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绝望气味:潮湿的霉味,陈年的血锈,排泄物的恶臭,还有某种名为恐惧的酸腐臭气——黎民党那群人甚至没有将他们关押在拥有高贵血统的罪犯才能呆着的贵族监狱里,隐隐失控的恐惧与不安令西奥多·卢卡越发心烦意乱。
隔壁再一次传来幽幽的、神经质的啜泣声,卢卡知道那是拉威尔侯爵,反正现在不必伪装,他的眼中不由闪过几分厌恶与不屑。
那位统领多个军团、看似高傲强硬的侯爵已经被这几日的囚禁吓破了胆,精神也有点不正常了。除了咒骂他、咒骂黎民党和那群龙之外,就是不断喃喃自语,或者哭得像个小姑娘,铁牢外稍有风吹草动就尖叫连连。
要不是他的家族势力低微,需要借拉威尔侯爵的势来积累政治资本,他,西奥多·卢卡,一个凭借着自身才能和冷酷手段从底层一步步向上爬到如今这个地位的聪明人,真不想在这样一个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全靠家族势力和下属卖力的蠢货手下干活。
但是现在形式不一样了。就算他能和拉威尔一起活着出去,由于他收了“庇护者”公司贿赂的“背叛”事实,不管是拉威尔侯爵还是其背后的家族与拥趸都绝不会放过他,他的政治生命、甚至身家性命都会毁于一旦。
投诚。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出现在西奥多·卢卡的脑海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另寻新的靠山。
虽说黎民党那群人身份卑贱,但是出身小贵族的卢卡并非王城那些以血统论能力的蠢货,倒也不是不能容忍。
更何况这群革命军着实实力惊人,尤其是那位革命军领袖“幽灵”,卢卡曾仔细搜罗研究过对方的每一次作战记录,越看越觉得心惊——简直堪称战争的艺术,此人战术诡谲多变,用兵如神,极为大胆,最擅长从看似不可能的险恶情境下发掘意想不到的战机,逼迫敌军徒劳奔波、为他所用。更何况此人还拥有一种近乎预知般的洞察力,是整个黎民党当之无愧的灵魂与核心。
能够输给如此人物,西奥多·卢卡心中甚至有种诡异而扭曲的“服气”的。投靠这样一位拥有惊世才华和强大势力的领袖,风险极大但也收益巨大,更何况总好过被拉威尔这种蠢货害死。
他开始飞速在脑海中盘算,自己将能提供哪些东西当做投诚的筹码,情报,人脉,对于帝国军队的熟悉与了解……
至于对于帝国的忠诚?对于国王王后的忠诚?那又算什么东西。
他西奥多·卢卡能够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帝国和王室又曾帮助了他几分?王后之所以提拔新贵族,也不过是为了和传统贵族相对抗,自己隔山观虎斗,将他们当炮灰——所以说到底还不是全靠他自己忍着来自大贵族与大军阀的欺压、轻蔑与冷眼,拼了命地去抢,去骗,去钻营。为帝国服役这么些年来,也已经算是结清了曾经受过的好处了。
其实幽灵的早年经历和他有些像,卢卡仔细回想着这位当之无愧的传奇的人生履历。他们都出身小贵族家庭,都曾遭遇迫害,全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一步步往上爬,那时候对方甚至还只是一个柔弱的大学教授,一个毫无武力的普通人。
也许他该想一想,要如何激起幽灵对他的共情与欣赏,卢卡暗中思索着——只要解决了这位阁下,黎民军自然会为他敞开大门。如果这群由奴隶组成的军队真得推翻了如今的银鸢尾王室,那么他西奥多·卢卡,作为眼光独到、身怀从龙之功的开国功臣,想必自然能跻身于新贵族之列,甚至混个公爵之位也不是不可能。
心中做好打算的西奥多·卢卡终于睡了自从被关进监牢里最为踏实的一觉,隔壁爱德华·拉威尔的喃喃自语和咒骂声都被他当做了安眠曲。
但是没有人来。
起初卢卡还能耐下性子等待,心中知道这大概是一种“下马威”。但是随着时间渐渐流逝,他心里的底气越来越小,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似的,渐渐只剩下一张干瘪轻薄的皮囊。
他开始脱发,失眠,吃不下东西,体重暴跌。除了不定时从门上那个狭窄的投食口外送来的、并不可口的黑面包与清水之外,狭窄的牢房里漆黑而寂静,没有人前来审讯他,甚至除了已经有些疯疯癫癫的拉威尔侯爵之外,没有任何人和他说话,只剩下老鼠和昆虫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恐惧噬咬着西奥多·卢卡的心脏,试图突破他的理智防线。他开始不再保持军人的高傲姿态,脊背一点点佝偻下去,指甲被啃咬出血痕,像一株渐渐枯萎的植物。
黑暗的牢房里无法计算时间,被打破的时间概念让卢卡昏昏沉沉。极为频繁而短暂的梦境里,那些淌着血的面孔猖狂地折磨着他。亡灵,亡灵,那些向幽灵告密的亡灵,一张张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青白面孔,满脸血泪,哀嚎着,怒吼着,凄厉地指责着他的卑鄙与残暴,直到他冷汗涔涔着大叫醒来……
——也许幽灵压根不屑于他的价值与情报呢?他开始神经质地想,也许这群疯子早已打算将所有帝国俘虏处以极刑来换取人心,现在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公开处刑的时机呢?
卢卡强迫自己冷静,试图从那些市面上流传着的一切情报中寻找幽灵会赏识人才的证据。但是很快,那些记忆便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他开始无法自控地想象自己的下场,想象各种酷刑的细节,想象自己就这么变成一个疯子,腐烂在无人知晓的监牢深处,尸骨被老鼠啃食殆尽,连名字都被世人忘记……
直到某一个瞬间,就在隔壁的拉威尔侯爵又开始发出那种仿佛被踩住脖子的母鸡似的、神经质的咯咯笑声时,卢卡脑海里的弦终于崩断了。
囚徒仿佛一只彻底失去理智的巨兽,拖着脚上的沉重镣铐,踉跄着扑到监牢的铁门上,开始疯狂拍打起来。哪怕指甲被凸起的铁锈磨得断裂,指关节因疯狂的锤击渗出血珠,他依旧不曾停止,好似失去了痛觉。
“——来人!来个人!”他的声音嘶哑凄厉,直至喷出血沫:“我要见幽灵先生!我有要事要告诉他!放我出去!我知道外面有人!求求你们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隔壁的拉威尔似也被他的陡然爆发惊住了,连那诡异的咕哝都停了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卢卡精疲力尽地滑倒在门边,额头死死顶着冰冷的铁板,剧烈而绝望地喘息着。
就在这时,牢门动了。
在囚徒万分惊喜、甚至是感激的注视下,一个人姿态慵懒地站在门外,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让他离开门边,就像在踢一只挡路的野犬。
卢卡在地上滚了一圈,费力地抬起头来,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球中,倒映出一个高大的逆光身影。
“只是十天。”对方言简意赅道,带着轻蔑的意味:“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没用。”
卢卡迟钝的大脑缓缓运转着,认出了来者究竟是谁——“血影”奥雷,幽灵的暗刃,负责情报之外还兼任了拷问、追踪、暗杀等见不得光的工作。幽灵派对方前来,究竟是为了审讯他,还是为了……处理他?
据说这位可能是一位黑暗系圣者,但不少人认为这只是黎民党放出去的流言,故意吹嘘的瞎话。否则堂堂一名圣者,何必亲自在战场上领兵卖命?
“……我要见幽灵先生。”卢卡沙哑着声音重复道:“关于镇守雾凇谷走廊的第三、第五军团,关于北部行省的帝国其他驻军情况……我知道一些会要了整个黎民党的命的情报,但我只会和幽灵先生说话。”
“哦,你是指已经被我们碾碎在奥西里斯城城下的那两只军团吗?”无视了囚徒顿时不可置信着扭曲的神情,奥雷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闻言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帝国北部驻军?那群废物正和北方佬打得不可开交,哪来的闲工夫搭理你们?”
“况且幽灵先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他夹杂着某种幸灾乐祸,兴高采烈地将这在前世勉强可以算是“战友”的帝国走狗嘲讽了一通:“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居然还和我谈起条件来了。”
第363章 判断
“一个自命不凡的蠢货,一个没有底线的人渣。”
待到监牢的大门重新关上之后,隔绝了西奥多·卢卡由声嘶力竭渐渐变得越发微弱的惨叫声,刺客头子沉默了片刻,忽而嗤笑了一声,冲接到消息后出现在监牢走廊的阴影里的黑发青年扬了扬下巴。
“有几分聪明,有几分狠劲,外加几分运气,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冷笑着点评道:“像马厩一样又乱又脏的世界给了这群臭虫繁衍生息的机会,现在的格雷文·沃里夫还是太嫩了点,居然会被这种家伙伤到。”
其实这么说来有些太过刻薄了,刺客完全是站在前世那位身经百战的暗杀之王的立场上来点评的——毕竟在此之前谁也不曾见过“庇护者”公司的那些新玩意儿,奥西里斯城的士兵也绝非些连军装裤子都凑不齐的散兵游卒。
但是奥雷才不会将这些体贴放在奴隶将军身上,他双标得理所当然。首先他看不顺眼此人看似温和沉稳、实则细腻拧巴的性格,他不喜欢不敢直面内心、唧唧歪歪的家伙,光看此人在战场上的表现就知道对方内心憋得慌。
其次严格来说他们三人在前世都和人有着血海深仇,在奥雷看来,自己能和人“和睦相处”,完全是看在眼前这位陛下的面子上。
“格雷文他还需要历练,这方面此时确实不如你。”教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但还没等刺客的嘴角忍不住开始上扬时,便又听见对方毫不留情地补充道:“但他比你更懂得克制和服从,作为一名军人来说,他合格了。”
……虽然偶尔这位前世下属的脾气轴到他气得想动手揍人。
奥雷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
“嘿,讲讲道理,陛下!”刺客颇有些不满地嚷嚷着,他对自己的酷刑法术很有信心:“我哪里不服从你了?你让我审讯这个家伙,我很确定他现在连五脏六腑都被吐得一干二净,人也还能喘气——”
更何况这家伙护短就护短吧,奥雷颇有些酸溜溜地想,拿他开涮做什么?
“……首先,我说的是审讯,不是刑讯,意思是让你动嘴而不是动手,西奥多·卢卡本身大概率就有投诚的想法,酷刑很有可能导致虚假供词。”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声音不高,却令刺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其次,我要他活着,用来刺激拉威尔和其背后的帝国驻军乃至王后,结果现在这家伙眼看着活不到明天了。”
“最后。”那双灰眼睛不太高兴地瞪着他:“我不明白,你老是喊我陛下,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比如讽刺他独行专断?教授怀疑地想,他其实听不太懂潜台词……虽然这一评价倒也没说错。
奥雷:“……”
他沉默了一下,有些心虚直接略过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绝不敢脱口而出,这纯粹是因为看前世的暴君因这个称呼冲他不满炸毛时特别有意思。
刺客熟练的将好友揪出来替他善后:“没问题,阿祖卡应该能治好。”
——真该死,他有些懊恼地想,西奥多·卢卡这人渣太讨人厌了,他在此人身上看见了许多帝国讨厌鬼的影子,以至于“审讯”的时候太过顺手了些。
教授神情莫测地凉嗖嗖瞥了他一眼,缓缓移开了视线。下不为例,他无声地警告着对方。
自从上战场后,诺瓦就发现男二此人有些太过依赖自己的实力以及对于前世的记忆与了解了。虽说这确实令他在战场上如鱼得水,但有好几次没有翻车,也只是因为运气好,外加其他人救场及时罢了。
个体的强大对于战争本身肯定有一定影响,但很多时候并非决定性因素。
“奥雷,你得学会控制自己的‘优势’,”教授越过面露茫然的刺客,只留下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警告:“否则令你强大的,总有一天会使你陷入险境。”
奥雷瞪着那道黑色身影的背影老半天,终于忍不住冲同样自阴影深处浮现的好友压低声音求教道:“见鬼了,他到底在生我哪门子气?我都给出解决方案了——嫌我太残忍了?不应该啊,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什么心软的人。”
简直杀伐果断得令人难以想象此人曾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教授,有时连他都瘆得慌。
“……他在担心你得意忘形吃大亏。”阿祖卡看傻子似的瞥了他一眼,忽而往他后背拍了一巴掌:“不过你小子最近确实有点飘,注意点,别枉费了我曾在教授面前替你说好话。”
刺客一时不察,被他拍了个踉跄,等他回过神,想起来怒瞪那两个混蛋时,对方早已消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去急救差点被他搞死的俘虏。
如果是以前的奥雷,他早该气得跳起来,为暴君“看不起他”和人大战三百回合,再被人怼得气急败坏摔门而出。
但是现在,刺客也只是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小声嘟囔道:“……啧,关心人的话也说得这么别扭。”
奥西里斯城被黎民党攻破占领了。
这一消息对于周边地区造成了巨大的震荡,北部行省帝国驻军的将领们一边在心里唾骂爱德华·拉威尔的无能,一边变得越发紧张。奥西里斯城所处地势太重要了,他们担心来自王城的问责,但也更担心被王城要求调遣军队前去夺回奥西里斯城。近期极北之国费尔洛斯本就攻势凶猛,如果再调派人手,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丢掉阵地,进而上军事法庭丢掉脑袋。
应幽灵先生的要求老老实实呆在石溪镇的两位佣兵伊森和夏洛特同样得到了消息。震惊之余,他们忍不住再次回想起在那栋昏暗简陋的石屋中所瞧见的“幽灵先生”的真貌——苍白,瘦削,过分年轻,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甚至还有几分学者的柔弱与神经质,与常人认知中,那些能攻破帝国北方最重要军事堡垒的“铁血领袖”或者“战争狂人”的形象简直隔着十万八千里。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此人仅仅用时不足一个月,便一举拿下了重兵把守、防御森严的奥西里斯城。更何况自那些逃亡到石溪镇的零星商旅和溃兵口中,伊森和夏洛特不曾瞧见任何那位神秘的龙骑士出手的征兆。
就在此时,两位尚且陷入莫名惶恐当中的佣兵得到了来自幽灵的消息——对方要求伊森和夏洛特即刻动身前来奥西里斯城,并且联络“庇护者”公司的接头人,告诉他们已经找到了治疗莱昂内尔·莫尼所犯“怪病”的方式。
伊森有些忐忑,但还是老老实实照做,就在他和夏洛特抵达奥西里斯城的第二天晚上,他们终于收到了消息——奥西里斯城被黎民党重兵把守,戒备极为森严,“庇护者”公司也暂时无法潜入,只得要求他自行离开奥西里斯城再进行接头。
“在这个地点。”伊森默默在地图上指了指:“他们让我想办法溜出去,寻找奥西里斯城郊外的一支商户车队。”
教授接过地图思考片刻,扭头和阿祖卡低声耳语道:“不是山洞,看来‘庇护者’公司已经发现月牙矿洞的情况了。”
在酷刑法术的加持下,心态彻底崩溃的西奥多·卢卡将奥西里斯城和“庇护者”公司之间的交易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
和教授所推测得差不多,偷采煤精矿、人体实验、矿奴贸易、贪污受贿……他们还成功得到了和“庇护者”公司高层进行联络的方式。这群人很谨慎,如果没有信任的高层人员进行介绍,这些深层次的“合作”是完全接触不到的,“庇护者”公司就是一个单纯的煤精副产品生产公司。
而现在合作的帝国高层军官落入敌手,“庇护者”公司这群人恐怕不会轻易再进行联络——但是好在他们现在手里还掌握着莱昂内尔·莫尼的亲儿子。
于是就在接头当天,伊森默默带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龙骑士和幽灵本人前往奥西里斯城郊寻找那支车队。原本夏洛特也想来,但被人成功劝说呆在更加安全的奥西里斯城里。
一路上,伊森本就沉默寡言,外加那两位大人物身份特殊,他又不是夏洛特那丫头,更不会轻易和人搭讪,只得默默听着这两人用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进行交流。
说实在的,但凡想起这两位阁下的真实身份,伊森只觉得一阵恍惚,有些怀疑自己的脑袋是否还呆在脖子上。那两人倒显得十分平静,悠闲得简直像是在郊外散心,半路上龙骑士甚至还有闲心自原地消失一瞬,从一处稀疏的灌木丛中摸出几颗残余的莓果,仔细洗干净后塞进了幽灵的手心里,姿态亲昵而自然。
……伊森甚至有些怀疑,如果不是他就在一旁,对方恐怕会直接塞人嘴里了。
约定的时间一点点到来了,黄昏降临,太阳的余晖正努力涂抹着荒凉的山野,将黑松树的树梢勾勒出深橙色的影子。
一支规模中等的马车,正安静地停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车轮上沾满泥泞,用来防水的篷布略显陈旧,看起来像是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几名看似仆从的壮汉分布在车队四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环境,他们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动作中却透露出训练有素的痕迹。
第364章 测试
一名站在车队前方、裹着厚实皮袄的中年男人笑吟吟地迎了上来,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打头的伊森,和其身后的两位身形高瘦、令人琢磨不透的陌生人。
“三位这是……”
伊森没有寒暄,当即报出了接头人所提供的暗号。对方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只是从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枚约莫巴掌大小的、造型奇特的魔具。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颗层层镂空、结构复杂精妙的球体,仿佛被散发着金属光泽的血管经络包裹着,内里隐隐能瞧见正在缓慢搏动着的暗红色核心。
“抱歉,伊森少爷,这是例行公事,还请您理解。”皮袄男人笑眯眯地说。
也不知他按了哪里,那枚魔具忽而嗡嗡震动起来,自皮袄男人的手心中升起,凭空悬浮着,旋转着,三道格外纤细的红色丝线忽而自核心深处直射而出。
它们并非实体,如活物般在空中妖异地舞动着,其中一条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伊森的额头。伴随着冰冷的探视感和自眉心传来的、突如其来的剧痛,伊森猝不及防痛哼出声,身形都稍微晃动了一下。
而那枚魔具的核心随即光芒大盛,爆发出鲜艳的红色光芒,瞧见这一幕的皮袄男人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还有两条丝线则在诺瓦和阿祖卡身边跃跃欲试,顶端的尖刺微微抖动,蓄势待发,眼看就要同样钻进二人眉心——伴随着一声如同气泡破裂般的轻微声响,那两条丝线忽然毫无征兆地从根部齐齐断裂,化作了点点微弱的红光。
下一秒,连带着整个魔具都仿佛承载了某种无法承受的恐怖力量,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一捧细腻的、闪烁着微弱金属微光的粉末,扑簌簌地落在了皮袄男人的手上。
皮袄男人的手剧烈一抖,如同被毒蛇咬了似的,迅速缩了回来。一时之间空气仿佛凝滞了,周围几名健壮的“仆从”顿时虎视眈眈着向他们三人逼近,手已放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很不礼貌的血缘法术。”
其中更高一些的、被兜帽遮掩住容貌的男人平静地说,他姿态优雅地收回了手,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了一截光洁的下巴:“难道这就是‘庇护者’公司的待客之道吗?”
皮袄男人忽而抬起右手,阻止了周围人不怀好意的逼近。
“误会!天大的误会!”他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热切陈恳,带着夸张的歉意俯身致歉道:“只是例行检查,没想到这粗劣的玩意儿居然惊扰到了贵客!我们来得太急了些,手段确实过于粗陋了些,真是让阁下见笑了,实在对不住!”
皮袄男人顿了顿,视线在伊森和开口之人之间快速扫过,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想必这位就是伊森少爷所提到的治疗师大人了?”
对方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显得冷漠而傲慢,却令皮袄男人心中稍安——一个实力强大的治疗师当然有资格高傲,若是太过热络友善反倒可疑。
“那么这位是……”
他探寻着望向另一人——黑发灰眼,面容平凡,令人过目即忘。
“我的助手。”神秘的治疗师颇有些不耐地冷淡回答道:“我们还要在这里浪费多久时间?”
皮袄男人露出了点尴尬的笑,他刚想说话,便被一个张扬的声音打断了:“凯恩,你的话未免太多了。”
马车篷布被一只带着精致小羊皮手套的手掀开了,一个年轻男人略显不耐地从马车里钻了出来。他并未立即跳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站在车沿上,挑眉打量着在场的所有人,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罗兰少爷。”被称作凯恩的皮袄男人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一旁的教授微微眯起眼睛——罗兰·莫尼,他知道这个名字,莱昂内尔·莫尼明面上最受宠的小儿子,年龄轻轻,老莫尼就将手下三分之一的财富都交由对方打理。
而且这个名字在艾米莉亚·卡莱顿小姐口中出现过——这位据说甚至比十位帝国伯爵加起来都要有钱的小少爷正在“狂热”地追求她,甚至放出话来宣布此生非她不娶。
年轻人穿着一身一看便价值不菲的行头,剪裁贴身的天鹅绒外套,雪白的丝绸领巾上坠着硕大的紫色宝石,外面还披着一件厚实华贵的雪貂毛斗篷,看起来和陈旧的车队显得格格不入。
对方终于轻盈地跳下了车,当做工精致的靴尖难免沾到些许灰尘时,罗兰的眉头顿时嫌恶地蹙了起来,这让他俊秀的面孔显得分外高傲而挑剔。
罗兰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首先落在伊森身上,眼中盛满了毫不遮掩的、傲慢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不甚满意的货物。
“你就是我那个父亲新认回来的、生母不详的‘兄长’?”他单刀直入地问道,吐字清晰,每一个字节都仿佛淬了冰:“啧,看来父亲真病得不轻,脑子都糊涂了,居然连这种‘载体’都开始启用了……也不怕染上什么不干不净的脏病。”
伊森沉默地回视他,目光微冷,双手握拳,一言不发。
“罗兰少爷,您别……”凯恩有些慌张地上前一步试图阻拦,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两人,心中警铃大作。
为了避免引发公司股价震荡,也为了防止合作方产生别样心思,总督先生的病是不被允许向公众透露的。现在此时可有身份尚未被验证的“外人”,也就这位被总督宠坏的小少爷如此肆无忌惮地当众说出了口。
凯恩现在只觉得分外头痛,本来这种小事不必小少爷出马,奈何对方正在奥西里斯城附近处理黎民党引发的震荡,听闻此事后便强烈要求跟随前来。
“怕什么?”罗兰懒洋洋地说,眼睛终于从伊森身上挪开,转而饶有兴趣地落到了阿祖卡身上:“这位……治疗师大人,不是说了能治好父亲的病症吗?若是连病人是谁都不知道,那可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朝着三人所在的方向踱步上前,无视了周围下属严正以待的紧张表情,无视了伊森下意识紧绷的身体,最终在距离阿祖卡一步远的位置停下。
“治疗师大人不愿意露脸吗?”罗兰·莫尼的表情像是发现了崭新的玩具:“奥西里斯城形式很紧张吧,出城应该很不容易……”
他忽而伸手,试图掀开阿祖卡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兜帽:“是为了躲避搜查?还是说……你们是上了通缉令的黎民党人?”
罗兰的瞳孔忽然剧烈一缩,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住了。对方没有显露出丝毫杀意,但是某种可怕至极的压迫感一丝一缕地爬上了他的脊背,压得他差点身体一软跪下来。
……一位强者。
当之无愧的强者。
“嘛,只是开个玩笑。”
小少爷镇定自若地收回了僵在半空中的手,在周围快要结冰似的氛围里若无其事地笑了几声:“您周身气度不凡,怎么可能会是黎民党那群野蛮肮脏的奴隶呢?”
他好像颇感无趣地摇了摇头,目光漫不经心地转向了一旁的黑发青年,心中迅速做出判断:普通人,长的平平无奇,看起来弱不禁风——大概是伺候治疗师生活起居的仆人?无需在意。
于是他的目光如同掠过空气似的,连一丝停留的兴趣都欠奉,彻底将教授无视了。
罗兰·莫尼打了个响指,周围几名仆从应声从另一辆马车里拖出来了一个人。对方皮肤黝黑,双目呆滞,身躯佝偻得如同被无形重担压垮,身上只裹着一件沾满污垢和可疑褐色斑点的单薄外衣,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暗紫色的、如同腐败淤血的斑块,以及大片大片渗着恶心淡黄色脓液的溃烂伤口。
病人的四肢很瘦弱,肚子却出奇得大,被人粗暴拖拽着却依旧毫无反应,若不是还能发出破风箱似的粗哑呼吸声,简直令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一具已经被折磨致死的尸体。
阿祖卡皱了皱眉头,他曾在视察矿区时瞧见过好几例类似的情况——一个遭受了“诅咒”、或者说“辐射病”晚期患者。
病人身上散发着怪异的恶臭,罗兰优雅地掏出手帕捂住了口鼻,摊开一只手,向着阿祖卡漫不经心地微微俯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吧,治疗师大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测试——我是如此期待您的本事足以匹配您的神秘。”
他站在一旁,声音笑吟吟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如果您真如我这位‘兄长’所说,能够治好我父亲的病症,那么‘庇护者’公司绝不会吝啬任何报酬。”
“但是如果您只是想要浪费我们的时间……”罗兰无奈地耸了耸肩膀:“那可真是抱歉,为了‘庇护者’公司的未来和声誉着想,我们将不得不确保您和您的助手能够‘闭嘴’,对所看见的一切永远守口如瓶了。”
第365章 罗兰
神迹。
病人被一层温柔明亮的光芒笼罩着,身上的溃烂与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治愈,肚腹深处发生糜烂的内脏同样被渐渐修复,这让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些许活人应有的血色。
除了罗兰·莫尼和教授,在场所有人堪称敬畏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这就是治疗师,带来生命与喜悦——罗兰小少爷却没有显露出太多激动的神情,这种级别的强大治疗师他见得太多了,但莱昂内尔·莫尼的诡异病症并不在于如何治愈伤口。
果不其然,待到治疗师收回了手,而病人的眼球已经在眼皮下微微转动起来,眼看马上就要转醒——罗兰·莫尼忽而随手拔出身边仆从腰间的佩剑,在自己人都尚未反应过来时,便毫不犹豫地亲自剖开了对方的肚子!
鲜血飞溅,一声惨叫,病人于被活生生开膛破肚的剧痛中硬生生惊醒过来,又在瞧见自己内脏暴露在外的惨状时顿时双眼一翻晕了过去。罗兰面不改色,用剑尖嫌弃地在尚且冒着热气的内脏里粗暴地翻找了一番,缓缓挑起了对方的肝脏。
那东西浸泡在带着强烈腐败恶臭气味的黄绿色脓液里,已经失去了健康饱满的红褐色泽,而是显得异常肿胀,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污秽的灰黄色,其间夹杂着大片大片暗红或黑褐的坏死区域,正在神力的修补下渐渐退却。
一旁的几名仆从脸色开始变得不太好看,有几人显然想吐——哪怕是染过血的人,在瞧见活剖同类时也难免会感到分外不适。
看起来娇生惯养的罗兰·莫尼脸上却毫无异色,就像只是在欣赏花园的美景。他丢掉了沾满人体粘液的剑,任由那可怜虫像是被屠宰的牲畜似的,肚皮敞开着,孤零零地躺在布满泥泞与灰尘的地上。
“我不得不说,您比父亲请的绝大多数治疗师都要更加靠谱一些,至少内脏表皮的溃烂和出血都被止住了。”罗兰懒洋洋地说:“可是他的内脏还是在不可避免得烂下去,就像一个坏掉的橘子——我很好奇,这种自内而外、如同诅咒一般的腐败,您真得能够——”
罗兰的声音忽然哽住了。那柄被他丢在地上的剑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了治疗师的手中,那尚且滴着恶心液体的剑尖,正毫无征兆地抵着他的脖子,冷意直抵咽喉,甚至已经戳出了凹陷,随时都可能见血。
周围传来了仆从与护卫后知后觉的惊呼声,伴随着武器出鞘和手枪上膛的声音。
“——住手!”
“罗兰少爷!”
一滴冷汗顺着罗兰·莫尼的额角滑过。他看见了一双眼睛,蓝色的,如同寂静的海面,他却觉得自己仿佛在直面整个宇宙的盛怒。
“你就这样对待我的病人?”那个人平静地问道。
“愣着干什么?”一旁的凯恩打了个激灵,立即厉声朝周围的仆从呵斥道:“治疗师呢?还不快点将实验体的切口恢复如初!”
还好小少爷出行一向排场很大,该带的人都带得很齐全,其中自然也包括为了防止意外发生的治疗师。
眼见几人手忙脚乱地去抢救那已经奄奄一息的“实验体”了,凯恩谄媚地笑着,强行挤到僵持着的两人当中试图充当和事佬:“误会,都是误会——哎呀,瞧瞧这事闹的。”
“您放心,您刚救下的人绝不会死,小少爷只是想向您展现一下‘腐烂病’的可怕之处。”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快要哭出来似的苦笑,小心翼翼地试图用手指去抬那剑尖:“‘庇护者’公司绝不会亏待为了公司作出贡献的人,后续他一定会得到妥善的治疗与安置,您看这剑是不是……”
若是将这小祖宗划破了油皮,闹起来不管不顾的,那可就麻烦大了。
但是那柄剑依旧很稳,优雅地点在罗兰的咽喉上。那些恶心的液体已经一点点浸进了他的衣领,粘在他的皮肤上,这令小少爷的脸色开始变得极不好看。
“腐、烂、病。”神秘人一字一句道:“原来你们如此称呼这种疾病?”
他忽而收了剑,随便甩了一下便将剑上的污垢尽数甩落。罗兰却是神情大变,那些混杂着血液与胆汁的液体,此刻全部溅到了他的身上,弄脏了华贵的外衣,留下了一道道刺目的痕迹,其中几滴甚至流到他的嘴唇上——他恶心得要命,顿时弯下腰来,脸色惨白着剧烈干呕起来。
周围仆从慌乱来扶他,罪魁祸首却全然无视了罗兰的反应,反手将剑递到了方才被小少爷夺走武器的仆从面前。
“拿好。”
声音自兜帽下传来,依旧平静无波,那仆从手足无措地伸手接剑,姿态僵硬得就像在捧一堆烧红的碳,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伤了面子的小少爷报复。
罗兰差点没将肚肠翻出来洗洗,他终于勉强压抑住了那股恶心劲,咳得通红的眼中却流露出极致的冰冷怒火。
自从逐步接手父亲的财富以来,很少有人敢这样侮辱他,最好别让他摸清这家伙到底是谁……
而那个被他暗中诅咒的人,则在旁人大变的脸色下慢悠悠道:“腐烂病,矿工的诅咒……可惜,我更愿意称其为‘贪婪’的代价,‘庇护者’公司因何而生,便将因何而死。”
他接过身旁黑发青年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仔细擦拭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
罗兰·莫尼神情骤然微变:“您知道这和……有关?”
他吞下了煤精一词,眼中终于浮现出了些许名为忌惮的情绪:“敢问该如何称呼您?”
“奥克塔维斯。”
罗兰·莫尼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了一点微妙的表情。
一听就是假名,当然这并非重点——重点是在古希尔维语中,奥克塔维斯指的是一种在深海海沟中出没的巨型怪物,是魔兽克拉肯的古老种,更加神秘,更加巨大,更加凶残。
换句话来说就是……超级大章鱼。
……
教授和伊森几乎是在一旁全程打着酱油,直到成功混上了“庇护者”公司的马车。与简朴的外形不同,马车内部构造堪称奢华——当然,特指罗兰小少爷的专属座驾。
有一说一,罗兰·莫尼所表现出来的胆识与魄力无愧于老莫尼的宠信,上一刻还被人用剑尖指着脖子,下一刻居然便毫无芥蒂地邀请“奥克塔维斯阁下”和自己同坐。
小少爷阴森森地看了那面无表情的黑发仆从一眼,一个低贱的下人居然就这样没脸没皮地跟在他们身后上了马车,简直毫无自知之明。但是治疗师却表现得理所当然,甚至微微侧身让出一点位置,令人坐得更舒服些。
哪怕希望与人趁机拉近关系套话,罗兰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着出言讥讽:“奥克塔维斯阁下,您的仆人倒是忠心耿耿,寸步不离。”
“他不是我的仆人,是我的贴身助手。”奥克塔维斯瞥了他一眼,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罗兰总觉得马车里的气温忽然低了不少。
有什么两样?罗兰厌烦地想,但是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纠结这种问题上,只好勉强忍下卑贱无用之人在眼前碍眼的不爽。
“前来此地,您应该经过了奥西里斯城吧?”他打起精神继续打探:“现在奥西里斯城全城戒严,想必甩掉那群该死的奴隶费了不少功夫?”
结果治疗师尚未开口,那黑发青年却是毫无教养地插嘴道:“看来您对黎民党很有意见?”
罗兰·莫尼森然瞥了他一眼,但治疗师一言不发,似乎也在等待他的答案,他只好勉强回答道:“何止是有意见?我和幽灵之间简直有血海深仇!”
幽灵本人微微挑起眉头,他可不记得自己和这位罗兰少爷有什么值得用“血海深仇”来形容的剧烈冲突,最多不过是支持矿工罢工闹革命,外加庇护艾米莉亚·卡莱顿小姐……好吧,断人财路,外加夺“妻”之恨——暂且不论是不是其自我认定的“妻子”——好像确实称得上血海深仇,尽管后者大概也能归咎于前者上。
果不其然。
“他夺走了我未来的妻子。”罗兰·莫尼面容阴沉地说:“艾米莉亚·卡莱顿,帝国最娇艳的玫瑰,本该注定成为我罗兰·莫尼的女人。我们都已开始谈婚论嫁,却被卑鄙无耻、藏头露尾的幽灵掳去了——他好大的胆子,竟敢指染我的玫瑰!”
“若非幽灵从中作梗,艾米莉亚她早该答应了我的求婚,谁知道他使了哪些下作的手段,竟将她强行带走!”他越说越激动,手指都不由攥住了昂贵的丝绒座椅套:“我发誓,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将我的玫瑰从那恶徒的魔爪里救出来,至于那只试图觊觎绝不该属于他的东西的老鼠,我要让他用最痛苦的方式还下所欠的每一笔——嘶!”
马车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阿祖卡早已不动声色地扶住了教授,罗兰·莫尼却是猝不及防猛得向前倒去,顿时磕肿了额头,咬破了舌头。
“抱、抱歉,少爷!”马车夫惶恐地在外面喊到:“什么东西突然出现在车轮下,我们没来得及躲开——”
在人面前丢大脸令罗兰气得够呛,奈何这一下咬得够狠的,他一时之间话都说不出口,因而也没注意到一旁的“奥克塔维斯阁下”慢条斯理收回的手指。
第366章 大戏
在法术的加持下,马车行驶得很快,甚至如同鬼影一般自黑压压的松树林中穿过。教授注视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发昏黑的景象,心中暗自计算着坐标——他们已经离奥西里斯城越来越远。
“父亲在这附近有一座疗养庄园,”温暖舒适的车厢内,罗兰懒洋洋地解释道,略显挑剔地打量着外面荒凉的景色:“从刚才开始,诸位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属于‘庇护者’公司独有,为了确保安全性和隐秘性,暮星庄园外围设置了最为精密的法阵,确保没有任何一只不怀好意的‘老鼠’可以溜进来——当然,包括黎民党那群鬼鬼祟祟的家伙。”
老鼠一号:“……”
他平静地移开视线,表现得仿佛得什么都没听见。
老鼠二号则表面上在听,实则有些走神——教授看起来似乎有些困了,阿祖卡兜帽下的眉头微蹙。也是,这群藏头露尾的家伙设置的碰头时间在黄昏,现在一拖延,便已经到了对方本该休息的时间。他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给所有人施加个混淆法术,然后将人搂过来靠着自己稍微睡一会儿了。
两位大佬都懒得搭茬,原本一直缩在角落里不吭声的伊森只得充当缓和气氛的角色,他沉声道:“父、莫尼先生大概什么时候来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