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父亲”伊森实在叫不出口。
结果他那个便宜弟弟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闻言当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抬高下巴嗤笑道:“你倒是有些自知之明,奈何不多。父亲的行程也是你一个载体配打听的?”
教授借着身体和外衣的遮掩,悄悄在身旁阿祖卡的手背上写下了一行字,指腹的手套短毛蹭得人痒痒的。
——不超过两天。
救世主敏捷地反手握住那只不安分的爪子,在手心里摩挲了一下。他当即心领神会,保持着“奥克塔维斯”冰冷傲慢的腔调,微微抬起头来,直到看得罗兰·莫尼脸上表情有些发僵,他才冷淡开口道:“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在这里浪费。”
“……当然,身为贵客,自然不会让您久等。”罗兰·莫尼瞥了他一眼,显然是没想到这位治疗师居然会如此有信心,这让他的态度更加恭敬了些:“父亲明晚会到达暮星庄园,在此之前您可以随意在庄园中歇息走动,做些准备工作。”
看吧,我猜对了。教授闻言立即给了身边人一个得意的眼神,某神差点没按耐住伸手抚摸揉捏他的后颈、再好好亲一亲的冲动。
当马车碾过最后一段山路后,伴随着法阵的光芒,他们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液体水晶,教授在某一瞬间忽然感受到了某种“探视”,但又很快被救世主的力量隔绝。
伊森却显得反应更加巨大。他脸色顿时煞白,血顺着鼻腔里缓缓渗了出来,浑身骨骼都在剧烈颤动,仿佛在承受某种不堪重负的重压。
直到这时,罗兰好像才发现了他的存在似的,当即假惺惺地捂住了嘴:“啊呀,抱歉,‘兄长’,我只顾着奥克塔维斯阁下和他的‘助手’,一时竟然忘了‘邀请’您。”
他用右手在脖颈处的紫色宝石上敲了敲,空气忽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原本空无一物的视野突然扭曲、拉伸,周遭的松林如同融化的油画般剥落,又在刹那间重组——暮星庄园压抑庞大的剪影终于自暮色中沉沉浮现。
“感受到了吗?奥克塔维斯阁下?”无视了仿佛重回人间、剧烈喘着粗气的伊森,罗兰·莫尼的声音浮现出矜持的炫耀意味:“这就是‘庇护者’公司的最新产品‘帷幕’,任何未经庄园主人允许的强行闯入者,都会在触及‘帷幕’的边缘时被法阵标记,锁定,承载堪称主祷阶层强者的威压,而且仅需煤精供能——黎民党那些可笑的小把戏,在这里一点儿水花都溅不起来。”
奥克塔维斯淡淡应了一声,平静地收回兜帽下的视线,仿佛罗兰的解说只是一些令人烦躁的背景音。他这幅高深莫测、兴致缺缺的模样,反而让罗兰笃定这位治疗师一定身份特殊、见识不凡。
马车驶入了庄园厚重的铸铁大门,停在了主楼前。罗兰率先下了车,脸上则挂起一种虚假而热情的微笑:“奥克塔维斯阁下,欢迎来到暮星庄园!”
庄园内部远比它的外表看起来更加华丽幽深,巨大的大理石地砖光洁如镜,倒映出由穹顶上垂下的无数细小剔透水晶串成的华丽吊灯。墙壁上挂着厚重的深色织锦,描绘着宏伟的星图,每一颗星星都是由无数宝石点缀而成。
炉火噼啪作响着,几名制服笔挺的仆人如鬼魂般从阴影里冒出来,提着煤油灯,全程低着脑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罗兰·莫尼随手脱下的雪貂毛斗篷,不曾与任何客人发生对视。
其中两人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救世主身边,毕恭毕敬地伸手准备接过斗篷,还有两人则来到教授身边,作势要帮忙脱去他的外衣。
奥克塔维斯没动,他甚至伸手扶住了一旁的黑发助手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一下,一个十分明显的保护与拒绝姿势。
“啊,我们的客人想保持神秘。”罗兰抬手制止了仆人,宽容地回答道:“没关系,这里允许‘神秘’存在。”
他的眼神却是分外古怪地滑过黑发青年那张平平无奇、令人见之即忘的脸。是这位神秘的治疗师口味独特,还是混淆法术?不,“帷幕”会识别一切主祷及其阶层以下的混淆法术,总不该是哪位圣者闲得要命伪装身份跑来和他找乐子。
罗兰·莫尼在心中对这位“奥克塔维斯”的警惕再次拔高了一个阶层,表面上他依旧笑意吟吟的,甚至带了一点迫不及待——他迫不及待要去换掉自己身上这身脏衣服了:“二位可以先跟随侍从去休整一下仪容,等会儿会有欢迎晚宴等待着——”
一个夸张高昂的女声忽然打断了他。
“诸神呐,罗兰小弟弟,是你吗?”
罗兰脸上的笑容顿时扭曲了一瞬。他磨了磨牙,调整了一下呼吸,勉强冲着奥克塔维斯微笑道:“不好意思,现在大概得请您一起见见我烦人的兄弟姐妹们。”
……莱昂内尔·莫尼的繁衍本能可真强烈啊。
教授的视线滑过自走廊尽头走来的一群人,哪怕是他,也不由在心中发出如此感叹。男男女女、各年龄阶层都有,聚在一起时,连带着一旁绷着脸的伊森·莫尼,五官中皆呈现出或多或少的相似特征。
站在最前方的是莱昂内尔·莫尼最器重的几位子女,其中唯一的女性穿着一身热烈夺目的红裙,哪怕秋夜气温已经快要骤降到零度以下,她依旧袒露着如羊脂玉般柔软饱满的臂膀和胸脯,方才令罗兰脸色大变的那声呼唤便源自她之口。
“听说你特意前去迎接我们的另一位兄弟。”红裙女人捂着嘴唇,美目流转,很迅速便锁定在了伊森身上:“真是难得呀,罗兰小弟弟竟然也有渴望兄长疼爱的一天~”
“闭嘴,莱西雅,”罗兰压低声音咆哮道:“这里没有你的事。”
“怎会没我的事?”莱西雅·莫尼颇为无辜地看着他:“父亲的病症已经拖不得了,他必须再度选用一位‘载体’,大概就在这几天了。明明诸位都对此心知肚明,多一个人就会多一分可能性,何必在我们的新兄弟面前继续装模作样呢?”
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被选作“载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被活生生剖开肚子,由治疗师将莱昂内尔·莫尼的病变皮肉、骨骼与内脏中的“腐烂”转移到血亲子嗣的相应健康器官中。
接下来这些年轻健康的子嗣会在一次次“转移”中变得越发衰弱,直到被治疗师判断再也无法承受“腐烂”,然后于病痛的折磨下沦为试药的高等实验体,等待不知道还有没有的治愈希望。
莱昂内尔·莫尼确实出手大方,凡是被选中的载体连带其母族都会得到一大笔天价补偿。但问题是人没了,要钱又有何用?
“关我什么事。”
罗兰却是于一片死寂中笑出了声,带着恶意的、高高在上的畅快:“父亲最宠爱的孩子就是我,我是他选定的继承人,无论如何死的人都不会是我,我只希望他老人家长命百岁。”
——直到他将所有财富都纳入囊中。
“不过至于你,莱西雅……姐姐。”小少爷带了一点恶毒的天真,故作好奇地看着女人那张哪怕层层妆粉都遮不住的疲惫脸庞:“你已经三十一岁了吧?足足结了三次婚,成了不值钱的老女人了呢。我记得父亲曾和我说过,他最近十分疼爱一个女儿,才十六岁,生得异常美丽动人,她叫什么来着……”
“罗兰·莫尼!”莱西雅·莫尼气得整张脸都剧烈扭曲起来,眼中却是闪过深深的恐惧。
教授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这场堪称《与莫尼一家同行》的惊悚版伦理大戏,终于厌烦地移开了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于脑海中继续完善立体地图,直到目光滑过某处时,黑发青年的瞳孔忽而剧烈瑟缩了一下,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
一张被夸张的油彩层层涂抹的脸,正格格不入地浮现在黑暗当中。
第367章 看见
那张脸涂抹着层层叠叠的油彩,以至于其下皮肤的纹理都是开裂的,陡然出现在黑暗里煞是吓人。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鲜红的嘴唇顿时咧开了一个夸张的弧度。下一秒,尚在阴阳怪气争吵中的莫尼们便听见了一个高昂而饱含情感的声音,从他们的争执中直插而入,简直像是在表演咏叹调似的:“感谢命运的指引,居然能让我在这里遇见您,尊敬的阁下!”
罗兰·莫尼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刻薄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一只正在换毛的鹦鹉?”
来者自黑暗中缓缓浮现。他的浑身挂着五颜六色的破布条,怀中抱着断了弦的里拉琴,头上带着一顶插着羽毛的三角帽,只有脸的底色涂得死白,双眼、双颊和嘴唇皆被油彩遮得不成人样。
马格纳斯,未来的大预言者。
此时这落魄吟游诗人打扮的家伙完全无视了罗兰的出言不逊,唇角的夸张弧度保持不变,一双在黑暗中如鬼火般闪烁的酸绿眼珠,却是死死盯着教授的方向,其中毫无笑意。
被无视的罗兰有些不爽了,他环顾四周的兄弟姐妹们,微微提高了声音:“这人到底是谁带来的?难道是打算让这小丑在父亲面前表演杂耍哄他开心吗?那可真是‘难得可贵’的孝心。”
“罗兰小弟弟,你最好对马格纳斯阁下放尊敬些。”一旁的莱西雅·莫尼不太高兴地提醒道,语气中带了点掌控了秘密武器的得意:“马格纳斯阁下可是我花费大力气请来的高人,说不定能治好父亲的‘腐烂病’。”
她刻意强调了“高人”二字,眼神挑衅地望向那个身披斗篷脸都不曾露出来、始终一言不发的神秘人。
罗兰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笑,上下打量了莱西雅一番。明明不曾开口,却将莱西雅气得胸口起伏起来。但很快她又回归了冷静,带了炫耀的意味开口道:“这位阁下可是曾经解开了‘神明’遗留下的诅咒,无论这肆意蔓延的诅咒是谁在背后搞鬼,想必马格纳斯阁下很快便会有所进展。”
教授:“……”
严格来说,命运女神的诅咒只是被纺织者们尽力延缓了,若真要论谁解开了诅咒,还得是他身边这位抗争与变革之神,尽管是以猫头鹰的生命为代价。
黑发青年微微挑起眉头,看向了马格纳斯——好极了,这家伙是将猫头鹰所遭遇的一切拆拆补补化用到自己身上来搞诈骗吗?
大预言者看起来没有丝毫行骗时撞上正主的尴尬,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他,以至于罗兰·莫尼都不由狐疑地看了过来,在二人间移动着。
“你们……认识?”
他本以为那声问候是冲着奥克塔维斯阁下而去的,两个神神秘秘不像正常人的家伙之间互相认识似乎很正常——但是现在看来,对方的目标为什么会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值一提的助手?
“啊,当然。”在教授的警告眼神里,以及某神微冷的注视下,马格纳斯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暧昧不清地回答道:“他是我唯一的国王,令我神魂颠倒。我曾无比狂热地追随着他,为他跨越信徒的尸山血海,穿越谎言与真心的迷雾……奈何我的国王是如此心狠,将我独自抛弃在了时间的织机和命运的回响里……”
罗兰:“……”
听不太懂,但是并不妨碍他眼神古怪地再度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黑发青年,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什么问题——难道这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拥有什么异常出众的魅力所在吗?左看右看都只是个乏味可陈的普通人啊?!
教授冷冷与人对视。
在他听来,这话透露的信息量似乎有些太大了,外加女祭司幸灾乐祸着将自家老师卖了个一干二净——首先,大预言者马格纳斯和前世的那位暴君相识,并且为其做事,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威逼利诱;其次,在暴君的刻意谋算下,这一世的马格纳斯足以保留部分前世的记忆,或者说他正在逐渐“看见”前世的记忆,也可以说是“作出预言”。
……可是为什么是马格纳斯?教授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有什么特殊之处?聪明,强大,善于伪装与欺骗,同为命运女神的“信徒”,却远离其他“纺织者”们,形单隐只,几番试探后,将触犯命运女神诅咒的猫头鹰故意送来阿祖卡身边……
“啊,甜心,请不要这样看着我了!”就在教授的眉头越皱越紧时,马格纳斯忽然夸张地呻吟起来——被忽然打断思路的黑发青年忍不住阴森森地瞪了他一眼,结果那家伙猛地一手捂住胸口,一手遮着眼睛,踉跄着倒退几步,仿佛中弹了似的,浑身强烈的表演欲望几乎都快溢了出来。
“您的注视马上就会杀死我,”吟游诗人哀戚地祈求道,那双酸绿的眼珠却是透过指缝死死盯着他:“我请求您,不要再用那双迷人的眼睛看着我,否则我真得就要为您而死了!”
没人瞧见他背后的冷汗。
真的会死,疯王身边的抗争与变革之神眼神很平静——已经在平静地仔细寻找他身上的一击毙命之处了。
这位年轻的新神比他所“看见”的那位救世主似乎平和内敛许多,却也更加冷漠决绝。马格纳斯不确定这是否会令他更加危险,不过感谢该死的诸神,至少在决定动手之前,这位抗争与变革之神多少还是讲道理的,而且尚有一些存在——比如他身边这位——令他保持人、甚至是英雄的品格,将他牵扯在人世间。
他所“看见”的那位“疯王”,才是真正的,绝对意义上的,可怖。
……他甚至有些可怜前世的自己,倒霉的可怜虫,不幸落在疯王手中,从一个肆意妄为、招摇撞骗的快活骗子,摇身一变成为了“大预言者”,不得不为人战战兢兢着殚精竭虑不说,最后还拖累着这一世的马格纳斯一同承担起救世的重担,甚至还他妈的假话成真,真叫他瞧见了“命运”。
——到底是谁他妈的想瞧见该死的命运啊!反正马格纳斯不想,他更想喝得醉醉醺醺的,踉踉跄跄着倒在甲板上,在星空之下,大海之上,伴随着洋流肆意漂流,调戏调戏过往水手和海兽,骗骗沿岸贵妇人的珠宝与芳心。
想到这里,马格纳斯的眼中不由浮现出些许悲愤的情绪,从而换来了警惕的、看神经病似的一瞥。
马格纳斯:“……”
唉,好吧,好吧,他恨恨地用手指理了理帽子上的羽毛,伟大的马格纳斯船长不和这群不懂他用心良苦的家伙计较。
毕竟他们都不相信彼此。自从他的力量越发强大,看见了足够多的“命运”之后,马格纳斯时刻警惕预言中那位时而疯癫、时而正常、永远深不可测的疯王会旧病复发,甚至控制不住自我,然后再次导致世界重启或者毁灭;而现在的疯王本尊则认为他是个不怀好意、居心叵测的疯子。
……噗,疯王认为他是疯子哈哈哈哈哈!
这难道不是命运开的最大的玩笑吗?!
在众人诡异的眼神下,“换毛的鹦鹉”再次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看起来简直好像磕了自称会通灵的异族老女人配置出来的致幻药剂似的。他笑得前仰后合,破布条乱飞,尖锐的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大厅里怪异回荡,眼泪似乎都要从油彩下渗出来了。
罗兰·莫尼眉头厌恶地紧皱,他现在开始觉得只是寡言少语、冷漠高傲的奥克塔维斯阁下比起这种疯子简直再友善靠谱不过了。
“够了!”罗兰挥了挥手,就像在驱赶苍蝇:“莱西雅·莫尼,管好你带来的‘高人’!奥克塔维斯阁下,还有您的……助手,请和我来。晚宴即将开始,这场闹剧着实有失体统。”
晚宴厅比庄园的前厅还要恢宏,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银质的刀叉和烛台,还有用金盘盛装的琳琅珍馐。
罗兰·莫尼确实是这些子嗣中地位最高的人,他理所当然地占据了长桌顶部的主人位置,“奥克塔维斯”和他的助手都被请进了靠近主位的尊贵客席,显然马格纳斯的胡闹令罗兰对这位“助手”不由产生了某种顾虑。
伊森被随意塞进了长桌末尾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马格纳斯则被莱西雅·莫尼不甘示弱地拖拽着,坐在了教授等人的斜对面。
罗兰·莫尼已经迅速换了一身更加华丽的干净衣服,他试图主导餐桌上的话题,那些试探动辄就想往“奥克塔维斯”和他身边那位“助手”身上引导,都被救世主冷漠地挡了回去。
教授对这些无聊的交锋没什么兴趣,既然已经到达了暮星庄园,那么接下来无论这群人能否猜出他们的身份,都不影响他的后续计划。他的全部心思一大部分放在了马格纳斯身上,另一小部分则试图寻找桌面上有无咖啡——哪怕只是咖啡制成的甜点也好。
……他有预感,今夜绝不会太平。
就在这时,晚宴厅紧闭的大门忽然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先于门扉的吱呀声飘了过来。
第368章 莫尼
那是一种古怪的气味,人们常常能从衰老或重病将死的人身上嗅到,一具正在由内而外腐烂的躯体,被尚且完好的皮囊包裹着,哪怕再名贵的香料都难以遮掩。
罗兰·莫尼首先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大理石砖互相摩擦,发出了不太礼貌的刺耳声响。但是这位一向表现得十分挑剔且龟毛的小少爷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他的脸上难得显露出一种……天真孺慕,欢欣雀跃的神情,看得周围的莫尼们简直一阵阵犯恶心。
“父亲!您怎么提早前来了?”他绕开椅子,快步上前迎接。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晚宴厅的门口。他的年龄已经算是一位老人,但依稀能瞧见年轻时的魁梧健壮,宽大的骨架将一身裁剪精良、点缀着暗色宝石的深紫色天鹅绒礼服撑得颇具威严。
那头参杂着些许银丝的棕发被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脸部的皮肤保养的当,虽然难免松弛下垂,但依旧呈现出一种打了蜡似的、十分体面的光泽感,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涂抹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呈现出浑浊的深棕色,亮得却不像一个老人,锐利,贪婪,野心勃勃,仿佛永远不知疲惫与满足。
除了教授和阿祖卡,以及精神似乎不太正常的马格纳斯,晚宴厅餐桌前的所有人都已第一时间站了起来,穿梭其间的侍从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去,站在墙侧,恭敬地低头迎接这座庄园真正的主人。
莱昂内尔·莫尼,银鸢尾帝国除了国王之外最富有的人。
“有贵客到访,作为主人家,我怎么可以不亲自前来迎接呢?”莱昂内尔·莫尼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极具感染力的豪爽,仿佛完全不像一个重病之人。
他抽出一只手来,重重拍了拍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的肩膀。那只手枯瘦有力,呈现出不太健康的蜡黄肤色。
直到这时,人们才发现这位大富豪身边还依偎着一名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娇小少女。她的脸庞精致秀美,皮肤白皙得几近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纹丝不动的小片阴影,就像一只造价昂贵的人偶,柔弱而安静地搀扶着莱昂内尔的臂弯,仿佛丝毫没有嗅到对方身上的腐烂气味。
“这是你的妹妹,维多利亚。”莱昂内尔的眼神十分满意地落在表现得温驯无比的少女身上,语气轻松得就像在炫耀一件新到手的珍贵珠宝:“甜心,别怕,这是你罗兰哥哥。”
维多利亚立即朝向罗兰的方向怯生生地提起裙摆屈膝行礼。罗兰愣了一瞬,但他反应极快,随即切换为一种属于兄长的、好奇、友善而不失威严的表情。
“时常听父亲提起您的美貌与品格,维多利亚小姐,今夜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他优雅地俯身,向那看起来娇弱高贵的少女行了个标准的吻手礼,嘴唇悬在手背之上,很好地遮掩了自己眸中的不屑。
又一只漂亮的新宠物,他想,也不知道能在父亲身边保持这幅模样多久。
而他身后的莱西雅·莫尼猛地抬起头来,阴冷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张年轻貌美的脸庞,愤怒,嫉恨,恐惧……五味杂陈的情绪自她眼中闪过,最后化为一种诡异的哀怜与讥讽。
这些暗地里的波涛汹涌与莱昂内尔无关,他似乎十分满意子女之间的“其乐融融”,转而看向了一旁身体紧绷、与这个大家庭格格不入的佣兵伊森。
“伊森,我的孩子!”莱昂内尔冲伊森招了招手,示意对方上前来,声音中带着惊喜与亲昵,仿佛真是一个瞧见离家许久的儿子的老父亲:“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而佣兵只感到死亡之神在召唤他,浑身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但他不能不动,只得不情不愿地慢慢走过去,越是靠近,便越发屏息凝神。
他的其他“兄弟姐妹”不由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能够出现在暮星庄园里的,都是对“庇护者”公司有价值的子嗣,不论是何种价值——除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还妄图通过可笑的一年之期来拖延时间的倒霉佣兵。
如果说莱昂内尔一定要选一个子嗣做载体,无疑选择此人最划算。
“瞧瞧你,每当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年轻时的模样!”莱昂内尔毫不见外地搂住了伊森的脖子,那只看似枯瘦的手臂却力气大得惊人,勒得伊森喘不过气来:“身板结实,眼神也够凶够硬,和我当年孤身一人在矿井里闯荡、和那群矿工叫板时简直一模一样!虽然我不记得你妈妈是谁了,但她一定是个特别带劲儿的好女人!”
伊森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但他依旧隐忍得一言不发,任由他的“父亲”拍打着他的后背,仿佛在拍打一只沉重的沙袋。
罗兰不太高兴被这个可笑的“兄长”抢了风头,他矜持地轻轻咳嗽了一声,慢吞吞地提醒道:“父亲,我前去迎接伊森‘哥哥’时,他还带了两位客人前来,说是给您的惊喜。”
“哎呦,瞧我,看见你们之后高兴得忘乎所以了。”莱昂内尔仿佛这才想起来似的,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他终于望向了餐桌前仅剩的三人——其中一人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酸绿色的眼珠神经质地转来转去。一人身披斗篷,身姿挺拔,兜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还有一人看起来平平无奇,黑发映衬着略显苍白的面容。
“真是抱歉,请诸位原谅一个老人兴奋之下的疏忽与失礼。”他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主人的热情微笑:“三位贵客愿意拜访寒舍,着实是我莱昂内尔·莫尼的荣幸。”
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却是逐一缓缓滑过三人的面容,最后定格在最不起眼的黑发青年身上。莱昂内尔·莫尼的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盛了,他刻意微微提高了声音,显得越发尖锐洪亮,足以清晰穿透了骤然一片死寂的晚宴厅。
“——尤其是您,尊敬的幽灵阁下。”
罗兰·莫尼愣了片刻,整张脸忽而无法控制地剧烈扭曲起来,冷汗唰得一下密布了脊背。一种远超之前被人体分泌物溅到嘴唇上的恶心与恐慌,毫无征兆地灌满了他的胃。
父亲在说什么?幽灵?!哪个幽灵?!
银鸢尾帝国还能有哪个幽灵?!更何况黎民党才攻占了奥西里斯城,时间地点也对得上——该死的,他居然没想到……!
但是打死罗兰也猜不到这位神秘的革命军领袖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甚至是被他亲自带进庄园里的,害得他在父亲面前丢脸不说,事后必定还会有严厉的惩罚——
小少爷气得眼睛都红了。在马车上,他甚至还当着话题当事人的面将黎民党和幽灵痛骂了一通,此人当时一定在暗地里偷笑嘲讽他吧?!
一片寂静。
于众人快要窒息的屏息,与罗兰快要杀人似的瞪视下,黑发青年缓缓抬起头来,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莱昂内尔·莫尼。
“您太谦虚了,莫尼阁下。”他冷淡地开口,毫无被拆穿身份的惊讶与恐慌,反倒令人怀疑此人是否早已预料到这一幕:“如果说暮星庄园是寒舍,那么鸢心宫该是稻草搭建的茅房了。”
众人:“……”
这是重点吗?!
死寂中马格纳斯却是毫不客气、也十分给面子地大笑出声。在此期间黑发青年的面部浮现出些许变化——那是一张出现在无数张通缉令上、价值连城的脸,一双锋锐冷峻、令人心惊的烟灰色眼瞳,如一面银镜般,毫无波动地倒映着所有人的面部表情变动,仿佛能将人心的盘算与丑恶全部剜出来。
……还真是混淆法术,也就是说幽灵身边那位“奥克塔维斯”至少是主祷阶层之上!罗兰顿时急切地上前一步,在莱昂内尔耳边紧张地开口道:“父亲,他——”
莱昂内尔却是抬手阻止了他,平静地瞥了他一眼:“放松点,幽灵先生现在是我们的客人。”
罗兰被这一眼看得顿时将话哽在咽喉里,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莱昂内尔·莫尼笑眯眯地走向了依旧坐在餐桌前的黑发青年。
“真是久仰大名,黎民党的幽灵先生。”
这位跺一跺脚全帝国、乃至全世界都要震荡一番的大富豪微微俯下身,向依旧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人亲切的、甚至是谦卑的伸出手来,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对方这幅堪称傲慢失礼的模样:“如果小儿一路上有哪些失礼之处,还请您和身边这位阁下宽容大量,多多包涵。”
教授没有立即去握那只手。他交叠着双腿,姿态甚至称得上慵懒,只是微微掀起眼皮,冷淡地迎上那双充满探究与谋算的眼睛。
空气中那股腐烂般的臭味,在如此之近的距离里显得越发醒目刺鼻。这种气味前世教授在重症病区几乎已经闻习惯了,呻吟,哭泣,异味,组成了他所熟悉的地狱的模样。
莱昂内尔·莫尼之所以现在还能如此自如地行走活动,全部依赖于神奇的魔法,和“庇护者”公司那些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第369章 交锋
场面一时之间僵持住了。见人没有伸手的意图,莱昂内尔·莫尼面上却丝毫不显尴尬,反倒顺理成章地拿起黑发青年面前两只干净的高脚水晶杯,向周围的侍从使了眼色。对方当即上前,迅速为两只空杯添入酒水,澄澈的金色液体在水晶杯中流转着昂贵而诱人的光泽。
“那便敬相遇,幽灵先生。”
莱昂内尔微笑着俯下身来,将其中一只水晶杯堪称恭敬地递到了幽灵面前。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大富豪别有深意地说:“我总相信任何一场相遇都有可能是一次好买卖。”
晚宴厅被数千只蜡烛点亮,幽灵被一层朦胧而谄媚的柔光笼罩着,一只骨节分明、被黑色手套严密包裹的手,正漫不经心地支撑着下颌。
那双烟灰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两点摇曳的烛光,旋转着的金色酒液在水晶杯的折射下,于他侧脸和嘴唇留下晃动着的、细小而奢华的浅金色倒影。
但是没有什么能够遮掩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淡漠的冰冷与锋锐,尤其是当他微微抬起头来看人时。
历史要他注定端坐于这场席卷了整个安布罗斯大陆的狂乱风暴的中心,一切伟大的荣誉与牺牲,一切卑鄙的背叛和逃亡,一切群体的混乱与个体的挣扎——都要为他所用。
在那双灰眼睛的注视下,莱昂内尔脸上的热切微笑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甚至下意识放轻了鼻息——直到那人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杯子,他的笑容中才稍微注入了一些名为“真切”的温度。
“幽灵先生,我——”
咔哒一声轻响,莱昂内尔·莫尼的话头被打断了,表情也僵住了。
只见黑发青年平静地将那只清透的水晶杯放在桌上,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用指尖将其推开了些。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不喝酒。”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没有歉意,也没有挑衅的意味,仿佛并不是在拒绝一位掌控了无数人身家性命的、富可敌国的大富豪,而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理所当然的事实。
“你——”
给脸不要脸!罗兰·莫尼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格外粗重。在如今的银鸢尾帝国,怎么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羞辱父亲?!就连王后都会在莱昂内尔·莫尼面前保持基本的礼节!
一种混合着荒诞的不可置信、被羞辱的强烈怒火和某种扭曲的幸灾乐祸自他的胸腔迸发而出,一时之间甚至掩盖过了自从听闻“幽灵”这个名字后如附骨之疽般的恐惧,或许还有他不想承认的后悔。
但他的父亲却仿佛背后长眼睛似的,举手拦住了他的脚步,以及几欲脱口而出的斥骂——下一秒,莱昂内尔·莫尼忽然爽朗地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碰撞回荡着,以至于令人怀疑那些自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是否是错觉:“不愧是幽灵先生,一如传闻中的那般特立独行,倒是显得我太过拘泥了!”
马格纳斯随手拿起一枚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咔嚓咔嚓地啃起来,饶有兴趣地观赏着这场闹剧。
疯王从不喝酒,滴酒不沾。起初这是他的心腹才知道的事,不过后来更是没人敢劝他饮酒,为了讨好新王而创办的宴席上甚至一滴酒都见不着——也有可能对方哪怕不喝酒也已经疯得够厉害了,谁也不想去赌此人发酒疯是个什么模样。
但是他所瞧见的“预言”中倒是有一些很有意思的画面。
那时的疯王尚且不是疯王,只是一只在神明、教廷、王室乃至各方势力之间拼命奔逃挣扎的小虫子,一个无人在意其己身意愿的祭品。
在常人一天怕是会死个百八十次的重重险境之下,身为一个柔弱的普通人,他很聪明地利用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得以保全了自己的性命——当然也有可能没保住,就连马格纳斯都曾“看见”过几次对方在濒死之际自灵魂深处陡然爆发出来无比可怕的力量,协助他一次又一次化险为夷,然后疯得越来越厉害。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踩在蛛丝之上,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在无人瞧见的角落里,从敌对、贪婪与轻视中汲取着养分,不断疯狂地快速生长着。甚至还没等他的对手与敌人反应过来,便被悄无声息地困在了无形的蛛网中,直到取决着疯王的心意,猝不及防跌进深渊。
但这并非来自命运的、理所当然的奖赏,往往要通过长久的蛰伏、隐忍、痛苦甚至自我折磨与毁灭来达成。
在那些来自“未来”的片段里,马格纳斯“看见”了早年间更年轻的疯王被一群无聊愚蠢的贵族青年报复取乐,在对方一如既往地再次拒绝了敬酒后,当众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脑袋按进酒桶里,后来自鼻腔、口腔中呛咳出来的液体里甚至掺杂着大量血丝——他们差点就这样活生生淹死他。
那一天,撞见这一幕的、未来的“大预言者”难得没有冲人满腹怨气地阴阳怪气,而是待到人群散去后,蹲在地上,想要替浑身被酒浇透、神志不清蜷缩在地上的年轻人擦拭脸庞。
对方明显醉得彻底了,却依旧能够精准地抓住他的手腕,冲他露出一个不管是“预言”中的马格纳斯,还是现在的马格纳斯都浑身寒毛瞬间炸起、令人无比胆寒的微笑。
他们表现得很好,那个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意点评道,计划推进得很顺利——至于你,马格纳斯,做好你自己的事,不要让我失望。
那群胆大包天的蠢货的下场马格纳斯都懒得去猜,无外乎被拆开卖了个彻底后死无葬身之地……但是要问现在的马格纳斯对此有什么感想?
——妈的疯子。
于是吟游诗人将苹果嚼得嘎吱嘎吱作响,带了点怜悯意味的、兴致勃勃地看着莱昂内尔·莫尼自顾自地演完了这场找补的戏剧,然后宣布宴会继续,所有人回到了座位上。
罗兰早已老老实实让出了主位,不得不和满眼幸灾乐祸的莱西雅挤在一起,冷眼瞧着莱昂内尔·莫尼带着身边的维多利亚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招呼大家继续享用晚宴。
莱昂内尔的目光转向幽灵身边的人,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忌惮与隐隐的恐惧。方才他始终规避了与此人直接对话的尝试,对方是幽灵的下属,他不该挑衅的越过幽灵,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一点便是他从那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但凡爆发出来便有可能彻底毁灭这里的东西。
——这人究竟是幽灵身边的哪位强者?拥有治愈能力的强大术士,思来想去,最大可能是那位神秘的“龙骑士”。
奈何此人在市面上流通的资料简直少得可怜,哪怕是莱昂内尔这种级别的富商,都无法从王室、教廷那些和此人打过交道的高层口中掏出几句只言片语,这种语焉不详反而令莱昂内尔对这位更加警惕——能混到如今这个地位,莱昂内尔绝不是个迟钝的傻子,他的直觉与敏锐救了他一次又一次。
莱昂内尔·莫尼是个生意人,通俗来讲是个军火贩。虽说“庇护者”公司是借着银鸢尾帝国王室的支持起家的,不过买卖哪有什么国界?战争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容易赚钱的。
更何况谁甘心被难伺候又贪得无厌的王室掌控一辈子?为了天价利润,莱昂内尔并不介意铤而走险做些小动作,或者在王室即将垮台时扑过去撕咬下几块肉。
但若是对战双方中的一方矛头指向了他又算怎么一回事?隔山观虎斗能让“庇护者”公司赚得盆满钵满,可若被一只气疯了的老虎追着咬,那便只能沦落到被撕得粉碎的下场了。
所以不管是单论龙骑士的威胁,还是其背后的黎民党本身,哪怕幽灵只是一个脆弱的普通人,都绝不能死在这里。而幽灵显然也想通了这一点,所以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肆无忌惮——不过对方既然选择潜入了暮星庄园,这足以代表这位“幽灵”对他所掌握的那些东西并非毫无意动,不是吗?有所求便代表能交易。
想到这里,莱昂内尔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热情妥帖。
“幽灵先生可真是年轻有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欣赏与亲昵,好像真得就像一个欣赏年轻一代的老人似的:“如此胆识和魄力着实令人分外敬佩!”
结果那家伙完全不接这句参杂着软刀子的恭维,而是用一种带了点好奇的眼神盯着他,轻飘飘的、直截了当地问道:“您是指我拿下了奥西里斯城,毁了您的矿洞实验,将您曾经的客户和间谍关在监牢里后,还敢化名潜入您的庄园之中吗?”
莱昂内尔·莫尼:“……”
话说这人说话一向这么……令人眉头直跳吗?
“您可真会说笑,不过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打不相识嘛。”不过这老狐狸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出现丝毫崩坏,厚着脸皮愣是转移了话题:“今夜我们不谈那些无聊的政治,这只是一场莫尼家族的家宴,而您是我神交已久的贵客。”
“我那不成器的臭小子您已见过了,这是小女维多利亚,今年十六岁,尚未婚配。”他笑眯眯地拍了拍身旁女儿的肩膀。那人偶般精致的少女眼睫轻轻一颤,借着桌布的遮掩,纤细的手指在裙摆上悄然蜷缩了一瞬。
下一秒她缓缓抬起眼睛,带着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混合着羞怯与好奇的纯真,柔顺地迎上了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烟灰色眼瞳。
“这孩子私下里曾央求着我带她出来见识见识世面,想要见见那些改变世界的大人物。”莱昂内尔语气柔和,就像一个万分宠溺女儿的慈爱的老父亲似的:“维多利亚,快些向幽灵先生问好。”
第370章 宣布
莱西雅·莫尼用一种混杂着扭曲的幸灾乐祸与高高在上的、微弱的怜悯注视着她这个年轻的小妹妹,看着她提起裙摆细声细气地向黑发青年问好。
父亲一向如此,这就是个唯利是图、冷血无情的老混账。儿女对他来说皆为资源,对待女儿甚至可能还不如对待一个得力下属豪爽慷慨。等她失去价值,如果这些年她努力经营得来的情人们不愿救她,她的下场恐怕还不如那些实验体。
这小妮子还算好运气,莱西雅满怀嫉妒地想,第一个男人好歹是个样貌出众的年轻人,不像她当年还得强忍着泪水、堆起笑脸去恭维伺候一个脑满肥肠的老富商,天知道那头猪在她身上拱的时候,她有多想拿起藏在枕头下的碎瓷片杀了他再自杀。
不过她这个小妹妹也好运不到哪里去,要知道黎民军在他们这些人中的口碑可不算好,那就是一群残忍暴虐的奴隶、土匪。就算是个英俊的土匪头子,那也是肮脏粗鲁的下等人,真不知道她脸上这幅做作的柔弱纯真还能维系多久。
维多利亚的声音像是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像您致敬,幽灵先生。父亲时常提到您,向我赞叹您的远见卓识,没想到今夜我真能见到您。”
不算谄媚的恭维与仰慕,恰到好处的柔弱与天真,她措辞谨慎,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仿佛已经为此排演了无数遍似的。
幽灵先生的灰眼睛终于投到了她身上,没有轻蔑,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其中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种洞悉般的漠然,以至于女孩脸上的表情慢慢有些僵硬,见父亲尚未觉察,她立即故作羞涩地低下了头。
莱昂内尔脸上笑容更盛,似乎对女儿的表现很满意,就像在炫耀一件被仔细擦拭过的昂贵珠宝。莱西雅相信不久之后——也许就是今夜——她这个小妹妹就会作会笼络讨好对方的手段之一,像是被精心包装的礼物似的送往幽灵的床上。
当然她更有可能会在深夜或清晨被活生生拧断那截漂亮的细脖子。
对方可是个颠覆了奥西里斯城、一举拿下帝国半壁江山的疯子,莱西雅自己才不会选择这种危险的目标……可惜她的小妹妹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她父亲的野心比莱西雅想象中还要大。
“好呀,年轻人就该多交流交流。”莱昂内尔别有深意地说:“请原谅我多嘴多舌,只是不知幽灵先生这般年轻有为可有婚配?”
其实有也没关系,莱昂内尔不屑地想,哪个成功的男人在外面没几个温驯体贴的情人?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晚宴厅莫名有些冷——是那些仆从偷懒没有将炉火升旺吗?
“我有决定相伴终生的恋人。”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睛,他听见身边人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就像一条蛇从耳朵里缓缓钻进去似的,轻柔,缠绵,痒得他甚至微微颤了一下——别闹,他不由在桌下轻轻戳了那家伙一下,但是其余人似乎完全没听见那声低笑,依旧全部瞪大眼睛屏息等待他和莱昂内尔接下来的反应。
……说实在的,他并不想和这种恶心人的死老头详细谈论他的私人感情,总感觉会得到一些令人作呕的言论,甚至会玷污他的恋人和那些真挚珍贵的情感。
一旁看戏的马格纳斯不由慢慢眨了眨眼睛——话说神明的过家家游戏居然还没结束?不愧是疯王。
“不知是哪位幸运的小姐?”莱昂内尔略显惊讶道,市面上可不曾流传过幽灵有家室的讯息,否则那些试图报复幽灵的人早该将这些信息在黑市里炒上天价了:“莫非是传闻中的那位艾米莉亚·卡莱顿小姐,卡莱顿女伯爵?”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罗兰·莫尼猛地抬起头来,用杀人般的目光瞪向幽灵,完全忘了掩饰自己的表情,差点想要揪起幽灵的领口质问对方。
但是父亲冷冷瞥了他一眼,顿时令罗兰如梦初醒似的颤了一下,停下了跃跃欲试的脚步。他涨红着脸,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同父亲解释,对方却早已移开了视线。
傻小子,还是太嫩了,莱昂内尔在心里暗自摇头。女人算什么,只要有钱有权,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他支持儿子狂热追求那个在外面抛头露面、故作清高的“女伯爵”,难道是鼓励儿子勇敢追爱吗?怎么可能!当然是为了对方所掌控的“深绿药剂”!
“我不喜欢女人。”幽灵冷漠地说。
——别害无辜的女孩因此丢了性命。
这一次就连莱昂内尔·莫尼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他瞪着那个满脸理所当然、毫无自觉自己究竟随口说了些什么东西的家伙,不由心情颇为复杂地暗道此人果然是个贵族,喜好都和那群老古董如此一脉相承……
莱昂内尔下意识瞥向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罗兰·莫尼——他从始至终喜好各色美女的好处此时就显现出来了。话说他这个儿子也长得十分俊秀,只是可惜培养这小子耗费了他太多精力,就这么卖出去未免代价太大……难不成幽灵掳走艾米莉亚·卡莱顿居然是这个原因?
……唔,也不是不能谈,毕竟儿子还有很多,但能和幽灵做交易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瞧见莱昂内尔若有所思的眼神后,罗兰的嘴唇顿时剧烈哆嗦了一下。一种被人当众羞辱的怒火和某种前所未有、诡异陌生的羞愤欲绝直冲头顶。他现在毫无讥讽他的姐妹时的高高在上,游刃有余,甚至下意识惊恐至极地后退了一步。
一旁几乎全无存在感的佣兵,则默默将视线在幽灵先生和他身边那位龙骑士身上打了个转。他觉得自己好像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看罗兰·莫尼做什么?教授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人演哑剧,周围人脸上加起来几秒钟产生了上百个微表情。哪怕是他,有时也猜不到人类的大脑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鬼东西——等他终于反应过来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也不喜欢男人。”幽灵冷着脸补充道。
罗兰的脸色显得异常难看。
他本该松了口气,暗中安慰自己父亲应该不会如此毫无下限……但又感到自己似乎受到了某种奇耻大辱,怎么论都不对劲。
阿祖卡自兜帽下安静地盯着这群丑态暴露无遗的家伙,指尖忍不住抽动了一瞬。
……好脏。
“有话直说。”教授终于彻底不耐烦了,他毫不留情地刻薄讥讽道:“况且您到底希望我和莫尼小姐交流些什么?该如何忍受您身上那股行将就木的恶臭吗?”
死寂。
马格纳斯忍不住弯起嘴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莱昂内尔脸上变化莫测的脸色。被人在子女面前如此羞辱,对方脸上那些如蜡像般热络豪爽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那层浮在深棕色的眼球表面的欣赏与亲切,则被一种迅速升腾的愕然与暴怒所取代。
除了一旁冷眼围观的伊森,莱昂内尔的所有子女脸色都变了。他们无比清楚父亲究竟有多么心狠手辣,又多么忌讳别人提及那股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正在由内而外腐烂的、该死的恶臭气味。
仅仅凭借高瞻远瞩的商业头脑和豪爽大度的人格魅力,是做不到莱昂内尔·莫尼如今这种程度的。可以说他赚下的每一枚金币,都凝结着无数人的哀嚎与血污。
而在此时此刻,这位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的枭雄,终于显露出他冰冷狰狞的本真。
“……幽灵,先生。”莱昂内尔·莫尼缓缓站直了身。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你毫无礼貌地化名潜入我的家中,我没有责怪你,还宽容地邀请你们参与我的家宴,甚至将我的宝贝女儿介绍给你。”
——差点将宝贝儿子也介绍给幽灵先生了,一旁的佣兵在心里刻薄地补充道。
“可是你是怎样回报我的呢?”大富豪的声音变得越发森冷,越发阴沉:“拒绝我的好意,戏弄我的儿女……肆意践踏侮辱我的尊严。”
“第一,您称其为侮辱,我称其为事实。”那家伙却是看不出一点慌乱,交叠着双腿,慵懒地将身体往座椅靠背上一靠,就像倚坐于自己的王座之上似的:“难道您身边所有人的嗅觉都失灵了吗?我不相信。”
还没等莱昂内尔开口,他又接连说了下去:“第二,我可没有戏弄您的儿女,请千万不要污蔑我。”
始终坐在幽灵身边、被兜帽遮掩住容貌的神秘人,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忽然动了。
就像空间本身微微扭曲了一瞬,他甚至没有带起丝毫微风,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幽灵身后,如同王座之后尽职尽责的忠诚骑士,一只手却轻柔地扣在黑发青年的肩上,呈现出非常明显的保护……以及占有姿态。
“他说,他有恋人了。”
神明清朗悦耳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地漫过整座大厅,所到之处,却令那些原本因莱昂内尔·莫尼的怒火跃跃欲试的人全部脸色煞白,一动都不敢动。若不是阿祖卡收敛了些,来自神明的威压足以令常人当场吐血昏迷。
就连未被波及的马格纳斯和伊森都因神明隐含的怒火而脸色微变,唯一神情自若的仅有一人,而对方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似是安抚又似的证明般地抓住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另一只手则优雅地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拒绝您的好意。”
“这一点我认,莫尼阁下。”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奈何看起来更像是冷嘲:“黎民党和一个灭绝人性、罪孽深重的无耻之徒确实没什么好谈的。”
更何况结合他所得到的一切信息,现在的“庇护者”公司随时可能会冒冒失失地向全世界放出名为辐射病的恶魔。
幽灵的灰眼睛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肃穆的明亮。
“——截至目前,我只发现你该被吊死在路灯上,莱昂内尔·莫尼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