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的以往经验,你绝不会小题大做,”刺客也有些别扭地嘟囔道:“所以你下命令就完事了,其余的全部交给我们。”
教授沉默了片刻,忽而微微垂下眼睛,难得态度堪称柔和地平静道:“我知道。我相信你们,一如既往。”
阿祖卡还好,奥雷则慢慢睁大了眼睛,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不易被察觉到的血色渐渐漫上了他深色的脸庞。
……简直要命。刺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回答道:“那、那我先去忙了,有事随时叫我——”
随后他逃也似地火速离开了暴君的办公室,脚步飘飘忽忽的,甚至忘了翻窗。
第376章 使唤
莱昂内尔·莫尼还是带走了一名子嗣,不是幽灵点名要保的伊森·莫尼,一个年轻人,被人拖走时哭得很难看,罗兰甚至记不起他的名字,当然他也并不在乎。
待到莱昂内尔离开后,他抚摸着红肿的脸,脸色阴沉,一言不发。这还是父亲第一次当众给他难堪,满腔的委屈与怒火想要往罪魁祸首幽灵身上发,又完全找不到人影。他不明白幽灵特意跑来这么一遭究竟是要做些什么,总不能是为了放狠话。
但是很快罗兰·莫尼便明白了。
在“庇护者”公司的秘密会议室里,他砰得一声将一沓报纸摔在了桌子上,又气得一脚踹翻了椅子。
“黎民党这是打算撕破脸了吗?!”罗兰在会议室里气急败坏地转来转去:“他们怎么敢?军队的煤精武器,最前沿的魔具和阵法,上流社会的享受……桩桩件件,哪一样不和煤精有关?!”
“还呼吁全国关停煤精矿——好大的口气,他们以为自己是谁?!”他的脸色铁青:“矿工死了再招人就是了,停工?因此产生的损失要由谁来承担?公司?还是王室?”
“只是恐怕黎民党真得可以做到。”一旁的一位公司高层沉声道:“银花矿场的矿工很乐意听工会的指挥,之前散布的那些流言并没有达成我们的预定效果,而博莱克郡煤炭工会简直是黎民党人的老巢……莫尼总监对此有何指示吗?”
“父亲他正处于治疗的关键阶段,暂时无暇处理公司事物,不必麻烦他老人家。”罗兰冷冷瞥了他一眼:“黎民党不就是依靠那些泥腿子矿工吗?找几个人给些钱,或者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闹起来,就说黎民党不让他们干活,打算活生生饿死他们全家。”
他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这群矿工到底是害怕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得的病,还是害怕现在就没饭吃!”
但是事态并没有罗兰·莫尼想象的那样简单,显然幽灵并非心血来潮。确实有工贼闹事,但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在保障措施到位的情况下,外加之前本就在一线工人间流传已久的“诅咒”一说和那些畸形儿吓坏了不少人,绝大多数人、尤其是明区的一线矿工,都愿意相信在穷苦人中名声一直很好的黎民党,愿意相信幽灵先生。
一时之间“庇护者”公司的煤精原矿产量大幅减少,股票应声暴跌,公司市值急剧蒸发,以一种哪怕在历史上都颇为惊人的速度,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可怕风暴当中,那条令人毛骨悚然的陡峭折线被后世的经济学家称为“莫尼断崖”。
在此期间,奥西里斯城的官员和“庇护者”公司之间的肮脏交易同样被公之于众,在明区、甚至明区之外的地方广泛流传开来。贪婪腐败,毫无人性,这一评价对于一向以“庇护者”这一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公司来说,同样是一种极为沉重的打击。
这下哪怕是莱昂内尔·莫尼出马都止不住直线下降的股价数字了,家族所有政治人脉和储备资金的投入宛若石沉大海,在黎民党擅长的舆论战场上更是节节败退,报纸上每天都有新的丑闻被爆出,各大矿区工会组织的游行示威此起彼伏。
他甚至不得不撑着病躯去了一趟王城,接受王后严厉的问责——起初莱昂内尔还试图辩解,将一切推给黎民党的恶意煽动和幽灵的阴谋身上。
“阴谋?”王后爱斯梅瑞当即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我看是贪婪和愚蠢!‘庇护者’公司并非你们莫尼家族私有的钱袋子,奥西里斯城的事我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不是你们将刀把递到了幽灵手中,他何必拿‘庇护者’公司开刀?!”
你最好尽快稳住局面,王后语气冰冷地警告他,否则王室并不介意换一个更加“干净”的合作者。
刚一出鸢心宫,莱昂内尔便踉跄着摔了一跤,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终究还是小瞧了幽灵,王后对黎民党和幽灵的忌惮似乎远超他的想象,而这意味着如果莫尼家族无法挽回这个烂摊子,他们即将沦为被丢出去平息民愤、填补亏空的牺牲品。
这场风暴已经变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与经济的战争,而他那个愚蠢的儿子却以为只是一场可以用钱财和恐吓摆平的麻烦——区区“庇护者”公司,在这种毁天灭地的风暴面前,也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石子罢了。
诸神的烂摊子同样得到了进展。在ddl的驱使下,马格纳斯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他直接将维多利亚·莫尼给绑架了。
这倒霉姑娘俨然被生物学父亲折磨得有些傻了,瞧见幽灵时也只是安静而麻木地低下头,告诉他可以在自己身上做任何事。
“只是父亲其实并不看重我,或者说他并不看重任何子女。”她温顺的、细声细气地说:“如果您想借此报复他的话,您找错人了。”
“不不不,亲爱的莫尼小姐,您可比自己想象中更加重要。”一旁的吟游诗人保持着那夸张的咏叹调式腔调,教授同样打量着这被牵扯其中的年轻女孩。据马格纳斯所说,对方是莱昂内尔选择的合适载体,也是诸神的实验对象。
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死了,风暴之神乌托斯卡失踪,对方的“神选之人”和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神选之人”简直已经成为了诸神的噩梦——目前唯一身上拥有神印的神选之人仅有玛希琳一人,奥雷算半个,毕竟没有神印克制、万一反抗起来还是太过危险。
爱欲之神阿娜勒妮和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海神欧德莱斯成为唯一返回现世的神,他们试图寻找其他办法复活,而求生欲望无比强烈的莱昂内尔·莫尼便成为了十分高效好用的工具人,能够取代术士的煤精也成为了各种人体实验的必备品。
“你憎恨你的父亲。”诺瓦平静地陈述道。
此时的黑发青年被暖黄色的煤油灯光笼罩,腿上甚至盖了一条毛茸茸的薄毯,眼镜放在桌上,锋利俊美的面部线条似乎被衬得柔和许多——他看起来像是一位年轻瘦削的学者,维多利亚一时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在暮星庄园所瞧见的那位可怕的执棋者是否仅仅只是她的错觉。
不过当她瞧见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时,少女不由颤抖了一下,几近惊慌失措地低下了头——但是对方没有继续逼问,堪称耐心的等待着。
良久,维多利亚咬紧了嘴唇,低声说道:“他掌控着我妈妈的命。”
……一个机会,甚至可能是绝无仅有的机会。毕竟在传闻中的那位幽灵先生能够为了一群和他毫不相干的贫苦人的命运奔波,似乎并非冷酷无情、暴虐残忍的暴君。
“幽灵先生,如果您真能救下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泪水滑过少女惨白的脸颊,她蜷缩在椅子上,捂着脸轻声抽泣起来。
她微微偏过头,刻意将鸽子般洁白纤细的脖颈暴露在外,确保这个角度会显得分外柔弱可怜——莱昂内尔看不起女人,但对女儿夹杂了战战兢兢的小心机的讨好十分适用,维多利亚已经习惯了在成年男性面前保持这幅脆弱无助的模样用来保护自己。
幽灵沉默地注视着她,那双灰眼睛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以至于维多利亚哭了一会儿就有些哭不下去了,眼中不由闪过些许难堪。
“关于您的母亲,我们可以尽力营救。”黑发青年平静地问道:“但是维多利亚小姐,您能给我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叫她“莫尼”小姐。
维多利亚愣住了,眼泪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她已经习惯了被“索取”,做一只漂亮听话的玩偶,等待那些或是挑剔或是玩味的目光降临在她身上——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询问自己“有什么”。
“我……我知道父亲的一些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格外干涩:“包括一些实验的细节,具体地点,合作的人名……还有……”
她努力试图证明自己的价值,语无伦次的,生怕自己在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变得一文不值。但是幽灵听得很认真,直到她停下后,才淡淡地回答道:“可以,将你所知道的告诉马格纳斯,他会做出判断。”
“至于你的母亲,黎民党会派人调查其被关押的具体地点和守备情况。但是我不能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你有可能最终什么也得不到,还得赔上自己。”他的声音依旧冷静,没有丝毫虚假的安慰与同情,只是将选择权赤裸裸地抛给了她:“哪怕是这样,你也愿意继续交易吗?”
维多利亚怔怔地看着那双灰眼睛,心脏在胸腔深处恐惧地狂跳。但她深吸了口气,用力擦掉了脸上的眼泪,慢慢挺直了始终微微佝偻的脊背。
“我愿意。”女孩颤抖着声音说:“情况不会再坏了——十分感谢您的仁慈,幽灵先生。”
黑发青年不置可否地垂下眼睛,继续在纸面上写着些什么,仿佛这只是一场小小的插曲:“那就交给你了,马格纳斯——情报核实后交给阿祖卡评估。”
“哎呦,您可真会使唤人。”吟游诗人抱怨似的夸张叹了口气,但他还是站起身来,看向明显有了几分活人气息的少女:“来吧,我可怜的漂亮小鸟儿,让我们找个舒服些的地方,聊聊你亲爱的父亲——也许慷慨的幽灵先生愿意替我们报销一些甜酒,这大概会让你感到好受一些。”
第377章 冰原
严格来说,王室并没有第一时间抛弃“庇护者”公司,但是王室本身同样深陷债务危机,仅靠几道来自王后的命令,显然无法操控整个帝国的市场。
而命运总是喜爱折磨世人,噩耗往往总会相伴而来。
1852年初的深冬时节,休整了两年多的极北之国费尔洛斯忽然单方面撕毁了“和平契约”,在冬季极其违反常理地再度南下。这一次他们甚至更加饥饿且贪婪,如同一群饿疯了的冰原雪狼,就连北境咆哮不休的风雪都无法阻拦他们的脚步。
这群毫无人性的北方佬不像是在进行战争,他们甚至不急着南下攻打王城,更像是在执行一场规模浩大、成系统的屠宰。
费尔洛斯军队碾过的沿途村庄,燃起一道又一道被暴风雪淹没的火光和黑烟。雪狼骑兵的后方,拖拽着一条条由俘虏和奴隶形成的尾迹。他们似乎并不想要太多俘虏,女人、老人和孩童一概不要,杀光大多数人后才挑剔地挑挑拣拣了部分,其中许多人会直接死在被风雪吞噬的行军路上。
更多的银鸢尾人,则是沦为了在冰原之上盛开的,一个又一个由人类的内脏与肢体仔细围起来的、被冻结的血红尸圈。
后来据军事法庭上来自极北之国的证词——尽管那是多年后的事了——表明,这是在向费尔洛斯的大萨满萨尔瓦多献上祭品。费尔洛斯人相信敌人的血液与肉体能够温暖他们的肢体与肠胃,让他们不惧严寒。献祭得越多,越能得到大萨满的庇佑,从而不会在风雪中迷失方向。
这几年来王后爱斯梅瑞确实大刀阔斧地处置了一大批贪污腐朽的将领,试图进行军内改革。奈何积重难返,在帝国财政本就摇摇欲坠、几乎无法正常运转的前提下,那些精良的煤精武器尚未装备全军。外加没人想到费尔洛斯人居然疯到不顾冬季肆虐的暴风雪倾巢而出,严寒之下的普通枪支弹药因极端低温出现大批失灵失效。
后勤保障跟不上,猝不及防的北境军团对上这群骑在雪狼上、在雪窝子里长大的北方佬时几乎是一触即溃,冻饿而死的士兵甚至比被费尔洛斯人杀死的还要多。
在此之际,黎民党出乎意料地向全帝国宣布,愿意暂且放下和银鸢尾帝国王室的旧怨与分歧,前往北境共同抵御外敌。
截至目前,王室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回应。
……
长夜海域,萨迦冰原,在当地语言中意味着“白色的坟墓”。
寒冬冻结了海面,向着天边蔓延着,形成了一望无际的苍白荒芜。彻底冻硬的海面变成了一大片宽阔、平坦、坚硬的冰原大道,只有盛夏才会冰雪消融。
但是此处并非全然死寂,在靠近海岸线的地带,散布着数个小小的村落,当地居民世代以捕猎来自冰原和大海的野兽、采集冰下藻类为生。很难说他们究竟属于银鸢尾帝国还是属于费尔洛斯,也许只是属于冰原本身。
这片自然环境异常严酷的冰原,原本贫穷到连帝国的税务官都不想踏及此地,但是在1852年的冬天,萨迦冰原却以最为残酷的方式出现在大众视野中。
身为季节性的天然通道,费尔洛斯人的雪狼骑兵和大型雪橇队可以在萨迦冰原之上如履平地,避开险峻的冰层,并且快速绕过银鸢尾帝国在陆地上苦心经营的要塞。
更何况大海封冻,船只只能抵达遥远的浮冰地带,要想深入冰原腹地,必须换乘雪橇——在夏季降临之前,帝国的海军舰队将被堵在冰原之外,毫无用武之地。
银鸢尾帝国北境的驻军同样明白这个道理,奈何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冰原的制高点上尚且零星分布着一些绝望的阻击阵地,帝国士兵们蜷缩在临时挖掘的冰垒或岩石之后,食物和燃料极度匮乏,连人带武器几乎被冻成了冰雕。
现在正是冬季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将冰原照耀得异常刺目,晃得人眼睛疼。如果不带护目镜,大概不到两小时就会雪盲。
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些神出鬼没的费尔洛斯人究竟什么时候会来,带着那些嗅觉灵敏至极的雪狼,以最残忍的方式屠杀帝国苟延残喘的士兵——再或者冬季变化莫测的暴风雪会比费尔洛斯人来得更快,将冰原之上的所有活物都全然吞没。
一个脸被冻得乌黑肿胀的士兵裹着被雪覆盖的厚重毡毯慢慢摸上哨点,将一架铜质望远镜递给趴在战壕中的指挥官里昂·克罗夫。
“头儿,发现了一只北方佬的运输队,”他指着远处在阳光下闪烁的冰原,强压兴奋的语气:“规模不大,大概五十来号人,护卫只有十只雪狼骑兵——看着像是落单了,干不干?”
里昂·克罗夫几乎感受不到自己手指的存在。他艰难地接过望远镜,只见视野中,一支费尔洛斯的雪橇队正在冰原之上缓缓蠕动,仿佛一只笨拙的甲虫。
大约有七八架雪橇,由大角麋鹿拖着,上面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物资,用厚厚的毡布盖得严严实实。周围确实仅有十只雪狼骑兵,松松散散,那些巨大凶狠的獠牙畜生正在漫不经心地享受着阳光,时不时低头嗅闻冰面之上的气味。
这是一个无比诱人的目标,里昂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他的队伍满编一百二十人,现在还能拿起枪的却不足五十人,还像老鼠似的窝在这冰窟窿里,靠最后一点比冻狗屎都恶心的黑面包和雪水维系生命。哪怕连死人的武器都收敛来,枪支依旧一多半打不响,五门大炮三门都成了无用的铁疙瘩。
补给队早已不知所踪,而雪橇之上却可能有他们急需的食物、燃料和药品,甚至可能还有费尔洛斯制式的武器,那些北方佬的装备似乎比他们的更能适应严寒——不管是神赐的希望,还是引诱他们坠入深渊的诱饵,再耗下去也是等死,还不如赌一把。
“干。”
里昂·克罗夫没犹豫太久,他咬牙命令道:“留两个照顾伤员,其余能动的都给老子起来,检查好武器,没枪炮的带好刺刀和工兵铲——我们绕到下风口的冰脊后面去,以免被那群畜生嗅到气味。”
于是他们离开了战壕,利用冰原的起伏和天然的冰裂作为隐蔽,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冰脊之后,趴在冰冷的雪地上,将那些还能勉强指望的枪口对准了暴露在雪原之上的费尔洛斯运输队。
雪狼骑兵越来越近了,里昂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他已经能瞧见打头那只雪狼脏兮兮的皮毛上挂着的灰色冰锥,还有雪狼骑士面罩之下呼出的热气——他缓缓举起了右手,准备下令攻击。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凄厉的狼嚎自他们的侧后方炸响!
这似乎是一种信号,狼嚎声此起彼伏着响了起来,更多额外的雪狼骑兵简直像是从冰层里钻出来的魔鬼,陡然出现在侧翼的雪坡之上,大声用费尔洛斯语喊叫着什么,充满了准备狩猎的残忍与兴奋。
中计了!里昂·克罗夫的瞳孔剧烈一缩。
“撤退!快撤退!”他大声嘶吼着,声音还没贴着雪原刮出多远,就彻底融入了呜呜的风声中。
但是已经太晚了,运输队的速度同样突然加快,厚毡布被陡然掀开,一群手持战斧和弩箭的费尔洛斯士兵出现在了雪橇之上,争先恐后地跳下向着里昂的队伍冲来,连同侧翼的雪狼骑士形成了包围之势。
冰原之上的狩猎已经开始,猎人和猎物之间的逆转仅有一瞬间。
他们轻轻松松地将里昂的队伍赶到了一起,最先开枪的几人瞬息间被弩箭夺去了性命。但是这群费尔洛斯人并没有急着对付余下的帝国士兵,一个披着雪狼皮斗篷、带着骸骨项链、脸上用黑色颜料涂抹着冰霜和獠牙状图腾的女人,从雪狼骑兵身后走了出来。
里昂·克罗夫的脸色惨白如死人。
他在北境的战场上混得足够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群狗娘养的的北方佬是打定主意要将他们做成“血肉丰碑”,用来祭祀他们该死的大萨满。这无疑是最坏的结局,他们将在活着的情况下被肢解四肢,切下生殖器,然后开膛破肚掏出心脏、肺叶和肠子,一部分被喂给雪狼和祭司,一部分被当做涂料和砖石。
“进攻!”里昂·克罗夫绝望地怒吼起来,双目赤红一片:“都给老子进攻!用枪打!用刀捅!用牙齿咬!就算是死也要带几个北方佬一起下深渊!”
“可笑。”
那名女祭司摇了摇头。她居然会说通用语,只是颇为生硬。下一秒,她换成费尔洛斯语,朝向身旁的雪狼骑兵说了句什么,那些雪狼顿时一齐嚎叫起来,争先恐后地朝着犹做困兽之斗的猎物扑来!
“轰——”
冰原上响起了一声炮响,但并非来自里昂·克罗夫的士兵。
第378章 投降
炮弹精准地落在了扑向里昂等人的雪狼群前方,炸起漫天的雪雾。巨大的冲击力让冲在最前方的几头雪狼踉跄着栽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呜咽。
里昂和他的士兵猛地抬起头来,希望与雪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在双方人马惊疑不定地注视下,冰脊侧方,一队士兵,大概六十来人,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猎场周遭的冰墙之上。
旗帜升了起来,鲜红的底色令其在蓝天与雪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里昂·克罗夫原本已经开始剧烈跳动的心脏再次重重掉进了胃里——不是银鸢尾帝国的深蓝军旗,来者并非帝国的支援部队,而是黎民党。
黎民党的士兵似乎同样已经埋伏了许久,他们身上用来隐蔽行踪的白色斗篷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露出来的枪口和炮口闪烁着奇异的铁蓝色,显然已经做了特殊的防冻处理。他们居高临下,弹药迅猛,一时竟打得雪狼踟蹰哀嚎着不敢上前。
费尔洛斯的女祭司发出了刺耳至极的尖啸声,脸上的图腾陡然如同活物般扭曲起来。她张开嘴,一大股黑雪竟如同嗡嗡的蝇群般,从她的喉咙深处涌了出来,活物似的朝着黎民党的士兵扑去。
空气中的寒意陡然加剧,以对方为原点的冰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黑雪所及之地顿时覆上了一层不祥的灰黑,挡在半路上的帝国士兵连带那倒在地上的雪狼骑士一齐惨叫起来,裸露在外的脸部皮肤瞬息间呈现为深度冻伤后的蓝黑色,又很快被一层攀爬而上的冰霜笼罩。
“躲开!快躲开!”里昂嘶吼起来,连同身边的士兵徒劳地瞄准女祭司开枪还击——但子弹尚未触及对方分毫,便被冻成了冰坨子,在半路坠落。费尔洛斯的祭司很特殊,他们并非四位主神的信徒,反倒和他们的大萨满一般,操纵着诡谲难防的冰霜与严寒。
但是一道身影比严寒更快。
一拳,来得毫无征兆,携带着卷起巨大雪雾的滔天气浪。费尔洛斯的女祭司脸上的错愕尚未彻底浮现,她的整张脸便已凹陷下去,几颗沾血的牙齿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她口中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清晰的弧线。
下一秒,女祭司好像一只破布袋子似的,被这一拳砸得飞了起来,重重摔在七八米开外的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直到这时,出拳者的身影才在荡开的雪雾中渐渐凝实。
里昂·克罗夫的眉心剧烈一跳。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黎民党士兵的同款白色防寒斗篷,兜帽已被风雪掀开,露出一头如火般蓬松张扬的红发。
乍一看她甚至有些娇小,双臂和小腿却轻轻松松地暴露在严寒当中,仅被一层易于行动的鳞形软甲覆盖,显现出属于武者的结实有力。双拳则被绷带缠绕着,于周身蒸腾着白色的热气。
她稳稳落在雪面上,清澈的绿眼睛中甚至没有太多杀意和煞气,只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顶尖武者的平静与思量。
“喂,你还没死吧?”红发姑娘冲倒在地上的女祭司喊到。对方正颤颤巍巍着试图支起身来,闻言一大口鲜血陡然喷了出来,又很快在雪面上冻结成了细小的红色冰晶。
玛希琳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要知道那位陛下可是要他们抓活的——而费尔洛斯的士兵看起来彻底发了狂,几头离她最近的雪狼仰头发出了凄厉的尖嚎声,然后毫不犹豫地朝她扑了过来。
……好吧,看来对方暂时还死不了,她得先解决这群野兽再说。在前世她和这群家伙也称得上是老熟人了,嗅到那股熟悉的野兽腥臭,瞧见那些眼熟的森白獠牙,一时之间玛希琳居然还有些怀念。
当然这种“怀念”并不影响她下狠手。里昂·克罗夫的队伍于冰原上瑟瑟发抖着缩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黎民党的士兵和红发女人训练有素地解决了这群费尔洛斯人,除了那个女祭司之外,没有留下其他活口。
几只尚未断气的雪狼倒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哀嚎,几名黎民党士兵灵巧地摸上前,用匕首给了它们一个痛快。在此期间,每宰杀一只雪狼,那名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女祭司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通红的眼中充斥着刻骨的仇恨,仿佛正在眼睁睁瞧见这群异族人屠杀她的兄弟姊妹。
但是这群凶狠的吃人野兽大多是费尔洛斯人从小养到大的,旁人很难驯服,哪怕放归雪原,也会强撑着残躯自己找回狼群和费尔洛斯人身边。在这片你死我活的冰天雪地中,没有任何人会对此流露出怜悯。
如果想要剥下雪狼格外厚实保暖的皮毛,趁热是最好的,等血液上冻后就毁了。但是现在显然不是整理战利品的时候,杀得血气腾腾的黎民党士兵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用枪口和刺刀将里昂·克罗夫和帝国士兵围了起来,双方陷入了对峙。
双方都暂时还没有人开枪。里昂·克罗夫咽了口唾沫,他开始思考要不要投降。
显而易见,一群冻饿交加的伤兵残兵是不可能打得过一群装备精良的黎民军的。而且对比之下,向一群同族投降,似乎总比死在异族的残忍祭祀中更容易接受些。
他瞥了眼身后如行尸走肉般的自己人,咬了咬牙,忽然带头丢掉了武器,向这群黎民军举起了双手。他身后的帝国士兵面面相觑着,同样三三两两地迟疑着一起丢掉了武器。
……去他妈的军事法庭,去他妈的帝国尊严。里昂盯着拨开手下向他们走近的红发女人,不由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在心中不住向随便哪个该死的神明祈祷着——先能活下来再说吧,战俘总比冻硬的饿殍好。
“玛希琳将军。”一旁的一名黎民党士兵警惕地盯着里昂,同那红发女人皱眉道:“物资紧缺,我们现在恐怕不需要战俘。”
里昂·克罗夫闻言心里顿时一沉,一时间甚至忘了深思那个似乎有些耳熟的名字——如果这群人夺走他们所有的物资,再将他们丢在冰原里等死,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甚至如果此时身份逆转,里昂相信他们自己也会这么做。
玛希琳眨了眨眼睛。她没有急着答复,而是打量了一番神情紧绷的里昂·克罗夫。
“嘿,你隶属于哪只帝国军团?”
“第二军团,由菲尔·戈里将军率领。”里昂谨慎地回答道。
那双明亮的绿眼睛中看不出太多情绪,对方只是分外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里昂居然被一个年轻女人看得浑身紧绷——随后对方忽然肩膀一垮,伸手拍了拍一旁方才出言的士兵,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用劲,却将一个成年男人拍了个踉跄。
“没问题,带上他们吧,不会饿着大家的!”红发姑娘大大咧咧地说:“大不了咱们去打劫第二军团,我记得他们在附近有补给站来着,反正也是为了养活他们的人。”
里昂:“……”
话说这话当着他的面说真得好吗?!
但是他一个俘虏显然没有资格置喙太多,黎民党的士兵毫不客气地征用了费尔洛斯人留下的雪橇和些许物资,又将伤员、几具算是完好的雪狼尸体以及被捆绑结实的女祭司扛上了雪橇。中途也不知道是谁觉得她太吵了,随手抄起一块破布就将人嘴堵得严严实实。
里昂突然想起“玛希琳”这个名字究竟在哪里听见过了——其实很好认,黎民党高层将领中唯一的女性,而在战场上,她的凶名却一点不比其他几位将军差,又被称为“女武神”。
……只是没想到居然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
不过很快里昂就失去了腹诽的力气了,因为他们正在雪原中长途跋涉。倒也不是黎民军区别对待,只是雪橇要用来搬运物资和伤员,那么能走的人只能在齐膝深的雪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只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倒下去。
待到终于瞧见一处藏身在山崖里、分外隐蔽的营地时,里昂已经几乎失去了神智,甚至没发现那红发姑娘不知何时从队伍中消失了。
玛希琳脚程远比这些普通的士兵快,在确保自己人都安全抵达后,她立即脱离了大部队,朝向冰崖背后的海岸线轻快掠去。
冰崖之下,寒风被嶙峋的怪石削弱了几分,但仍然带着刺骨的寒意。海浪早已被封冻,只剩下起伏的冰浪轮廓,一直延伸向灰白色的天际线。
一座低矮简陋的小屋,依偎在背风的岩石凹陷处,几乎和周遭冰原融为了一体。玛希琳放轻了脚步,她先是仔细拍打去身上的浮雪,随后轻轻敲了敲那紧闭的木门,得到应答后才迅速推开门闪身而入,又立即转身将门关上,最大限度隔绝外界的寒气。
小屋的内部构造很简陋,不过只有一张铺着兽皮的床铺,以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罢了。但是比起屋外肆虐的风雪,屋内简直温暖如春,冒着火苗的小火塘上支着一口铁黑色的小锅,里面的棕黑色液体正煮得咕嘟咕嘟冒泡。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安静地坐在窗前,透过一层模糊不清的劣质玻璃,注视着窗外一片白茫。
“教授?”玛希琳靠近了他,轻声唤道。在此之前她故意弄出了点动静,以免将人吓到。
对方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哪怕玛希琳只觉得屋内热得她要冒汗,对方身上依旧裹着十分厚重的绒毯,手中甚至还捧着冒着热气的茶杯,十分怕冷似的。
“玛希琳……?”黑发青年有些迟钝地看着她,他的鼻尖红了一片,声音也显得分外沙哑:“你回来了,晚上好。”
第379章 生病
“啊,晚上好。”玛希琳眨了眨眼睛。
她知道这位陛下有些奇妙的强迫症,比如见人打招呼必定以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开头——红发姑娘担心地打量着此人苍白的脸色:“你感觉好些没?”
对方似乎慢了半拍:“……我没事,别担心。”
“还有些低烧。”
一只手突兀地覆盖在黑发青年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边的阿祖卡又伸手摸了摸教授的后颈,为那明显发烫的温度皱了皱眉。
还是太勉强了些,他叹了口气,将人裹得更严实了点。说实在的,阿祖卡并不想让人亲自来前线,教授这具身体本就先天不足,北境环境又过于恶劣,哪怕有魔具和法术层层保护,稍有不慎还是当即气势汹汹地发起热来。
奈何没人拗得过他,为了达成目的,此人嘴皮简直利索得分外可恨。
“……那是喝热茶喝的。”诺瓦被两人看得不太自在,他将自己往绒毯里缩了缩,捧着茶杯闷闷地反驳道:“我很好,我认为我可以继续工作。”
——然后他便对上了救世主那双在昏暗的屋内散发着微光的蓝眼睛,此时正微微眯起,从中显露出某种异常危险的意味来。
这人脸上笑意彻底消失时,还是挺吓人的。
教授:“……”
他当即面无表情地改口:“我不好,请允许我再罢工一天。”
真是……一物降一物。一旁的玛希琳摇了摇头,忍住笑意,默默将自己满是寒气的斗篷脱了下来,搭在门口的挂钩上,尽量离人远一些。
“桌上有热茶水,还有刚煮好的海雀肉汤配干面包。”阿祖卡淡淡地说,顺便操纵气流将人身上和头发上残留的浮雪一同扫去,丢到了火堆里。
红发姑娘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早就饿了,只是忍着没说罢了。前世也是如此,由于体质特殊,她总是很饿,老是吃不饱,饿狠了就容易晕晕乎乎着浑身发软没力气。在军队里穷得恨不得啃皮鞋的日子里,两位好友总会将自己那份口粮偷偷省出一份均给她,后来也总会记得替她时时留些食物。
至于现在——从冰天雪地里回来就恰巧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喝,这可真是一件格外美好的事。
“教授吩咐的,”救世主温和地补充道:“他说今天你大概会提前回来。”
玛希琳有些惊讶地扭头望去,对方正怏怏地裹着那条厚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绒毯,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低头小口小口啜饮着热茶水。白雾彻底笼罩了他原本清晰锋锐的眉眼轮廓,看上去毛茸茸的。
暴君正因身体的不适微微皱着眉,但他看起来明显要比往日柔软无害许多。也许是水雾会蒙住镜片,他没有戴眼镜,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竟显得有些茫然失焦。微卷的柔软黑发也被蹭得凌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正紧贴着微微汗湿的脸颊和额角,衬得他脸色分外苍白,偏偏鼻尖和眼眶尚且泛着发烧导致的薄红,莫名显出几分隐忍的委屈。
教授在红发姑娘过于直白、凝结着怜爱与担忧的眼神下有些发僵。
“……这很好推测。”他下意识解释道:“结合天气,费尔洛斯人的近期巡逻路线,我为你划定的费尔洛斯祭司可能出没的区域,最优的伏击点只有三个,考虑到效率和安全性……”
黑发青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语速也比以往慢,夹杂着偶尔的细微停顿,似乎正在发热带来的眩晕中努力组织着逻辑链条。
“教授。”玛希琳忽然严肃地打断了他——往日她不会这么做,因为很有可能会招致暴君不满的眼神。如果是奥雷那家伙,还很大概率会被训斥几句。
“你看,这是什么?”她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布料仔细包裹好的玩意儿,不自觉带了点逗家中弟妹开心的哄人语气:“当当!新鲜的上好雪狼牙!”
那位陛下慢慢眨了眨眼睛,并没有怪罪她,而是有些迟钝地伸手接了过去,将那颗狼牙在手心里抚摸把玩着。
“……雄性雪狼,从尖端弧度推断大概四岁龄,正值壮年。”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向玛希琳:“这么大的獠牙,这只狼在狼群里地位不低,你遇见的雪狼骑兵都是精锐。”
怎么又绕到工作上去了?玛希琳有些哭笑不得地继续试图转移话题:“可不是嘛,那群雪狼中就属它的毛色最亮,扑咬得最凶。”
玛希琳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尽管世界并非总是黑白分明,甚至颇为混沌难辨 ,但她总能从中闯出一条最为简单明晰、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道路来。这种奇妙的直觉总能令她轻松分辨出应该亲近谁,远离谁,喜爱谁,憎恶谁——可是眼前这个人是不同的。
在得知暴君的真实过往后,奥雷那家伙沉默了许久。就算我现在听他的命令,最后他咬牙切齿地骂到,但别以为我会对暴君感激涕零——傲慢的疯子,自大的混蛋,凭什么这样自顾自地要一切都按他的心意行动,自己倒是一死了之……
但是玛希琳看见了刺客发红的眼眶。
奥雷这人很重情义,结果现在突然告诉他,他曾经深深憎恶着的“仇敌”,在他不曾得知的战场受尽折磨,然后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与这个世界真正的敌人一齐同归于尽,而他们这些幸存者却在一边受其恩惠,一边对其横加指责——这种突然砸在头上的巨大道德债务,简直令刺客异常恼火,又分外不知所措。
不恨他吧,总感觉对不起曾经在人手下摸爬滚打吃尽苦头的自己;恨他吧,又完全恨不起来,甚至想要半夜坐起来给自己一记耳光。
……更要命的是,那个人似乎毫无向他们讨回这份债务的意图——而他们现在所能做的一切,好像永远、永远都无法偿还对方曾经付出的牺牲。
一笔烂账。
奥雷这家伙容易钻牛角尖,但是应该不至于因此发疯——当然就算他发疯了,那位陛下也有的是收拾他的手段。
至于阿祖卡……那家伙早疯了,甚至疯得十分自洽。除了陛下本人,恐怕没人管得了他。
所以玛希琳不管其余俩个家伙怎么想,也懒得去纠结。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会讲些感人至深的漂亮话,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是随着自己的心意待人好一些,再好一些。
“先不提这些,”玛希琳凑近了些,认真地注视着那双有些愣怔的灰眼睛:“你喜欢这颗雪狼牙吗?”
教授被那双清澈明亮的绿眼睛闪了一下,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他迟疑道:“齿冠磨损程度很低,是难得的完好标本——我很喜欢。”
闻言红发姑娘爽昂地笑了起来,
“那它就是你的啦!”她高兴地宣布道:“困在屋子里多无聊呀,要是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告诉我,我要是哪天遇见也只是顺手的事——比如刚才你一直在看窗外,是在看那只北境斑头雁吗?
目不转睛地盯着窗户外面,十分专注的模样。
“我抓过那种鸟,”她兴致勃勃地和人分享道:“很大只,但是肉有一股臭烘烘的骚味,叫起来很难听。当地人会将它们的肝脏发酵几个月后再生吃,我试过一次,差点吐出来——”
这一次教授的注意力彻底被她转移了。
“我只在书上看见过图片,还是第一次看见活物。”他当即放下茶杯,开始扭头去翻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你曾经捉到过活物吗?据说雄性有几根特别长的尾羽,是用来求偶的……”
一旁的阿祖卡:“……”
……算了,能让病人心情好些也是好事。
出于某种扭曲的占有欲,他有点不太高兴,不过没表现出来,甚至体贴地为俩人调亮了灯火。玛希琳倒是看出来了,但是懒得继续惯着某人那点阴暗爬行的小心思,和人一起闲扯得兴高采烈。
“——哪天我遇见了给你逮一只,你要活的还是死的?公的还是母的?”
“活的,谢谢,公母都可以。”教授回答得飞快:“如果可以的话,请尽可能不要令它受伤,方便观察完放归。”
也许是情绪有些激动,他突然开始咳嗽起来。阿祖卡无奈地替人拍着背顺气,待到人呼吸平复后,顺便将晾到温热的汤药递了过来。
“先生,药好了。”
教授的脸顿时僵硬起来。
说实在的,暴君本人不认为自己需要喝药,普通感冒而已,依靠自身免疫力就能撑过去,大不了还有异世界版本盘尼西林——但他身边的人却是对此如临大敌,紧张兮兮的,生怕这具身体再有什么差错。
如果此时没有外人在,狡猾的大魔王也许还会进行一番讨价还价,借此冲恋人讨要些好处,比如咖啡,咖啡,还有咖啡。
但是现在女主的绿眼睛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哪怕他再不懂人情世故,也隐隐发觉此时似乎并非冲人耍赖的好时机——他只好绷着脸,接过那碗汤药一饮而尽,随即被苦得直皱眉头。
……纳塔林人的药还是一如既往地味道炸裂,简直和中药有的一拼。
第380章 陪伴
药效上来了。那种令人骨头发颤的寒意在渐渐离教授远去,风雪的呼啸和可怕的严寒被抵挡在外,柴火的噼啪剥落声,木勺刮蹭碗壁的摩擦声,铁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只是和人说了几句话而已,他又开始感到疲惫了,一种巨大的、安宁的寂静在向他冲刷而来。
他的手指开始变得无力,软得竟有些抓握不住那颗狼牙。教授不由用拇指用力摩挲了一下,那些尖锐的、来自原始的血腥和冰冷让他勉强打起精神来,继续执着地发问道。
“你抓住的那个费尔洛斯的祭司情况如何?”
……这人哪怕不曾亲眼所见,也总能对一切了若指掌——但与此同时,不满足他的工作需求,怕是今晚都睡不着觉。玛希琳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一切都如你所想,我们还俘虏了四十三个帝国的残兵,第二军团的人,都被安置好了。”
那双灰眼睛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眨了眨:“审问对方时,格外注意关于他们的大萨满的情报……”
“别担心,都交给我。”阿祖卡无奈地俯下身来,摸了摸恋人的额头:“别想那么多了,忧虑伤身,等身体好了再说。”
……开始退烧了,那些微微泌出的细汗令皮肤变得凉润了许多,摸起来异常吸手。对方似乎是觉得他温热的手心很舒服,微不可察的、迷迷糊糊地往他手心里亲昵地蹭了蹭。
救世主微微一怔,眼神随即变得柔和起来,他伸手接过那枚狼牙放在桌上,又替人拢了拢有些下滑的绒毯,将那些凌乱的额发捋到脑后,玛希琳也识趣地站起来准备告辞——再待下去会被人笑眯眯地盯着看,怪瘆人的。
占有欲过于旺盛的家伙,她撇了撇嘴,无视了某人看起来想要将她“请”出去的眼神,凑近了些,十分认真地叮嘱道:“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锻炼身体——等你身体好些,要不要和我一起早起晨跑?”
教授:“……”
他不由露出了分外抗拒的表情,在玛希琳看来简直就像一只爪子沾水、满脸嫌弃的猫。
大可不必,教授严肃地想,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被人拖拽着一路狂奔、瘫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的狼狈模样了——他宁愿接受某位救世主的“格斗技巧”训练。
玛希琳离开了,贴心地带上了门。见人在药力作用下低垂着脑袋眼皮都要黏在一起了,还要强撑着睁开眼睛,阿祖卡无声地叹了口气,俯下身来,将人连同绒毯抱了起来,团吧团吧塞到了铺着厚实皮毛的床上。
他自己也脱去外衣,钻了进去,将人搂紧了些,温暖的手指灵巧而轻柔地按揉着对方头上的穴位,试图减缓那些令人不适的昏沉胀痛。
原本怀中人已经被他揉得快睡着了,结果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似的,不太安分地动了动。
“别动。”救世主不轻不重地将人按住了些,带了点淡淡的警告意味:“您想要什么我帮您拿。”
那家伙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会儿,大概身体舒服了些,开始有精力挑三拣四干坏事:“我想洗个澡。”
“不行。”阿祖卡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您现在身体虚得很,好不容易退烧了,不要再受寒了。”
“浑身黏黏糊糊的,不舒服。”对方眉头挑剔地皱了起来:“而且身上都是汗味,难闻——你的洁癖哪里去了?”
“该做的都做过了,我对您究竟有没有洁癖,您心里是最清楚的。”救世主面不改色地低头嗅闻了一下黑发青年的脖颈,见人下意识缩起脖颈,又忍不住亲了亲他湿漉漉的额角:“况且您现在闻起来只有一点暖融融的动物皮毛的气味,一些微微发苦的药味……唔,还有我的味道,无论如何都谈不上难闻。”
另一人不吭声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唇慢慢抿了起来,眼睛也垂了下来。他没有继续闹人,也没有试图辩解,只是耷拉着眼睛,仿佛任何拒绝他的要求的人都是世界上最铁石心肠的混账。
救世主忍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选择退让了一步:“或者我用热毛巾替您擦一擦,好不好?”
被恋人像照顾孩子似的仔细照料,这种无微不至的宠溺令教授莫名有些不自在:“……谢谢,不过我可以自己来。”
谁知那家伙顿了顿,慢慢抬起头,用那双蓝眼睛颇为幽怨地盯着他,分外委屈地控诉道:“您欺负我。”
教授:“……”
教授:“???”
他被这句没头没尾的指控弄懵了,病中的迟钝令他耗费了比平时多出一倍的时间来处理这句话,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要皱眉冲人表达不满:“你污蔑我,说话要讲道理,讲证据——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您在玛希琳面前听话得很,药说喝就喝了。”这家伙似乎对此颇为怨念,也不知道在计较什么劲儿:“在我面前却闹腾着不愿意乖乖睡觉,明知我会对您心软还故意冲我十分可爱的撒娇,甚至不让我照顾您——”
“……我没有闹腾着不睡觉,也没有故意冲你十分可爱的撒娇。”教授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本能觉得哪里不对,偏偏病中的大脑如同浸在热水中的棉花。
等他反应过来该如何运用逻辑将人驳斥一番时,对方早已端来了热水,将浸水拧干的热毛巾探进他的衣领里,温柔而仔细地擦拭着前胸后背,带走身上的黏腻触感。
……好吧,还是挺舒服的。不知不觉中,黑发青年已经身体渐渐软了下来,靠着恋人的肩头,看得阿祖卡忍不住低下头来,怜爱地亲了亲那放松微张的嘴唇。
一只手无力地抵上他的脸,救世主顿了顿,将其拢在手心里,随即听见怀中人迷迷糊糊地咕哝道:“……别亲嘴,小心传染给你。”
他眼中不由泛起柔和的笑意,又温柔地亲了亲对方的手心。
然后他听见自家宿敌在他怀里睡眼朦胧地同他解释道:“玛希琳是你的朋友,这是对待朋友的礼貌问题……但是你是不同的。”
阿祖卡微微一怔,蓝眼睛渐渐危险地沉了下去,声音中却带了蛊惑的意味,轻柔得像是要将人溺毙其中:“嗯?我哪里不同?”
教授强撑着睡意,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即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面无表情道:“你是混蛋。”
阿祖卡:“……”
他愣了一瞬,下一秒不由低低笑了起来,那些来自胸腔的震动连带着传递给了怀中人。
“我倒觉得玛希琳的提议很棒,”救世主毫无征兆地转移了话题,若有所思道:“您确实该好好锻炼锻炼身体了,只是以往我好像总是对您心软,好几次都被您撒娇耍赖磨过去……”
——就连在床上也娇气得很,简直拿人一点办法没有。
“如果你不介意我揍你的话。”教授闭着眼睛冷哼道:“而且我不要晨跑,我早上往往有事,而且不想起得更早。”
还有一点,其实他始终本能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仿佛身体失去控制的状态感到警惕和抗拒,比如剧烈运动,比如焦虑状态,比如激烈性爱——也就眼前这家伙能让他勉强容忍些许。
……只是一具过于脆弱的身体,似乎确实对工作效率影响过大了些。
“没问题,其他任何时候都可以,我陪着您。”救世主从善如流地亲了亲恋人的额头,手中的热毛巾开始朝向腹股沟的方向滑去:“我也十分期待您打算如何‘揍’我……现在,放松些。”
“别绷这么紧,明明很舒服不是吗?”他无奈地将那只下意识推拒他的手拽开些:“我知道您的腰侧敏感,但是这里有大血管,有助于降温——何况您身上哪里我没摸过?”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干脆理所当然地将脸往他怀里一埋:“……我要睡了,困。”
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刚才闹腾我的是您,现在要睡的也是您。”
“晚安。”
狡猾的大魔王没接茬,只是勉强抬头在他脸侧响亮地亲了一下,然后就趴他怀里不动了,就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越发平缓。
坏的要命。
救世主无奈地垂下眼睛,他拿出已经不太热的毛巾,将人塞进了被子里,对方立即舒舒服服地自发蜷缩起来,发出了一声呻吟般的叹息,显然对他的伺候很满意。
阿祖卡简单善了后,然后便吹灭了煤油灯,于一片昏暗中一同钻进被子里,将人搂进怀里,顺便再次确认了下体温。
“晚安,亲爱的。”他用手指轻柔地拢紧了那些柔软的黑发,在窗外的风雪呜呜声中低声道:“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
怀中人小声咕哝了一声,小腿自发亲昵地搭在他的腿上,脑袋也往他怀里蹭了蹭,然后便彻底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