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不甘
费尔洛斯,永冻王庭。
公主的尸体僵硬地躺在地上,白霜爬上她青白扭曲的脸庞,深陷下去的眼睛无神地大睁着,惊恐与茫然尚未从那蒙上灰霾的眼球中褪去。
地上跪着一圈瑟瑟发抖的奴隶和侍从,治疗师和王庭术士连滚带爬着赶来,围绕着那具尸体,擦着冷汗试图找出任何公主为何突然暴毙的蛛丝马迹——没人敢看国王铁青的脸色。
就在此时,哈康国王忽然痛苦地弯下了腰。一种毫无征兆的心悸猛地攫住了他,就好像从他的灵魂深处硬生生剜出来了一块。
……萨尔瓦多,他唯一的兄弟,对方一定是出事了。
这极其不祥的预感,在各地接受过“赐福”的祭司忽然一齐横死的消息传来时达到了顶峰。国王几乎是发了疯似的,怒吼着命令王庭术士施展血缘法术——但是那个本该闪烁着光芒的名字,已经黯淡得如同燃尽的灰烬。
“……不,不,萨利……”
哈康·费尔洛斯踉踉跄跄着后退了几步,口中喃喃着兄弟的乳名。石殿之内一片死寂,唯有鲸油火炬燃烧的噼啪声,和国王粗重至极的喘息。
“……黎民军!幽灵!”他发出了濒死野兽般的悲恸嘶吼:“给我、给我召集所有军团的首领,把前线所有能动的士兵,全部都给我撤回来!”
激动之下他打翻了王座旁沉重的青铜灯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燃烧的鲸油泼洒出来,在石砖上蔓延开来,形成了一小片刺目的火光。
“我要亲自率军前往萨迦冰原!替大萨满报仇!”火光当中,哈康国王赤红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我要让那群肮脏的奴隶付出代价!我要将幽灵的肠子活生生掏出来,我要——”
“陛下!千万不可啊!”哈康国王的心腹连忙壮着胆子打断了他:“费尔洛斯付出了极为巨大的牺牲与代价,这才达到了如今的战果。现在诸位祭司大人突然身死,全国上下本就人心惶惶,若再冒然撤走全军,恐怕是——”
还有些话他没敢说出口,那就是能够杀死大萨满的,只有可能是另一位圣者。现在大萨满已死,由一位悲痛欲绝的发疯国王率领着失去圣者的费尔洛斯全军赶往萨迦冰原……这和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
哈康国王剧烈喘息着,用颤抖的手指摸索着,慢慢跌坐回了黑漆漆、冷冰冰的王座上。
他看起来仿佛瞬间老了十几岁。
“……白噩梦呢?”良久,费尔洛斯的国王慢慢问道:“还有白噩梦……”
心腹见他似乎恢复了冷静,顿时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回答道:“萨尔瓦多大人的命令,白噩梦现在被封存在永夜海域中。”
“召唤它,立刻,不论要付出多大代价。”国王冷声道:“既然不必再通过屠杀制造恐慌、施加压力获得信仰,萨尔瓦多身死的消息传到银鸢尾帝国后,我们假装陷入慌乱,准备从银鸢尾撤军——等到银鸢尾的圣者离开阿玛卡蒂奥,立即攻打王城!”
“辉光教廷的那位教皇据说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了,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心腹迟疑道:“况且我们该如何令那位‘王庭守护者’离开王城?”
“那就让他们和黎民军斗起来。”费尔洛斯的国王语气阴冷:“四处散布消息,就说黎民军在北境得到了圣者如何成神的方法后,为了独占并灭口,残忍地杀死了大萨满。”
“——我不信那两位圣者听到这种消息不会动心。”
……
萨尔瓦多死了。
萨迦冰原之上,无论是黎民党的士兵,还是帝国士兵,全部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但那退却的暴风雪便是板上钉钉的铁证,于是胜利的喜悦如同烈酒,迅速在营地里发酵。起初只是小小的欢呼声,但很快便连成了一片。劫后余生和终于给了敌人重重一击的骄傲与狂喜,令不少人也不管身边究竟是谁,忍不住一同忘情地拥抱着跳起来,直到稍微冷静了些后,才尴尬地发现抱的人不是自己的战友。
黎民党中有圣者存在,这本身只是传言,但今天开始成为了事实。更何况不同于垂垂老矣活不了多久的教皇,也不同于那位甚少露面、神秘可怕的“王庭守护者”,这位圣者看起来简直年轻得过分,而且还特别……好看。
反正依据那些有幸瞧见对方真容的士兵的描述,还有所有人有目共睹的、斩断冰原的、巨大深邃的裂痕,这令流言简直衍变得越来越夸张离奇。阿祖卡有些不胜其烦,那些始终窃窃私语着的信仰触手忽然呈现几何倍数着上涨,争先恐后地祈求着试图触碰他的灵魂。
之所以一直在无关人等面前遮住容貌,首先是因为教授习惯于依靠观察旁人的微表情来做出判断。如非必要,他若是露脸难免会令人走神,从而影响信息获取效果。
其次就是出于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本能,救世主本人不太喜欢一直被人盯着看。但他又没有时时刻刻依靠强者的威压震慑他人、特别是普通人的习惯,毕竟这未免太过自我且不公了,所以干脆遮挡起来省事些——这次纯粹是关心则乱,一时忘记了。
……当然,救世主从小到大都明白,容貌也是非常好用的工具与武器,偏偏他唯一想引诱的人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反正似乎很讲道理的装可怜通常是可行的,但不说话的色诱往往行不通——反倒是他总会被人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撩拨得心脏快要化掉。
教授的肩膀果然青了。
温暖的帐篷里,黑发青年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床边,苍白的皮肤令那大片肿胀青紫显得越发触目惊心。阿祖卡皱紧眉头,试探着轻轻捏了一下,顿时引发了一阵轻微而压抑的抽气。
“……骨裂了。”他黑着脸说。
见鬼的“一点淤青”。
闻言教授猛地扭过头来,然后因为扯着伤处嘶了一声。他看起来似乎也很诧异,满脸写着应该不至于吧——但阿祖卡不知道这其中有几分是演给他看的,因为这混蛋确实很有可能强忍着疼痛装作若无其事。
他不做声,只是将手掌虚扶在那片可怜兮兮的脆弱皮肉上,直到那片青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皮肤重回苍白洁净,这才缓缓收回了手。
黑发青年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对方试探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很乖地和他道谢。见他依旧垂着眼睛、颇有些吓人地严肃盯着自己,干脆凑过来,狡猾地亲了一下那微抿的嘴唇。
“我发誓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教授认真地强调道:“真的,我有小心保护我自己。”
见人难得对亲亲也表现得不为所动,他思考了一下,干脆回想了一下曾经在各种影视资料中看见过的哄人方式,然后随便选了一个,有些僵硬地将两根食指戳了上去,将救世主的唇角往上推了推:“别绷着脸了,况且不是还有你在吗?”
阿祖卡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抓住那两只爪子,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声音柔和了不少:“您简直要吓死我……刚才在外面怎么不和我说居然这么严重?不疼吗?”
……算了,这一次姑且还是挺乖的,别把人吓着。
“大概是因为严寒令神经变得迟钝,我确实没感觉太疼。”教授眨了眨眼睛,干脆利落地回答道,看起来理直气壮得很:“而且想的东西太多了,一时顾不上。”
阿祖卡:“……”
十分“教授”式的回答,他差点被气笑。
见人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看,隐隐觉察到危险的教授干脆伸手,一巴掌糊在那家伙脸上,将人推开了些。
“好了,说正事。”他面无表情地转移了话题:“哪怕萨尔瓦多死了,费尔洛斯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不同于前世,此时费尔洛斯的大部分兵力还没有被打崩,而他们已经在这条疯狂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了,不会也不可能就这样甘心收手——因为收手意味着举国上下被激发起来的汹涌民意同样会凶狠地反噬费尔洛斯王室。
“那就继续打下去。”阿祖卡任由那只没什么力道的手贴在他的脸上,简洁而平静地回答道,其中的杀意与戾气完全不加遮掩。
见人想要收回手,他干脆顺势握着手腕,将人拽过来些,然后替人将衬衫披上,系上纽扣——手指移动到脖颈下方时,另一人本能抬起头来,老老实实任他动作,这让救世主忍不住低头温柔地亲了亲。
“和我想的一样。”教授有些高兴地看了他一眼:“黎民党同样需要一场无可争议的巨大胜利来证明自己,得到全银鸢尾人的支持,这叫‘得国正’,有利于后续计划,而不仅仅局限在政见不同的政党或‘叛军’这一定位——还有什么比抵御外敌更加名正言顺呢?”
“至于现在,”他若有所思地说:“费尔洛斯人大概是打算冲银鸢尾王城下手了。”
第392章 敌我
萨尔瓦多死了。
不论是对于明区的人,还是王区的人来说,这都无疑是个值得欢兴鼓舞的好消息。战争与灾祸浸泡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将血和死人的气味腌得越来越入味。一些人说和平的日子好像就在昨日,还有一些人认为这样见鬼的日子大概会持续五年、十年,或者五十年,一个世纪……如此情形下,好消息是最珍贵不过的东西。
那些愚蠢的平民对此感到兴高采烈,各地甚至不约而同地自发举行了一些简陋寒酸的庆祝活动,黎民党的名号再次传遍了全国上下——但远在王城的大人物们却着实高兴不太起来。
北方佬确实贪婪而可怖,但事实证明这群人好歹能够做交易,左不过是想讨些土地、奴隶和金币——但黎民党那群肮脏的奴隶,想要的可是他们的项上人头。
而关于“成神”的流言,就在此时悄然蔓延开来。
鸢心宫内,爱斯梅瑞站在华丽高耸的拱形窗前,沉默地凝望着暮色下的王城。她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鲜的躁动,混杂着怀疑、贪婪和一种危险的全新渴望。
一个身影静悄悄地出现在她的背后。
“……桑卓阁下。”王后头也没回,声音低沉沙哑:“请不要告诉我,您相信了费尔洛斯人的挑拨离间。”
“是吗,不过命运告诉我,费尔洛斯人确实知道应该怎样成神。”那位圣者古怪地笑了笑,语焉不详地回答道:“只是他的命运被那位尊贵的存在斩断了,可怜而可悲的渎神者啊,竟然妄图挑战一位神明的尊严……”
爱斯梅瑞缓缓转过身来,烛火在她金色的眼瞳深处跳跃着,却映照不出丝毫温度。
“费尔洛斯人不会因此善罢甘休。”王后语气冰冷:“那是一群过于贪婪、永不知足的雪原狼,头狼的死亡只会令他们短暂地陷入慌乱当中,但很快便会缓过神来。”
她用手指缓缓擦过玻璃上白茫茫的水雾:“只是除了这群溜进银鸢尾国土的雪原狼,还有无数条蠹虫和毒蛇正在我们脚下的泥土中蠢蠢欲动……甚至更加可怕,也更加贪得无厌,意图借着这场‘胜利’钻出地面,啃食帝国的根基。”
“现在黎民军的大脑尚在北境,帝国余下的军力要用来对付国内的黎民军,趁机将他们连根拔起,斩尽杀绝。”爱斯梅瑞收回了手,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脸上的神情却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着、露出森森獠牙的野兽:“既然费尔洛斯人想要圣者离开王城,那我们就如他所愿。”
“至于成神的秘密?既然萨尔瓦多已死,您大可自行前往北境探求真假。”某种使人胆寒的意味,从那双金色的兽瞳深处一闪而过。
“我要您深入北境,深入费尔洛斯,令他们的王室深陷噩运的泥沼,令他们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一切自内部腐朽坍塌,看看到底是谁会更快地斩下敌方统治者的脑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句都掷地有声:“那些属于银鸢尾帝国的土地,我要那群该死的北方佬怎样吞下去的,就怎么原样吐出来!”
灯火映照着王后瘦削冷硬的脸庞,这座帝国真正的独裁者身形并不算高大,她身后的影子却是庞大得骇人,兽瞳深处是灼灼沸腾的野心、意欲报复的疯狂与赌徒押上一切筹码的孤注一掷。
哪怕是桑卓,此时也不由被眼前女人的胆大与狠决惊得愣了一瞬,等她反应过来时,不由哈哈大笑出声:“——亲爱的陛下!我可真是欣赏您的自信与狂妄!”
“只是诅咒费尔洛斯帝国全体上下的王族血脉,所需消耗的代价非同一般,这并非我能掌控。”桑卓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王后漠然的脸庞:“不知银鸢尾愿意为此付出些什么?”
“帝国远在北境的第二军团,任您驱使。”爱斯梅瑞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看似平平无奇的老妇人。她心里明白,所谓的“驱使”并不仅仅只是移交军权的意思——这意味着这群侥幸从敌手中活下来的士兵,无论是躯体还是灵魂,恐怕都再也无法离开那片寒冷荒芜的冰原。
“您可真是心狠。”桑卓感叹似的啧啧了几声,摇了摇头:“可惜还是不够。”
王后金色的眼瞳毫无情感:“那么加上北境的那些黎民军呢?”
“您想害死我?”桑卓毫不客气地反问道,脸上渐渐流露出了危险的神情。在圣者的怒火下,某种令人屏息的可怖压力正缓缓朝向爱斯梅瑞的脚尖攀爬。烛火摇曳了一下,忽而一齐熄灭了。
……啧,这老东西现在倒是不疯不傻了,爱斯梅瑞面无表情地想。
但她脸上却不曾表露出任何慌乱的神色,仿佛那只是一个再单纯不过的提议。
“北境的土地已经浸满了两国士兵和平民的鲜血与绝望,而您无需亲自去对抗那位神明,也无需直面幽灵。”王后的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味:“您只需要前往北境,那些士兵自会陷入惶恐与慌乱当中。那些庞大的仇恨、绝望、混乱与死亡所造就的负面情绪,那些来不及撤离的两国士兵和平民,那些任由您驱使的祭品——难道还不足以支付您施展诅咒的‘代价’吗?”
“幸运与不幸,北境将化身为您绝佳的试验场和狩猎场,这就是我所能为您提供的。”见人陷入了沉默与思量,爱斯梅瑞的眼中闪过些许几不可查的冷意:“况且在追求至高力量的道路上,何曾缺少过风险?谁还不曾是一位孤注一掷的不定赌徒?假如费尔洛斯人真得掌握了成神的秘密,那么身处漩涡中心的您,岂不会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有机会……得到它?”
桑卓脸上的怒意与危险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专注的审视。她盯着人看了一会儿,良久,这位圣者轻声说道:“……陛下,您总会令我感到惊叹。”
“——但是您确实说服我了。”
她上前一步,干枯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复杂的符号,周围的空气也随之微微扭曲。
“那么,交易成立。”桑卓的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渴望的光芒:“北境的一切不幸归我,费尔洛斯王族的噩运归您。”
话音落地,她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了,只留下爱斯梅瑞一人静静地屹立于空旷寂静的大厅里。
……
“撤离?”
里昂·克罗夫的脸上浮现出茫然之色,他不明白,明明是他们打了胜仗,为何要主动将战线收缩回去。
这种战略方面的重要决策本来轮不到他这种小兵头头来质疑,但是幽灵表现得很耐心。
“因为费尔洛斯人的主要作战目标将不再是彻底掌控北境,渐渐向南吞噬土地,”黑发青年平静地和他解释:“而是单兵直入,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多的攻占包括王城在内的帝国核心城市,试图尽量震慑住银鸢尾,从而获得更多好处。”
“萨尔瓦多和那群祭司已死,失去了冰原的庇佑,费尔洛斯人在冰原之上的作战能力大幅下降,在萨迦冰原纠缠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因为他们不再需要这条更加稳定的补给路线。”他用笔在地图上点了点,画了一条更加弯弯绕绕的路线:“我猜费尔洛斯很快就会全员撤军,沿着这条路线不顾一切强攻陆上堡垒,和银鸢尾腹地的费尔洛斯军队互相配合,直指王城。”
“既然如此,我们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冰原上驻守也没有太大意义了,更何况冰原之上补给困难,再拖延下去对我们十分不利,怕是会出现大量非战斗减员。”教授顿了顿,垂下眼睛面无表情的补充道:“更何况‘王庭守护者’桑卓有可能前来,所以黎民军会撤军——我希望你能将这一消息转告给帝国的士兵。”
“桑卓阁下?”里昂愣了一下,随即回想起来这是帝国仅剩的两位圣者其中之一,神情顿时变得高兴起来:“太好了!又有一位圣者大人前来坐镇,那些该死的北方佬肯定不敢再嚣张了,我们是不是可以配合桑卓阁下,一举将北方佬全部赶出去?”
他显然对圣者的力量抱有极大的期待,甚至已经开始憧憬胜利后的景象——足足两位圣者!这还怕什么呢?
但是很快里昂便反映过来,此时他不再是帝国的人,而且帝国和黎民党是互相敌对的——该死!他怎么敢在黎民党的老大面前,对一位敌方圣者的到来表现得如此欢兴鼓舞?!
但是幽灵看起来没有生气,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很不幸,事情恐怕不会如你所想那般乐观。”他淡淡地回答道:“依据史实,但凡‘王庭守护者’桑卓参战,每一次都会导致着实骇人听闻的巨大伤亡数字,而且是不会区分敌我双方的。”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深处毫无情绪,冰冷地注视着里昂渐渐变得苍白起来的脸色:“现在你认为她的到来,对于你的昔日战友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393章 逃命
黎民军决定撤军的消息在庇护所附近迅速蔓延开来。
敢来敌人老巢避难的帝国士兵,基本上早已做好了被敌军俘虏的打算,现在却突然得知这群人似乎毫无和他们较劲的意图,而是企图自顾自地离开这片冰原——况且据说桑卓阁下要来前线,不少人的心思顿时活络了起来。
“我要和黎民军一起走。”一名断了一条胳膊的独眼老兵沙哑着嗓子说:“再在这里呆下去,恐怕命都没了——老子不干了。”
“可是桑卓阁下据说要来呢,黎民党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我们当逃兵!”另一名年轻的士兵眼中带了些许不屑的意味,尚且稚嫩的脸上闪烁着某种名为野心的兴奋光芒:“萨尔瓦多死了,北方佬再也不能使那些冷冰冰的鬼把戏,帝国说不定能一举将那些北方佬赶回老家,到时候咱们可都是功臣,甚至可能一起跪在在国王面前接受册封呢!”
“册封?能活着回去再说吧!”老兵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你们这群小崽子真是啥也不懂。”那双混浊老辣的眼睛缓缓扫过周围几名尚且懵懵懂懂的新兵,老兵忍不住啧啧了几声:“桑卓阁下确实厉害,可是在她这样的大人物眼里,咱们这些小兵,屁都不是!”
“幽灵说得一点没错——知道那些老家伙们背后都如何称呼那位‘王庭守护者’吗?”他压低了声音咆哮道:“‘厄运女巫’!几十年前和她一同出征的人,最后基本上全在战场上死光了!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凭什么认为这一次自己会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泼在了尚未燃烧起来的炭火上。隐隐的兴奋与躁动气氛渐渐冷却,帝国士兵们面面相觑着,不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老独眼说得对,命是自己的,至少得活下去再说其他……”
“可是如果跟着黎民党走的话,那岂不是相当于当了逃兵,甚至称得上是‘叛国’!”
“去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帝国将咱们丢在冰原里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叛国?!”
里昂·克罗夫听着昔日战友的争论,心中简直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所有人——就连说服昔日战友前来黎民军所在的地盘避难,他费尽口舌,也仅仅只是说动了其中的一小部分罢了,要不是雪灾当前,还差点就被当成被策反的逃兵叛徒抓起来杀掉。
很快,一部分帝国士兵迅速收拾打包好了行囊,打算和黎民军一起离开;还有一些帝国士兵则打算留下,等待和第二军团的其余队伍汇合。里昂只是默默清点了愿意跟随撤离的人数,随后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汇入队伍当中,离开了这片曾经战斗、流血、并一度以为会埋骨于此的冰原。
……
帝国第二军团最高将领菲尔·戈里将军同样得到了桑卓阁下即将来到北境的消息。不同的是,这一消息的来源并非源自黎民党,而是来自前来支援的王城军。
菲尔·戈里将军简直异常感谢自己的当机立断,及时地放下脸面向王城求援,否则如果没有王城军的那些稀罕玩意儿保护,他不确定自己和自己的亲兵能否在萨尔瓦多制造的大型暴风雪中存活下来。
“黎民军撤退了?”菲尔·戈里将军不由面露诧异与微妙的不屑——在他看来,桑卓阁下刚一准备来北境,那群奴隶就忙不迭地试图逃跑,显然是被桑卓阁下的威名吓得骨头都发软了。说不定黎民党那位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圣者在和萨尔瓦多作战时受了伤,这才急着如此仓皇地逃命。
菲尔·戈里将军的脸上不由浮现出混杂着算计与轻蔑的冷笑,天知道当他得知那群奴隶军宣布向帝国士兵开放庇护所——甚至还真有该死的畜生胆敢前去——时,他有多么火冒三丈,这简直是对帝国赤裸裸的污蔑与羞辱!
但是现在,这群人倒是可以物尽其用了。菲尔·戈里不敢和一位圣者正面对上,但是给幽灵使些绊子找些茬,倒是未尝不可,这样也好向帝国交代。
“原定计划不变,我们继续准备撤退至大裂谷,等待桑卓阁下到来再说,不要和黎民军起正面冲突。”他当即命令道:“但是想办法传令给那些叛逃到黎民军地盘的士兵,告诉他们,桑卓阁下将至,帝国的伟大反击就在眼前!若他们能及时传递黎民军的兵力部署、行军路线等情报,或者制造混乱,拖延黎民军的脚步,那便是将功赎罪!届时帝国不仅可以对他们的临阵脱逃既往不咎,甚至还能为他们请功!”
“可若是依旧冥顽不灵,甚至跟随黎民军一同叛逃的……”菲尔·戈里的声音骤然转冷:“那便是罪加一等,绞刑架正等着他们和他们家中的父母妻儿!”
只是事态并不如菲尔·戈里所想的那般发展。
来自第二军团的命令确实很顺利地传递到了帝国士兵的耳中。但是很快便有人犹犹豫豫着咬牙向里昂·克罗夫“告密”,并且指认了队伍里那些试图再次倒向帝国军队的“软骨头”——“告密”的人甚至不仅仅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人。
“如果不是黎民党收留我,我早就冻死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了。”眼见里昂·克罗夫有些发愣,其中一名年轻的伤兵疲惫地笑了笑:“反正我家里人都死光了,我也不知道能活多久,所以他们害怕,我可不怕——大家都是同胞,我不愿意做这种恩将仇报、丧尽天良的事。”
见里昂张着嘴不说话,年轻伤兵的眼中竟浮现出些许警惕与决绝:“你一定会将这些情报传递给幽灵先生的,对吧?”
里昂一时竟有些失语。他感到自己喉口发干,心脏在胸腔深处沉重地跳动着——他认得这张脸,捡到对方时,这个不幸的倒霉鬼的一条腿被雪狼嚼碎了,由于跑不快,他的战友打算将他丢在原地等死,是里昂在回程路上亲手将他揪上雪橇的——当时他甚至没想太多,仅仅只是因为雪橇上死了一个人,恰巧空出来了一个空位。
“……我会的。”里昂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幽灵看起来似乎早有预料,得知救下的帝国士兵中出了叛徒,而来自帝国的敌人正不怀好意地缀在身后,似乎目的地一致时,他的脸上没有惊愕与慌乱,甚至没有杀意和怒火,只是扭头和玛希琳交代了几句,便继续低头看路线图。
他同样没有试图驱赶后方的第二军团,就这样,帝国军和黎民军双方在这片冰原上居然短暂地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平。
黎民党的队伍在沉默而快速地行进着。教授和救世主一起骑着一匹驮马,这些产自高纬度地区的马种更加高大耐寒,宽大的脚掌能够更好地在松软的雪地上支撑起体重。缺点是产量稀少,而且对于草料的需求比普通马匹更大。
此时他们已经进入了大裂谷的末尾,诺瓦裹紧了身上的厚重斗篷,烟灰色的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两侧高耸的冰崖和厚重的积雪——这种过于逼仄的环境总令他心里预感十分不妙。
“继续加快行军速度,不得大声喧哗,我们马上就要离开大裂谷了。”教授拉住缰绳,和身边同样骑在马上的伊亚洛斯低声吩咐道:“一但离开大裂谷便相当于彻底离开萨迦冰原,最后的路段要格外小心——这里地形太过险峻,一旦遭遇雪崩,全军躲都没处躲。”
更何况按照时间估算,此时桑卓估计已经到达了北境——厄运发生的几率顿时成倍数上涨了,他们必须要尽快离开。
伊亚洛斯的眼中闪过凝重,他刚想领命掉头,却忽然被幽灵一把拽住了缰绳。
“……不对劲。”
黑发青年仰起头来,高耸险峻的冰壁于他几近透明的灰眼睛里,清晰倒映出一种蓝幽幽的冰冷阴影。
……太安静了,连最常见的冰原鸟的身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与此同时,他似乎听到了一种奇妙的、微弱的剥落声。
救世主扶在教授腰间的手臂忽然紧了一瞬。
下一秒,二人一同异口同声地低声喝道:“跑!”
“全军丢掉物资往前冲!”教授毫不犹豫地压低声音厉声命令道:“以最快的速度!不要犹豫!”
伊亚洛斯尚未反应过来,但曾在北境摸爬滚打数年的玛希琳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雪崩即将到来。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训练有素的黎民军士兵尽管不明所以,但长期的纪律和信任让他们毫不迟疑地将沉重的背包、多余的武器甚至是珍贵的粮食,全部不假思索地抛弃在了雪地里,就连混在其中的许多帝国士兵都不由下意识选择了从众。
所有人都爆发出了最快的速度,拼命向着裂谷出口的方向狂奔。
跟在黎民军后方一段距离的帝国第二军团的士兵们,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们这是疯了?”一名帝国士兵瞪大眼睛看着前方被丢弃了一地的物资,开始犹豫要不要将这些珍贵的好东西捡起来。
第394章 雪崩
“这还用想吗?肯定是因为发现我们了!”另一名帝国士兵不假思索地嗤道。
不少人已经扑了过去,争先恐后着试图争抢那些散乱在雪地里的珍贵物资,本就松散混乱的队伍变得更加凌乱不堪。
“……等等,哪里不对劲。”一名老兵没有忙着上前争抢,他警惕地抬起头来,看向两侧高耸的冰壁——老兵忽然猛地瞪大眼睛,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一片。
就在队伍后方,远远传来了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深处的可怖隆隆声。起初那声响尚且遥远且微弱,但是很快便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速度朝着拖长的人群扑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几乎是与此同时,一名缀在黎民军的队伍最末尾的黎民军士兵同样远远朝着他们怒吼出声:“还他妈愣着做什么?跑啊!”
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已经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还有不少帝国士兵下意识停止了争抢,茫然而惊恐地向着身后看去——雪雾,甚至超出了高耸的崖壁高度的雪雾,如同滔天巨浪般的白色洪流,正绕过转角朝着他们奔涌而来!
在这排山倒海般的天灾之下,恐惧瞬间如瘟疫般扩散。再也没有人乎地上那点物资,人们像是没头的苍蝇似的,哭喊着,推搡着,向前疯狂奔逃着,求生的欲望压垮了一切理智。
人的力量在这自然的伟力下,显得是如此微不足道。互相推挤、践踏的人群与牲畜被成片地冲倒、淹没。缀在队伍末尾的第二军团的帝国士兵,甚至尚且来不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汹涌而至的雪浪瞬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些人试图爬上旁边的冰壁进行躲避,却被震落的冰块砸中,哀嚎着坠入雪潮当中。
菲尔·戈里在亲卫的保护下竭尽全力着试图往前冲,可是大裂谷的末尾本就是最为狭窄的一段路,后面的人被前面的人堵得死死的,压根无处可去。更何况出于对于幽灵的忌惮,他和他的亲卫又正处于队伍的中后方,这样万一产生冲突,还能靠着人命来隔开一段逃跑的距离。
菲尔·戈里惊恐而绝望地回头,眼中最后所倒映出的,是一片纯粹的、令人绝望的白色。下一秒,帝国的第二军团长,带着他的野心与不甘,一同被万钧的积雪彻底埋葬。
那恐怖的隆隆声响大概持续了数分钟,才终于渐渐平息,与此同时,几乎是被雪浪推搡着冲出裂谷出口的黎民军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去时,所有人都不由沉默了。
哪里还有什么大裂谷?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大片崭新平滑的扇状雪坡,尚在缓缓向前流淌扩散着。要不是一些零星被从裂谷深处冲出来的、象征着人类文明的物件,毁坏的武器,破碎的雪橇,甚至还有半截人类肢体或者死去的牲畜尸体,那道狭窄的天堑简直好像不曾出现过似的。
但凡幽灵没有及时下令,但凡再晚上两三分钟,现在被埋在雪中的就是他们。
由于黎民军的那一声预警,此时第二军团中跑在前面的幸运儿同样冲了出来,正双腿发软着哆嗦嗦嗦跪倒在地上,望着那令人胆寒的天灾现场发抖。
有人开始控制不住地干呕,发出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啜泣,也有人强撑精神观察着周遭环境,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被敌军包围时,眼中顿时流露出恐惧与绝望。
教授被人紧紧搂在怀里,脑袋被死死按在胸口护着。他示意救世主松手,从马上跳下来,迅速抹了一把脸上的雪碴,印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寂静无声、吞没了所有生命的哀嚎与挣扎的苍白。
“……”
黑发青年沉默片刻,闭了闭眼睛,随后扭头干脆利落地下令道:“开始清点我们的人数和剩下物资,从此处开始计算五十米范围内挖掘幸存者,不论是帝国的人还是我们的人,尽可能救出来——只在五十米之内,绝对不许越过。”
五十米意味着几乎只搜查雪崩冲击区域的边缘地带。一片茫然与慌乱中,幽灵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仿佛永远都不会产生动摇。
“雪崩主体冲击范围深处几乎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极端低温会迅速夺走被深埋者的性命,”黑发青年一边指挥,一边同神情凝重的玛希琳和伊亚洛斯面无表情地解释道:“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进行大规模搜救,五十米是极限,万一发生意外还尚且可控,再远就是让我们的人暴露在未知风险里。”
……更何况桑卓恐怕就在附近,从刚才起他身边的救世主就神情凝重,一边保护他,一边用神力尽力拖延雪崩的速度,一边和某种无形的灾厄进行抗衡——一名圣者级别的、还无法寻见踪迹的“不定赌徒”,这种堪称因果律级别的存在,简直是战场上最可怕的东西。
命令被迅速执行,黎民军的士兵果断行动起来,寻找一切可用的工具,甚至是双手,在这片白茫茫的松散坟墓中挖掘起来。他们的主要目标是黎民军被波及的尾部人员,还有一些尚能勉强使用的物资,但也确实挖出了不少恰好处于冲击带边缘、被积雪浅浅掩埋的帝国士兵。
那些幸存者被拖出来时,基本上都已进入了低温、窒息状态,甚至陷入了昏迷。但凡再晚几分钟,怕是性命不保。
尚且清醒的帝国士兵们则神情复杂地看着这群被他们蔑称为“奴隶军”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不顾被冻得流血的双手,在雪堆里奋力挖掘着,将本该是敌人的帝国士兵往外拖拽,合力抬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甚至还有人脱下自己的衣物,为敌人的伤员进行简单的包扎和防寒。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带着迟疑与观望。但是渐渐的,还能动的帝国士兵们几乎全部开始上前帮忙。此时此刻,没有人在乎自己救下的究竟是哪一方的人,人类阵营的界限,在生死与灾难面前变得模糊不清。
教授随手扶住一名差点在他身边摔倒的伤兵,无视了对方惊恐的眼神。他仰起头来,看向天空。灰白色的天幕之下,寒风卷起细碎的雪沫,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他却看得目不转睛。
片刻之后,一个黑色的小点出现在了天空的一角,诺瓦微微眯起眼睛,那小点在众人头顶盘旋了一圈,便悄无声息地滑翔而下,落在了黑发青年抬起的手臂之上。
一只乌鸦。
那只黑色的鸟儿亲昵地用喙蹭了蹭黑发青年的手指,然后矜持地抬起了右爪。教授从它腿上取下那小小的信筒,其上用极细的炭笔写着密密麻麻、复杂难辨的怪异符号,他看得极快,眼中闪过微不可查的放松。
“奥雷的人到了,他们会接应我们。”幽灵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任由那只大乌鸦一蹦一蹦着跳到他的头上,昂首挺胸地稳稳蹲坐在黑发间,拍打着翅膀发出了骄傲的呱呱声。
伊亚洛斯和玛希琳:“……”
前者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尽量神情如常地缓缓移开视线。后者则哪怕心情并不佳,但脸上依旧不由浮现出高兴的柔和神色。
阿祖卡的眼中闪过些许无奈,伸手将那只胆大包天的乌鸦从人头上摘了下来,并且无视了对方呱呱的抗议声。
“清点完毕了吗?”头发被乌鸦抓得乱七八糟的幽灵看起来对此浑然不觉,他看向了伊亚洛斯。
“差不多了。”骑士长简洁地回答道:“我们的物资丢了五成,但核心物品和绝大部分人员无恙。”
他的眼中闪过些许复杂的神色:“至于帝国那边……又从雪里刨出来了二十几个人,只是加上那些跑出来的幸存者,按照目前仅存的物资来算,远远不够用。”
教授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扭头看向那些侥幸生还的帝国士兵,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尤其是帝国的士兵,不由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那即将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黑发青年。
“第一,跟我们走。”幽灵面无表情地竖起一根手指:“我们会视情况优先给伤员提供食物和基本保障,但你们必须绝对服从我们的命令,如有异动立马就地处决。”
“第二。”他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语气没有丝毫威胁的意味,就像只是在陈述某种事实:“留在这里,自生自灭,等南方不知道会不会前来的帝国援军。”
当然,没有人选择第二条路。在经历了刚才的灭顶之灾之后,再独自留在冰原上无异于自杀。
“……我们跟你们走。”一名看起来是小队长的帝国士兵站了出来,哑着嗓子,代表其他人回答道。
幽灵看起来没有丝毫意外之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编入队伍末尾,由里昂·克罗夫看管——立即出发。”
里昂愣了一下,这一路走来,对方几乎是将帝国的俘虏全权交由他来管理——他从没想到自己居然能从一个狼狈的俘虏混到如今这个位置,也异常感动于幽灵先生对他的信任。他不由尽量挺直了脊背,哑声应到:“是!保证完成任务!”
第395章 羊奶
北境,鸟不拉屎还冻死人的鬼地方。哪怕是奥雷都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一双凶戾冷酷的铁蓝色眼睛比冰原还要冰冷,紧盯着眼前要人命的白茫中任何一点动静。
此时刺客头子浑身的气压简直低得可怕,就连达尼加都不敢和他搭话。
再说一遍,哪怕是圣者甚至神明,依旧本质上是人类,并非什么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超凡存在——方才雪崩搞出来的巨大动静哪怕是数公里开外的接应小队都听得一清二楚。偏偏附近有好几只帝国的巡逻队在行动,奥雷哪怕再心急如焚,也不能冒然脱队查看,只好放出乌鸦,并在心中祈祷阿祖卡那混账就在人身边,而且足够机敏靠谱。
暴君那副在他看来力气比猫还小、一戳就倒一碰就碎的鬼样子,万一被埋在了下面,怕是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怕冷的一个人,如果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片寒冷刺骨的荒原里停止了呼吸……不,不可能,这家伙一向算无遗策,外加身边还有玛希琳和阿祖卡,应该不会……可是万一呢?万一就是这么不幸——
……该死的桑卓,该死的帝国,该死的北方佬,奥雷感觉自己紧张得眼皮直跳,不由咬牙切齿着想:如果那家伙真就如此不争气,他非得把那群混账全部找出来,一个接着一个撕成碎片,字眼意义上的碎片。
一声耳熟的沙哑叫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刺客猛地抬起头来,正瞧见他的乌鸦精准地俯冲而下,落在他覆着一层皮甲的小臂上。
奥雷迅速解下信筒,甚至手都在轻微发抖,也不知是源自冰原令人难以忍受的寒意,还是其他什么——然后一旁的达尼加便瞧见自家头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静下来。对方随手从口袋里掏出肉干,丢给了那只乌鸦,然后扭头同他命令道:“行动,朝向东南方向的枯树林——他们都还活着。”
经过长途跋涉、又好不容易自雪崩中逃出生天的黎民军终于开始短暂地休整,教授将自己蜷缩在厚实的斗篷下,蹲坐在一墩枯树桩上,小口小口地喝着被煮开的雪水,然后总算感到自己再次活了过来。
里昂·克罗夫犹疑了片刻,带着方才出言答话的帝国士兵,慢吞吞地挪到了黑发青年的身边几步远。没有人阻拦他们,但是里昂能感到至少有三五个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正若有似无地聚集在他们二人身上,但凡有任何异动,他们两个怕是下一秒便会人头落地。
“幽灵先生……”里昂的声音干涩,几乎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一种莫名的羞愧与不安正在烧灼着他的内心:“我、我们控制住了一些人,因为他们想要偷偷离开,去找附近的帝国军队……”
他知道这事儿做得着实混账——这些人靠着黎民军的救济和食物保住了性命,结果现在稍微缓过来些,马上离开危险的冰原了,便想着要去投奔黎民军的敌人。
偏偏这些帝国士兵同样也有自己的正当理由,比如有亲人朋友还在帝国军队里的,不敢也不愿和“叛军”为伍的,担心来自帝国军队的惩罚甚至祸及家人的……里昂不由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您看需不需要将他们……”
杀了。
“可以,让他们走,按老规矩办。”幽灵平静地抬起头来,看向玛希琳的方向:“奥雷那边带来的补给不多,所以这一次只给他们发两天口粮和一件御寒衣物。”
“但是临走前有些事要说清楚,”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在热水造就的白汽下依旧锋利明亮,他的声音不高,却令周围所有人都不由暗地里竖起耳朵:“黎民军不杀俘虏,不伤无辜,今日让诸位离开,只是因为相信帝国士兵同为被卷入战争的无辜银鸢尾平民——可黎民军也不是冤大头,若是敢带领帝国军队前来围剿,黎民军绝不会再留情面。”
那些冷酷森寒的杀意一闪而过,简直如同错觉。见里昂和他身边那名帝国士兵小队长愣愣地盯着自己,幽灵顿了顿,继续面无表情地说了下去:“诸位被‘奴隶军’俘虏又被释放,在帝国军队里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日后如果被欺压得活不下去,或者是想明白了,黎民军愿意永远为受压迫的人敞开大门。”
里昂的鼻子顿时一酸,一个粗野的大老爷们,居然差点被这番毫无波澜、干干巴巴的话感动得当场哭出来。他身边的那名帝国士兵大概也很受触动,不由下意识上前了一步——然后被突然出现在脖子上的冰冷弯刀骇得一哆嗦,差点腿软着跪在地上。
“帝国士兵?”突然出现在阴影深处的刺客冷冷挑眉,打量着对方身上式样不同的军服。见人几乎被吓尿了裤子,这才在幽灵略带警告意味的眼神下啧了一声,将刀收了起来。
“不要随意靠近他,保持安全距离。”他冷声警告道:“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抹了你的脖子。”
说罢他便不再看那被吓坏的帝国士兵,转而仔细观察着明显是被冻得蜷缩起来的暴君——胳膊腿倒是都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啧,阿祖卡这家伙怎么照顾的?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明显瘦了一圈,脸上也带了病态,鼻尖被冻得发红,总显得有点可怜兮兮的。
之前就说让他别来北境,别来北境——这下好了吧!刺客愤愤不平地想,成只蔫蔫巴巴缩成一团的病猫了!
暴君眨了眨眼睛,还是那副古怪机械的模样:“下午好,奥雷。”
刺客不理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很大声地哼了一声。见人莫名其妙地看了回来,似乎一点也不理解他的不爽,又忍不住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教授:“……”
他很真诚地发问道:“你感冒了,鼻子不通气?”
奥雷差点被他气得背过气去。
“他没事,只是在闹别扭。”玛希琳毫不客气地挤开了好友,有些担心地打量着教授的脸色,压低声音问道:“你的脸色好难看,真没事?”
“……没事。”教授面无表情道:“阿祖卡有用魔法隔绝了我四周的冷风,还有多功能通讯器一号在——我没这么脆弱。”
奥雷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红发姑娘一眼,但也没反驳,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厚皮毛仔细包裹着、还是热乎乎的水囊,丢到了教授手里。
“爱喝不喝。”他硬邦邦地说。
“这是什么?”黑发青年有些茫然地低头观察了一下那水囊,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毒药。”刺客没好气地说:“专门用来毒死你这种对自己身体没数的混账。”
“你想毒死我?”结果那位陛下看起来真情实意着感到颇为不解:“为什么?以你的实力,直接扭断我的脖子应该更加高效。”
奥雷:“……”
哪天他要是血管炸裂横尸当场,刺客面无表情地想,绝对是被暴君气的。
玛希琳凑近了些,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后,不由大大翻了个白眼:“加了大量姜丝和香料的热羊奶,这是好东西,当地贵族喜欢用这种东西来防寒暖身——别理这个口是心非的混蛋,他肯定是一路揣在怀里捂着过来的。”
黑发青年看起来愣了一下,慢慢眨了眨眼睛,“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奥雷。”
奥雷不太自在地别开头去,假装在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耳根却有点红:“……快点喝,我只带了一壶——话说阿祖卡那家伙戳那儿当冰雕是要干什么?”
他指的是站在不远处闭目而立的救世主。对方并没有参与重逢的主角团和大反派间的温馨团建,周围的士兵也不敢围上来,只敢用余光颇为敬畏地悄悄打量着对方。
“倾听‘风’的声音,寻找桑卓的去向。”教授言简意赅道。
他打开水囊,用瓶盖接了一些尝了一口,随即微微皱起眉来,似乎并不喜欢哪怕加了大量香料都无法遮掩腥膻味的羊奶。但黑发青年还是老老实实喝了几口,然后将水囊递给了一旁的玛希琳和奥雷:“你们要来一些吗?”
红发姑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大大咧咧的高兴笑容:“好呀,要是有酒就更好了,这鬼地方真是冷死人了!”
就在这时,阿祖卡睁开眼睛,朝着教授所在的方向走来,积雪在他脚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桑卓逃跑了。”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冷声道:“风捕捉到了她的踪迹,但是离这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深入北境——我猜桑卓大概是要冲费尔洛斯的王室下手。”
“像是王后的作风。”教授淡淡地评价道:“先不管她——你要不要也来点热羊奶?”
“他不爱喝羊奶。”一旁的奥雷懒洋洋地戏谑道:“咱们的公主殿下嫌弃腥得慌。”
阿祖卡幽幽地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当场翻脸,只是奥雷忽然被一团气流呛了一下,顿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瞪人,却又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说说你一张嘴就招惹他干什么?一旁的玛希琳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才还胡说八道些什么毒死不毒死的——现在可不就招了小心眼的公主殿下报复。
第396章 分裂
1852年,后世称其为“大雪崩”。
这一年发生的足以改变世界的历史性大事着实太多了,从煤精股价暴跌导致的世界性经济剧烈震荡,到萨尔瓦多身死,从而逼迫费尔洛斯和银鸢尾两大帝国的战略性目标彻底转变……以及银鸢尾帝国目前唯二的圣者之一,“王庭守护者”桑卓,在深入北境之后,突然神秘失踪,从此再无音讯。
直到此时甚至仅仅只是开年之时。
确定桑卓离开后,费尔洛斯的军队彻底露出了他们的獠牙,全军南下,直指王城。而这一次银鸢尾帝国王室倒是没有服软,那些装备着最新款煤精武器的王城军们,狠狠给失去了圣者和祭司的费尔洛斯人上了一课。
原以为银鸢尾帝国那些高贵的“肉畜”们还会像两年前那般闻风丧胆着软弱求饶的费尔洛斯人,发现王城已将自己武装得颇为充分,一时半会居然无法攻下王城。
也许是因为忌惮那位意外活到了春天的老教皇,或者是由于王城内部也有不少主祷阶层的强者,费尔洛斯人没有冒然使用白噩梦,而是放弃和严阵以待的王城军硬刚,转而扑向周边资源丰腴、防御却更加薄弱的城市——带着怒火,带着不甘,带着报复的残忍与快意,通过制造无数场耸人听闻的人道主义灾难,驱赶着无数难民如潮水般涌入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城市。
王城的大门紧闭,拒绝接收甚至是救济难民。
周边其他城市同样深陷战火,社会秩序彻底崩溃,无暇顾及难民的死活。
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们眼下只剩下了一条道路——去明区。
……
王后本想着趁着幽灵和那位神明身在北境、最好是和桑卓闹得两败俱伤的时机,转而对黎民党所控区域造成一次毁灭性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