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时代
1852年贫瘠而动荡的夏天,辉光教廷当代教皇,马里奥诺·萨布利奇冕下死了。
不幸且滑稽的老头儿,许多人说他熬不过这个冬天,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最为年老的圣者的死期——但他就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熬走了费尔洛斯人的大萨满萨尔瓦多,熬走了神秘失踪的“王庭守护者”桑卓,甚至成为了属于银鸢尾帝国的、仅剩的圣者。
然后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这样继续活下去的时候,突然有一天,他就这么坐在雕琢着七重冠冕的教皇圣座上瞪着眼睛咽气了。死的时候国土飘摇不定,教廷动荡不安,曾经坚不可摧了数百年的信仰基石如流沙般不断逝去,当代教皇的死亡甚至不曾像历代教皇那般引发举世的哀悼与恐慌,教士和信徒们默然不语,术师们冷眼侧目——显而易见,这倒霉老头儿未来的历史评价恐怕不会太好。
老教皇死了,新教皇即将继位,而最有资格继任的,唯有堪称“硕果仅存”的枢机主教帕瓦顿·米勒。
和其它几名匆忙提拔上来的、几乎是用来凑数的教皇候选人相较,他年轻,俊美,实力出众,学识渊博,还是出了名的宽以待人,在底层教士和平民信徒间的名声很好,是赫赫有名的“无尘之光”“平民主教”。
这两年来,教廷在和奥肯塞勒学会的较量下频频落入下风,上任教皇发动的“圣裁”因帝国陷入战火变得不了了之,甚至还起了相反作用,众人因此纷纷愤怒责备教廷的虚伪残忍,雪上加霜,信徒人数锐减,甚至本该忠实支持教廷的术士们也开始流失,此时教廷正急需一个形象出众、手段“温和”些的代言人来挽回全帝国信徒的心。
至于神意?已经容不下什么神意了。在费尔洛斯人和黎民军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和辉光教廷一贯的奢华习惯相比,为新任教皇继任时举行的降神典礼简直简陋得可怜,像极了一场小范围内的、你我都在演戏且互相心知肚明的滑稽剧,更别提什么扬我神威——
总之下一任教皇帕瓦顿·米勒就这样匆匆忙忙地仓促上任了,带着重振辉光教廷的光荣使命,背着一滩积重难返的烂摊子,坐上了摇摇欲坠的教皇圣座。
奈何本该算是“如愿以偿”的新任教皇冕下,并不对此感到多么高兴。
如果他是个胸无大志、只想混吃等死的家伙,此时也该为了前途未卜的命运战战兢兢着每夜噩梦不断。
更何况帕瓦顿·米勒其实是个颇有雄心壮志、甚至称得上野心勃勃的人。他渴望权力,渴望坐在那个万人瞩目的位置上,随着自己的意志去改变教廷,甚至去重塑这个世界。
他确实想要教皇之位,但他梦想中的教皇加冕应该是万民拥戴、神迹昭彰的,他将沐浴在伟大的光辉里,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敬畏与爱戴——而绝非如今这种可笑至极的局面。
救赎大教堂深处的教皇居室,被无数道精密至极的珍贵法阵保护着,堪称层层设卡,关关设防。那些精美绝伦的装潢,好似每一处都在诉说着这古老雄伟的庞大建筑群曾拥有过的无上威严与荣光,可惜现在却隐隐散发着某种衰朽的气息。
帕瓦顿·米勒沉默地站在这片奢华的死寂之中。
身边的教士与侍从都被他屏退了,独属于教皇本人的私人书房异常宽阔,那面巨大的拱形窗在理论上可以俯瞰整个救赎大教堂乃至王城,此时却被用金线绣纹着精美纹路的墨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缝隙,从中透入一缕天光,正巧照在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还有那封规规整整摆放在书桌中央的信纸上,仿佛正在等待着房间的新主人启阅。
帕瓦顿·米勒脸侧的咬肌牙疼似的剧烈跳动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张做工粗糙、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泛黄信纸,其上没有贵族惯用的火漆印,也没有教廷习惯参杂的金箔,甚至没有署名——而新任教皇冕下却表现得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良久,他终于拾起了那封信:该死的、十分眼熟的字体,潦草,随意,尾部带着锋利的小勾,仿佛书写者总是在匆忙之中,却又带着能割伤人的锐利。
“帕瓦顿·米勒冕下,祝贺您终于如愿以偿,”信纸上漫不经心地写到:“也希望您能依旧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始终奏效。”
这封甚至不屑于署名的信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近乎羞辱的警告。它就这样毫无征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教皇本人的居所里,出现在这张本该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桌子之一上。
米勒的手指轻微颤抖了一下,顿时将信纸捏出了几道折痕。他顿了顿,又将其细细抚平,继续看了下去,越看脸色越是难看。
这家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一点体面都不要,张嘴就是敲诈勒索。他要他自断臂膀,要他与人结仇,要他哺育那些越来越贪婪的、妄图吞下整个帝国的黎民军——偏偏帕瓦顿·米勒此时甚至想不到自己该如何反抗,哪怕他现在是辉光教廷的最高统治者,理论上银鸢尾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也许起初只是合作,只是互相算计,各取所需。但是幽灵有一种非常奇妙的能力,他好像总能提前谋算几步甚至几十步,将他的一切选择和退路都算计其中,让“利益”变得难以抗拒,“拒绝”的代价演变得无法承受。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他所递出的每一枚筹码,得到的每一份报酬,都早已在暗中缠满了轻柔的蛛丝。如今提线的那只手只要轻轻一拽,帕瓦顿·米勒脖颈上的绳索便会骤然收紧,令他彻底窒息。
早年帕瓦顿·米勒欣赏诺瓦·布洛迪的才智,不屑对方的普通人身份。
后来他忌惮幽灵身后的神明,愤懑于此人的嚣张傲慢。
但是至于现在,他只是对那个人的存在本身隐隐感受到了某种偌大的——恐惧。
就像是预感到他将永远跟随着对方手中的镣铐起舞,不知何时会被抛弃,何时被毫无征兆地推入深渊之中。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现在也只有我能给你……不管是你所憎恶的神印,还是你所想要的功名。”
教皇的手指猛地一顿,字母的小勾如嘶嘶吐信的毒蛇般缠绕着他的手指,偏偏他不得不读下去。
“我不允许如今的银鸢尾帝国继续存在下去,而你是个聪明人,擅长审时度势,应能看出辉光教廷的末日,同样将伴随着帝国与神明的陨落而到来。”
他几乎能听见那个平淡无波的声音,看见那个黑发的年轻人就这样坐在他的面前,用那双冷漠的烟灰色眼睛注视着他,如同只是在平静地陈述着某种事实。
“旧的秩序必须被粉碎,才能在灰烬中建立新的秩序。现在已经没有谁能够阻止一场灭世的大火,但辉光教廷究竟是化为历史的尘埃,还是在新时代的大火中涅槃重生,这要看你的选择——或者我去找另一个愿意做出正确选择的人。”
帕瓦顿·米勒:“……”
何等傲慢!何等狂妄!这家伙威胁起人来时可真是欠揍得要命。
但他不得不承认,幽灵说得一点没错。
尽管王城暂时还算是歌舞升平,但在帕瓦顿·米勒的眼中,费尔洛斯人步步紧逼,卡西乌斯二世指望不上,唯一靠谱些的爱斯梅瑞现在也被敌人慢条斯理层层缩紧的铁索逼得越发喘不过气。
试图成神的术士们越来越不将教廷看在眼里,奥肯塞勒学会用知识剥夺着底层民众的愚昧,通过修行与教典驯服信徒的手段在未来将注定不再可行。
至于那些大贵族们,帕瓦顿·米勒简直没眼看。愚蠢,高傲,胆怯,软弱,只擅长内斗,完全不够幽灵一根手指打的。
——况且现在帝国甚至连一位圣者都没有,黎民党那边少说有一位圣者,一位神明。
毫无疑问,时间现在绝对不在帝国手中。而此时此刻的辉光教廷,却需要一个从银鸢尾帝国这架摇摇欲坠的旧战车上解绑、投入未知的洪流的机会——尽管帕瓦顿·米勒不知道洪流深处究竟是什么,是被算计着彻底肢解,直到达到幽灵心目中的“无害”地步,亦或是真正地重获新生……但总好过幽灵口中的“末日”,他是真心实意地相信那个疯子真能做到。
新任教皇缓缓闭了闭眼睛,慢慢敛去眼中熊熊燃烧的野心与怒火。
他渴望功名,但到底是当一个甚至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被如今的辉光教廷匆匆忙忙推到台前、充当用来安抚信徒的可笑吉祥物的教皇,还是当一个带领辉光教廷在新时代的洪流中踏出一条全新的生路,并且注定要青史留名的教皇?
这似乎并不难选。
帕瓦顿·米勒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到了桌前,将那张没有署名的信纸稳稳地凑到了桌角的烛火之上。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粗糙的纸页,化为一片蜷缩的灰黑痕迹,无声地飘落在华丽的地毯上。
他看着那最后一点灰尘落下,随后转身猛地拉开了那扇紧闭的厚重窗帘。
“哗——”
浑浊但真实的天光瞬间涌入书房,照亮了每一寸角落,也照亮了帕瓦顿·米勒身上那件华丽沉重的圣袍。他俯瞰着下方如蚂蚁般蠕动的人群,还有更远处庞大古老、却孕育着崭新疯狂的王城阿玛卡蒂奥。
……他的时代,帕瓦顿·米勒的时代,即将以一种堪称屈辱而险恶的方式,开始了。
第402章 帮助
很快,许多人发现,和那副温文尔雅的外表不同,新任教皇帕瓦顿·米勒简直就是个疯子。
他在这种外有强敌、内部倾轧的紧要关头,非但没有试图稳定局面,安抚教内,反倒以一种堪称惊人的魄力宣布要进行教内改革,大刀阔斧地砍掉了许多被视为传统的高昂花销,缩减乃至取消了一系列奢华繁琐的宗教庆典。
他甚至以教皇的身份公开宣布,若想宣扬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荣光,并不在于神像的姿态是否高大,圣殿的装潢是否华美,而在于人心的尊崇与敬畏,在于对光明教义的虔诚践行,并且主动鼓励诸多教士脱下华丽的教袍,拿起武器,走向俗世,和贫苦的“兄弟姐妹”们一同对抗费尔洛斯人。
这套说辞对底层教士和信众来说极具有煽动力,仿佛辉光教廷真的打算和过去的腐朽划清界限,而且完美契合了帕瓦顿·米勒的“平民主教”——或者现在该说是“平民教皇”——的形象。
但王室和贵族们却被这种堪称“背叛”的拉拢行为激怒了,他们大肆攻击这位年轻的教皇是黎民党的奸细,和幽灵有染,是妄图夺取军权、颠覆银鸢尾帝国的叛徒。
奈何对方实在是太擅长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了。他毫不客气地站在鸢心宫内,质问众多围攻他的大臣,是不是不愿意奢靡浪费,不愿意压榨平民,不愿意在外敌面前屈膝投降的,便都是黎民党人——总之在王后阴沉沉的注视下,没人敢接这句话,只能哑口无言着从其他角度进行找补。
政斗愈演愈烈。
众人忽然发现,指责政敌和黎民党有染,成为了最佳的攻击手段。不论是真是假。王后似乎对与黎民党作战时那节节败退的战绩颇为光火,也对并不支持王室改革,时时暗地作祟、以卡穆公爵为首的旧贵族们异常不满,一时之间,居然还真拔出来不少疑似和黎民党有“勾结”的贵族与大臣,甚至闹上了断头台。
贵族们尊贵的血液染透了鸢心广场的石缝,和雨水混合成污浊的暗红溪流。区区不过两个月的时间,王城各色势力便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和血腥的洗牌,一部分新贵族踩着同僚的骨血不断往上爬,向着王后爱斯梅瑞靠拢,另一部分则在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身败名裂,甚至无法保下自己和血亲的项上人头。
巴特曼家族便是其中之一,那位卡穆公爵的左膀右臂,提出并执行臭名昭著的“帝国十三税”的马尼·巴特曼侯爵忽然背负十余条罪名锒铛入狱,他的长子,鸢心近卫团的骑士长乔里尼·巴尔曼,则因疑似“背叛王室”被迫停职待审,但还没等到提审便“暴病身亡”。
至于巴特曼侯爵仅剩的儿子,他的次子特朗·巴特曼,则在一个被暴风雨席卷的深夜,从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中莫名消失得无影无踪。
……
铁棘领,幽灵的家乡,距离他发家的白塔镇大概仅有两天车程。
这里曾经只是一片异常贫瘠狭小的土地,周围只有羊倌和纺织工出没。现在却是唯一一处仅因“幽灵”的名字便顺理成章地变成明区的地区,后世还因此吸引了众多游客前来朝圣,布洛迪家族那栋未来已经衰败不堪、几欲倒塌的宅邸,也成为了世界范围内最为珍贵且出名的历史遗迹之一。
不过此时的特朗·巴特曼可一点也不觉得这鬼地方到底哪里珍贵。他狼狈不堪,身上被换掉的粗布衣袍早已在连日奔逃中变得破破烂烂,占满了泥泞和污渍。恼人的雨水浸透了他的头发,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哪怕是夏日,夜晚都能体会到某种令人骨头发寒的冷意。
这场将巴特曼家族席卷其中的政治风暴来得实在太快、太迅猛了,父亲的入狱,兄长的暴毙,几乎发生在一夜之间。
若不是父兄认为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在战中甚至比王城还安全,勒令他呆在学院中;若不是巴特曼侯爵在狱中动用了巴特曼家族仅剩的全部力量,命令并帮助他火速逃离,此时的小巴特曼恐怕也会和家族的其他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王城某处阴冷的地牢里,或者干脆“被自杀”。
逃亡之路简直异常艰辛,恐惧与饥饿如影随形。他不敢暴露身份,短短十来天,一路上的艰辛几乎磨掉了小巴特曼所有身为贵族的骄矜。
他睡过肮脏的草垛,偷过农户地里的生土豆果腹,躲开过强盗和费尔洛斯人。他甚至瞧见了自己的通缉令,而身为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高材生,每一声马蹄,每一次盘查,却都足以令他如一只胆战心惊的老鼠。
和他的那位兄长比起来,小巴特曼不算聪明,但也知道巴特曼家族往日的一切荣光在此时此刻恐怕都已化为了催命符。昔日的旧交大概正在唯恐避之不及地和巴特曼家族进行切割,若是冒冒失失地送上门去,便极有可能是在自投罗网,沦为向王后邀功的战利品。
思来想去,小巴特曼十分骇然地发现,自己在此时此刻唯一能投奔,且不会立即丢掉小命的,居然只有曾经短暂“合作”过——尽管是被迫——的黎民党的首席,幽灵。
更妙的是,他和幽灵的堂弟曾经是同学,尽管关系……呃,有些微妙,但好歹他也曾在父亲的授意下,冒着风险和人通风报信过,将王后打算派遣王城军前往铁棘领的消息传递给对方。
看在这两点的份上,波西·布洛迪那小子总不会见他第一面就将他扫地出门……话说应该不会吧?
进入了铁棘领后,一路上像他这样狼狈的人并不算多,过往的平民看起来虽然衣着朴素,但好歹算是齐整。但似乎也没有太多人注意他。小巴特曼十分怀疑铁棘领人大概是将他当做一个为了逃避战乱四处流离失所的流民。
不过也差不多了,在布洛迪家族的府邸中瞧见许久未见的波西·布洛迪时,特朗·巴特曼忽然从那双冰冷高傲的眼睛里瞧见了自己这幅狼狈至极、和逃荒乞丐没什么两样的模样,这让他分外难堪地移开了眼睛,手指忍不住一点点掐进了手心里。
……如果可以的话,小巴特曼一点也不想求助学生时代的死对头。奈何他不想死,而且父亲还在狱中等着他。
没有人说话。
面容俊秀的黑发年轻人只是坐在原地,冷眼打量着他,这令特朗·巴特曼简直汗毛倒竖。
几年不见波西这小子简直越来装模作样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之前情绪变动几乎都写在脸上,而且动不动一点就炸,现在却冷酷莫测得好似一块冷硬的陨铁。
他被那冰冷的目光钉着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和衣摆滴落,在布洛迪家的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污浊的水渍。
一片瘆人的寂静中,那些故作轻松的腹诽渐渐消失不见,小巴特曼的脸色不由变得越发苍白,寒冷与饥饿几乎要让他打起摆子来。
……大哥说得一点没错,要不将人彻底捏死,要不就别莫名其妙和人结仇。可惜那时的他尚且年少轻狂,压根听不进去,否则局面也不会如现在这般尴尬……想起脾气不好、却着实待他不薄的大哥,想起对方显然是人为的惨死,小巴特曼不由心中一阵阵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布洛迪先生,我现在无路可去了。”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挺直脊背,在曾经的“死对头”面前尽力维系那少得可怜的尊严:“如果可以的话,看在我曾向您通风报信的份上,我希望得到您……或者还有您的那位兄长的,一些帮助。”
闻言,那张和幽灵有几分相似的、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夹杂着讥诮意味的冷笑。
“所以您在此时此刻忽然突发奇想,”布洛迪家族的现任家主平静地说,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却是字字戳心:“决定跑来我这个‘奴隶窝’,然后向我这个装模作样的肮脏小偷求助?”
小巴特曼的脸顿时涨红了。羞耻感烧灼着他的耳根,他知道波西指的是什么——过去在学校里,他没少用类似的轻蔑口吻对人进行人身攻击。
他努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装作没听见,哑着声音回答道:“巴特曼家族得到了一些幽灵先生大概会感兴趣的情报,关于米勒教皇,关于卡穆公爵,关于王后……”
“布洛迪先生,请相信我,”小巴特曼深吸了口气,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巴特曼家族绝对会比您想象中更有价值,我——”
波西忽然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是‘你’希望得到帮助,还是巴特曼家族希望得到帮助?”
还没等小巴特曼回答,他便冷冷地说了下去:“如果您的记忆没有出现差错的话,巴特曼家族派来的人间接性杀死了幽灵先生的母亲,也就是我的伯母。”
在小巴特曼渐渐变得惨白的脸色中,黑发的年轻人看起来似乎对此感到十分疑惑:“您又怎敢就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你,或者你的家族,需要得到我和幽灵先生的帮助?”
第403章 墓园
特朗·巴特曼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他想辩解,比如父亲的本意并非伤害幽灵的家人,谁能想到奥特莱斯·布洛迪那个老东西忽然暴起开枪……或者干脆再狠心一点,宣称这都是巴特曼侯爵的主意,他对此一无所知——况且事发当时他确实对此一无所知,这种事父亲和兄长一向不会和他商量。
但是无论如何辩解,在事实面前都显得极为无力,弑母之仇又怎么可能轻易绕得过去?
波西神情莫测地盯着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小巴特曼,良久,他忽然不耐地啧了一声。
“蠢货。”
在小巴特曼下意识的怒视下,黑发的年轻人优雅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嘲讽的冷哼:“你就不会用之前在船上将我从那只克拉肯的触手下拽走的‘救命之恩’来挟恩图报吗?”
小巴特曼愣了半天,迟疑道:“……还有这事?”
他想了半天,终于将这段记忆从犄角旮旯里掏出来了——还真是,对方指的是之前参加完曙光庆典回校时,他们在辉光教廷的船上遇见的那只巨型克拉肯。当时眼前这小子被吓得呆愣在原地,还是他将人拽开来着……失策,他居然忘了这茬了!小巴特曼懊恼地想,不然刚才何必在人面前这般卑微?!
波西:“……”
学生时代的死对头的愚蠢心思几乎全部写在脸上,他终于忍不住十分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不过这么一打岔,那种莫名凝滞的气氛倒是和缓了些许。
年轻的布洛迪家主站了起来,他比学生时代更加高大,少年的青涩几乎已经完全褪去,身为主祷阶层术士的可怖压迫感,令小巴特曼都不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算你好运。”波西冷冷地说。
他没有解释何为“好运”,只是扭头嘱咐身边的家仆为“客人”准备客房,然后提供些热水吃食和干净衣物。
小巴特曼愣愣地看着他安排,脑子忽然一抽,不由开口道:“你不打算杀了我?”
波西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用一种关爱傻子的眼神盯着眼前似乎也在为自己的失言分外懊恼的小巴特曼。
——话说在学生时代他就天天在和这种傻瓜较劲吗?波西颇为怀疑自我地想,这是否意味着当年的自己也是个傻瓜……不不不,果然还是小巴特曼这种不曾经历过风雨的贵族小少爷实在太离谱了些。
“谁说我不打算杀了你?”他在小巴特曼瞬间大变的脸色下不屑地冷哼道:“不过这一切还要等幽灵先生来定夺——巴特曼先生,您的性命现在可是被握在布洛迪的手上,您最好赶快想一想,自己究竟能为此付出些什么?”
“而且在此之前,”他微微扬起下巴,态度十分恶劣地宣布道:“巴特曼先生,您被软禁了。”
气急败坏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着的小巴特曼被带下去了。波西脸上那种傲慢的假笑渐渐消失,从而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漠然。
“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实转告给幽灵先生。”他冲着空气冷声道,便又起身离开。
……自从布洛迪夫人死后,他不曾见过兄长,所有的沟通不过是言简意赅的信件,或者通过对方派来的下属。
他也不敢去见他,是他的亲生父亲杀死了对方的母亲,兄长仅剩的直系血亲——他又有何脸面凭着罪恶的血脉去向人祈求宽恕,甚至缠在人身边?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巴特曼简直坐立难安。他甚至已经不再奢求救下父亲,王城情形瞬息万变,更何况王后一向铁血手腕,随着时间推移,巴特曼侯爵存活的机会已经越来越渺茫。
波西那小子还真是说到做到,他被软禁了,不被允许外出。那些替他送来餐食的仆从个个嘴严得可怕,小巴特曼完全无法探听到任何消息,只得在“客房”里焦急地瞪着眼睛等待最终判决的降临——直到一个傍晚。
天际的最后一丝光亮即将被墨蓝的夜色吞没,雨已经停了,可是乌云依旧低垂着,预示着另一场暴雨的到来。
小巴特曼正透过客房的窗户玻璃,盯着窗外院子里的积水发愣,随后他突然远远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一种低沉的、有序的、夹杂着金属轻微碰撞声的步伐,不像是那些仆从和平民,更像是一支……军队。
小巴特曼的心脏顿时激烈跳动起来,他几乎是扑到了窗前,下意识屏住呼吸,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只见他的老对头波西·布洛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布洛迪家族宅邸的门口,手中还提着一盏煤油灯,将脚下的一小片区域照亮。
不久之后,两人穿过了夜色,走入了被火光笼罩的光圈当中。他们身披深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的面容,看起来风尘仆仆。为首者身姿瘦削高挑,稍显文弱,稍微落后一步的来者同样修长挺拔,隐隐以一种防御守护的姿态出现在对方身旁。
尽管看不清脸,但是小巴特曼几乎瞬间便认定了——那是幽灵,幽灵回来了。
波西·布洛迪在门口站得笔直,头却微微垂着,不像是在迎接归家的兄长,而像是一名等待迎接审判的囚犯。
幽灵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微微偏过头去,似乎和身边人说了些什么——这个距离小巴特曼什么都听不清,但是波西的脑袋明显垂得更低了。
小巴特曼焦躁地舔了舔嘴唇,只感到浑身越发紧绷起来,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取决于此人之手——但是幽灵来铁棘领干什么?小巴特曼分外怀疑自我地想,难道巴特曼家族的情报真得珍贵到了值得对方亲自上门的地步?可是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胡诌的东西会这么重要,万一令幽灵失望的话,他该不会被挫骨扬灰丢出去喂狗吧……
就在小巴特曼心里直犯嘀咕时,一直安静站在幽灵身后的那个神秘男人忽然动了。对方微微抬起头来,视线精准地穿过了昏沉的夜色,一双蓝色的瞳孔就这样对上了小巴特曼的眼睛。
“……!”
小巴特曼甚至忘了自己究竟是何时再次想起来要呼吸的,等他有意识时,他已经身体发软地跌坐在地上,死死捂着嘴,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见那颇为冒犯的注视消失了,阿祖卡缓缓收回了警告的视线。波西那小子还在装鹌鹑,脸绷得很紧,看起来甚至比小巴特曼那个真正的囚徒还要紧张。而教授已经摘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张苍白锋锐、夹杂着些许疲惫的脸庞。
……他看起来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沉静,波西的视线控制不住地落在兄长脸上,飞快转了一圈,便又迅速而恭敬地落回了原位,仿佛刚才那些隐忍贪婪的打量只是一种错觉。
他瘦了吗?波西悲伤而欣慰地想,好像没有,尽管疲态依旧遮掩不住,但好歹不再病态虚弱,眼下的青黑也淡了许多——显然被人照顾得不错。
他压下满腔的痛苦与苦涩,压下对陪在对方身边的人的阴沉嫉恨,压下那份不合时宜、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渴望……只是低下了头沉沉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幽灵先生。”
教授的脚步一顿,他看了眼那明显沉稳了不少的年轻人,微微点头,淡淡地应了一声:“晚上好,波西。”
随后他便率先进入了这曾经陪伴他度过漫长而孤独的童年的布洛迪宅邸,但是并没有在大厅多加停留,也没有去探望小巴特曼的意图,而是径直朝向宅邸更深处走去。
波西在原地僵硬地站着,任由两人逐一掠过他。
他隐隐知道兄长打算去哪里,但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相伴而行的资格,只好低头看着兄长脚下那条在灯光下越拉越长的影子,就这样笼罩他,然后离他越来越远。他感到了某种漠然拂过他的雾气,那刺骨的寒意甚至令他的灵魂不由悲恸颤抖着缩成一团,无能为力地无声呜咽着。
“傻站着做什么?”兄长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传来,对方偏过头来,正用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烟灰色眼睛看着他。
波西愣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变得暗淡起来。年轻人沉默着追了上去,陪人走向了一条更加偏僻、通往宅邸后方的小径,而小径的尽头,便是布洛迪家族的私人墓园。
雨后的空气潮湿而凝重,混杂着泥土与草木腐烂后的气味。波西沉默地掏出家主戒指,伴随着血缘法阵启动的微弱光亮,只听吱呀一声,墓园的铁门缓缓敞开一条小缝。
和古老的布洛迪宅邸一样,此处已经衰败不堪了。铁门锈蚀得几乎和攀附其上的枯藤融为一体,院内荒草从生,在雨水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黑绿色。
墓园之中,零星几座墓碑在夜色下沉默不语,青翠的苔藓已经爬满了冰冷的石面——此处沉睡着布洛迪家族逝去的先祖,那些昔日的亡灵中,包括曾经的老布洛迪子爵,诺瓦早逝的父亲,也包括他的母亲,艾多妮·布洛迪。
第404章 复仇
教授在一座相对较新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他向站得更远些的波西伸出手来,后者愣了一下,就在迟疑要不要握住那只被手套紧密包裹着的、单薄修长的手时,便听见对方平静的声音:“请把灯给我。”
波西:“……”
教授提起了煤油灯,被昏黄的光晕彻底笼罩后,墓碑之上印刻的名字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艾多妮·布洛迪。
漫长的寂静笼罩着这片亡灵沉眠之地,只有晚风抚过树梢的沙沙声,如迟来的挽歌。波西站在距离兄长几步远的位置,低着脑袋,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是不由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插入肉里。
黑发青年在母亲的墓碑前伫立了良久,久到波西以为他已化为了另一尊墓碑,久到雨再次淅淅沥沥地落下,还没等波西有何反应,对方身边的人已在头顶替人撑起了伞——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祭拜,只是脱掉了一只手套,蹲下身去,用洁净苍白的手指轻轻拂去了基底之上几片沾染着雨水和污泥的落叶。波西牙齿紧咬,几乎不敢直视他,愧疚与痛苦几乎要化为深重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在哪里。”黑发青年站了起来,低头注视着手上的污泥,语气分外平静地问道。
哪怕隔着昏沉的夜色,波西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惊人。
“……地窖。”他低声说。
奥特莱斯·布洛迪还没有死。
起初是为了保留关键人证,用来彻底钉死巴特曼家族。但是哪怕已经从人口中掏出了一切有用或无用的信息,铁棘领却始终没有得到处决的命令。
波西也不知道他的兄长究竟想要做什么,他令罪魁祸首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囚禁在地窖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追逐的一切渐渐尽数崩塌,看着曾经拼了命都想抢来的东西,再次无可挽回地落入他所憎恶的血脉手中……
年轻人不愿去细想这是否是某种严酷的报复手段,或者是为了冷眼观测他的立场与忠诚。
悲剧发生之前,波西的母亲对丈夫和儿子所做的一切一无所知。薄情暴躁的丈夫情妇不断,私生子女接二连三地出生,她早已心灰意冷,学会了不去过问。但好在她唯一的儿子格外出色,足以庇佑她,将布洛迪家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后来丈夫被亲生儿子囚禁,这位夫人却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冷静,在得知真相之后,她立即驱散了丈夫的私生子女,然后对外宣称抱病,去往更加偏僻的远亲家中调养,从此不再过问家族事务。
波西领着二人前往位于布洛迪家族宅邸深处的地窖。越往下走,霉味混杂着腐草的浑浊气味越来越重,冰冷的石壁上挂着渗出的水珠,仅有角落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在地窖的角落里,一个身影被粗重的铁链锁着,拴在没入墙壁的铁环上。那人衣衫褴褛,头发和胡须杂乱地纠缠在一起,几乎彻底遮住了面容。
听到脚步声,蜷缩的人影顿时剧烈颤抖了一下,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哀求和呓语,似是早已在漫长的囚禁与等死中彻底精神崩溃了。
教授将手中的煤油灯提高了些,光亮驱散了昏暗,清晰地照亮了囚徒的轮廓。他平静到堪称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不复往日光鲜、狼狈不堪的男人,看着这个杀死艾多妮·布洛迪夫人的罪魁祸首,他血缘上的亲叔叔,奥特莱斯·布洛迪。
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黑发青年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上晃动着。直到这时,奥特莱斯似乎稍微清醒了一点,发现来者并非幽灵的部下,那些冷酷残忍的黑衣人,也不是站在原地任由他唾骂到精疲力竭、却始终将他囚禁于此的儿子。
他先是茫然地打量了来人片刻,忽而眼睛大睁,其中浮现出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与憎恶来。
“不、不……是你!”奥特莱斯·布洛迪嘶哑地尖叫起来,拼命向后缩,铁链都被他挣得哗啦啦作响:“别过来!你不是人……你这个畜生!毁灭家族的魔鬼!我怎么没有在你出生时就将你掐死!”
阿祖卡皱了下眉,但还没等他做些什么,对方又开始异常卑微的、语无伦次地哀求起来:“放过我……不是我!是他们逼我的,我也不想……求求你别杀我,我可是你的叔叔!我可是你的……”
哀求夹杂着叱骂,尖叫参杂着怒吼,他看起来似乎已经真得疯了。
教授盯着眼前疯疯癫癫的男人片刻,忽然淡淡地开口道:“巴特曼家族覆灭了。”
“……”
“截至目前,黎民军已经实控了帝国三分之二的领土,银鸢尾帝国的毁灭也只是时间问题。”在奥特莱斯剧烈瑟缩的瞳孔中,他继续毫无波澜地说了下去:“如果你没有杀了我的母亲,我至少可以确保你安稳而平静地度过你的余生……但是现在,你已经亲自毁灭了这一可能性。”
奥特莱斯·布洛迪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起来。
那些癫狂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演的,但是现在他却是真心实意着悔恨起来。
——他曾经分外看不上的侄儿在说什么?如果他真能颠覆这个帝国,如果这都是真的……那他岂不是成为了一位开国君主的亲叔叔,一名即将坐拥无边财富和领土的王亲国戚,相较下小小的铁棘领又算得了什么?
奥特莱斯·布洛迪哆嗦着嘴唇,开始痛哭流涕地哀求起来:“我错了!我的好侄儿!是我鬼迷心窍,是该死的巴特曼逼我,诱惑我,没错,是他们逼我的……我可从来都没想过杀了你的母亲,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语无伦次,涕泗横流,试图向前爬,亲吻幽灵的靴尖。但是铁链限制了他的动作,只能让他像一只蛆虫似的在原地蠕动,脸上甚至浮现出一层贪婪的希冀:“求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看在我们血脉相连的份上——我毕竟是波西的父亲啊!”
回答他的是一只冷硬的枪口,稳稳对准了那颗狼狈肮脏的头颅。
“波西,出去。”
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被吓得失禁、脸上浮现出偌大的惊恐与绝望的男人,视线没有丝毫偏移。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映照得异常高大,投射在地窖的石壁之上,如同意欲复仇的鬼魂。
波西的嘴唇轻微蠕动了一下,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在父亲陡然爆发的、声嘶力竭的斥骂和哭嚎声中,僵硬的、言听计从地转过身去,离开了阴冷潮湿的地窖。
一声干脆利落的枪响,惊飞了树梢上的鸦群。
波西站在雨里,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庞往下流淌,心里仿佛被一种空洞的虚无不断肆意噬咬着。他只是感到一种令人摇摇欲坠的疲惫,甚至升不起丝毫憎恶的力气,不管是针对哪个人。
“傻站在雨里干什么?”
年轻人的身体顿时僵硬起来。他嗅到了硝烟的气味,血的气味,又很快被雨水的气味彻底洗涤干净。
波西缓缓转过身来,怔怔地注视着他的兄长。对方正在用手帕仔细擦拭自己的右手,那苍白的指腹上沾着母亲墓前污泥,又染上了火药的气味。
“我已经杀了他。”见他沉默不语,对方微微蹙眉,语气很淡:“如果你想报复,机会只有现在……你哭什么?”
黑发青年甚至有些僵硬地后退了一步,犹豫了片刻,又将手帕丢人怀里:“你要不先冷静一下,等会儿我们再谈?”
波西呆呆地攥着手帕,用手指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这才发现了一种不同于雨水的东西。年轻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感,终于在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深处无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不,我永远都不会报复你。”他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人,浑身都在崩溃似的轻微颤抖。
教授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带有安慰的意味,却被人忽然抓住了手腕,猝不及防地拽进了怀里。
救世主的脸顿时黑了。
波西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简直僵硬得像块石头,但是比想象中更轻。兄长瘦削的脊骨硌着他的手心,让他的胸腔深处爆发出一阵阵酷烈、酸涩而痛楚的巨大悲伤。明明是如钢铁神像般不可撼动的人,现在却仿佛只要收拢手臂就能将他轻易困住。
他不由抱得更加用力了些,仿佛溺水之人在抓着他唯一的浮木。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全部蹭到年长者的衣服上,而这也让原本打算揪着对方后衣领、将人拽出来的教授犹豫了片刻,转而飞快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够了,松手。”他冷声道,顺便向一旁的阿祖卡做了个手势。
波西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管不顾的执拗,语无伦次地呜咽着:“哥哥,我恨他,恨死他了……但是我也做错了事,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恨你……”
“我该怎么办?”他异常无助地向人虔诚祈求道:“现在我只有你了,要不你也杀了我算了……”
第405章 开解
教授的眉头皱得很紧。
“……别说傻话。”他被人紧紧抱着,脑袋几近本能地竭力往后仰,语气格外冰冷:“为了培养你,我耗费了那么多时间、资源和精力,而你还没有充分发挥自己的价值,我现在杀你做什么?我不会做这种愚蠢的、毫无意义的赔本买卖。”
很冷血的话,字里句间都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却令波西莫名心安。他对兄长来说有利用价值是好事,波西想,他更害怕自己遭了兄长厌弃,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所以如果你不想报复的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黑发青年冷声道:“再也没有谁欠谁一说。”
波西的脊背剧烈颤抖了一下,就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力气,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觉察到抱着他的家伙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却依旧死死扒着他不放,教授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了。
“现在我数三声,”他毫不客气地用尚且发烫的枪口往人肚子上一戳,黑着脸骂道:“再不放手,不用其他人,我这就亲自在你肚子上开个洞,然后把你丢进地窖里去。一,二——”
好歹没让他数到三,年轻人终于不情不愿地默默将他放开。教授立即同样后退一步,冷着脸正了正被揪乱的衣领,而蠢蠢欲动打算替人动手的救世主也遗憾地停住了脚步,蓝眼睛在人身上迅速转了一圈。
……啧,湿乎乎的雨水全部粘到教授衣服上了,脖颈处更是湿了一大片,以至于衬衫的衣领都紧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青筋与血管的跳动因而显得格外显眼。
正在一旁努力平复呼吸的波西忽然浑身一阵毛骨悚然。但他倒也没多怕,仗着哥哥就在身旁,红着眼眶小心翼翼瞅着自家兄长,轻轻地抽着鼻子,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阿祖卡:“……”
他忽然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一声,转而替人慢条斯理地拍掉肩膀上的雨水。
“无论如何,先回去再谈。”金发青年微微俯身,雨伞自然地向人倾斜着,顺便不动声色地将某个碍眼的家伙遮住了大半,语气十分温和地提议道:“万一淋雨着凉了可不太好。”
教授被他忽然岔开了话题,下意识抬起头来,在那双于昏暗中越发明朗温柔的蓝眼睛的注视下慢慢眨了眨眼睛:“好。”
确实稍微有点冷。
波西眼神阴沉地盯着瞬间被人夺去注意力的兄长,手指猛地掐紧,指甲几乎要插进肉里。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人进入布洛迪家族的宅邸里。
等波西迅速换掉了被雨水浸透的衣服,回到前厅时,壁炉里已经生了火,而他的兄长正自然而然地蜷缩在壁炉旁的沙发里,那件沾上雨水的外衣已被脱下。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最上方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部分湿漉漉的,被拽得有些发皱,露出了单薄锋利的锁骨。橘红的火光在黑发青年苍白的面孔上跳跃着,将他的灰眼睛覆上了一层分外柔和朦胧的神光。他微微偏着头,似乎有些疲惫,又像是在出神,而那个碍眼的家伙从女仆手中要来干燥的毛巾,正在替人仔细擦拭湿透的发尾和脖颈。
波西在门口杵了老半天。他深吸了口气,直到确认自己脸上的表情没有问题后,这才屏退了仆从,亲自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将其稳稳放在兄长手边的矮桌上。
“哥哥,”他低声说:“喝点肉桂茶暖暖身子吧。”
教授的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谢谢,但是不要,现在是夏天。”
又是生壁炉,又是肉桂茶——他确实畏寒,但自认还没到这种地步 。
阿祖卡则自然而然地将茶接了过去,低头嗅了一下,然后递到了人嘴边:“香料味不重,应该不会难喝。”
“喝一点试试看?”他温和地劝道,顺便摸了摸人发凉的后颈:“大雨里走了这么久,你的体温还没恢复,万一生病就糟了——就当喝药了,好不好?或者我给你换杯热牛奶。”
教授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但他也知道,自己在北境时的逞强将人吓坏了,莫名的理亏和心虚让他只好面无表情地就着那家伙的手,老老实实低头喝了一大口,然后被香料的气味呛得直皱眉。
一旁的波西:“……”
被人毫不脸红地借花献佛,他简直要被气死了。更何况哥哥那样执拗的人,居然真就在人三言两语下改变了主意,哪怕只是一杯肉桂茶……结果沦为争夺焦点的家伙,还对这种暗藏杀机的隐晦战争迟钝地毫无所察,一无所知。
被那小子用杀人般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某位异常幼稚地当场报复回来的救世主心气终于顺了。他笑眯眯地将茶杯放回桌上,十分自然地摸了摸教授的后颈,发现终于泛起一层细细的薄汗后,这才满意地收回了手。
“坐。”教授扬了扬下巴,指向他对面的沙发。波西抿起嘴唇,用渴望的眼神悄悄瞥了眼兄长身边的位置,但还算是理性地坐到了对面去。
“我刚才和布洛迪家族的几位女仆谈了几句,路上也和铁棘领的平民聊了聊。”诺瓦淡淡地开口道:“铁棘领的运转比我想象中有序,平民的基本生活得到了保障,在权力更迭不断的乱世中成功维系了社会的基本秩序,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做得很好,波西。”
年轻人的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些,他控制自己不要露出太过得意忘形的神情,只是几近贪婪地捕捉着兄长脸上的赞许情绪。
“但是波西,有件事拖了许久,现在终于到了合适的改变时机。”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在炉火中显得极为锐利明亮,分外冷静地注视着他:“和我们共事这么久,你应该明白,黎民党的目标是推翻所有压迫的阶级,而贵族领主制度自然算在其中——而这也意味着,未来的铁棘领将不需要、也不会再有布洛迪领主。”
波西愣住了,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却得一干二净。他像是没听清,或者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酷宣言砸懵了,瞳孔下意识紧缩着,愣愣地看着他的兄长。
“哥哥……”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出声:“你是说,要我主动放弃领主的身份,还有布洛迪子爵的爵位头衔?”
“不是放弃,是废除。”教授平静地纠正道:“此次前来铁棘领的黎民军会确保过渡期顺利度过,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将不再属于任何家族私有,旧的契约会被作废,黎民党将建立崭新的、由无产者当家做主的制度,而你要协助他们完成权力交接和制度变革,并在未来替铁棘领的发展壮大出一份力,就像黎民党在其他明区所做的一样。”
——只是那些土地的贵族领主们通常不会如此配合,最后往往会落得绞刑架的下场罢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波西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感到浑身发冷,甚至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打颤。
一种异常绝望的心灰意冷猛地窜了上来,那是一种窒息般的疼痛,死死捏住了他的心脏。
年轻人不由张了张嘴,想要怒吼,想要质问,想要哀求,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难道他做错了什么吗?可是明明刚才他也夸他做得很好啊?!
一直以来,他是如此拼命地试图追逐对方的脚步,可是到头来他所努力维系的一切,他所不惜牺牲的一切,却只得来了一句轻飘飘的废除……布洛迪这个姓氏,他和他曾经共有的姓氏,对这个人而言,真得就这样一文不值吗?!
……可是对方说得一点没错,波西分外悲哀地想,其实他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料到会是今天。
和黎民党一起共事这几年,他自然明白这些人的目标所在,甚至隐隐赞同对方的部分理念。只是他始终盲目地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并且由于前十几年所接受的、根深蒂固的贵族教育,总是愚蠢地不愿去深思罢了。
但是最终波西·布洛迪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缓慢的、极为艰难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紧攥的、指节发白的手指,一言不发。
那个人一向不需要他的质问,也不需要他的哀求,怒吼更是毫无意义——对方只需要他的服从。
……可是波西·布洛迪存在的“价值”所在,难道就是亲手埋葬自己姓氏所曾代表的荣光吗?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教授迟疑地盯着眼前沉默不语、脸色发白的年轻人。
这几年他确实太忙了些,将人丢在了铁棘领没有操太多心,结果现在这小子似乎开始钻牛角尖。对方本性不坏,还为黎民党做了不少事,他总不好像对付其他贵族那般直接物理“破解”。
黑发青年想了想,认真地开口道:“哪里有问题可以直接提出来,我不希望你在未来哪一天忽然心生怨怼,最终酿成你我都不想看见的结局。”
“你可以随便问,不必拘束。”他甚至试图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现在我只是你的兄长,不是黎民党的首席,不用担心我将你送出去挂在路灯上。”
第406章 决定
炉火映照着黑发青年苍白的脸,还有他安静的灰眼睛,那些柔和温暖的朦胧色彩,让他看起来竟显露出一种模糊的、大概名为“温柔”的错觉。
但是波西只觉得可怕。他是如此清晰地明白,眼前的人是飞蛾短暂一生中所能瞧见的最明亮、最壮烈的火,以至于令人惊骇地瘫倒在地上,用手在胸口颤抖着画斜十字。而这种微妙的恐怖同样是属于对方的一部分,他知道自己终究无法拒绝他,永远,哪怕在绝望的痛苦与挣扎之后。
“……我明白的,哥哥。”年轻人低声说:“我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否定了他在前半生拼命争夺着向上爬的一切根基,无法接受他曾经为了得到爵位不惜付出任何东西,后来又为了让兄长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再将其亲手丢出去……
——笑话,波西,你活得像个笑话。
“改变总是痛苦的,令人怀疑自我的,这很正常。”教授平静地说,语气中没有丝毫嘲讽的意味:“只是长久地沉溺在这种痛苦当中却是毫无意义的。”
“波西,你还很年轻,尚且拥有无限的可能性。”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在此时显得平和而明亮:“你并不应该仅仅‘只有我’,未来你还将拥有属于自己的价值所在,而不是被困在腐朽倾颓的旧社会中——新世界的天地广阔,你将大有作为。”
眼见年轻人愣愣地望着自己,他想了想,决定模仿某人的安慰方式严谨地询问道:“你现在有流泪的冲动吗?”
波西下意识睁大了眼睛:“什——”
他可以眼泪要掉不掉着向兄长讨要怜悯与纵容,甚至在那个金毛混蛋面前装得可怜柔弱,毕竟双方心知肚明这是一种伪装和挑衅。但要他在人面前亲口承认自己的软弱无能?这似乎有些……
更何况他长大了,一点也不想被兄长当成需要安慰的小孩子看待。
“你可以大哭一场。”教授十分认真地建议道:“发泄情绪并非坏事,我可以给你一晚上时间,明早再给我答复……或者一整天?足够吗?”
波西的脸颊慢慢涨红起来,他猛地低下了头,咬牙道:“不必,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大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