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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被分散兵力,甚至不担心在和费尔洛斯人的缠斗过程中,被围困的王城是否会出现什么变故,而是毫不犹豫地要求费尔洛斯必须承认“战败”,然后将吞下去的、属于银鸢尾帝国的土地全部如数奉还。

幽灵表现得越强硬,王城的心里反而越发没底气。黎民军实控了奥西里斯城和碎浪湾两处要塞,相当于将王城彻底围困在鼓掌之间。但是黎民军却没有急着立即攻打王城,将其逼得狗急跳墙,令剩余的王城军开展最后的、绝望的困兽之斗,而是仿佛在等待些什么,表面上甚至还为王城预留了些许喘息余地和反击的希望。

——既然那些费尔洛斯人都无法轰开阿玛卡蒂奥的大门,那些奴隶军同样打不进来的。至于碎浪湾?这只是一场走了狗屎运的暂时胜利罢了。

但说归说,往日笙歌不断的贵族府邸,如今却是家家门户紧闭。每晚都有沉重的马车满载着家眷和细软,试图趁着夜色逃离王城,但不少人却被黎民军逮了个正着。而更多无力逃离的小贵族和下级官员,则是彻底陷入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地中。

物价飞涨,粮食短缺,王城军和贵族的私兵们加强了巡逻,动辄以“通敌”的罪名抓人。

白色恐怖在阿玛卡蒂奥肆意蔓延着,但在酒馆里,作坊内,街头巷角,压低的兴奋交谈声却不曾停歇。平民们纷纷交换着来自外界的那些令人振奋的消息——北方佬被打跑了,黎民党宣布会取消奴隶制,废除贵族和王室,还要分发田地,人人平等……

直到代表黎民党的赤色旗帜真切地出现了在阿玛卡蒂奥的城门之外,这些原本只是如野火般在底层蔓延的窃语和期盼,就像突然被加入了助燃剂,彻底在王城内部爆发了。

令银鸢尾帝国引以为傲的王城阿玛卡蒂奥在黎民军的攻打下并没有坚持太久。准确来说,她几乎是自内部瓦解的。

就在黎民军在城墙之外打响了攻城的第一声炮响时,王城的平民同步爆发了暴动。他们涌上街头,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冲向了贵族区的街垒和王城军的哨所。

巷战在古老狭窄的街道间骤然爆发,但其激烈程度远低于预期。许多王城军士兵几乎只是象征性地抵抗几下,便扔下了武器,甚至还有人调转枪口,加入了激动的人群,一起向着鸢心宫的方向涌去。

在一片混乱当中,王城那些由王庭、贵族们供奉的强大术士和武者,那些曾经甚至可以左右战局的强大个体,他们中的许多人,却是呈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沉默。

奥肯塞勒学会为全世界的术士和武者都提供了一条崭新的道路,一条不必依赖于神明、甚至可能成神的道路。在这种紧要关头,脑子活泛些的不免生出别样的心思——比如为了这座看起来注定要被毁灭的城市,真得值得因此去得罪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幽灵吗?

新任教皇帕瓦顿·米勒站在救赎大教堂的望台之上,沉默地俯视着眼下那沸腾的、即将决定整个国家命运的洪流。在他的命令下,所有辉光教廷的教士没有参加对于平民的镇压,反倒是敞开了教堂的侧门,为伤者提供庇佑。

……那个人居然真的做到了。帕瓦顿·米勒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扶在扶手之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着青白,有些恍惚地注视着如潮水般汹涌澎湃的人群。

——他看见王城厚重的大门被自城内打开了。

鸢心宫内早已乱作一团。不知何等原因,王后闭门不出,失去主心骨的宫人和侍从们早已无心恪尽职守,而是仿佛无头苍蝇似的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回廊间来回乱窜。

瓷器碎裂声、压抑的啜泣和惊慌的低语交织回荡,一些人试图将小巧些的金银器皿藏进怀里,更聪明些的则是迅速脱下华丽精致的衣服,拼命往脸上身上抹煤灰,将衣服撕扯得破破烂烂,试图等会儿被攻破宫门后,立即趁乱混入其中逃出去。

“快逃吧,陛下!”

一名国王近侍紧紧握着衣衫凌乱的卡西乌斯二世的手,牙齿都在剧烈打颤。

他战战兢兢、语无伦次地劝说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现在鸢心宫外全是叛军,还有被叛军蛊惑的平民。据说他们中有圣者,还有巨龙,我们、我们连城墙都守不住,宫门还能撑多久啊?!”

卡西乌斯二世的嘴唇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煞白一片,他下意识攥紧了近侍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

“陛下,我听说那些人喊着要、要弑君,要审判出卖国家的罪魁祸首。”另一位近侍则稍微冷静些,他吞了口唾沫,看了看左右,搀扶着国王,将声音压得很低,几不可闻:“不如您将这一切都推到王后头上,将她交给那群暴民,宣布您都是受她蒙蔽,让那些暴民在王后身上发泄怒火……”

“……”

卡西乌斯二世脸上的神情凝固了,像是被冻结的、几欲滴落的蜡油。

他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一条毒蛇钻进了耳朵里,慢慢抬起头来,用通红一片、血丝密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名要他出卖王后的近侍。

“……不。”国王低声说。

但是对方没听见,还在用力抓着他的胳膊不放手,嘴里喋喋不休着自己这个十分“聪明”的计划。

“然后等他们发泄够了,您再站出来宣布,以后会……”

“——我说了,不!!”

卡西乌斯二世猛地从对方腰间拔出剑来,在其余近侍惊恐的尖叫声中,挥剑砍断了那名要他出卖王后的近侍的脖子。

那颗脑袋的脸上尚且残存着迷茫与惊恐,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上,死不瞑目地瞪视着喘着粗气的国王。

卡西乌斯二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从未亲自动手杀过人,甚至对待身边近侍都称得上大方宽容。等他意识到自己在激动之下都做了些什么,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手指一哆嗦,那柄剑随即当啷一声掉进了血泊里,而国王也仿佛腿软了似的,跌跌撞撞着往后退,直到后腰撞在桌子上,激起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

没有人敢上前扶他。

“……梅瑞在哪里?”卡西乌斯二世颤抖着低声问道。

其余近侍面面相觑着,一时间没有人反应过来,这个大概是昵称的名字究竟属于对方的哪一位情人。

“梅瑞!爱斯梅瑞!”国王咆哮起来:“该死的,王后现在到底在哪里?!”

这一次有人战战兢兢地告诉他,自从黎民军兵临城下后,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就连保护王室的银盔骑士同样不知所踪。问了一大圈,总算有一名女仆勉强回忆起,王后陛下好像在自己的寝宫里。

得到答案的卡西乌斯二世当即就往寝宫的方向跑,快要出门时他又折返回来,甚至跑得太急还摔了一跤,沾了满手的血。但是国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是命令近侍递给他一把剑,随后又再次甩掉所有人匆匆离开。

第427章 爱憎

卡西乌斯二世仿佛一头仓皇奔逃的野兽,在空旷的长廊里跌跌撞撞地奔跑着。昔日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砖,此时已被混乱的脚印踩得脏污不堪,华丽的壁毯不知被谁扯下来了半边,坠在半空无力地低垂着,凌乱打结的流苏仿佛死人的头发。

通往寝宫的路是如此漫长,路上几名零星的宫人,在瞧见他满手是血、宛若疯魔的模样时纷纷惊恐躲闪,仿佛在躲避瘟疫。甚至还有一名眼熟的宫廷女官正手忙脚乱着往胸衣里拼命塞珠宝,撞见他时手上动作顿时僵住,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卡西乌斯二世没有理会他们。他握紧了剑,陌生而冰冷的剑柄硌得他手心生疼。这把剑无法带给他丝毫安全感,反倒像是烧红的烙铁似的不断提醒着他——完了,国王如梦初醒般地绝望发现,一切都完了。

寝宫大门终于出现在走廊的尽头,梅瑞!国王大声呼喊着妻子的爱称,但他又觉得自己嘶哑的呼唤声是如此低弱,几乎要被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不详喧嚣声彻底吞没。

他扑过去,用拳头狠狠砸了几下紧闭的大门,又用肩膀重重撞了几下。门开了,猝不及防的国王顿时滚了进去,重心不稳倒在地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冰冷沙哑的女声在他头顶缓缓响起,卡西乌斯二世抬起头来,正瞧见妻子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正如一只野兽般发光。

她看着他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皱了下眉,似乎想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但手刚伸出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缩了回去,转而微微侧过脸去,朝身边的人冷声道:“扶陛下起来。”

两名银盔骑士自阴影中出现,将卡西乌斯二世从地上搀扶起来。而王后则重新背对着他,将右腿架在矮凳上,弯下腰去,穿过卡扣,用力拉紧小腿上一根顽固的皮带。

直到这时,卡西乌斯二世才恍然发现,王后身上没有穿着那件令她如潜藏在阴影中的野兽般的、泛着血腥气的黑色长裙,而是一套闪闪发光的秘银盔甲。这套沉重冷硬的盔甲对她来说是如此合身,仿佛她自出生起就生长着一副坚韧无比的金属外壳似的。

卡西乌斯二世终于缓过神来后,当即冲着爱斯梅瑞怒吼道:“我倒要问你,你他妈的躲在这里干什么,等死吗?!”

长久以来对于妻子的颐气指使令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人大吼大叫,仿佛一个撒泼的孩子。但王后眼睛都不抬一下,只是抬起戴着金属护臂的右臂,用左手卡住,伴随着金属部件相互摩擦时冷涩的“咔咔”声活动了一下手腕,似乎在校准松紧程度——然后国王便突然清醒了,他几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还掌握着一些可以逃出鸢心宫的密道,通往王城之外。”他无措地呐呐道:“除了历代国王没有人知道的,那些暴民肯定也找不见我们……”

这一次爱斯梅瑞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去。”她的语气几近平和地说:“我会派人护送你,西里尔,艾丹——”

她指定了两名银盔骑士的名字,示意他们架着国王往寝宫外走。而她自己则走向一旁桌案,柔软的天鹅绒软垫上正平放着一柄做工精美的黑色长剑,几乎要吞没一切光线。

“那你呢?!”卡西乌斯二世一把甩开两名银盔骑士的手臂,忍无可忍地冲妻子怒吼道:“爱斯梅瑞,我就讨厌你这幅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王后拔剑出销,寒光凛凛的剑锋倒映着她毫无情感的金色兽瞳。

“——我告诉你,你明明并不爱我,现在又这幅慷慨从容准备要替我去死的模样,简直恶心得让我想吐!”

周围的银盔骑士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寝宫里只剩下卡西乌斯二世粗重的喘息声。良久的沉默后,王后终于开口了。

“……别说些你我都心知肚明的蠢话,陛下。”她不紧不慢地用软布擦拭着长剑,淡淡地说。

爱斯梅瑞当然不爱他。

或者说,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一位野心勃勃、狠辣果决的枭雄,绝不可能去爱一个懦弱无能、优柔寡断、除了血脉与身份之外一无是处的男人,但她一定很“爱”如此一具十分好用且听话无害的高贵傀儡。

也许记忆里的那位年轻王子也曾胸怀大志、意气风发过,但是命运不曾为他提供任何在史书上留下功名的机会。他注定只能是一个行事荒唐、放浪形骸的无能国王,一个被妻子玩弄于鼓掌中的可笑君主。

……但是众所周知,卡西乌斯二世这个人说好听点心慈手软,说难听点软弱无能。因此哪怕只是出于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依赖习惯,他也做不到抛弃曾数次拼命救下他、对他有大恩的妻子,然后独自一人逃跑,更无法亲自动手杀了她,或者将她推给那群暴民——哪怕他曾经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又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哪怕这个女人曾经伙同爱欲之神侮辱他的尊严,玷污他的情感,彻底摧毁他的人生。

爱斯梅瑞总算擦好了剑,轻而易举地挽了个漂亮凌厉的剑花。尽管时隔多年,那些曾在马戏团中为了表演杂技戏耍、于鞭挞下勤学苦练的基本功从未消退过。

“我不会走的。”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眼睛通红、胡渣凌乱的丈夫宣布道。

那些激荡的爱与恨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但另一人看起来却是摇摇欲坠,如果不是身边银盔骑士的搀扶,几乎要跌倒下去。

“阿娜勒妮死了,我很高兴。”爱斯梅瑞摸了摸自己重归光洁的胸口,毫无顾忌地直呼爱欲之神的大名:“至于接下来,我该亲眼看着我的国家究竟会走向何种结局,我要亲自见证这一切——我要看清楚,我究竟败给了谁。”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显露出一种奇异的温柔:“……但是如果你不想走的话,你也可以陪我留在这里。”

“我只能向你承诺,陛下,以我的灵魂发誓,”王后静静地说:“你绝不会比我死得更早。”

国王的嘴唇剧烈哆嗦了一下,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陛下!”四周的银盔骑士全部跪了下去,有人哽咽着恳求道:“请您允许我们死战到底,纵使流尽最后一滴血——请您允许我们出手,为您争取时间!”

“不,免了。”但是王后依旧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现在还能留在我身边的人,我已经看见了你们的忠心——但是你们全部不许对黎民军动手。”

“你们是银鸢尾帝国现存最强大的一批术士和武者,是国家当今和未来的基石。费尔洛斯人狼子野心,绝不会甘心落得如此下场。”她斩钉截铁道,谁也不知道王后为什么会对叛军的领袖如此信任:“所以幽灵在这种时候绝不会冲你们下手,他一向是个冷静理性的人。”

“这是国王的命令。”爱斯梅瑞面无表情地补充道,那双金色的眼瞳瞥了卡西乌斯二世一眼,看得对方不由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张嘴道:“没错,这是我的命令……”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王令已经奏效,银盔骑士将按照曾向奥肯塞勒河发誓的誓言,听从王令行事。

……

等约菲尔·伊亚洛斯再一次踏入熟悉的鸢心宫时,脚步仿佛被什么拖拽住了,每一步都走得越发沉重迟疑。

但他依旧在一步步向前走,一路上看见了不少熟悉的老面孔。王后的侍女,花园的花匠,曾经一起喝过酒的殿前侍从……那些人在瞧见他时,脸上先是茫然,疑惑,惊讶,再到凝固成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惊恐欲绝——

而这也让伊亚洛斯无比清晰地明白,他已不再是那个为了保护王室的荣耀而战的鸢心近卫团骑士长了。他早已沦为了幽灵的棋子,痛苦而清醒的、心甘情愿着供其驱使,为其效力。

伊亚洛斯的手紧紧攥着长枪。他没有冲这些手无寸铁的宫人动手,当然,也没有人敢冲上来拦住他……居然没有人阻拦他,鸢心宫似乎彻底放弃了抵抗,伊亚洛斯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此感到高兴,他只感到自己的灵魂几乎要被撕裂开来。

当他终于穿过了最后一道拱门,推开禁闭的大门,踏入那曾经象征着帝国的最高权力、如今却被末路的黄昏笼罩的议政厅时,骑士长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银鸢尾帝国的王后爱斯梅瑞就站在大殿中央。

她身披银色盔甲,手握黑色长剑,剑尖优雅地斜指着地面,姿态从容地仿佛只是在准备进行一场日常的剑术训练。而银鸢尾帝国的现任国王卡西乌斯二世则端坐于王座之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两腿发颤,但好歹没有跳起来就跑。

除此之外,大殿内空无一人,那些本该忠心耿耿护卫左右的银盔骑士莫名不知去向。

而那双金色的兽瞳则慢慢转向了骑士长所在的方向,其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憎恶——只是仿佛洞犀了一切的从容,平静倒映着伊亚洛斯苍白的脸庞。

“好久不见,伊亚洛斯。”王后用和往常如出一辙的语气平静地问候:“没想到等来的第一个人居然是你。”

第428章 权力

伊亚洛斯张了张嘴,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现在他还能说些什么呢?辩解,忏悔,哀悼——没有任何意义,他是一枚被熔解后又重新浇筑成崭新模样的锡兵,站在他曾经的王后面前,背叛了曾经跪在剑下时许下的誓言。

他甚至无法跪下,哪怕那双洞悉一切的烟灰色眼瞳,此时并没有在身后注视着他。

“您……还好吗?”骑士长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干涩。

“还不错。”王后十分从容地回答道:“阿娜勒妮死掉的那一天,我高兴到晚饭多吃了一碗,睡得也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随意将剑拄在地上,身上没有丝毫杀气:“当年接到你的信息时,我可是十分惊讶。真没想到幽灵会如此信任你,竟是将爱欲之神的事都告诉了你。”

——以至于她忠心耿耿却又过于笨拙的骑士长,这些年来哪怕在幽灵的麾下做事,却依旧冒着天大的风险,挖空心思着向她传递各种关于神印的情报。

幽灵不一定对此一无所知,但他依旧选择了纵容。

“不,我……”约菲尔·伊亚洛斯无措而痛苦地喃喃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些什么。

是不想在王后面前暴露他在新主人手下混得“如鱼得水”吗?可这是不争的事实,一个叛徒能在黎民党得到如今这种地位,幽灵着实待他不薄;还是说他不想承认幽灵其实十分信任他的事实?但是他在某种程度上,继背叛了前主人之后再次背叛了这种信任。

——优柔寡断,伊亚洛斯,这种优柔寡断会害死你。

“不,这是好事,伊亚洛斯。”王后似乎早已洞穿了他在想些什么。也许是预感到了什么,她的话前所未有得多了起来,甚至分外真挚坦诚:“其实你能离开王城,我着实松了口气——你一点也不适合这种流脓发臭的鬼地方,那些险恶的贪欲与阴谋迟早会慢慢杀了你,哪怕是我也对此无能为力。”

“幽灵这个人有时候有些过于天真。”说是这么说,但爱斯梅瑞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责备之意,反倒显露出真诚的赞许:“但是你适合在这样坚定无私、信念纯粹同时不乏雷霆手段的人手下做事,他就像一座能将身边所有杂质都淬炼干净的熔炉——而你也会因此有一番成就的,远比在王城和那些老杂种勾心斗角中浪费人生好得多。”

但是就在这无比慈悲宽容的肯定与劝慰下,伊亚洛斯却仿佛听见了自己的骨骼一寸寸断裂的声音。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那挺直了多年的脊梁,终于颤抖着弯折了下去。

长枪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连同他的膝盖一起。一切无法权衡也无法抉择的、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些始终烧灼着他的灵魂的痛苦,化为冰冷而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紧绷的脸颊熔出发亮蜿蜒的痕迹,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骑士长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陛下,我……”

“下午好,诸位。”

一声大门被推开的清晰吱呀声。所有人下意识扭头看去,推开半掩宫门的教授愣了一瞬,环视了一圈议政厅内部情况后,犹豫了一下然后十分认真地问道:“需要我再给你们一些时间吗?”

“不必。”爱斯梅瑞率先回过神来,闻言竟是轻笑了一声。她注视着黑发青年平静地踏入鸢心宫的大殿,从容地仿佛在自家客厅里散步。

“幽、灵。”王后轻声说。

极为复杂的情绪自她眼中一闪而过,但最终她只是握紧剑柄,金色的眼瞳微微缩紧,就像一只觉察到领地被入侵的野兽。

但她的声音依旧平和,仿佛在和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谈天:“请你告诉我,阿娜勒妮死得凄惨吗?”

“挺惨的。”教授诚实地回答道:“被爱她爱到疯魔的信徒活生生吃掉了。”

爱斯梅瑞脸上顿时露出了畅快的笑意,她微笑着,看着眼前的黑发青年向她一步步走来,越过了跪在地上、看起来情绪已经彻底崩溃的伊亚洛斯,衣角拂过对方微微发抖的肩膀,却没有分给他半点眼神。

反倒是骑士长猛地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幽灵瘦削挺拔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吞了回去,唯有撑在地上的双手不断收紧,手背青筋暴起,青白的指节皮肤几欲撑裂。

“站起来,伊亚洛斯。”爱斯梅瑞脸上的笑容忽而一收,冷冷地说,既然幽灵什么都知道,她也不必惺惺作态演些什么昔日主仆决裂的把戏:“然后退下,这里没你的事。”

“你的银盔骑士不在这里。”教授淡淡地陈述道:“但是现在看起来不太像是打算束手就擒的模样。”

“而你看起来倒像是来寻死的模样。”爱斯梅瑞随意挽了个潇洒的剑花:“我可不记得你在剑术上有什么造诣——别摸了,你藏在衣兜里的手枪对我没用,我是一名主祷阶层的术士。”

教授顿了顿,默默将手抽了出来,那柄银亮的手枪温驯地依附于他的掌心。他盯着王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才是那个‘神眷者’。”

卡西乌斯二世曾是全银鸢尾帝国唯一官方认证的神眷者——但是依据曾经和这位国王打交道的有限经验,以及阿祖卡的观测,对方压根就是一个十分平凡、而且身体被酒色掏空了大半的普通人,反倒是王后爱斯梅瑞并非常人。

坐在王座上的卡西乌斯二世本就脸色煞白,闻言身体更是一颤,颇为惊恐地往王座里缩。

“没错。”王后倒是十分坦然地承认了,她傲慢而不屑地冷嗤道:“我实在很难相信‘祈祷’有什么用,更别提随便信仰哪个像阿娜勒妮那样的狗屁神明——可别恶心我了。”

“‘神眷者’的名头是卡西乌斯二世登基后不久流传下来的。”教授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对关系奇妙且复杂的夫妻:“起初我还以为只是新王为了坐稳王位故意造势……所以这是一场交易,还是一次威胁,亦或二者皆有?”

“……你真得很聪明。”爱斯梅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再次发出曾无数次感叹的感慨。

那时她刚和爱欲之神决裂不久,失去爱神神力的掩护,忙得晕头转向的新后阴差阳错着被国王和教廷的人撞见了无媒介施法。虽然当时勉强糊弄了过去,但也因此在国王面前彻底暴露了无信者的身份。

当时爱斯梅瑞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弑君灭口了,毕竟以当时的政治情形,但凡卡西乌斯二世将这件事捅出去,尚且根基不稳、而且大刀阔斧动了许多人的蛋糕的“婊子王后”,极有可能会被教廷拖上绞刑架。

其实直到今天爱斯梅瑞也想不明白,那时她的“丈夫”尚且处于恨她恨得就差将她大卸八块的阶段,既然抓住了如此要命的破绽,为什么没有趁机将她置于死地?换做是她,她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是卡西乌斯二世并没有这样做。

他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将这件事揽到了自己头上。教廷暂时没有宣称国王是无信者的魄力和胆量,双方几经谈判和扯皮,最后只得捏着鼻子宣称银鸢尾帝国的国王是光明与荣耀之神的“神眷者”了事,还不得不为人在公众面前遮掩一二。

……不过也许这就是未来她曾数次容忍对方犯蠢的原因之一。

“不过都是些无趣的陈年旧事罢了。”最后王后只是淡淡地总结道。

“好了,废话无需再讲。”她有些不耐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还没死呢,可不要露出这幅气定神闲、好像大局已定的模样——现在究竟由谁来挑战我?总不该是你,诺瓦?”

爱斯梅瑞打量了一下黑发青年那瘦削的身板,忽而戏谑地扯了扯嘴角,浑身的杀意却是止不住地暴涨:“恕我直言,你在我的剑下撑不过一回合,我会轻而易举地割下你那颗漂亮的脑袋。”

大厅里的温度顿时骤降。

一只手出现在了教授背后,以一种庇佑的姿态扶住了他的肩膀。爱斯梅瑞不由轻轻嘶了一声,虽说她在最终结局到来之前,确实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但由一位神明来担当她的审判者,这未免有些太过……刺激了。

神明的金发在黄昏中几欲燃烧起来,那双蓝眼睛真切倒映着她因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庞。

抗争与变革之神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那么,你所共鸣的理念是什么?”

“权力。”爱斯梅瑞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她渴望权力,自始至终,别无他物。无论是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力,塑造他人命运的权力,还是左右这个国家命运、乃至令神明俯首的权力——哪怕权柄崩塌之时,她依然要用那双贪婪的鎏金兽瞳见证一切毁灭与重塑的价码。

这本该是属于她的道路,她的终局,她这一生所苦苦追寻着的、唯一的解答。

第429章 身死

“来吧,代表着抗争与变革的神明。”爱斯梅瑞轻声说。她向前踏出一步,盔甲互相磨擦,发出铿锵有力的金属鸣响。

爱斯梅瑞提起了剑,锋锐的剑尖对准了神明的胸膛——她的手很稳,没有因紧张或恐惧而发抖,看起来竟然十分从容坦然,甚至带了点对一位神明出手的兴奋。

卡西乌斯二世捂住了脸,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啜泣声,仿佛不敢再看。

来自议政厅之外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叛军好像已经突破了鸢心宫的城墙,正朝着宫墙之内涌来。

爱斯梅瑞也动了。以她为圆心的大理石地砖顿时下陷、爆裂,呈现出如同蛛网般的狰狞裂痕。可是碎石与尘埃并未四溅纷飞,而是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悬浮在半空,环绕着她,仿佛拱卫女王的忠诚卫队。

不可抬头。

一旁的伊亚洛斯脸色变得越发苍白,没有神力保护,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就连颈骨都发出难以承受的嘎吱声。

被风紧密包裹的教授同样感到自己身上忽然一沉,周围的家具伴随着不详的嘎吱声沉沉下陷,桌腿直接深深扎进了地砖里——在爱斯梅瑞所存在的领域,赫然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重力。

爱斯梅瑞的身影骤然模糊,自原地消失不见。明明穿戴着看起来沉重笨拙的盔甲,她却迅疾轻巧得仿佛一只摆脱重力的箭,唯有剑尖闪烁着最后一点寒芒。

教授极感兴趣地睁大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如此奇异的法术。单从个人实力角度来说,爱斯梅瑞本该是一位极为棘手的对手,假如她所面对的不是一位神明的话。

阿祖卡没有使用法术,他只是握住了凭空出现在手中的剑。

无信者的修行远比常人艰难得多,在法术尚且不算娴熟的时期,他只能依靠体术来保护自己。起初陪他练手的是奥雷,那家伙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打到后来,俩人对于双方的招数简直闭着眼睛都能猜透。玛希琳同样是个不错的对手,最擅长出其不意一拳砸断他的肋骨,不过等他的法术水平提升之后,对方便很难再次摸到他的衣角。

再后来进入战场,他便主要以杀伤范围更广的法术为主,更别提成神之后,要不是时间不合适,要不是对手不合适——说实在的,阿祖卡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酣畅淋漓地和人仅凭最基础的体术打一场了。

看不清。教授盯着两道残影十分努力地看了一会儿,终于默默摘下眼镜擦了擦,决定不再去挑战自己的动态视力极限。

……他确实有些没想到,爱斯梅瑞居然在剑术方面有如此惊人的造诣——能和救世主打得有来有回,哪怕对方没有出全力,但实力绝对已经称得上惊人。这绝非宫廷贵族们喜欢的华丽花架子,也不同于军队里大开大合的粗狂搏杀技,更像是一只在生死间硬生生厮杀出来的野兽。

回顾对方的过往,在没有经历太多系统教学的前提里,甚至在年龄增长、身体素质下降的情况下,依旧能够达成如此水平,对方绝对称得上一句天姿卓绝。

……可惜。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爱斯梅瑞的喉咙间溢出,她瞥了眼自己被剑锋斩断大半的左侧肩甲,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染红了银亮的甲胄。

她干脆用右手扯掉了碍事的肩甲,随手丢在地上。汗水和血水浸湿了女人的头发,紧紧贴在苍白的脸上。在此期间神明没有动手,只是站在原地等她平复呼吸。

“……真是老了,”爱斯梅瑞用剑支撑住体重,喘息着挑起眉来笑道,半是抱怨,半是不甘:“如果是年轻时的我,刚才你的左肩也该挂彩了。”

“我不否认。”阿祖卡瞥了眼自己被斩断的几缕发丝,平静地举起了剑:“再来吗?”

神明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仇视,没有愤怒,更没有怜悯——回答他的是毫不迟疑的一剑。

大厅里的所有未被固定的物品都开始剧烈摇晃,仿佛整座鸢心宫都在宫殿主人燃烧生命造就的最后一击下呻吟着震颤起来……但又很快归于沉寂。

嘀嗒。

血顺着腹甲的裂缝慢慢淌了出来,那柄黑色的长剑终于支撑不住了,伴随着清晰的碎裂声,一寸一寸地断裂,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失去支撑物,爱斯梅瑞踉跄了几步,终于站立不稳着重重单膝跪在了地上。她捂紧了自己的不断渗血的腹部,先是轻且压抑地咳嗽了几声,但是很快就开始呕吐起来,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顺着她的喉咙喷涌而出。

“……梅瑞……梅瑞!”

卡西乌斯二世连滚带爬着从王座上摔了下来。这时他好像完全忘记了对于叛军头目的偌大恐惧,哆哆嗦嗦地扑到了妻子身边,将人抱在怀里,用手徒劳地去捂她腹部不断往外涌血的巨大伤口。

伊亚洛斯僵硬地站在一侧,死死盯着地面上逐渐蔓延开来的血泊,浑身都在发抖,喉咙里控制不住似的,发出了压抑而微弱的咯咯声。

脚步声响起,卡西乌斯二世惊慌而茫然地抬头,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望着靠近他们的黑发青年。

滚开!他想冲人怒声嘶吼,但实际上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双烟灰色的眼珠,嘴唇蠕动了几下。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诺瓦默默在人身边蹲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爱斯梅瑞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庞。

对方勉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似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笑声,奈何被血堵住了,更像是一种古怪的呻吟。

我在历史的另一边等着你,她张了张嘴,无声地回答道,千万别死得太早了。

然而就在教授尚在仔细判断唇语时,那双原本已经渐渐变得浑浊空茫的金瞳忽而爆裂出极为明亮凛冽的火光。

“——小、咳咳、小……心……!”

宛若回光返照似的,她无力垂在身侧的右手摸索了一下,拾起一枚散落在地的断剑碎片,用尽全力朝向黑发青年丢了过去——

诺瓦只感到眼前一花,等他再次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人拽离了原地。某种冰冷而纯粹的刺目光芒笼罩了怀抱着妻子的卡西乌斯二世,随即教授眼前忽然陷入了黑暗,身后的阿祖卡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泽菲尔。”

他听到救世主漠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新神,异世之人。”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声音在议政厅内隆隆作响——教授什么也看不见,光系术士就是这样讨厌,直视都恐怕有灼伤眼睛的风险。但是他能听见,仔细听来,光明神的声音似乎有些……气急败坏?

阿祖卡神情冰冷地注视着眼前低垂着脑袋的“卡西乌斯二世”,对方随手将已经气息全无的爱斯梅瑞从怀里推开,任由那具尸体滚落在地,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在一个普通人身上烙下神印,强行神降,卡西乌斯二世活不了多久了,而这也最大限度地限制了泽菲尔的力量。

但是他依旧神降了,显然是深渊出了什么问题。

议政厅之外传来了黎民军越来越清晰的呼喊声,他们正在迅速清理残余的抵抗,朝着帝国这最后的权力核心逼近。兴奋,愤怒,对于未知结局的迫切,化为一股嘈杂的声浪,激烈拍打着议政厅的大门。

然而,就在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几乎就要触及那华丽的门扉时——

伴随着一声嗡鸣,跑得最快的士兵猝不及防撞了上去,却被一种柔和且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开。只见一层奇妙的透明屏障骤然升起,将他们隔绝在外。

“怎么回事?门打不开了!”

“肯定是王室设下的法阵!快来几个术士,别让国王和王后跑了!”

厅内,阻拦黎民军闯入神明的领域后,阿祖卡收回了视线。

“新神,你在乎那群人类的安危?”泽菲尔缓缓地开口道。那张属于卡西乌斯二世的、懦弱仓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来。

“我曾经也很在乎。”他居然生出了些许战前谈天的心思:“我是他们至高无上的君主,最伟大夺目的日冕。我小心庇佑他们脆弱的躯体与灵魂,带领他们取得一个又一个令诸神都为之称颂的胜利与荣耀。”

“可是我换来了些什么呢?”泽菲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夹杂着深重怒火与讥讽的冷笑:“背叛。”

教授十分怀疑光明神试过在帕瓦顿·米勒身上神降,结果由于幽灵和教皇的“交易”失败了——说起来也挺惨的,这家伙选定的神降载体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全部倒戈到了他们这边。

“记住我的忠告,年轻的新神。”光明与荣耀之神阴郁地说:“人类并不可靠,不管是你怀里那个,还是外面那群——”

“恕我直言。”还没等阿祖卡说话,眼前一片漆黑的教授冷冷地打断了他:“那些愿意信奉你的信徒中的大多数,本就是冲着获得‘荣耀’而来,他们从比较中获得快乐,毕生梦想就是爬到其他人头上,这里的‘其他人’自然也包括了你。”

“你不能既要又要,泽菲尔,”他嗤笑道:“这个世界又不是围着你转的。”

第430章 覆灭

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异世之人。

他并不高大健壮,哪怕被厚重的半旧黑色大衣包裹着,依旧衬得高挑、苍白而瘦削,显露出一种带了点神经质的学者气质的文弱。明明被人捂住了眼睛,下巴却是微微扬起的,姿态从容平静,好像正在俯瞰这个世界。

神明看人时是看灵魂的,而眼前这个瘦弱人类的灵魂,却简直是此地最为灼目的存在,冰冷而磅礴,以至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黯淡到不值一提。毫无温度的光线透过抗争与变革之神的指缝,就好像一个试图用手去遮掩太阳的徒劳玩笑。

“别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异世之人。”泽菲尔语气冰冷地说:“如果不是命运欺骗了诸神,你甚至不会出现在这里——起源之神安布罗斯不过将你们视为驱逐撕咬吾等的猎犬,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批判我?”

他们合力威逼命运女神拉莫多给出的、所谓的“永生之法”,结果却成了彻底毁灭诸神的绞刑架。曾经视为唾手可得的、年轻鲜活的人类躯体,却反过来将他们逐一斩杀——甚至还有一个灵魂强大到可怕的异世之人在其中搞鬼,很难不说这是来自世界的恶意,否则这异世界的灵魂,究竟是如何穿过时空乱流来到这个世界上?

更何况接连死了两位神明,深渊已经彻底动荡到无法生存下去的地步。泽菲尔绝不是一个坐等死亡降临的人,在世界的威逼下,他不得不神降。

光明与荣耀之神迅速想清楚了这其中的端倪之后,看人的眼神都变了——区区一个普通人类,他愤怒而不甘地想,居然就这么成为了被世界眷顾之人?!

“难道不是你们率先试图夺取神选之人的身体吗?”教授毫不客气地冷笑道:“准确来说是你们自己为了永生进入了深渊,自己害得自己失去了身体,又是自己将自己的灵魂大拆八块,逼得受害者不得不暴起反抗你们可鄙的操控与觊觎——结果现在又开始怨天尤人,控诉命运不公?”

泽菲尔周身的光芒剧烈波动起来,卡西乌斯二世的面孔在狰狞与痛苦间之间扭曲。

“你懂什么?!”泽菲尔的怒火令整座大厅都摇摇欲坠:“是我带领人类四处征战,是我带领人类走出蒙昧,建立属于人类的文明,是我赐予了人类光明与荣耀,否则安布罗斯大陆之上的人类,还只是一群在古神黑暗莽荒的血腥统治下浑浑噩噩匍匐在地的可笑猴子!”

他甚至不惜浪费大量神力,由神力凝聚而成的圣枪出现在他手中。大厅之外的黎民军士兵不由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他们能隐隐自门缝中瞧见剧烈晃动的奇异光亮,以及拉长又变短、不断变换方位的家具阴影。

“这世间最伟大的光辉皆属于我,而我只想要索取我应得的冠冕,长久地得到人类本应该奉上的崇敬与赞美——”光明与荣耀之神的灵魂不甘咆哮着,他放弃了和异世之人沟通,转而望向了神情冷漠的抗争与变革之神:“新神,告诉我,难道这也有错吗?!”

“你错就错在死得太晚了。”阿祖卡冷冷地说:“但凡死得早些,死在属于你的时代,止步于你曾留下的那些丰功伟绩,我都会更尊敬你几分。”

泽菲尔:“……”

他气炸了,字眼意义上的。哪怕隔着手心,诺瓦都能感到过于刺目的光亮刺得他眼睛生疼。

鸢心宫的大厅之内,两股截然不同的神力剧烈碰撞、挤压着,使得整个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般的嗡鸣。一旁的约菲尔·伊亚洛斯已经在剧烈的神力冲击下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被阿祖卡顺手丢到了不碍事的角落里。

“还有究竟是谁告诉你,‘你’应得永恒?”阿祖卡的声音在神力的激荡中依旧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只是一个人类,泽菲尔,充其量曾是一位史上留名的君主,一名开疆拓土的教皇,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

明明是夸奖的话,却仿佛精准戳中了光明与荣耀之神的痛处。泽菲尔发出了一声怒吼,为了摆脱普通人类行动不便的脆弱身躯,他甚至直接脱离了国王的身躯,任由对方软倒在地上。而那柄由纯粹光芒凝聚而成的圣枪骤然爆发出更加刺目的光芒,几乎要吞噬整个大厅,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然,向着他所仇恨的新神和异世之人所在的方向袭来!

阿祖卡的神情微凝,他能感知到,这一击几乎囊括了泽菲尔仅剩的全部神力,带着一种期盼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的身影忽然自原地消失了。

下一秒,抗争与变革之神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泽菲尔的身后,握紧了那柄只属于自己的剑,毫不犹豫地将那些明亮且灼热的神力劈斩开来。

光明与荣耀之神是少年阿祖卡离开阿萨奇谷后最初接触到的神明。他至今犹且记得初入光明教堂时,当他瞧见那片描绘着神明丰功伟绩的奢华彩窗,听见教士们高声传颂着对方赋予这片大地的恩泽和慈悲的祷词时带来的震撼。

可惜这片光明太过高傲霸道,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不断遮掩其下流脓的肮脏与丑恶。它要求人们匍匐在地,仰望着,称颂着,喏喏着,日复一日地恐惧着来自高高在上者所定义的、所谓的“异端与亵渎”的罪名。

在光明与荣耀之神悲愤不甘的尖啸声中,阿祖卡的金发肆意飞舞着,他无视了自己被瞬间灼伤至皮肉脱落的手臂和面部,一手护紧了怀中的人,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用剑锋贯穿了那在时间的折磨下变得丑恶不堪、再也不复往日荣光的灵魂。

“至于那个属于你的‘光明’时代,”抗争与变革之神厉声喝道:“早就在人类学会摆脱教会、进行思考的那一刻起,结束了!”

光芒彻底熄灭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天塌地裂的狼藉。要不是空气中残留的些许神力波动,就好像天地间不曾出现过一位名为泽菲尔的神明似的。

始终老老实实缩人怀里的黑发青年动了动,试图扯开将他的脑袋按在肩窝里的手。对方却没有松力,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别动,再等一会儿。”

教授愣了一下,随即嗅到了一股微妙的、仿佛皮肉被烧焦的诡异气味,夹杂着些许血腥气。

“你受伤了?!”

他不敢剧烈挣扎,害怕造成二次伤害,只得轻柔却坚决地在人胸口推了一下。这一次成功了,诺瓦当即仰起头来,仔细打量温柔拥抱着他的金发神明。

……看起来简直格外的凄惨。

那家伙护着他的左手倒是完好无损,但是持剑的右手的大半截都已露出森森的指骨,脸上也被灼伤了一大片皮肉,焦黑的脸颊烂肉之下露出几颗森白的牙齿,边缘的皮肉则在自主地蠕动生长着,配合那张极致美丽与恐怖血腥共存一体的脸,看起来甚至有点掉san。

“泽菲尔的最后一击蕴含了神格的力量,很难防住,直接攻击是当时的最佳选择。”救世主垂下那双一如既往温和美丽的蓝眼睛,认真地解释道:“但是别担心,很快就能自主恢复好。”

见恋人脸上难得显露出鲜明的惊慌,他顿了顿,忍不住将人抱紧了些,若有似无地吻了吻对方的发丝,颇为幼稚地小声咕哝道:“……只是现在看起来大概很难看,所以才不想让你看。”

“难道你的痛觉神经缺失了吗?”哪怕理性明白对方所说得大概都是对的,教授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烧伤导致的疼痛普遍被认为是人类所能承受的、最为剧烈的疼痛之一,骨头都露出来了,怎么可能不疼。

“您可以亲亲我。”救世主十分淡定地建议道:“亲亲我就不疼了。”

教授:“……”

他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直到另一人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后,暴君才冷声道:“低头。”

金发的神明从善如流地低下了头。

黑发青年凑上前去,认真地吻了吻那双完好无损的蓝眼睛,微凉的嘴唇比雪花还要轻柔小心。还没等人想要固定住他的后脑,试图讨要更多时,他便灵活地再次后退。

“亲嘴就别想了。”教授严肃地和人做科普:“人的唾液很脏,很有可能对创面造成二次感染,在你痊愈之前我不会亲你的。”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避开伤处,拉起救世主的右手,犹豫了一下,将嘴唇轻轻抵在那截光洁的手腕上。

阿祖卡:“……”

他垂在身侧、完好无缺的左手不由隐忍地抽动了一下。

“……你确定亲吻有效果吗?”教授狐疑地抬起头来,仔细观察着恋人脸上的神情。在此之前,所谓的“亲亲就不痛”,他一向认为是纯粹哄小孩的心理作用来着……但是看这家伙的表情,似乎还真有点作用?

“有。”某人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甚至故意再凑近了些,眼睫可怜兮兮地耷拉着,柔弱地软声咕哝着:“先生,其实我身上还有一个地方不太对劲……”

“哪里?”教授的眼神顿时变得越发锐利凝重。

对方用左手抓起他的手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之上,要他伸展五指,隔着手套,紧贴着心脏所在之处。

“感觉到了吗?它是不是跳得太快了些?”救世主垂下眼睛,静静注视着眉头严肃蹙起、担忧之色完全压抑不住的恋人,蓝眼睛中几乎满溢出来的柔软之下,是一种令人悚然、仿佛永远不会满足的渴望与贪婪。

但他的声音越发轻柔无害:“我的先生,请您告诉我,我现在该如何是好?”

“应该是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教授几近本能地皱眉推测道:“或者由于情绪激动引起的心跳过速?”

“初步推测这是正常反应,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他严肃地嘱咐道,但又担心光明神的神力会对人造成了一些不易被察觉的暗伤:“除此之外你还有哪里感到不适吗?”

但当他抬头观察此人的身体反应时,顿时撞进了一片满载着温柔无奈的笑意的蓝色潮水中——然后教授突然就反应过来了,这家伙大概率只是在撒娇,而且带了点使坏的意味。

教授:“……”

他突然有点想咬人。

一旁躺在角落里、被两位神明的神力碾得爬不起来的约菲尔·伊亚洛斯:“……”

虽说骑士长现在尚且处于极致的悲痛与恍惚中,但他还是忍不住心生怀疑,这是他能听见的内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