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巨龙
海面之下,某种庞大到令人心悸的存在正在疯狂挣扎着,令海水简直如沸腾般剧烈翻滚起来。冰层不断撕裂,但又很快被更厚、更尖锐的冰刺覆盖。
这种动静绝非源自普通的大鱼或海兽,引来渔民和佣兵欣喜的欢呼声。那是一种足以令任何生物都感到恐惧的、仿佛即将自大海深处爆裂迸发而出的、痛苦且无声的尖啸。
除了黎民军之外的士兵,不顾面前的敌人,纷纷越过层层叠叠、被血与火染成黑红之色的人群,惊恐而茫然地回头望向海面。
他们什么都没有听见。
声波法阵的光芒越发炽盛,海面上不断坍塌又不断重组的冰刺仿佛终于再也无法承载某种重负,伴随着一声饱含着痛苦狂躁、毫无理智的暴虐杀意的咆哮,那深藏于海沟深处的苍白巨兽终于破海而出!
“吼——!!”
那声响是如此恐怖,瞬间压过了战场之上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和炮弹轰鸣声,甚至盖过了海浪拍打崖壁和冰层碎裂的巨响。离得近的士兵甚至忍不住捂住了耳朵,鲜血止不住地淌下来。
“我的光明神呐……”
一名王城军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脸色煞白,下意识在胸口画了个交叉的十字。
伴随着如暴雨般纷纷落下的海水,一只比风行者甚至大三四倍有余的成年巨龙出现在碎浪湾的海面之上。庞大的身躯披挂着如骸骨般惨白的厚实鳞片,粗糙的边缘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锋利冰冷的寒光。
它的头颅狰狞而古老,令教授不由联想起那些曾在博物馆里瞧见过的、属于白垩纪古生物的头骨图鉴。但这并非沉睡了上千万年的标本,而是一只活着的巨兽。
——冰系巨龙,白噩梦。
巨龙的头骨两侧向后延伸出如王冠般的巨大犄角,粗壮的吻部利齿丛生,此时正因极致的痛苦与愤怒而狰狞张开着,露出了深不见底的喉咙,其中酝酿着令人心悸的不详白雾。
它显然是被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在它的五脏六腑间轰鸣的声音彻底激怒了。
无形的声波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持续不断地刺入巨龙远比寻常生物复杂敏锐得多的中枢神经系统,搅动它的脑髓、碾压它的内脏。这只巨龙本就在费尔洛斯大萨满长年累月的“牵制”折磨下,理智已经微乎其微,此时此刻更是将它逼到了发狂的零界点。
巨龙庞大的身躯在海水中疯狂翻滚着,试图摆脱那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攻击。钢铁般坚硬的鳞片和海底的礁石与海面的冰层互相撞击摩擦着,迸溅出刺目的火花,简直看得周围人目瞪口呆。
哪怕是黎民党人也不由咽了口唾沫,要知道巨龙的法抗可是比皮糙肉厚的角驼还要强大数倍,寻常攻击在那身鳞片面前简直和挠痒痒差不多。但是这并不起眼的、甚至没有人可以听见的“声音”居然真能造成如此可怕的效果……
许多人不由以敬畏、甚至是惊恐的眼神看向始终面无表情的幽灵先生。就是眼前这位苍白瘦削的年轻人,制造出了如此可怕的武器——强悍的巨龙尚且如此……要是这种大范围的声波武器用于人类身上呢?
很快,白噩梦发现一切失去理智的撞击翻滚都只是徒劳的挣扎,极致的痛苦转化为极致的暴怒,随即变为了不分敌我的狂躁杀意。
它猛地扬起了巨大的头颅,毫无理性可言的白色眼瞳骤然收缩,锁定了海岸上那些密集、嘈杂、散发着生命热源的蝼蚁,那里是费尔洛斯士兵,王城军,还有少部分尚未来得及撤离的黎民军。
所有人都能感到空气温度正在急剧下降,靠近海岸的士兵们惊恐地发现,铠甲和武器的表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脚下的血泊和更远些的浅表海水更是几乎在瞬息间被冻实了。
有经验的费尔洛斯将领大声嘶吼道:“跑!它要吐龙息!”
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下一秒,毁灭万物的冰雾呈现出巨大的扇形,向着海岸线席卷而去。冰雾边缘所触及的一切瞬间凝固,一名面朝大海、怒吼着朝那极寒天灾高高举起战斧的费尔洛斯人连同他的武器一齐被冻成了冰雕,下一秒便被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不断向内陆推挤压近的冻结海浪彻底碾碎。
几名靠近海岸线的王城军则呈现出奋力奔跑的姿势,被牢牢封进了坚冰深处,伴随着不断生长的巨大冰刺拔地而起,脸上那鲜活的惊恐与绝望则被彻底定格在半空中。
白噩梦嘶吼着,试图向海岸靠近。哪怕理性全无,动物的本能依旧要它离开令它痛苦不堪的海水,追杀目之所及的一切生物。
但是那诡异的声波并不允许它离海岸太近,每当它试图冲向陆地,那无形无质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可怕剧痛就会陡然加剧,如同无数烧红的烙铁,逼迫它不得不嘶吼哀嚎着退回海水中,依靠疯狂地催生冰层、朝着海岸吐露龙息来缓解那令它崩溃的折磨。
在不易引人觉察的礁石角落里,爱欲之神阿娜勒妮附着在女祭司身上,焦灼地咬着嘴唇。她身边的人是个费尔洛斯高级将领打扮的中年男人,眉心闪烁着海神的神印,此时面色阴沉,看起来像是准备杀人——正是同样神降在信徒身上的海神欧德莱斯。
这和计划不符。按照预定计划,这只发狂失控的畜生会冲上海岸,大开杀戒,逼迫抗争与变革之神不得不出手,而海神欧德莱斯也会趁此时机掀起巨浪冲人动手。
随后便是背叛出卖的戏码,阿娜勒妮的最爱——但是现在那只愚蠢的大蜥蜴却是傻愣愣地在大海里转圈,仿佛一匹被无形的鞭子鞭笞的蠢驴。除了无能狂怒着对费尔洛斯人和王城军造就巨大麻烦之外,根本没有危及黎民军的核心,更别提逼出那位强大的新神!
“瞧瞧你干的好事!阿娜勒妮!”欧德莱斯的声音如同隆隆的炸雷,在阿娜勒妮的“脑海”里炸响:“这就是你所谓的‘可靠帮手’?他确实弄出了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将那头龙耍得团团转——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它只敢窝在大海里!”
“别这么着急嘛,亲爱的欧德莱斯。”明明同样陷入焦躁与暴怒当中,将该死的异世之人咒骂了无数遍,但表面上爱欲之神还是娇笑着嗔怪道,用手指在海神的胸口暧昧地画着圈:“好戏才刚刚开始,最甜美的果实当然得留到最后去享用~”
“少说废话。”海神不耐烦地推开那只纤细的手,附身的将领脸上肌肉止不住地抽搐:“大海告诉我那只龙已经快不行了,现在恐怕连强大些的圣者都难以对付。这样的它又该如何牵制一位神明,哪怕只是短暂一息?”
“亲爱的,你似乎忘了些什么。”阿娜勒妮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颇为狡黠地提醒道:“这里可是离大海很近,很近——而你的那些新信徒们就在附近。”
“亲爱的海洋之神欧德莱斯,尊敬的潮汐之主,怒涛与深渊的牧者……”她的声音甜美动听,带着常人难以抗拒的煽动与诱惑:“所以为什么不掀起一场‘意外’的海啸,让这群数百年不曾直面神明的人类见识见识来自远古汪洋的威能呢?想想看,在大海的暴怒中,那位新神又怎会坐视自己宠爱的人类被你的怒火碾碎?他必定会现身!到那时……”
但是海神毫不客气地冷笑着打断了她:“真是好算计,阿娜勒妮。”
爱欲之神顿时心头微沉,差点以为对方看穿了她的计谋。
“没有‘仪式’就冒然降世已经消耗了我们的大量力量,还要在现世掀起一场海啸?”海神暴躁地骂她:“你怎么自己不将那个畜生呼唤到岸上来?你的理念不就擅长干这种事吗?!”
阿娜勒妮:“……”
吓她一跳,她不屑地想,终究是高看这个莽夫了。但表面上爱欲之神却依旧表露出一种柔弱无辜的模样。
“亲爱的欧德莱斯,你以为我不想吗?”阿娜勒妮可怜兮兮地说:“可是我现在只有一片灵魂,为了取信于异世之人,最近更是频繁神降,难道你认为我还有余力去控制一头巨龙吗?”
见海神面色阴沉,但一言不发,她继续努力地劝说道:“何况你们还需要我呀,泽菲尔不会愿意看到我死在这里的,谁知道这会令深渊产生什么样的可怕变动?”
……最好等海神欧德莱斯死去时,深渊同样会像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死去时那般出现可怕的巨大裂缝,阿娜勒妮心里暗搓搓地恶毒期待着。
她就一片灵魂,还呆在现世,那可是一点都不怕,但是呆在深渊里的泽菲尔可就惨了——谁让高傲冷酷的光明与荣耀之神将他们推出来鞍前马后的,自己却妄想躲起来坐享其成?她阿娜勒妮偏要成为笑到最后的神!
第422章 陪葬
不论心里如何思考,表面上阿娜勒妮却只是不屑地笑道:“至于那位异世之人?你以为我不会想到防着他出尔反尔吗?可惜他已在我的见证下向奥肯塞勒河许下了诺言——这是哪怕神明都无法违背的规则,他一个人类难道还能逃脱奥肯塞勒河的追捕吗?”
海洋之神欧菲莱斯死死盯着眼前的爱欲之神,眼角的肌肉都在抽搐。良久,他重重冷哼一声,算是同意了阿娜勒妮的提议。
毕竟他们实在没有太多时间,更没有太多选择。
“我可以掀起巨浪,逼新神出现,阿娜勒妮,”海神的声音隆隆作响,如阴云中狂暴的雷霆:“但是你也要做事。”
“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他的声音分外阴沉:“我要新神眼睁睁看着他所爱的人类在他面前被碾为粉末!”
“真是狠心,”阿娜勒妮捂着嘴故作委屈地嗔怪道:“你还记得他是我的‘神选之人’吗?”
还没等海神发怒,她又别有深意地回答道:“但是一切都会顺利进行的,我保证。”
“最好不过,阿娜勒妮。”海神欧德莱斯异常不耐地威胁道:“否则不管后果如何,我都会率先撕碎了你!”
战场上最先觉察到不对的是玛希琳。
她一拳揍飞了挡路的敌军,红发被狂风吹得肆意飞舞。红发姑娘抬起头来,望向被白噩梦搅得昏天黑地的海面。原本灰蓝泛着白沫的海水,此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发深邃,近乎墨黑,其下似乎有无数源自深渊的触手正在纠葛搅动着,以至于显得越发诡谲。
“加快撤离速度,”她厉声呵道:“向着高处撤离!快!”
费尔洛斯人和王城军尚在巨龙的攻击下拼命奔逃,艰难求生,但是海水突然开始颇为诡异地快速倒退着,仿佛整个海洋都深吸了一大口气,露出其下不曾见过天日的狰狞底礁。
鱼群在突然干涸的海床上茫然地拼命蹦跳着,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渔民和水手瞧见此景都会魂飞魄散——这分明是大海啸的前兆!
一些见多识广的将领和士兵脸色煞白,大声呼喊着,但是声音被巨龙的咆哮和士兵的哀嚎声彻底遮住了。更多人茫然地看着突然干涸的海岸,还以为这是神迹,甚至有人跪下喃喃自语着祷告。
下一秒,退去的海水便以千百倍的狂暴反扑回来。那是一道连接天地的漆黑水墙,裹挟着被碾碎的冰碴、礁石、船只残骸以及无数不幸的海洋生物和被卷入大海深处的人类,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量,吞噬了天空,淹没了大地,向着海岸之上所有渺小的生灵扑了过去!
教授神情分外冰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一只手出现在他的身后,稳稳扶住了他的后颈,并用手臂搂住了他的腰。抗争与变革之神的声音自黑发青年耳边沉沉响起:“这不是普通的海啸,其中蕴含着海神欧德莱斯的神力波动。”
死去的旧神要想影响现世,必须要付出极为巨大的代价,能够进行到如此程度,显然海神已经将仅剩的所有灵魂都押了上去。
起风了。
风自抗争与变革之神的脚底升起,以他们二人为中心,如同涟漪一般,向着海岸飞速蔓延着。只见一道由无数条流动的符文构成的巨大半透明屏障,正自海岸线拔地而起,毅然决然地迎向那汹涌澎湃的浪潮!
伴随着一声毁天灭地的轰然巨响,所有人类惊恐而茫然地抬头望去——只见暴怒漆黑的海水顿时吞没了他们的天空,但并没有倾倒而下,剥夺人类赖以生存的空气,而是清晰呈现出庇佑他们的半圆形态。
不分敌我,不论民族,他们皆好似天灾降临时惊慌失措地躲藏在洞穴里的啮齿类动物般瑟瑟发抖,呆呆地注视着这超越了他们理解范畴的神迹。
教授能够感受到身后人的身体微微一震,以及瞬间加深的呼吸。显然,支撑如此规模的结界,对抗一位旧神几近全力的一击,这并非什么易事。
但是救世主在笑,不是往日平和温柔的浅淡笑意,而是一种冰冷刺骨、杀机凛然的、甚至带了点原始而残忍的兴奋期待的扭曲微笑。至于那双清澈美丽的蓝眼睛,已经不知何时变成了两点令人不敢直视的金色,如同两轮灼灼燃烧、滴着金水的日轮,似乎已经穿透了汹涌的海水和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在罪魁祸首身上。
教授:嚯。
这家伙难得在他面前显露出……形同大反派的一面。
白噩梦被突如其来的滔天巨浪拍打得彻底懵了,在海里拼命翻滚挣扎着。等它终于反应过来,勉强挣出海面,随即突然发现哪始终无孔不入的巨大痛苦居然消失不见了。
于是巨龙毫不犹豫地咆哮着,将仇恨的目光对准了海岸之上的一切生灵,巨大的骨翼猛烈拍击着颠倒的海面,激起冲天的浪花,带着一身足以瞬间冻结海水的寒气,如同一座惨白的死亡之山,朝向那在漆黑海潮中熠熠生辉的光源冲撞而去!
“那只龙从海里爬出来了!而且彻底被激怒了!”爱欲之神兴奋地鼓动道:“欧德莱斯!就是现在!趁着新神被分心之际!”
海神欧德莱斯的眼瞳却是剧烈一缩,忽而一把抓起阿娜勒妮,从原地消失。几乎是下一秒,他们所在之地便被顺着剑尖泼洒而下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夺目光辉彻底贯穿、泯灭。
“找到你们了。”
抗争与变革之神的声音异常平静,且格外清晰。
被海神粗暴丢到一旁的爱欲之神勉强稳住身形,她睁大眼睛,愣怔地注视着那提着剑一步步向他们走来的年轻神明。
对方背着光,看不清面部表情,仅能清晰瞧见那双燃烧起来的金色瞳孔,还有安静站在神明身后、似乎不易被察觉的影子。
果然。在旁人看不见的视角,阿娜勒妮无声无息地咧开嘴来,露出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神明都是傲慢的,他们总会无比自信自己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在两位神明的威胁下,他一定不会将异世之人单独丢下,哪怕将自己的后背留给对方——而这也为“背叛”的戏码创造了契机。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是白噩梦撞到了结界之上。但是抗争与变革之神的脸上没有出现丝毫变化,甚至连步伐都未曾改变,仿佛那场毁天灭地的海啸和巨龙的撞击,都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海神欧德莱斯又惊又怒。
欧德莱斯所预想的是奇袭。他虽然粗狂暴躁,但又不是傻子,从未想过以寄生在信徒身上的姿态去正面对付一位活着、而且正处于全盛状态的年轻神明。
如果说这位信徒是个圣者,那在短时间内也许还勉强能有些许还击之力。但是圣者哪有这么好找?就连眼下这位高阶主祷,都是费尔洛斯的国王挖空心思才勉强找见的躯壳。
于是很快他便左支右绌、狼狈不堪起来,要不是对方还得费神支撑起抵抗海啸与巨龙的结界,也许他会败得更快些——更何况该死的爱欲之神只愿意躲在一旁偶尔施展些不痛不痒的小法术,他甚至还得费神保护她!
被人逼到穷途末路,欧德莱斯反而被逼出了孤注一掷的凶性。
“这是你逼我的!新神!”他发出了一声疯狂而扭曲的咆哮,那具被他操纵的、理应神智全无的信徒当即开始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浑身肌肉和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阿娜勒妮的眼神首次变得惊恐起来,真正意义上的惊恐。
“不!欧德莱斯你这个疯子!”她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你居然要在这里引爆神格?!这样下去我也会死的!”
“那就一起去死吧,婊子!”欧德莱斯的声音已经完全扭曲,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我要让你们一起为我的陨落陪葬!”
阿祖卡的神情同样变得凝重起来。他能清晰感知到周围属于欧德莱斯的神力都在疯狂地往回倒灌,海水突然落下,而那具人类身体深处的毁灭性能量却在急剧攀升,即将冲破临界点。
就在他握紧剑柄,上前一步,将教授牢牢护在身后,几乎全部心神都放在即将爆发的海神欧德莱斯身上时,一柄冰冷坚硬的枪口,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对准了他的后颈。
抗争与变革之神对面的阿娜勒妮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极致的狂喜。但是她不敢有太多动作,生怕被新神识破——终于动手了!她就知道人类不敢违背向奥肯塞勒河许下的诺言!
哪怕区区子弹并不能杀死这位年轻的神明,但是在神明最专注于强敌、也是对身后最无防备之时,被护在身后的、最为宠爱的人类当场背刺,这同样会对他造就堪称致命的冲击!
强者间的交锋瞬息便会千变万化,这些时间足够她和欧德莱斯做些什么了——至少让那个疯狂的莽夫不要老想着在这里和他们一齐同归于尽!
第423章 子弹
阿娜勒妮认识异世之人手上似乎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在旧神活跃的末世纪,她不曾见“枪”这种东西。但是托频繁试图影响现世的福,她对这种铁疙瘩的威力并不陌生。
来吧,开枪吧!阿娜勒妮在心中呻吟般地高声喃喃着,兴奋得眼睛都渐渐发红。开始这场罪恶无耻的行刑,对准神明的脖颈,让源自那双冰冷透明的灰眼睛的子弹贯穿他的喉咙,就像射杀一只飞鸟,让他的头颅掉到地上——
就连欧德莱斯的脸上都浮现出些许惊疑与期待,将所有释放出去的神力全部收拢到这具躯壳的灵魂深处的动作都不由一缓。
躲在神明背后的人类毫不迟疑地扣动了扳机。
“砰——!”
刺目的火花自枪口迸发而出。
一具身体僵直了片刻,随即无声无息地轰然倒下。双眼大睁着,注视着虚空,甚至尚未来得及挣扎,便已彻底失去了生息。
费尔洛斯人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非常清晰的血洞,甚至能透过其中,看见地表粗糙湿滑的礁石。
阿娜勒妮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血缓缓流了下来,而那枚饱含了两位旧神的期待的子弹,以一种异常优雅的精准轨迹,擦着新神的颈侧边缘掠过,贯穿了死者的额头,于巨大的冲击力下被石壁撞得干瘪,剩下的半个滚烫的子弹头随即掉在地上,在地面弹起,滚动,发出了清脆的当啷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秒,海神欧德莱斯的咆哮,混杂着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尖叫声,骤然炸响了整个空间。
“——你都做了些什么!!”
某种意义上的弑神者缓缓放下了枪,神情平静得可怕,灰眼睛闪闪发光。
“首先,我在白塔大学教书时,给新生所教的第一堂课,便是物质和意识的辩证关系。”
在两位旧神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意下,这可憎的人类居然开始气定神闲地说起了些似乎毫无关联的题外话。
“灵魂真是一种特殊奇妙的东西,”黑发青年慢吞吞地和两个老古董、其中一个还是没啥文化的文盲解释道:“在我的世界,它是非物质性的,可在这个世界,它又更像是某种可以被改变的物质——但是无论如何,它都是难以脱离躯体后存在,或者是长期存在的。”
海神欧德莱斯没心思听这些有拖延时间之嫌的废话,只想咆哮着冲过去撕碎对方。他从未想过,一枚小小的金属块,一具被提前毁掉的、他本就打算丢弃的人类躯体,居然会逼得他如此狼狈不堪,甚至连富有尊严的同归于尽都无法达成。
但在灵魂状态下,异世之人的灵魂简直耀眼得更加可怕。欧德莱斯有预感,但凡他敢直接莽撞地冲过去,他都会立即被那轮冰冷的日轮彻底吞没。
此处没有信徒作为媒介,他已经不可能回到深渊里了。至于继续引爆神格?以灵魂状态出现在现世的每一秒,都在飞速消耗他的力量,他所试图聚集起来的甚至还没有消散得多——他不能和人废话太多,他要找一具新的身体,战场上就有许多海神的信徒!
“闭嘴!异世界的虫子!”海神的灵魂迅速膨胀起来,残存的神力如同失控的浪潮般向着四周冲击着。
奈何人类压根不理他,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次,由于无论是武者还是术士,动手时都会引发法术波动,所以这个世界的强者真得太过自信且依赖于自己对于法术的敏锐,却容易无视世间最原始的物理规律和化学反应。”
——生活在没有枪支、连炸药都是刚起步的末世纪的旧神尤甚。
“不过在你们的年代,这一切确实是十分合理的,毕竟普通人投掷石块总不可能对强者造就致命威胁。”
黑发青年优雅地用手指松松勾着那柄手枪,十分宽容大量地替他们解释道,奈何两位旧神可一点都不想感谢他的善解人意。
“可惜枪支出现了。”教授淡淡地说:“人类彻底掌握了将杀戮低成本化的艺术,不再仅仅依赖于拳头与魔法。”
……当然了,如果不是海神将所有神力都聚拢到灵魂深处,压根没想着保护一下这具脆弱的人类躯壳,而且几乎全部心神都在这场“背叛”的戏码上,他也没有这么容易得逞。
海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由越发暴怒。他们所躲藏的石壁缝隙顿时开始剧烈颤动起来,斗大的碎石纷纷落下。
阿祖卡皱了皱眉,风自他的脚底盘旋而起,带着冰冷平静的杀意自方寸之地旋转、凝聚,直到彻底包围了两名旧神,毫不犹豫地撞上了海神狂躁外放的神力。
两股无形的力量悍然对撞,甚至发出了一种仿佛连时空都被扭曲的尖锐嗡鸣声。肆虐的海神神力被瞬间切割,又被更加狂暴的气流彻底碾磨、吞噬,直到消弭于无形,就连被波及的坚硬石壁都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连扬起的烟尘都被彻底吞噬了。
教授被那强大的冲击波晃得站不稳,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身前人的肩膀。下一秒被人反手抓住手腕,拽进怀里,用手小心护住他的头,以免被什么东西砸到——哪怕石头恐怕在接触呼啸的风墙时都会立即化为粉末。
这无比亲昵自然的举动简直看得阿娜勒妮目眦欲裂:所谓的“争吵”,所谓的“报复”,甚至那些令人遐想的、暧昧且可怜的所谓“痕迹”——绝对都是这两个家伙连起手来演给她看的!
欧德莱斯的灵魂发出了濒死野兽般的嚎叫声。他彻底绝望了,不再试图突围,而是开始决绝且疯狂地向内坍缩,直到它变得格外渺小,且明亮———种毁灭性的、足以让人战栗起来的波动骤然爆发,在阿娜勒妮的尖叫声中,席卷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教授感到自己的脑袋被人紧紧按进怀里,外界毁天灭地的巨大声响似乎与他全然无关,他只能清晰听见另一人沉稳清晰、略显急促的心跳。
待到一切平息之后,源自巨响过后的陡然寂静,他只感到耳边一片轻微的嗡鸣。黑发青年有些茫然地将脑袋从救世主怀里挣出来——简直是满目疮痍,哪怕有他设计削弱,但是两位神明的神力对撞依旧令崖壁直接垮塌了一大半,裸露的断口狰狞扭曲,仿佛被无形的巨兽啃食过。更远处的海面更是彻底陷入了死寂,仿佛那场海啸不曾发生过似的。
“没事吧?”阿祖卡有些紧张地摸了摸怀中人的后背,见人微微摇头,他才松了口气,将下巴靠在那些柔软的黑发上蹭了蹭,很快又重新直起身来。
“欧德莱丝死彻底了。”还没等教授询问,他便若无其事地开口道:“至于阿娜勒妮——在这儿。”
正意图悄悄趁乱溜走、却对上那双威严的金瞳的爱欲之神阿娜勒妮:“……”
她当即冲异世之人挤出了一个娇媚讨好的笑容:“恭喜你如愿以偿,亲爱的——你看,我答应你的事现在我可都做到了,是不是?”
“你还答应帮助我摆脱抗争与变革之神的“控制”,给我一些‘他不能给我’的东西来着。”在阿娜勒妮越发僵硬的表情下,教授面无表情地纠正,随即感到腰间的手臂顿时一紧。
觉察到自家宿敌正在不怀好意地使坏,阿祖卡十分配合地演了下去,危险地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她真这样和你说了?”
阿娜勒妮简直在心里咒骂了异世之人一万遍,但表面上还得露出委屈的表情辩解、或者说挑拨离间道:“尊敬的阁下,这些话可都是他先告诉我的呀,而我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爱欲之神的声音如同柔滑的小蛇爬过沙地,参杂着无尽的蛊惑之意:“他向我抱怨您对他的掌控令他窒息,他不愿继续活在您的阴影下,他渴望独属于他的权势,力量,真正的自由……以及永生。”
她得继续拖延时间,阿娜勒妮咬牙切齿着想,然后趁着那位新神不注意,立即脱离阿帕特拉的身体,逃回深渊里——至于海神的死亡对深渊造就了什么恶果,她根本无暇顾及了。
见人脸上毫无波动,阿娜勒妮咬了咬牙,又继续诱劝道:“更何况他还在我的见证下,向奥肯塞勒河发过誓,必定会向您复仇——尊敬的抗争与变革之神呐,您真要将这样一条嘶嘶吐信、阴狠善忍的毒蛇留在身边吗?”
谁知那位年轻的新神听罢眨了眨眼睛,却是十分干脆利落地回答道:“可以啊。”
在爱欲之神异常惊悚的眼神下,他甚至露出了一个分外温柔明亮的微笑:“毕竟我十分期待来自他的复仇,无论是何种方式,我都会坦然接受。”
——那颗被他亲手砍下的头颅,在他心中始终是他的原罪。
然后救世主便听见怀中的暴君冷冷地说:“那么作为报复,放手。”
教授黑着脸,奋力去扒那条不由自主越收越紧的手臂:“见鬼,你要勒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be like
教授咪:大人时代变了.jpg
卡子哥:我真得不在乎(微笑)
爱欲之神:该死的恋爱脑!!
第424章 得到
扣在腰间的手臂几近本能般地紧了紧,但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慢慢松开了。教授蹙着眉,正了正被揉皱的大衣,将被风吹乱的黑发优雅地拢在耳后。
爱欲之神似乎终于放弃了鼓弄唇舌,她忽然变得平静下来,也不再遮掩眼中那深重的恶意与怨毒。
“我不明白,”阿娜勒妮阴沉而怨恨地说:“如果你爱他,你又该如何向他复仇?难道你以为你可以逃脱来自奥肯塞勒河的追捕吗?”
那双毫无情感的灰眼睛抬起来瞥了她一眼,就在爱欲之神以为他要解释时,那家伙冲她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关你屁事。”
之前和海神欧德莱斯废话,那是因为神明的灵魂在现世存在越久,消耗越大——但是他可没兴趣冒着风险向人透底,只为好心让敌人做个明白鬼。
阿娜勒妮:“……”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被那前所未有的粗鲁回应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敢这样和她说话的凡人早就被小心眼的爱欲之神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阿娜勒妮简直恨不得扑过去咬死眼前这个仗着神明宠爱、冲她耀武扬威的人类!
但表面上,爱欲之神脸上的五官却是一点点垮了下来,露出了一种心如死灰般、近乎认命般的凄然:“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死了,海神欧德莱斯死了……现在终于轮到我了,是不是?”
“——可是我不甘心,”她的眼中含着脆弱的泪光,声音渐渐拔高,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扭曲,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我不甘心啊!我可是掌控爱与欲望的女神,生命因我而繁衍,文明因我而绚烂,历史因我而延续——你们都该爱我!我本应如世界一般永生不朽! ”
“首先,就连金币都不是人人都爱的。”教授冷冷地说:“其次,只要人类没有灭绝,爱与欲望确实大概率永生不朽——”
在爱欲之神越发怨恨的瞪视下,他冷酷地提醒道:“但你此刻只是一个‘人类’,阿娜勒妮。”
所以其实还有一个“永生”的方法,那就是和“爱欲”这一理念融为一体,彻底失去为人的理性与本性。但诸神本就是为了逃脱这一命运,才去寻求另一种“永生”的。
爱欲之神突然毫无征兆地冷静了下来,她似乎恢复了些许理智。
“但是亲爱的,我得谢谢你帮我杀死了那些讨人厌的男神。”她的声音再次变得柔软动听,甚至高兴地咯咯笑了起来,情绪反复无常,以至于显得越发疯疯癫癫:“要知道女人的报复心可是很重的,那群自大傲慢的家伙满心以为可以肆意利用操纵我,只因我是一个‘柔弱’的女神时,可曾想过他们居然会被一个人类毁灭?!”
“你让我感到高兴,所以我愿意告诉你一个秘密。”阿娜勒妮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比如说,你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迫离开你的故土,来到安布罗斯大陆吗?”
“……”
“别这样看着我,甜心,不是我们做的。”她轻轻笑了起来:“深渊的时空乱流摧毁了我们的身体,剥削着我们的灵魂,我们还没有这种能耐。”
“说下去。”
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手指不由慢慢紧握。一旁的阿祖卡望着他,眼中浮现出温柔的担忧,轻轻搂住了他的肩膀。
“别着急嘛,只是猜测,”爱欲之神耸了耸肩:“你并不是我们能够窥探的存在,甚至可能只有‘命运’敢于对此吐露一二——所以将你从故土掳掠而来的,大概就是那个你现在满心想要将它从旧神手中拯救的‘世界’,也就是起源与创世之神安布罗斯本身哦。”
可怜的人,爱欲之神脸上那不怀好意的幸灾乐祸和分外真切的怜悯同等清晰。你现在费心劳力试图拯救的存在,同样也是令你被迫远离故土、饱受折磨的存在——多么不幸且残忍的真相啊,她恶毒且任性地想,怨恨吧!动摇吧!崩溃吧!就算她今天真要死在这里,她也得替人找点不痛快!
要是未来的命运之神马格纳斯阁下在此,怕是会气得发出尖锐爆鸣声——他战战兢兢、殚心竭虑着替人鞍前马后的,就是生怕暴君再次发疯,裹挟着世界一路飞奔走上了灭世重开的老路,结果该死的爱欲之神都已经死到临头了,还要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把!
但是异世之人只是冷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爱欲之神脸上那得意的怨毒笑容慢慢变得僵硬,他才淡淡开口道:“不出所料。”
诸神都已经废物到连试图在异世界传播信仰都得依靠一本可笑的“漫画”,教授不认为这群家伙有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跨世界绑票的能力。
还有突然出现在电子产品上的“创世之书”app,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发现他是异世之人时的惊讶,马格纳斯口中的那些看似胡言乱语的警告……桩桩件件,他早已隐隐猜出将他带走的便是“世界”本身,甚至连时间线的回转恐怕也有“世界”的插手。
至于原因?大概起初只是因为“命运”告诉“世界”异世之人灵魂强大,不会被诸神寄生,从而选定了他,让他协助创世之书选定的“主角”们帮忙清理将深渊扰乱的诸神——结果没想到玩脱了,暴君的威力甚至比诸神还可怕。
没有得到预想的反应,阿娜勒妮脸上的表情不由越发狰狞,最后的反击居然沦为了一个笑话,这简直让她分外抓狂——自从和这个脆弱的普通人类对上后,诸神居然在他面前节节溃败,一事无成!
——不!她要逃!她不想死在这里!
“好吧,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越发甜美动听:“亲爱的,你想知道泽菲尔那个家伙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吗?”
就是现在!趁着对方的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话语之上时,爱欲之神的灵魂猛地冲向了女祭司脖颈的神印所在地,同时尖叫着命令道:“阿帕特拉!拦住他们!”
至于对方拦不拦得住抗争与变革之神,会不会立即在剑下丧命,阿娜勒妮并不在乎。
哪怕如果不是失败导致的迁怒,阿帕特拉本该是她最满意的信徒,不论是身份,能力,容貌,还是对于爱欲之神无比狂热赤诚的爱,她一点也不担心对方会像泽菲尔选定的那个小子一样,违抗自己的命令——
“……阿帕特拉?!”爱欲之神忽然惊恐而愤怒地尖叫起来,她的灵魂居然仿佛被某种炙热粘稠的东西死死抓住了——那是一个人类的灵魂,阿帕特拉的灵魂。
“该死的东西,你在做什么?!”她歇斯底里地怒斥道:“我要你拦住他们,不是抓住我!”
意识清醒后的女祭司颤抖着跪倒在地,紧紧捂着自己的脖子,其上的神印正在剧烈发烫。血顺着她的七窍往下流,那张美艳的脸庞扭曲无比,似乎正在承受某种异常极端的痛苦。
但是她在笑,并非阿娜勒妮那柔媚惑人、暗藏杀机的笑,而是属于妮维纳·尤里·马基安的笑,一种好似小女孩终于得到了心爱之物后,那种快乐满足到极点的、异常天真纯粹的傻笑。
“阿娜勒妮,阿娜勒妮,我亲爱的阿娜勒妮!”她呻吟般地呼唤道,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与满足:“真得是您吗?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了!我终于和您融为一体了!您就在我的体内!!”
阿娜勒妮发现那位新神居然没有趁机动手,而是冷漠地注视着她们,这让她顿时心生了某种异常不详的预感,以及某种令她颇为气急败坏的猜测。
爱欲之神简直快被气疯了:“你这个该死的蠢婊子!你居然敢背叛我?!”
但是女祭司好像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她在骂些什么,只是跪在地上神经质地又哭又笑道:“您马上就要死了,对吗?我可怜的阿娜勒妮?”
“嘘,嘘,别害怕……”还没等爱欲之神发怒,她又立即柔声哄道,好像在安慰一个怕黑的小女孩:“我会陪着您的,阿娜勒妮,始终陪着你,哪怕是死亡——因为我爱您,比任何、任何人都要爱您……”
“——你这个疯子!”
爱欲之神真要被气哭了,也不知新神做了些什么,她能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无可挽回地渐渐消散。
对于死亡将至的极致恐惧让她开始拼命攻击禁锢她的东西,爱欲之神的灵魂就像一条濒死的毒蛇,扭曲着,翻滚着,发疯般地撕咬着阿帕特拉的灵魂。源自灵魂碎裂的剧痛让女祭司的身体彻底倒在地上,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般猛地反折,喉咙里顿时溢出了血沫和不成调的嗬嗬声。
可是在这常人难以忍受的巨大痛苦中,女祭司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纯粹灿烂,甚至显露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光辉。她能感受到,伴随着每一次攻击,阿娜勒妮的灵魂都会更加绝望而热烈地在她的灵魂深处融化,再也与她牵扯不开——她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得到了爱!我居然得到了——爱!”
她异常幸福地尖叫道,然后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第425章 捡龙
海神欧德莱斯死去的那一刻,玛希琳扯下了手背上的绷带,五指张开,对准阴暗的天光,愣怔地望着那陪伴了她数十年的神印一点点变得浅淡,直至彻底消失,只剩下健康光洁的手背皮肤。
红发姑娘猛地握紧了五指,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席卷了全身。
海啸退去了。
海岸线一片狼藉,在这场浩劫中死去的海洋生物和人类的尸体将近海海水都染红了。白噩梦如山峦般巨大的躯体倒在浅海,苍白的鳞片上裂痕密布,片片脱落,露出其下紫红的血肉,显然在和抗争与变革之神布下的结界对撞时,被反冲的神力伤得不轻。
它还勉强活着,伴随着沉重而急促的吐息,巨龙试图抬起巨大的头颅,却只能在冰碴和血水中徒劳地起伏,龙息将附近的海面冻结,又在痛苦地挣扎中碎裂。
幸存的人类们面面相觑。
下一秒,有几名费尔洛斯将领反应过来,冲着尚且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士兵怒吼:“——愣着做什么?杀光这群奴隶!!”
白噩梦已经失去了战斗力,他们又被包围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死战,或者投降。
玛希琳一把夺过了旗手手中的军旗,鲜红的旗帜在昏暗的天光下猎猎飞舞,她将旗杆重重顿在染血的礁石上,清脆的声音顿时盖过了战场的嘈杂。
“黎民军,为了银鸢尾,为了全天下受苦受难的人——前进!”
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点燃了士兵们积压已久的战意。原本已经退至远离海岸线的黎民军顿时如潮水般反扑回战场,瞬间淹没了尚且惊魂未定、混乱不堪的敌军,法术与炮弹的火光再次照亮了战场。
一名费尔洛斯士兵已经打光了子弹,只好挥舞着战斧朝向敌人扑了过来,却被一名矮身突进的黎民军用砍刀狠狠砍向他的膝盖。他轰然倒地,立即又被人补刀,死不瞑目的最后视野里是无数双踩着血水前进的靴子。
王城军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集结起被龙和海啸冲散的队伍,重新组建起坚实的移动堡垒。但回应他的是顶着火力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向前冲的敌人,哪怕同伴不断倒下,他们却丝毫没有畏惧与后缩之意,甚至有人瞄准冒火的炮口扑上来,反倒是被冲散阵线的王城军节节败退。
“——我不干了!巨龙,海啸……都他妈的是一群疯子!”在一波又一波的巨大精神冲击下,一名年轻的王城军终于支撑不住了,他丢掉了武器,抱着头哭泣着蹲了下来,语无伦次地尖叫道:“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懦夫!帝国的耻辱!”一名王城军将领目呲欲裂,反手挥剑砍翻了他,随即怒吼着朝向玛希琳的方向冲来:“去死吧,为了国王!为了帝国!”
红发姑娘反手将他捅了个贯穿,她顾不得擦拭脸上溅到的血水,嘴唇抿得紧紧的,因愤怒而异常明亮的绿眼睛如同燃烧的火焰:“国王已经将我们的国土和国民卖给了外敌,你居然还要替他买命?!这话你不觉得可笑吗?!”
士气颓败的军队简直如同溃散的沙塔,一触即散。越来越多的人丢掉了武器,抱着头原地蹲下。直到最后一片负隅顽抗的阵地被肃清,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海风的呜咽,以及胜利者疲惫的喘息。
因为情绪激动,玛希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环顾四周,鲜红的旗帜之下是无数张亦或年轻亦或沧桑、沾满了血污和汗水的脸庞,脚下是浸透了鲜血的土地,倒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
几缕阳光不知何时从阴沉厚重的云层中穿透,撒在被血染红的海面上,泛起金色的粼粼波光。
开始有欢呼声响起,很快便连绵起伏成了一片。士兵们丢下武器,拥抱彼此,泪水与血水混杂在一起,肆意流淌着。他们真得做到了,一群卑微如蝼蚁般的奴隶和平民,战胜了强大的外敌和王城军。
“——我们胜利了!”
“黎民军!万岁!”
……
与末世纪的历史截然不同,这场同步爆发的神战,其实并没有太过影响人类之间的纷争。甚至因神力冲撞而垮塌的山体,由于新神有意的引导和收敛,都被误以为是被炮火波及导致的恶果。两位赫赫有名的旧神在与这位年轻的新神之间的斗争,就这样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教授站在白噩梦的面前,仰起头来,仔细观察着这只奄奄一息的庞然大物。
“……如果不救它,它活不了太久了。”
身边的阿祖卡声音低沉,伸手轻轻按在对方的鼻吻之上。而白噩梦已经没有力气甩罪魁祸首之一一爪子,若不是瞬膜还在轻微的、有规律地开合,拂去眼角凝结的血污,简直和死了一样。
救世主看起来有些低落,哪怕是他亲自将这只巨龙推入死亡的境地。但是眼睁睁看着如此强大而古老的生命,在人类的阴谋下以无比痛苦的方式走向终结,终究不是一件多么令人愉快的事。
教授瞥了他一眼。对于巨龙,这家伙揍归揍,下手时毫不心软,但确实是位非常擅长养龙崽子的好饲主,有些时候甚至有些“溺爱”。
风行者艾泽拉被他养得油光水滑,过于“活泼”,天天傻乐呵着到处寻开心。就连那只讨厌人类的末日领主都已经学会了低着头战战兢兢任人抚摸,甚至还能半哄半威吓着驮着人飞几圈——只有两个半人,包括救世主阁下,被救世主阁下随身携带的暴君本人,以及勉强算上日常照料它的巴萨。
当然了,公主殿下对小动物有亲和力,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哪怕“亲和力”指的是“亲自付诸武力”。不像他,这些神秘强大的巨兽在他眼里主要是一大堆研究材料,活着的,死掉的,各有各的迷人之处。
“……如果你能保证它在你的监管下不会造成财产或人员损失,可以试试救下它。”
阿祖卡愣了一下,扭头看向一旁的黑发青年。对方正仰起头来,看向巨龙的眼中浮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但很快又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
“为什么,先生?”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恋人的后颈,眼中浮现出柔和的笑意:“我没想到您居然会提出这种……短期收益远不如付出代价的提议。”
这可是一只仇恨人类的成年巨龙,更何况对方体内可能还有大萨满残留的力量,光是管住这只龙不要伤人都需要耗费大力气。
“……别这样看我,”教授有些不自在地将那只手摘下来:“无论于公于私,你都出了大力,立了大功。那么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而且只要巨龙能被有效约束,并且其存在不会构成现实威胁,功过相抵留下它一命,我不认为是什么非常过分的事。更何况这恐怕是一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龙,是研究意义重大、十分值得保护的个体。”
“但是先提前说好,”他顿了顿,又异常严谨地补充道:“它的一切支出都从你和我的工资里扣,不够可以预支,注意留下吃饭钱。如果再不够,那只能再想想其他办法,比如去打工。”
总不能挪用公款,假公济私。
阿祖卡愣了一下,不由低低笑了起来,整张脸像是在发光一样,看得诺瓦忍不住心里嘀咕,知道要救下这只龙,这人居然这么开心?
“可以试试能否救活它,我不确定大萨满对它造成的影响究竟有多大。”金发的龙骑士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带了点戏谑的意味:“不过我不会养它太久,它太大了,吃得太多,而且骑上去大概又冷又硬。”
教授点头表示赞许,并且十分严肃地指出道:“而且你的艾泽拉恐怕打不过它。”
——万一被发现了,那只对主人占有欲很强的尖叫鸡绝对会被气疯的,又要闹脾气闹好久。
“那么等把它治好了,我会带它回到北境,那里才是属于它的栖息地。”
阿祖卡的声音很平静,至于未来恢复理智的白噩梦会不会去找费尔洛斯人算账?那关他什么事,如果不是费尔洛斯王室惹的祸,这种性格异常孤僻的巨龙压根不会出现在人类聚集地。
“有一说一,到时候你真舍得?”教授幽幽瞥了他一眼,十分有经验——也不知道哪里搜罗来的奇怪经验——地说:“养龙都是这样的,先养了一只,说着再也不养了。然后捡了一只,又觉得两只也足够了。结果再捡一只,又来一只,又捡又养,龙无穷无尽……”
“……先生。”阿祖卡颇有些哭笑不得:“我的工资是有限的,巨龙的数量也是有限的,您的美好愿景估计是不可能实现的——还是说您只是单纯想要研究更多品种的巨龙?”
他觉得自己大概率猜中了真相。
第426章 见证
银鸢尾帝国的王城阿玛卡蒂奥异常古老,是一座在无数遗迹上缝缝补补生长起来的城市。她曾是五个庞大帝国的王都,担当了七百多年的世界政治和经济中心。她也曾是十余场神战的终战战场,足有二十多个截然不同的国家和民族的士兵曾经踏上属于她的土地,用鲜血涂抹每一寸砖石,不论来自国王还是奴隶,英雄亦或叛徒。
繁荣与衰败,征服与屈从,诞生与消亡,阿玛卡蒂奥沉默不语,于千百年间一视同仁地张开胸怀,见证着胜利者的加冕与失败者的骸骨,将它们一同化为自己深不见底的基座,沉淀为历史本身。
而在1853年的年初,这座异常古老的城市,终于再一次走到了历史的岔路口。一种早已席卷了全国的、粗暴热烈至极的浪潮,在“国王叛国”的巨大刺激下,早已无可抵挡的洪流终于上涨着到达了最高点——然后朝着王城的方向汹涌咆哮着倾泻而下。
而后世的历史学家,则将这一年称为,“共和元年”。
……
阿玛卡蒂奥城内的气氛分外怪异且焦灼。
自从碎浪湾战役战败后,王室的声望几乎瞬间跌到了谷底。黎明党那些奴隶一鼓作气地将费尔洛斯人从银鸢尾帝国内陆地区赶了出去,一路追至霜语山脉。
费尔洛斯与银鸢尾帝国僵持了数年,国库早已渐渐空虚,外加寒冬降临,过于漫长的战线令补给都变得极为困难,更别提大萨满和白噩梦两张底牌都被人彻底摧毁,新大腿海神欧德莱斯又突然了无音讯……
费尔洛斯的哈康国王终于迫不得已地选择了低头。
也许是为了恶心银鸢尾王室,他甚至没有派使者前来王城和银鸢尾王室谈判,而是单方面地要求和黎民党进行“和谈”,希望重新恢复以霜语山脉为界的国土划分方式,结果被幽灵断然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