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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可能

“夜安,我亲爱的。”

人未至,声先行。伴随着夜风,几片不知从何而来的树叶一同旋入屋内,还有一种香料燃尽后的、古怪而奇妙的气味。依旧是一幅吟游诗人打扮的马格纳斯,赫然出现在了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白色纱帘之后。

明明是个成年男人,还带着一顶羽毛高耸、宽大夸张到离奇的大帽子,吟游诗人依旧稳稳地蹲在教授房间窄窄的窗沿上,仿佛真是一只色彩艳丽、冠羽高耸的大鹦鹉。

马格纳斯摘下帽子,懒洋洋地冲人行了一个不伦不类地脱帽礼:“是什么让您时隔如此之久,总算想起来呼唤您忠诚的预言家,我的幽灵阁……哦。”

他突然闭上了嘴,以一种堪称冒犯的方式仔细打量着黑发青年毫无情绪的脸庞。对方被月光全然笼罩着,脸色苍白,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虚弱地越发透明。

“我的命运女神呐,甜心!究竟发生了什么?”马格纳斯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淬毒的悲伤与绝望正浸泡着你的灵魂,你看起来真是——憔悴极了!”

还没等对方回答,他便抢先道:“不不不,先别开口,请让我猜一猜——”

吟游诗人从窗沿上轻盈地跃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断掉的、无法发声的里拉琴琴弦,用一种吟唱般的、带有韵律感的奇异语调肃穆道:“我看见一个孩子正独自在湖里划着无桨的船,我看见他试图用双手触碰随着流水消散的倒影……与此同时,一颗衰老的伴星正在悄无声息地走向黯淡。”

“所以是一场无可挽回的离别吗,阁下?”吟游诗人抱着里拉琴,带着一种罕见的庄重宣布道:“一个人要从你的身边彻底离去,就像冬日即将带走最后一片枯叶,长夜即将吞噬最后一抹余辉?”

“……你已经提前知道了德尔斯·拉伯雷的病症,何必再用所谓‘预言’来忽悠我?”黑发青年冷冷地掀起眼睛,看得吟游诗人被油彩遮掩的表情不由几不可察地一僵。

既然他以幽灵的个人名义寻找治疗师,那么这一情报并不难以获取。教授不相信以马格纳斯的能力会对此一无所知——所以这家伙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突然发神经?还是别有深意?

“啊呀,不好意思,职业病犯了。”吟游诗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十分丝滑地冲人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话说阿祖卡阁下呢?”他若无其事地站直了身,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四处东张西望,嘴里嘟嘟囔囔:“真是稀奇,那位阁下居然能放心让您和我单独相处……”

“您可以试试袭击我。”教授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似乎在试图岔开话题的吟游诗人:“然后您便会明白他为什么‘放心’。”

“哎呦,您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马格纳斯立即投降似的举起手来:“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哪敢在您和那位阁下面前产生任何非分之想?”

吟游诗人带了几分试探意味地凑近了些,以一种聊八卦般的狡黠语气轻声调侃道:“不过恕我直言,您那位脸蛋漂亮、实力恐怖又极其难缠的情人,可真是有那么一点点……善妒。”

“首先,我们是恋人。”教授冷冷地说:“其次,这话我会原样告诉他。”

“别啊,阁下!求求您千万别!您这样可就一点也不可爱了!”吟游诗人顿时夸张地从原地跳开,瞪大眼睛哀嚎起来,仿佛被火钳烫了似的。教授却没有从他脸上瞧见真切的恐惧,而是一种玩火般的兴奋。

“够了,”黑发青年异常阴郁地说:“兜圈子的废话到此为止。”

此时此刻,他实在没心情和人互相试探演戏。

“好吧,好吧,真是一位没耐心的陛下……”吟游诗人极其小声地飞快嘀咕着,他后退一步,抱着里拉琴,正色询问道:“那么您呼唤我前来,都想知道些什么?”

“关于莱昂内尔·莫尼试图在维多利亚·莫尼身上‘复活’一事。”教授平静地说。

马格纳斯脸上的夸张笑容不变,只是那双酸绿色的眼瞳在某种角度忽而呈现出格外冰冷摄人的光彩来。

“我在北境再次瞧见了类似的例子,只是费尔洛斯人选择通过‘吞噬’来取代直系血缘关系。”教授开始面无表情地简单介绍在北境的所见所闻。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吟游诗人脸上的微妙表情变化——那些干裂僵硬的油彩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判断,教授不确定,吟游诗人是否是为了抵抗预言中所瞧见的、暴君可怕的观察能力,从而故意将自己的脸折腾成了这个鬼样子。

“阁下,我可以十分明确地告诉您,”吟游诗人斩钉截铁地回答:“那些愚昧狂妄的家伙只会在另一具身体上短暂地‘清醒’异常短暂的片刻,然后在令人难以想象的恐惧与痛苦中彻底死去。”

“历史上很多人都曾试图征服死亡,”见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马格纳斯十分严肃地警告道:“可是从来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成功过——一个人都没有,阁下,哪怕是他们中最出色的,包括诸神。”

……暴君到底想要做什么?

马格纳斯紧紧盯着完全看不出所思所想的黑发青年,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激烈跳动起来。

明明他是圣者,对方才是普通人,但是在人看不见的角度,冷汗正一丝一毫地漫上了未来的命运之神的脊背,他还感到世界再次变得摇摇欲坠,沉重的命运正压在他的舌头上。

假如这个世界的暴君,为了延续他的老师的性命,甚至为了复活对方,从而不惜走上了诸神的老路……

假如真得不幸到了如此地步……

——那么他该在此时此刻,拼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但是诸神不会甘心。”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们会孤注一掷,试图寻找各种复活的契机。”

“没错,他们会孤注一掷。”马格纳斯下意识重复道。

“既然如此,”黑发青年一字一句道,声音简直轻得可怕:“那么我的老师突然得了‘腐烂病’,也是诸神的手笔吗?”

“——为了意图将我逼到和他们一致的立场上去?”

……

马格纳斯离开了,他没有回答那个要命的问题,离开前带着一种教授一时难以判断的、十分复杂的神情。

黑发青年重新坐回床边,沉默地望着虚空,如同一樽月光下毫无生气的雕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鸟雀的叫声响了起来,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房门,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吱呀声,夜露和晚风的气息扑面而来,教授这才恍惚被惊醒了似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看向了来者。

对方正在脱外套,将其挂在衣架上。对上那双空无一物的烟灰色眼睛时,来者身形微微一顿,随即靠近了他,低下头来,捧起他的脸,在那苍白冰冷的额头上亲了亲。

……有那么一瞬间,诺瓦感到自己被那个泛着湿润凉意,比雪花还要轻柔的吻牵扯着拽回了人间。

“一夜没睡?”从白塔大学回来的阿祖卡了然地叹息道。

还没等人开口,他便低声回答道:“拉伯雷先生身体状况确实不太好……但也不算太糟糕。”

“白塔大学那边的事我也安排好了。”救世主将人拉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扶着怀中人的脊背:“有我在呢,别担心。”

“……还有多久?”教授低声问道。

另一人的声音很轻,仿佛生怕惊吓到了什么:“最长一年左右。”

还是在他定期用神力恢复病变器官创伤的前提下——不过至少有时间缓冲,总比噩耗陡然降临好受许多。

教授沉默了片刻,慢慢将脸颊埋进恋人的肩窝里,将体重交付给他:“……未来辛苦你了。”

“您不必和我说这些。”阿祖卡将人抱紧了些。

他心疼地摸了摸着恋人发凉的后颈,想了想低声哄道:“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我抱着您,稍微睡一会儿,好不好?”

“……”

没有回答,那便是默许。阿祖卡抱着人躺下,将人整个圈进怀里,手指深入发丝间,替人慢慢按揉缓解着一夜未眠导致的胀痛。

良久,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睡着时,怀中人忽然开口道:“马格纳斯来过。”

早已觉察到异样法术波动、并且认出那是谁的救世主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手指动作不停。

“他说你坏话,”似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或者是为了向他证明“我没事”,黑发青年面无表情道:“我吓唬他要向你告状。”

阿祖卡很配合地轻轻笑了一声:“记得了,下次见面我会揍他。”

又是沉默,救世主十分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对方轻声道:“……我很害怕。”

阿祖卡顿了顿,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安静地听人在他耳边将那些从始至终一直在恶毒折磨他的东西倾倒出来:“理智上我很明白,如果一切真得如我所想,那么诸神才是一切噩运的罪魁祸首……或者说这已是既定事实。”

“他们毁了你,毁了曾经的我,毁了奥雷和玛希琳,毁了许许多多无辜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或者说这一幕悲剧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牺牲得并不独独仅有你我和身边的人,不仅仅是我的老师,或者你的母亲。”

“别担心,我不会崩溃,也不会失控。”暴君的语气格外平静,带着冰冷漠然的血腥味:“我不会因恶人的罪孽止步不前,我会走下去,我会取得胜利,我会杀死他们。”

“……但有些时候,我依旧无可避免地、一遍遍去想——老师的病,还有一种我卑劣地不想也不敢去证明、却依旧可能存在的可能性,那就是因为‘他被我在乎’。”

第412章 安排

伊凡·艾德里安,审判协会的会长,幽灵的学生,黎民党青年一代的骨干和带头人之一。

这并非易事,随着黎民党不断发展壮大,加入其中的能人异士不胜其数,仅凭所谓的“老资历”和幽灵先生嫡系的身份,并不能轻易在其中脱颖而出。

白塔大学是黎民党的摇篮和发源地,又是提供人才——或者说,壮劳力——的积蓄地之一,艾德里安需要协助师长负责思想引导,培育挑选人才,对外宣传,协调各个派系间的平衡 ,时而还要完成黎民党安排的事务等等。哪怕暂时无需对外作战,但是桩桩件件都并非易事,何况还要防备着来自教廷和王城的明枪暗箭。

有时艾德里安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来用之际,也会恍惚想起自己那段格外清澈愚蠢的时光,并且再一次开始想念教授亲手做的小饼干——简直恍如昨日,天真的年轻学生满心想着只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变这个世界,难怪当时诺瓦教授时常会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

不过他不曾后悔投入那个人的麾下,曾经的小镇青年可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做到如今这个地步:能够独当一面,甚至可以骄傲地大声宣布,他正在亲身参与推翻旧世界、建立新世界的进程中。

于是突然在白塔大学里瞧见按理来说应该正在前线和费尔洛斯人作战的“助教”先生时,艾德里安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早已知道那位神秘的阁下肯定不仅仅是教授的助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象征着幽灵的意志。

艾德里安不由开始怀疑白塔大学内部大概是出了乱子,而且似乎还不小——否则这位阁下何必亲临?

……无论如何,这都是自己的失误。

于是他怀揣着异常忐忑的心情,紧张兮兮地配合对方对一些学生和教职员工进行“秘密搜查”。一些人满脸茫然地被从工作或学习中叫走,独自来到院长办公室,然后面露惊恐地被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带走。

气氛简直紧张到快要凝滞。在此期间,那位阁下始终平静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双腿优雅交叠着,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表情甚至算是平静温和,偏偏整个人令人不寒而栗,站在他身后的艾德里安只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窒息了。

“……阁下,请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待到不再有人进来后,艾德里安终于鼓起勇气低声询问道。

“别担心,只是为了印证一个猜想。”

那双惊人的眼睛看向了他,其中没有审视,也没有责备,十分平和的模样。但是艾德里安恍惚间以为自己正在直视一轮被金水融化的太阳……等等,艾德里安茫然地想,他隐约记得这位阁下的眼睛好像是蓝色的啊?

不过很快艾德里安就明白到底哪里出了“乱子”:神学院院长德尔斯·拉伯雷得了“腐烂病”。

这一在小范围内传播开来的消息简直震得艾德里安头脑发晕。但凡是从白塔大学毕业的学生,绝大多数人都会打心眼里敬爱这位学识渊博、脾气古怪,但治学严谨且极为护犊子的神学院院长。

一种莫大的悲伤顿时攥住了艾德里安的心脏,但是老爷子显然并不把这件事当回事。他依旧活跃在课堂上,训斥学生的声音简直中气十足,让人难以想象对方居然是个病人。于是应来自幽灵先生的命令,艾德里安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这件事,只是私下里要求值得信赖的学生和教职工随时注意看护老人的身体状态。

很快,白塔大学又迎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贵客——那位传说中的女伯爵,大名鼎鼎的深绿药剂的发明者,艾米莉亚·卡莱顿小姐。

深绿药剂一经上市,起初还有人因其发明者的性别对此不屑一顾——但是这款药剂迅速变得供不应求,并且得到了广大平民的热烈欢迎,尤其是战场上的士兵的欢迎。比起价格昂贵稀有的传统药剂,价格便宜、疗效也不差的深绿药剂简直堪称士兵的“第二条命”,将大量伤员从伤口感染、败血症与坏疽导致的死亡深渊中硬生生拽回来。

而艾米莉亚·卡莱顿小姐显然并未止步于“深绿药剂”,在黎民党为其开创的、足够安全的大后方,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研发团队,走上了一条注定青史留名、与传统药剂截然不同的道路。既然这位小姐同样出现在了白塔大学,说明幽灵不愿意放过任何可能的希望。

真心希望教授他不要太过悲伤自责,伊凡·艾德里安忧心忡忡地想。听闻此等噩耗后,他立即发出去的信件只得到了几句十分礼貌、简短且冷淡的应答,完全无法从中窥见主人的心绪。但以艾德里安对人的贫瘠了解,这位老人于对方的重要程度,恐怕是堪比血亲。

另一边,艾米莉亚·卡莱顿同样感到忧心,难过……且紧张。

阿祖卡阁下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惊得她差点拔枪相向,然后被那双金色的眼瞳吓得呆愣在原地,完全动弹不得,只能如一只鹌鹑般瑟瑟发抖。

其实对方并没有对她做什么,甚至态度颇为平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礼貌地告诉她,如果她身上早已沉寂许久的神印发生任何反应,请立即依据对方留下的联系方式联系他。做完这一切后这人又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好像不曾出现过似的,独留下艾米莉亚在原地发愣。

如果这一切真是诸神刻意引导导致的结果……或者哪怕诸神仅仅只是想要借此时机进行引诱,教授推测,最擅长做这种事,同时也最有可能被其余两位强大的神明强行推出来的,最合适的人选唯有从始至终倒霉透顶的爱欲之神阿娜勒妮。

毕竟对方本就仅剩了一片灵魂,无法抵抗其余两位神明,还容易被丢出来进行“废物利用”。

爱欲之神如果打算在现世神降,那便需要降临在拥有神印的躯体之上。

王后爱斯梅瑞曾经毁了她的一片灵魂,她肯定不会选择对方。剩下的艾米莉亚·卡莱顿和女祭司阿帕特拉都有可能,不过前者和他们关系更亲近,爱欲之神估计会顾忌异世之人和抗争与变革之神在对方身上设下什么陷阱。

于是阿帕特拉成为了最有可能被神降的对象,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满足了这位狂信徒的夙愿。不过这位一向神出鬼没,居无定所,教授也没时间花心思找她,干脆通过马格纳斯来隐晦地向对方传递信息,只等人自己送上门来。

无数谋算都在十分隐秘而紧促地在背地里进行着,甚至连当事人德尔斯·拉伯雷都对其一无所知,老爷子最多只能感到身边保护他的人似乎换了一批,还有一些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远在铁棘领的波西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所能瞧见的,也不过是兄长的老师莫名在家中留宿了一晚,看他的眼神颇为嫌弃且挑剔,时不时冷哼一声,似乎比看不惯那个金毛混蛋还要看不惯他。

认出对方是“先知”德尔斯·拉伯雷的波西:“……”

他只得忍气吞声地闭上了嘴,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心中暗道自己才不和老头子计较。

老人离开后,兄长的状况似乎颇为不好,脸色简直是肉眼可见的难看。趁着那个讨厌的金毛混账同样离开,波西倒是有心凑上去安慰几句,奈何对方先是和他语气冰冷地简单安排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就直接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连饭都没有出来吃。

波西心中犹豫了半天要不要去敲门,他担心哥哥的状态,但又有些害怕自己笨嘴拙舌惹哥哥心烦。奈何还没等他付诸行动,金毛混蛋又回来了。

等波西终于趁着汇报工作的借口成功进入哥哥的书房,结果一眼便瞧见哥哥蜷缩在对方的怀里疲惫睡去的模样。

“放桌子上,然后出去。”

金毛混蛋漠然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耳边清晰响起,显然是用了什么技巧,以免惊醒熟睡中的人。

波西恶狠狠地瞪着他,拳头紧握着,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但是到底不敢发出太大的响动。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看起来……实在是太累了。黑发青年正蜷在沙发上,大半个身体都缩进了另一人的怀里,身上披着一条柔软的薄毯。他露出的小半张脸简直苍白得惊人,哪怕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旧紧蹙着,眼下青黑清晰可见。

波西从未见哥哥显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态,一种夹杂着深重的担忧与心疼,还有某种得以窥见兄长这幅模样的、卑劣的窃喜与心虚的复杂情绪,顿时一股脑地涌上了鼻腔,但又很快化为了满腔阴郁的妒火。

……哥哥选择依赖的人并不是他……能够让他安然入睡的人,该死的并不是他。

他终究还是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哪怕恨得咬牙切齿。

第413章 挑拨

爱欲之神阿娜勒妮比教授想象中还要没耐心,也许是因为对方仅剩下的一片灵魂,实在无法在深渊中支撑太久。如果她不想在深渊中逐渐泯灭,便只能答应其余两位神明的威逼。

此时教授已经带领黎民军离开了铁棘领,前往碎浪湾,离王城最近的临海要塞。它位于距离王城仅三日马程的位置,如果说奥西里斯城是护卫王城的路上堡垒,那么碎浪湾便是凭借着龙脊山脉天然形成的陡峭崖壁和险恶暗礁,成为一道忠诚拱卫着王城的海上门户。

奈何此时正被一群费尔洛斯人盘踞着,传说白噩梦就在此处。王城也是倒霉,被黎民党和费尔洛斯人将一左一右、一海一陆两处要塞全部堵得死死的,难怪有人忍受不了这步步紧逼的压力,意图和费尔洛斯合作。

离碎浪湾越近,天气便越来越冷。这种冷意是十分不正常的,哪怕已经渐渐入秋,但按理来说靠近海洋的气温不该下降得如此之快。

越靠近碎浪湾,路边的草木开始越发频繁地呈现出被寒流陡然冻死的姿态,枯黄的色泽之上覆着一层令人心惊的薄薄寒霜,直到在暮色中远远瞧见碎浪湾的轮廓时,不少人更是不由屏住了呼吸。

不断汹涌咆哮着拍击崖壁的昏黑海浪中,竟然漂浮着大块大块的灰白色浮冰。它们相互碰撞,在诡异的嘎吱声中粉身碎骨,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消融在海水中——而更多的大块浮冰依旧自大海深处源源不断漂浮而来,仿佛海洋深处正沉睡着一头不断吞吐制造冰块的巨兽。

在精干小队的护送下,幽灵遥遥注视着海水,脸色苍白,神情冷得如冰。一些亲兵不由偷偷打量他,往日这位先生私下里便严肃古怪得有些瘆人,但好歹有时还会开些冷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笑话。现在却令人联想起一座陷入沉寂的废旧高塔,连月光都透不进去。

至于那位总是陪伴在他身边的阁下,此行却没有出现。隐隐有传言说是这两位阁下之间极为罕见地发生了争执——这就很稀奇了,在旁人看来,阿祖卡阁下虽说待人温和礼貌,没什么架子,但也着实是位很不好接近、而且很容易令人心生敬畏的强者,不过对方在幽灵先生面前,却一向表现得堪称温驯的。

要知道格雷文·沃里夫将军或者奥雷将军都曾和人拍着桌子吵起来过,哪怕是公认人缘最好、脾气最好的玛希琳将军也有和人争论到面红耳赤的时候。

但是却从未有人见过阿祖卡阁下对幽灵先生有过任何一句高声言语,哪怕是当着众人的面,对方总会十分自然地将手扶在幽灵先生的肩上或椅背上,甚至曾有亲兵撞见两人姿态分外亲昵地靠在一起,据说幽灵先生有时还会躺人膝上打盹小憩……总之依据黎民党内部的小道消息,这两位的关系,咳,不一般。

但是现在看幽灵先生的脸色……莫非俩人吵架的传言居然是真的?!

就在黎民军于碎浪湾附近安营扎寨的当天夜里,爱欲之神阿娜勒妮便迫不及待地出现了。她顶替了阿帕特拉的身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教授的房间里,没有惊动门外的亲兵。

黑发青年安静地躺在床上,月光柔和了他俊美锋锐的五官,将他的整张脸分割出清晰的明暗交界。

爱欲之神静悄悄地站在房间的阴影深处,哪怕不断向四周探测的神力告诉她,那位可怕的新神并不在此,此时她直面的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她依旧无可避免地感到紧张。

——没办法,被坑太多次了,总令她怀疑这怕不会又一道要神命的陷阱。

但是这位将她害惨了的异世之人仿佛并未觉察到来者不善,依旧睡得很沉,眼睫在眼下投出伴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的轻薄阴影。当那双仿佛能够看透万物、令人心悸的烟灰色眼睛乖巧安静地紧闭着,眉宇下意识微蹙时,竟是平白为他添了几分忧郁脆弱的惑人来,哪怕是见惯美色的爱欲之神,看着看着都忍不住向沉睡中的青年伸出手来。

爱欲之神阿娜勒妮一向喜欢俊美男子,荤素不忌,甚至偶尔还会换换口味,与美丽的少女互相追逐逗乐。此时大概确认了安全,她的心里不由又泛起了某种参杂着征服欲的恶念。

要知道仇恨可是最迷人的催化剂,若是能将这人玩弄得死去活来,令他对她神魂颠倒,顶礼膜拜,再将其残忍折磨一通后弃之如履……这便是爱欲之神阿娜勒妮最为乐此不疲的游戏之一。

然后尚在遐想的爱欲之神便对上了一双冰冷淡漠、毫无睡意的烟灰色眼睛,她试图抚摸对方脸颊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

“爱欲之神,阿娜勒妮。”

黑发青年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视面前表情僵硬的女人如无物。他甚至还浅浅打了个哈欠,漂亮的灰眼睛猫一样眯起,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显露出一种慵懒的惬意来。

“……亲爱的,你知道我要来?”

阿娜勒妮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再次用神力仔细观察了一遍周遭——没有丝毫异样,而这恰巧是最大的异样。因为假如没有后手,眼前的普通人类又怎会在神明面前如此镇定自若呢?

但明面上爱欲之神只是用阿帕特拉那张妩媚动人的脸冲人露出一个娇笑:“你可真是一个聪明的男人……十分聪明,聪明得简直令我神魂颠倒……”

说着说着,她便俯下身来,试图靠坐过去,用纤细白皙的手指在年轻人胸口画圈:“那么你要不要猜一猜,我来找你是为了做什么?”

但是还没等爱欲之神靠近,便听见黑发青年冷冷道:“首先,你是来找我谈条件的。”

“其次,如果你不想被发疯的抗争与变革之神追杀的话,我奉劝你别碰我,离我远点。”

阿娜勒妮的手顿时下意识缩了回去。

“为什么呀?”回过神来的爱欲之神露出了含情脉脉的委屈眼神:“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不是吗?如果你不说,我不说——你那位善妒的情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另一人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了看傻子的眼神,看得阿娜勒妮心里忍不住一阵咬牙切齿。

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了——也是,身为掌管爱欲的女神,她对这种东西最为敏感,之前哪怕只是短暂交锋,那位年轻的新神看着眼前这人的眼神,都像是要将人硬生生嚼碎了、舔化了再全部吞下去。

如此可怕的庞杂爱欲陡然降临在一个脆弱的人类身上,怕是会将人碾压得哀叫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况且一般来说,以神明对自己最为宠爱珍视的禁脔的在乎程度,恐怕早已用神力将人从里到外都腌入味了,若是让人从对方身上捕捉到属于自己的神力波动……

嫉妒永远是最可怕、最具有破坏性的情感。

……但是眼前这位聪明敏锐、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一位野心勃勃的领导者,真得甘愿被一位神明如此肆无忌惮地禁锢、压迫并享用吗?

“亲爱的,亲爱的……”阿娜勒妮咯咯娇笑起来,颇有种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舒适区的悠然自得——这确实是她的老本行,挑拨离间,让爱侣反目成仇,然后兴高采烈地躲在一旁看乐子,甚至曾因此引起过数次神战。

爱欲之神声音压得很低,别有深意地说:“看起来你似乎对他有些……不满?”

黑发青年冷漠地注视着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这让阿娜勒妮越发确认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是了,是了……眼前这人的灵魂她压根无法看透,所以其实她只从新神身上瞧见了庞大得简直令人惊悚的爱欲——但这来自异世界的灵魂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人类总是贪得无厌、善变狭隘的残忍生物,有时就算是神明,也要在其反复无常的心思下饱受痛苦至极的折磨。

奈何他们又太过弱小,太过傲慢自大,自视甚高,以至于哪怕是一位神明的爱慕,都会令他们从满心惶恐着受宠若惊,到欣喜于可以凭此四处炫耀、耀武扬威,再到生出嫌恶神明约束自由、耽搁享乐的恐惧与怨怼——

爱是会将人惯坏的,不过这种微妙的任性在此时此刻对阿娜勒妮来说简直宛若天助。

“我猜猜,”爱欲之神柔声道:“你是怨他总是将你看得太紧,还是恨他抢去了本该属于你的自由与欢乐?”

“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他爱你的基础上,不是吗?”她用一种极为惑人的声音循循善诱道:“可是如果哪一天,他不愿意再爱你了,那么啪——”

阿娜勒妮做了一个坍塌的动作:“你曾经肆意取用的一切,都会如沙塔般四散,化为匍匐在地上的尘埃。”

“……是吗?”异界灵魂微微抬起下巴:“可是哪怕离开他,我也不认为我会沦为如此可悲的存在。”

啊,多么迷人的傲慢!爱欲之神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善解人意地回答道:“好吧,看来你坚信他会一直爱你——可是既然如此,你更应该憎恨他!”

她的声音变得格外低沉。

“明明全然吞噬了你的所属权,肆意享用着你的身体与心跳……亲爱的,如果他爱你,为何却眼睁睁地看着你为即将逝去之人绝望奔走,却不愿将真正的永生之法传授给你呢?”

第414章 诱惑

月光笼罩着黑发青年沉沉的眉眼,还有他陡然变得冰冷锋锐的烟灰色眼瞳。他看起来像是一柄骤然折射出寒光的剑,一条亮出森白毒牙的毒蛇,一只自破碎的镜面中阴冷直视着来访者的鬼魂,手指轻轻点着另一只被手套严密包裹着的手背。

“……说下去。”他轻声道。

阿娜勒妮顿时心中一阵狂喜,知道自己大概率赌对了:“亲爱的,其实每一位神明自成神那一日起,便都明白该如何去做……但他宁愿看着你因为凡人的生老病死而痛苦,焦灼,费劲心力,却不愿和你一起分享神明的权柄……”

她轻柔地叹了口气,十分狡猾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题一转,声音越发婉转动听,仿佛十分惋惜似的:“可怜的人,你本不该承受这些……被掌控,被欺骗,被置于如此被动且无助的境地,像你这样惊才绝艳的年轻人,你不该跪在地上向高高在上的神明哀祈那么一点少得可怜的怜惜与‘爱’,你本该值得拥有更多、更多……”

年轻人却是冷嗤一声:“我不相信他,难道我该相信你吗?”

阿娜勒妮丝毫不恼。在她看来,只要能够被她撬开一道口子,那么世间无人能够逃脱她那由淌着毒与蜜的唇舌构造而成的牢笼,怀疑的种子终究会生长出怨怼和愤恨的繁花。

“你对我这样凶做什么呀?”她委屈而哀伤地抱怨道:“你瞧,我被困在该死的深渊里,被折磨,被虐待,被诸神驱逐——现在的我只有一片小小的灵魂,还能对你做得了什么?”

“更何况我喜欢你,亲爱的,”爱欲之神柔声道:“我一向欣赏聪明的男人,而你大概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的那一个,更何况你还这样英俊……如果可以的话,我一点也不想伤害你,可惜欧德莱斯和泽菲尔那两个满脑子暴力的混蛋男神并不听我的,我一个可怜柔弱的女神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见人依旧不为所动,阿娜勒妮咬了咬牙,决定再抛出些诱饵:“亲爱的,我知道你怎么想。你认为自己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去为你的老师谋求一个可能性,也许我不该现在就和你说这些……但是你知道吗?欧德莱斯和泽菲尔并不想让你活下来。”

她依旧暗搓搓地吹嘘了自己一把:“不像我,他们只想让你死,每时每刻。”

“说些我不知道的。”教授冷冷地说。

“好吧,没耐心的孩子。”阿娜勒妮抿唇一笑:“猜猜看,那位幸运之神的信徒,究竟去了哪里?”

“桑卓前往北境,然后了无音讯。”黑发青年平静地陈述道。

他思考了片刻,慢慢挑起眉来:“是海神欧德莱斯做的?”

“——费尔洛斯人选择投靠了海神欧德莱斯?”

“哎呀,你这样可真是让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爱欲之神语气分外亲昵地抱怨道:“不过谁让我喜欢你这幅模样呢?”

——锐利,理性,冰冷,掌控一切,漠视一切,拥有一切,就好像他才是世间万物规则的主人一样……真让人想要彻底折断他试试看,看他是否会露出全然失控的、惊慌失措的表情,看他被死死踩在地上,看他那双浅淡到几近透明的烟灰色眼睛盛满绝望与哀求的泪水,看他被折磨得彻底崩溃,被迫啜泣着哭求起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阿娜勒妮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嘴唇,语气依旧柔和甜蜜:“也许你有能力解决这些麻烦,但得到神明助力的敌人着实十分难缠且烦人,不是吗?”

教授略显惊诧地瞥了她一眼,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不该像只愚蠢的猎犬似的,被迫追在敌人的屁股后面跑,”爱欲之神循循善诱道:“难道你不想一劳永逸地解决他们吗?难道你不想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被动地等待下一次袭击,只能祈求你的情人为你解决一切吗?”

黑发青年没有说话。但是阿娜勒妮相信自己看见了一种东西,一种极为迷人、不加矫饰的东西,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充分燃烧起来一般,明亮到令人挪不开眼睛——那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燃料。

“可是我就不同了,”爱欲之神满意地微笑起来:“我可以为你提供他们不愿意提供给你的一切东西。”

“一切。”她强调道:“亲爱的你想要什么?关于神明真正的弱点?怎样成为神明、掌控神力?或者说……该如何让你在乎的人摆脱这具越发衰老无能的躯体,直到获得真正的自由?”

“……可是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年轻人警惕地质疑道:“别告诉我你只是好心。”

“我想活着。”爱欲之神居然表现得十分坦然:“我所求得不多,一点点信仰便足以令我继续活下来了。”

“这个世界的信仰被该死的泽菲尔刮分了大半,你却让信仰他的人开始质疑他,”说到这里,阿娜勒妮忽然幸灾乐祸地咯咯笑了起来:“他因此恨死你了,我简直爱死他脸上那副表情——”

教授挑起眉来:“所以你希望我替你收集信仰?”

“不,你只需要默许爱欲神殿的存在,允许我的女祭司向我祈祷,”阿娜勒妮柔声道:“多么合算的买卖,不是吗?你只是无需消耗人力和财产去‘管理’属于我的神殿,你便能轻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人的底线从来都是一点点滑落的,狡猾如爱欲之神,她从未想过能够一次性将人拉到自己的派系中来,但只要开了一个头——

人自然会向忘情放纵堕落,如自柔滑的沙塔之上向深渊滑落那般迅速。

把合法卖淫说得这么好听。教授的眸光森冷了一瞬,但那点冷光很快便很好地敛去了。

“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你究竟能给我具体什么东西,”他冷冷地说:“你只是在含糊其辞,然后向我索要属于我的权柄。”

“别着急嘛,”爱欲之神微笑起来,别有深意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

爱欲之神消失了。

诺瓦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家伙要来,但是深夜打扰可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结果现在他又睡不着了,简直头疼欲裂。

不过至少有一点对方说得一点没错,那就是一直追在神明的屁股后面跑,这着实是非常烦人且被动的场面。

所以其实爱欲之神的目的很简单,她想要他“假装”和她结盟,然后承诺会蛊惑泽菲尔和欧德莱斯中至少一个的完全体神降,从而一鼓作气将其解决掉。

至于这种“假装”结盟后续会不会被迫变成真的……教授冷笑一声,重新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将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小腹上。

若想将他当枪使,那可得小心子弹是否会突然射向开枪者的眉心。

时间静悄悄地流逝着,直挺挺躺着的人突兀地睁开眼睛,瞪着天花板发愣。

……还是睡不着。

床板有些硌人,冰冰凉凉很不舒服。枕头的味道闻起来也有点奇怪,面料有些硬,柔软的毛毯覆盖在他身上,他却寻找不到合适的高度,拉扯到脖颈之上会让他窒息,踢到脖颈之下却又有些冷。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打破了那规矩僵硬到足以上健康教科书的姿势。

教授的睡眠质量一向不好,被惊醒后就很难再次入睡。奈何后来愣是被迫进化为嗅着熟悉的气味,听着熟悉的呼吸和心跳声,就会渐渐犯困。更神奇的是,以前睡醒后时常会有的心悸或头疼同样在温柔的早安吻下一扫而空,身体恢复效率简直高得可怕。

也许是因为在人身边感到分外安全,他私下里进行了科学理性的分析,从而导致在人身边时他的内啡肽分泌会逐步趋于稳定,焦虑水平显著下降。

但是现在他的人形安眠药暂时不在这儿,不情不愿得被他赶去做其他事了。也许他该爬起来煮杯咖啡,干脆挑灯夜战,将明天的工作处理一部分,善后时做得认真仔细些,对方不会知道的……但是他莫名就是不太想动。

黑发青年在床上沉默了良久,忽然爬了起来,赤着脚蹲在自己的行李旁翻找了起来,好在很快他便成功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件半旧不新的宽大柔软的外袍,属于救世主的,好像是哪一次替他披上后,然后就被混装进了他的行李里。

教授面无表情地抓着外袍重新爬上了床,以一种做实验的严谨态度仔细地将其折叠成一长条,然后围了起来,足以让它可以紧密地包裹他的头顶和颈侧。

他重新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一种十分熟悉的好闻气味安静地包围着他,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抽动的眼皮之下,他似乎隐隐瞧见了一些光怪陆离的彩色图案,但等他细看时,却又完全无法进行捕捉……

夜色越发深沉,床上的黑发青年翻了个身,无意识的咕哝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将脑袋下的柔软衣物拽出来了一点,将脸埋了进去,然后彻底不动了。

第415章 启发

在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眼中,这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不过是个被无休止膨胀的野心蒙蔽双眼,又被来自神明的宠爱喂养得太过贪婪自满,从而对自己真实的处境浑然不觉的可怜虫。

可笑而可悲的家伙,被权与欲冲昏了头脑,妄图在神明的眼下投机取巧,甚至天真地认为自己可以通过一些自以为高明的小把戏,毫无代价地背叛并离开他那位可怕的情人。

不过阿娜勒妮当然乐得助长这种愚蠢的狂妄,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自己选定的角色,甚至为了获取对方的信任,不惜频繁神降,哪怕这会消耗她的本就为数不多的灵魂。

另一边,她还得欺骗其余两位神明,令他们相信自己已经寻见了一位十分可靠的帮手,一条潜藏在人身边伺机而动的毒蛇——只等时机到来,便给那名油盐不进的强大新神一记来自枕边人的、最为致命的一击。

“阿娜勒妮,别开玩笑了!”海神欧德莱斯的灵魂暴戾地隆隆咆哮着,如同迸发的海底火山:“普通人类又怎么可能杀死神明,哪怕那是神明的情人?!”

之前他的部分灵魂被抗争与变革之神毁了,此时正被憎恨与怒火全然灼烧着,狂躁可怖的恶面简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要怎么杀了他?”他粗野地高声嘲弄道:“亲热时在床笫之上用牙齿咬断他的喉咙,还是趁着神明醉酒时将餐叉捅进他的心脏?可笑!蝼蚁就是蝼蚁,哪怕是特殊一些的蝼蚁,恐怕连神明的皮肤都无法划破!”

阿娜勒妮很不高兴,哪怕只是谎言,但在她看来,海神这莽夫分明是在鄙夷源自“爱欲”的力量。

“得了,欧德莱斯。”她毫不示弱地尖锐嘲讽道:“据我所知,你也曾在某位人类情人的手下吃过大亏,现在又在质疑个什么劲?”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女人好像先是哄着你教她如何驱使海上战车,然后趁着你酩酊大醉时偷走了它?”爱欲之神幸灾乐祸地捂着嘴,眼中闪烁着快意的光:“她驱使着战车掀起海啸阻拦追兵,然后转头就去投奔了你的死对头火神法尔……”

“哦,我可怜的欧德莱斯,”阿娜勒妮惺惺作态地摇了摇头:“当初你可是被毁了上百座神殿,花了足足五十多年才平息了这场神战,还被火神法尔烧掉了浑身的毛发,你甚至因此要求所有祭司都要剃光头——”

随后阿娜勒妮心满意足地看着海神的灵魂被戳中痛楚似的,迅速膨胀扭曲起来。

“闭嘴,婊子!”他看起来简直像是想将爱欲之神的灵魂硬生生撕碎:“那个该死的女奴已经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我找到了她,我活生生撕碎了她,我让她的家乡永远沉寂在海底之下——可是你呢?阿娜勒妮,你被你的情人们坑害得还少吗?需要我提醒你回顾一番被情人算计着暂时失去神力,然后被一群平民用渔网捆绑着游街示众、还被扔了满头烂菜叶的可笑场景吗?!”

“——欧德莱斯!”爱欲之神顿时恼羞成怒地尖叫起来:“你怎么敢,你这么敢提——”

“够了,旧事重提毫无意义。”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剑拔弩张的场面。

其余两位神明只好愤愤不平地住了嘴——没办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是现在,泽菲尔的灵魂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要强大,形式不如人,只得不甘不愿地承认对方的统帅地位。

“欧德莱斯,收起你的脾气,”泽菲尔冷声警告道:“你们用来互相攻讦的丑事,反倒证明了阿娜勒妮的办法确实有些可行之处——所以,阿娜勒妮。”

属于光明与荣耀之神的灵魂转而“看”向了阿娜勒妮,爱欲之神能清晰感知到其中冰冷的审视意味:“你确定那个异世之人真的会如我们所愿,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出那致命一击,而不是……别有所求?”

“他当然别有所求,亲爱的泽菲尔。”阿娜勒妮却是咯咯娇笑起来:“人类,尤其是聪明而自负的人类,总认为自己可以轻松掌握一切。他认为自己在利用我,希望借此摆脱新神的控制,掌握永生的秘密,甚至反过来解决掉你们——”

“但是他终究只是一个人类,一个普通的人类,顶多就是灵魂强大得有些诡异。”她轻柔而不屑地重复道,这话却是说到了其余两位神明的心坎上:“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殊不知失去新神的庇佑之后,他又算什么东西?”

“一个普通的人类,哈!”灵魂深处,爱欲之神的面容剧烈扭曲了一瞬,流露出异常狰狞的表情:“如果我们的身体尚且存在的话,解决他甚至用不了一息!”

但是很快她又再次重归了镇定,那团时不时失去人形的灵魂碎片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恶毒而期待的光:“我简直迫不及待看见,当那位年轻而傲慢的新神发现,自己视若珍宝的人类竟然会为了可笑的力量和自由而选择背叛他时,那张漂亮的脸上究竟会浮现出多么痛苦绝望的表情……”

爱欲之神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几欲撕裂:“那一定——美妙极了!”

……疯婆娘,欧德莱斯冷嗤一声,灵魂却是不由默默离人远一点。

“最好如此。”泽菲尔冷声道。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评估爱欲之神的可信程度——但是他们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太多时间,思前想后,似乎也只有相信一向鬼话连篇但也很擅长见风使舵的爱欲之神。良久,光明与荣耀之神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就按你说的去做,阿娜勒妮。”

“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在耍什么小心思。”他语气阴沉地警告道:“否则在你的灵魂彻底消散在深渊中之前,我会让你先体会到,究竟什么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

另一边,教授正忙着指挥己方士兵和费尔洛斯人作战。

神明终究只是一场插曲,哪怕这场插曲恐怕太过“宏大”了些。不过现在,碎浪湾的双方士兵没一个人在乎”神明”究竟怎么想,他们满心只想着该如何将敌对士兵的脑袋拧下来。

战线的推进十分艰难。海神的馈赠逐渐浮出水面,这群费尔洛斯人借助天然的险峻地形和异常的寒冷海水构建了坚固的防御工事。

而且侦查兵带回来了一些重要的消息,寒流的尽头位于龙脊山脉延伸进海底的一处巨大海沟中,依据推测,“白噩梦”很有可能便藏身于此。既然有巨龙存在,那么动用龙骑士轰炸便显得颇为危险,因为亚种龙天然会被巨龙的威压碾压一头,尤其是一头危险的成年巨龙,反而可能会令龙们在恐慌中误伤龙骑士。

该如何对付一只藏身于深海之下的巨兽?普通的弹药和法术只会宛如泥牛入海。只是如果继续拖延下去,等到寒冬降临,这里又会再次彻彻底底变成了费尔洛斯人的主场。

于是教授再次提出了“声波”。

“声音,尤其是‘低频’的声音,在水中的传播比在空气中更远,更高效。”他和几位面露若有所思之色的将领仔细地解释道:“而且某种特定频率的声音会引发眩晕、恶心、视觉模糊、内脏出血等症状,严重时甚至可能导致毙命。”

黑发青年的烟灰色眼瞳闪烁着奇异而瘆人的光彩:“‘白噩梦’是一只巨龙,而龙同样是一种生物,一具血肉之躯,声音这种看似无形无质的东西,却能直达我们刀剑火炮难以触及的深处,令其无处遁形,在我看来是目前的最佳攻击手段。”

其余人等面面相觑着,这话听着简直像是在说梦话——特定的声音能伤人,这点倒是很好理解,阿娜勒妮的女祭司的尖啸能操纵人陷入癫狂当中。但是“声波”这种说法总显得和这个世界有种莫名的……呃,格格不入?

“可是我们该如何寻找到这种特定的……声音?”有人提出质疑道:“我们现在没有实验条件,也没有时间……”

“不,”幽灵平静地注视着他们,手指优雅地交叠着,略显矜持地表示道:“我们已经找到了。”

他一向是个好奇心极强的人,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只要条件允许——或者是轻微允许,向来都是不屈不挠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曾经被阿萨奇谷的神眷者否决的“声波驱龙”提案,等到时间和条件允许后,不免再次搬上了他的办公桌,用来充当放松的手段。

更何况救世主还是一位擅长魔具制作、精通法阵原理的法术大师,在教授的撺掇和启发下,一系列奇形怪状、功能或好或坏的异世界版声波发射装置被陆续制造出来,此时恰好可以派上用场。

……倒霉的风行者艾泽拉,虽说那些杀伤力巨大的声波武器肯定不会在它身上使用,但是巨龙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有那么几天突然心烦意乱、食欲不振,其实并非是吃多了导致得肚子胀不消化。

第416章 演戏

黎民军和费尔洛斯人在碎浪湾呈现出僵持状态,最紧张的恐怕是王城。

奥西里斯城已经落入幽灵的手中,碎浪湾本就被外族人占据着,若是黎民军夺取了碎浪湾,怕会立即两面夹击攻入王城。若是黎民军败了——费尔洛斯人显然正在等待冬季的降临,严寒会使那只冰系巨龙发挥出更加恐怖的力量,王城同样危在旦夕。

王城该支持谁?王室、贵族、教士与大臣们吵得面红耳赤。以王后为首的新贵族和新任教皇帕瓦顿·米勒支持协同黎民军将费尔洛斯人从碎浪湾赶走,可是谁能确保那些杀红眼的奴隶不会下一秒就会扭头攻入王城?

但是更多传统大贵族则支持配合费尔洛斯人镇压黎民军,虽说没人能保障那些贪婪的北极狼不会想要更多。

当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提议将双方一齐赶出去——如果帝国真能做到这一切,又怎会任由事态发展到如今这种地步?

所谓早死还是晚死,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