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她猛地偏头,借着树影间漏下的一缕暗淡月光,看清了那张戴着眼镜的脸——

是郭青宇!

心跳漏了一拍。

等等,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难道是跟着她进来的?

那她岂不是把郭青宇也拖进了危险之中?

闻漪心头一紧,忍不住自责,下意识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快走!这里危险!”

“我知道。”他声音平静回答。

黑暗中,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呼吸急促,他……却异常平稳。

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阿姨,你来得挺及时……”

闻漪怔住。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不是偶然出现的?

郭青宇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她,锁定前方灌木丛的方向。

不对劲。

他的语气,和刚才在学校里天真愚蠢的模样截然不同,冷静得不像个高中生。

一种诡异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他的出现并非巧合。

而他来这儿的目的,显然……也不是为了她。

“你……你早就知道会有人在这?”她声音微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两人背贴树干,呼吸压得极低。

郭青宇沉默了一瞬,用唇语说:“报警。”

闻漪点头,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又瞬间熄灭:无信号。郭青宇也试了试,同样无果。

这片小树林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不仅没有任何监控,连信号都无法抵达。

两人立刻交换了眼神,无需言语,默契已定——先离开,再求救。

他们缓缓后退,可就在这时——

“咔嚓。”

一根枯枝在闻漪脚下断裂,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前方灌木丛的动静骤然停住。

她在一片寂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声,紧张、窒息。

糟了!

被发现了!

黑暗中,沉重的脚步响起,踩碎满地枯叶,不知将落在何处。恐惧袭上心头,凶手是来追杀他们吗?

闻漪的心跳几乎停滞,连呼吸都屏住。

她不能再连累任何人了——尤其是郭青宇。

“跑!”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转身就要冲出去。

可下一秒,郭青宇竟猛地甩开她的手!

她愕然回头,震惊地望着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如利刃出鞘,刺破黑暗。

他竟冲向了那片灌木丛!

闻漪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这傻孩子是疯了吗?!

手电筒的光在树影间疯狂来回。

终于,光束定格,照亮了那个男人的脸。

在那一瞬间,闻漪看清了。

郭青宇也看清了。

男人抬手挡光,下一秒转身朝林子深处奔去,身影迅速隐入黑暗中。

闻漪跌坐在地,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着郭青宇缓缓走回来,手机光熄灭,脸上看不出情绪。

“你……你干什么?!”她声音发抖,“你想死吗?!”

郭青宇没回答,低头问她:“阿姨,和我一起报案去吗?”

闻漪一怔,刚想点头。随即想到自己现在的情况,最终摇了摇头:“……我不能去。”

郭青宇轻轻“嗯”了一声,也没追问。

“受害者昏过去了,我先出去报警。”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对她道,“你快走吧。”

她望着他的背影,神情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

闻漪到家时,已是深夜。

门开的瞬间,顾屹风看见她灰头土脸、神色凝重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她径直朝客房走去。

他站在原地,终于没忍住,淡声问了句:“吃饭了吗?”

“没。”

说完,客厅中一时有些沉默。

片刻后,两人同时开口——

“你……”

“我先回屋了。”

“要不要再吃点什么?”他追问。

“不了。”闻漪摇摇头,“我不饿。”

“……”顾屹风看着她,没说话。

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几秒,又重复了句;“不用麻烦了,我回屋了。”

顾屹风没再挽留。

“壹壹。”他跟到客卧门口,放低姿态,轻声解释,“今天因为物理竞赛的事,回来晚了。以后不用等我吃饭,你自己先吃。”

“嗯。”她的手在门把手上微顿,却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他一声。

顾屹风没再说话,目送她进屋,心底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潜滋暗长。

闻漪每天都在网上关注着案件的后续。

郭青宇行动很快。几天后,本地新闻推送一条消息:警方根据目击者线索,抓获涉嫌强女干未遂的嫌疑人耿某。

她看到这个姓氏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耿某、强女干案……过去的记忆慢慢苏醒,一个名字在她心中呼之欲出——耿俊。

她想起来了,那是苗圃三尸案的死者之一!她曾回溯过那个死者的记忆。

顾屹风后来曾和她提过,死者是一个有前科的惯犯,曾多次强女干杀害女性,却总因证据不足逃脱法律制裁。

原来,那天晚上的嫌犯就是他。

她盯着屏幕,心跳微乱。她还记得在原来的时间线上,是郭青宇杀了他,手段颇为残忍。

为什么?他对耿俊怎会有那样强烈的恨意?

究竟是为报私仇,还是为民除害?

她望着窗外学校的方向,夜色慢慢降临,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高中时期的郭青宇,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可未来他真的会提刀走向黑暗吗?

当初因为证据不足,那这一次呢?如今有目击证人,还有被害人的证词和DNA证据,耿俊会不会被定罪?

闻漪拿起手机,点开和郭青宇的聊天框。那是小树林分别前,他默默留给她的联系方式。

她没说话,只发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

学校里,顾屹风提前交了考卷,掐着饭点前回了家。他估摸着今天早归,闻漪应该还没吃晚饭。

他已经很多天没和她一起吃饭了。

上回那句“不用等我,你自己先吃。”本是客气,也带着点试探。可自那之后,她真的没有再等过他。他倒不介意她躲着自己,之前的误会还没说开,她闹别扭不正说明她在乎他?

他非但不恼,反而泛起一丝隐秘的愉悦。

可这几天,她总是魂不守舍的样子,脸色也不好,他又有些后悔之前故意让她误会,甚至有些心疼。他迫切地想要把话说开,别再让她心里难受了。

顾屹风推开门的瞬间,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闻漪正在准备晚饭。

她听见动静,惊讶回头:“今天这么早?”

“嗯。提前交了卷。”

“哦。”

“吃饭了吗?”

“刚要吃。”

“一起吧。”

“……”

她刚端起一盘菜,顾屹风已经快步上前,顺势从她手中接过,状似随意地打量了她一眼,皱眉道:“这几天没一起吃饭,你看起来怎么瘦了?没好好吃饭?”

闻漪没说话,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和他拉开了点距离。

两人坐下后,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顾屹风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终于,他先打破沉默:“壹壹,上回你看到的那个女生,只是来问我物理题的,你不要误会。”

他刚想把崔子盈和他的关系再解释清楚,却被闻漪打断:

“高三还是要好好学习。”

她并没有怀疑他的话,更没有在意那个女生是谁,反而语重心长地叮嘱他。

顾屹风:……

他眼角狠狠一抽,这和他期待的反应完全不同。

“壹壹……”他刚要再说,却见闻漪低头看了眼手机。

下一秒,她神色骤变,连筷子都放了下来。

“怎么了?”

“我……不饿。”闻漪放下碗站了起来,冲他点头,“你吃吧。”

顾屹风也随着她起身,绕过桌子挡在她身前,目光紧锁她:“连和我吃饭都不愿意了?”

他原本以为今晚是破冰的契机,正想着怎么把人哄回来,又听闻漪突然正色道:

“我一直想谢谢你们家对我的照顾。”

“虽然我救了你父亲,但你们为我做的,并非义务。除了一句谢谢,我也没有别的能说……”她顿了顿,继续道,

“总之,谢谢你们。还有,我打算搬出去了。”

顾屹风闻言整个人愣住,脑中一片空白,连想说的话都忘了。

“搬出去?”他听见自己重复着她的话。

闻漪没说自己要去哪儿,只淡淡道了句:“不必担心,我能处理好。”

顾屹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猛地拉住她的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为什么?”

“我住在这里,毕竟不合适。”她轻轻抽回手,“你好好学习,我不想打扰你。”

他看着她把手抽走,茫然无措地望着她的双眼,喃喃重复:“为什么,我已经解释了,我和她没关系,为什么……”

“你多保重。”

***

闻漪知道他会难以接受这个决定,可是她必须快刀斩乱麻。她说完转身往客卧走去。

她的手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郭青宇刚刚发来的消息:

“阿姨,他被放出来了。”

“事情,还没完。”

短短两行字,让她差点握不住手机。

耿俊被释放了?怎么可能?

她关上房门,手指颤抖着打字:

“为什么?”

几秒后,回复跳出:

“现场提取的生物样本DNA与耿俊不一致。”

闻漪心口像被重锤击中。

这不可能!

他们明明看见了他的脸,他就是那个实施犯罪的人。DNA怎么会不一致?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她死死盯着屏幕,指尖发冷。

法律没能制裁他,反而将他毫发无损地送回了街头。

而更可怕的是——郭青宇是案件的目击证人。

那天晚上,他们看清耿俊的同时,他也看清了郭青宇和自己的脸。

他若想报复,第一个找的就是他们。

她不能把顾屹风牵扯进来,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郭青宇陷入危险。

第97章 以身入局 他将闻漪像拖猎物般拖向林子……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

坐在床边,闻漪垂眸看了看床上的一小袋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

她其实哪有什么行李,这些都是顾屹风执意买给她的。她当时没拒绝,现在想来,或许是一种默许的贪恋。如今带走,无非是留个念想。

临走一刻,她忍不住想念他。

昨晚关门那一刻,她没回头。可她知道,他有多么不舍。她何尝不想再和他多待一些时间,可惜终难如愿。

她有预感,耿俊一定不会轻易罢手。

闻漪折腾一天,终于在临近黄昏时安顿下临时住处。正在收拾屋子时,她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跳出一条新消息:

“阿姨,我在学校后的林子等你。有事当面说。”

——郭青宇

闻漪皱眉。

郭青宇约她见面?约在那片林子见面?

怎么看,都像陷阱。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眼神从最初的警惕,渐渐沉为一片幽深,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他急了。

刚好,她也不想等了。

她没有回复消息,而是转身直奔学校。临走前,她不忘带上把折叠小刀。

闻漪赶到学校门口时,放学人潮开始向外涌动,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走过。她站在梧桐树下的隐蔽处,目光扫过每一个穿校服的身影。

待人潮散尽,她依然没有等到郭青宇出现。

看来十有八九是被带走了。

闻漪正欲离开,余光中一个扎着长马尾的女生朝她快步走来。深蓝色校服裙摆微扬,眉眼清秀,神情却紧绷着,像只受惊的小鸟。

她战战兢兢地在闻漪面前停下,低声开口:“阿姨,你是……来找郭青宇的吗?”

闻漪:……

怎么又是阿姨!

女生迅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我叫姚小雨。郭青宇让我来找你。”

闻漪眸光微动。

姚小雨?

是谁?她认识吗?

“他人呢?”闻漪静静看着她表演。

“他不敢回家。”姚小雨声音微颤,“从昨天起,他就说有人在校外盯他。”

闻漪也配合她演了起来,故作惊讶道:“他为什么会告诉你?”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姚小雨低头,“只有我知道他在哪里。”

闻漪捏了捏下巴,正色道:“那你应该去报警,而不是找我。”

姚小雨一怔,随即摇头解释道:“警察说,没有切实证据,他们无法介入。”

风掠过耳际,闻漪一时沉默。想起耿俊无论如何,总能逃脱法律制裁,这事靠警察可能还真不好解决。她斟酌了几秒,终于开口:“带我去。”

姚小雨松了口气,转身带路。

昏黄路灯下,空旷的马路上零星停着几辆车。两人一前一后往远处走去,步履匆匆,闻漪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融进暮色,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她?

就在她们经过一辆白色面包车之际,车侧滑门突然“哗啦”一声猛地拉开。

闻漪下意识转过头——漆黑车厢里,男人歪坐着,咧嘴一笑,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正是耿俊。

闻漪没有惊叫,没有后退。她回头冷冷扫了姚小雨一眼,示意她别乱来。随即转头直视耿俊:“他人呢?”

耿俊一愣,随即狞笑:“放心,很快送你们见面。”

他刚要动手抓人。

“别动手,我跟你走。”她猛地后退一步,抬手制止,“我自己上车。”

她从容地上车,踏踏实实坐定在角落里,看着微微怔愣的两人,不耐烦地敲敲车窗玻璃:“还走不走了?快啊!”

耿俊朝姚小雨递了个眼色,让她迅速离开。他“砰”一声关上车门,拿出准备好的绳子:“识相点。”绳索捆来时,她没挣扎,任手腕和双腿都被死死捆住,好在藏身上的小刀没有被发现。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早在那个姚小雨找上门来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这是个局。可是郭青宇在他们手上,她不能不来。

车很快启动,颠簸前行。闻漪对于要去哪里并不在意,去个偏僻的地方更好,等她救下郭青宇这个猪队友后,处理尸体也方便一些,利人利己嘛。

被绑着双手很不舒服,闻漪试着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就听见前方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要找你可真不容易。”

她抬头,透过昏暗的光线,看见正在驾车的耿俊。

后视镜里,映出他那张八字眉、三角眼的狰狞面孔,目光恶毒,胡子拉碴,在明明灭灭的路灯下,更显诡异。

她懒得同死人废话。

耿俊盯着镜中的她,见她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忍不住再度开口:“你不问我抓你做什么吗?”

闻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话真多。说实话,第一个绑架她的人是怎样的下场,说出来都怕吓死他。

但是她还是很配合地抬头,敷衍道:“啊,那你准备怎么处理我呢?”

耿俊听出她的揶揄,随即哈哈大笑:“小贱人,胆子不小啊!等会可别哭着求我。”

车停稳后,门“哗啦”拉开,耿俊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粗暴地将她从车上拖了下来。

闻漪疼地倒抽一口凉气,被迫仰着头踉跄前行。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照出一条泥泞的小路,看不清前方是什么。闻漪微微侧头想要看清环境,可光线太差,只能依稀看出两旁是高耸的大树。虫鸣窸窣,树影婆娑。

两人踩着落叶,跨过野草,一路走向林子深处。

闻漪忽然觉得,这地方,像极了那个埋着三具尸体的废弃苗圃。是巧合?还是必然?正胡思乱想,前方脚步一停。

手电筒光束一转,照向一棵大树下。郭青宇被绑在树干上,低着头,额角有血痕。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头,和闻漪目光相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冲他轻轻眨了下眼,他瞳孔一缩,眸光微动,很快又恢复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沙哑:

“哟,阿姨。”

闻漪冷笑,死到临头还嘴欠。

“臭小子,还喘气儿呢。”

“……你还没来,我怎么敢死。”

“好说,黄泉路上有你相伴,我走得不孤单。”

耿俊在旁冷笑一声,竟还有闲心八卦:“你俩什么关系?”

见他们不吭声,耿俊也没功夫废话,将闻漪并排绑在那棵树上,拿起地上的铁锹开始挖坑,一下下砸进泥土,坑越挖越深,看着非常专业。管杀还管埋,服务确实很到位。

闻漪看着那坑,忽然笑了。她记得在最初的时间线上,耿俊也是被杀了之后后埋在坑里。那时,死的是他。而埋他的人,是郭青宇。他死前还曾遭受过暴力伤害。她始终想不明白,郭青宇和他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于要这样报复他?

她侧过头,悄悄打量身旁的少年,难不成是为了姚小雨?

那他的眼光可真烂。为了这样的人脏了手,不值当。

如果她现在解决耿俊,那郭青宇未来就不用亲手杀人,他能干净地活下去。

想到这里,她看向郭青宇的目光都带了一丝慈祥——臭小子,快谢谢阿姨,你的福气在后头。

郭青宇察觉她的视线,只觉得莫名其妙,喉结滚动,目光颤了颤:“……阿姨,你别乱来啊。”

闻漪没理他,收回目光,望向正在挥铲的耿俊,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

而这样的眼神,刚好被挖完坑的耿俊尽收眼底。

他把铁锹插在土边,擦了擦手,走到她身边蹲下,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

“你一点都不怕我?”

闻漪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不怒也不惧。

轻蔑的眼神深深刺激到了耿俊,他眯起眼睛,面部表情逐渐扭曲。

“你挺能耐啊……那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一把拽起她,绳子未解,像拖猎物般将她拖向林子深处。就在她被拽起的一瞬间,一把小刀轻轻扔在郭青宇脚边。

郭青宇猛地抬头,疯狂挣扎,绳子深深勒进手:“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撕裂夜色,“有什么冲我来!别碰她!”

闻漪被胁迫着朝前走,脚步踉跄,却不喊不叫,像主动跟他走。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回头冲他使了个眼色:

“逃。”

脚下枯枝遍地,踩上去“咔嚓”作响,一根斜刺而出的断枝尖端刮破她的裙角,腿上顿时鲜血直流。

郭青宇目眦欲裂,手中紧紧攥着那把小刀,身体不住地颤抖。

***

卧室书桌前,顾屹风安静地坐着,作业堆在一旁,迟迟未动。

窗外,天空中有夜航的飞机驶过,引擎的轰鸣声合着晚风进入屋里,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

屋里太静了,他抬手将窗户开大了些,冷风扑面,吹得桌角试卷微微颤动,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滞涩。

闻漪离开已经一天,她走的时候,出于少年人的自尊心,他没有低头挽留。意识深处,他不相信他们会真的分开。他还以为只要误会解开,他们就能重新在一起。直到现在,梦醒成空,他久违地流泪了。

突然,空气轻微震颤。

书桌上方的光线开始扭曲,像水中倒影被无形的手搅动。一圈圈涟漪自虚空中漾开,泛着幽蓝微光,像被某种频率的共振撕开了时空裂缝。

他猛地抬头,瞳孔微缩——涟漪中心,竟有一张纸条缓缓浮现,无声坠落在桌面上,像从另一个时空中跌落。

他僵坐原地,心跳如鼓。良久,才伸手拾起。

待看清纸条的字后,他呼吸一滞。这字迹……是他的,但这张纸条,却不是他写的。

同样的笔锋走向,同样的顿笔习惯,只是更沉稳老练。

他猛地抬头,那片涟漪已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可纸条还在掌心,真实地属于这个时空。

顾屹风死死盯着那行字,喉结剧烈滚动,眼中震惊未褪,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夺门而出,奔跑中,他拨通电话,声音嘶哑却清晰:

“爸……壹壹出事了!快带人来!”

第98章 是他来了 闻漪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

手电光划破黑暗,耿俊将闻漪拖至树林深处,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蹲下来看着她。

闻漪的相貌让人一见就很难忘记。

此刻她被捆绑着,发丝凌乱,肩头微露,像个任人鱼肉的落难美人。

耿俊近距离欣赏着她身上的每一处细节,明明外表柔弱,那张清冷的脸似笑非笑,下巴微扬,静静回视着他,竟无半分惧色。

男人喉结滚动,狞笑两声后手指粗暴地掐住她下巴。他眼中燃着施虐的快意,另一只手猛地扯向她衣领。

就在他指尖触到她衣领的刹那——

闻漪抬眸,眼神骤冷。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反而嘴角一扬,眼中杀意毕露。

下一秒,空气仿佛凝滞。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看着他。可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咚”一声闷响,狠狠砸进泥地!他瞳孔暴睁,四肢拼命挣扎,身上似有千钧重压,连呼吸都被剥夺,喉咙中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死寂的黑暗中,传来“咯咯咯”可怖的骨骼错位声。男人的手脚和脖颈被扭成诡异角度,双眼充血,鼻腔、耳道、嘴角开始渗出血丝。

他想喊,喊不出;想逃,动不了。

这根本不是人能办到的事!

闻漪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男人。

“后悔吗?”

这一刻,她把什么时空法则都抛在脑后,只想凭异能,将恶人彻底碾入泥中,最好魂飞魄散,永世不得翻身。

可就在这瞬间,她心头猛然察觉一丝异样。

体内那股无比熟悉的力量,像潮水般迅速退去,骤然消失。

彻底消失,毫无预兆。

她瞳孔一缩,指尖微颤,尝试着再度凝聚力量。

失败。

再试一次。

依旧失败。

“这……不可能……”她低声喃喃,方才冷酷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茫然。

怎么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装逼失败,危!

还没等她想明白,地上的耿俊却在这空档,猛地喘过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咳出一口血。他趴在地上,不明所以,却缓缓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她,眼中重燃凶光。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话音未落,暴起扑向僵立原地的她。

闻漪猛地回神,仓促后退格挡,却被耿俊粗暴地抓住小臂,猛地扯了一把,摔倒在地,手掌和小臂在粗粝的地上擦过, 磨出一大片血痕。

“嘶……”

不等她爬起,耿俊已经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脸,鼻息喷在她脸上:

“装神弄鬼是吧?看我不弄死你个小贱人!”

闻漪挣扎着,踢踹着,奋力想要挣脱,脸都憋红了却动弹不得,被男人拽住头发用力拉扯。

可男女之别,力量悬殊,点滴不破。失去异能的她,根本无法和穷凶极恶的歹徒对抗。

男人松开她的头发,手已探向她的上衣,粗暴地一掀,寒意瞬间顺着裸露的皮肤袭来。

闻漪眼看身上的衣服快要被脱去,恐惧将她紧紧包围,心中一阵绝望,冷静的面具终于碎裂,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她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偏头,朝着男人的手背狠狠咬下去。

鲜血迸出。

“贱人!”耿俊痛呼一声,钳制的手稍稍松动。闻漪趁机猛地推开他,借力翻滚,挣脱他的禁锢后爬了起来。

跑!

闻漪在黑暗中踉跄前行。

枯枝刮破手臂,杂草割伤脚踝,她全然不顾,只凭着本能亡命狂奔。

月光暗淡,看不清前路,身后脚步声如影随形,并且越来越近。

她不知道出口在哪,也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绕过一棵又一棵不怀好意的大树,双腿早已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这条路怎么没有尽头?

她边跑边想,仿佛整片树林都在合谋将她困住。

她被一截横生的树枝绊倒,膝盖重重磕地。刚忍痛撑起身体,衣领骤然被扯住。

闻漪的反抗彻底激怒了身后的男人,他不顾手上鲜血淋漓的伤口,狠狠将她拽起往树上用力掼去。

“咚——”一声闷响,她整个人重重撞在树干上,眼前一黑,耳朵嗡鸣,背部传来尖锐疼痛,像被什么扎进皮肉。

千钧一发之际,她本能抬臂护住头部,没有撞出个头破血流来,但五脏六腑都震得疼痛难忍,跌倒在地上脑中昏沉,半天都站不起来。

“让你跑!”

耿俊喘着粗气,眼中狠戾和杀意交织。他再度伸出手,正要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时——

“住手!”

突然有人喝止住他的动作。

耿俊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闻漪也下意识抬头眺望,心中感到一丝庆幸。

难道是郭青宇折回来救她?

远处,一道身影正冲破夜色狂奔而来,身形逐渐清晰。

不是郭青宇。

是顾屹风。

怎么会是他?

闻漪瘫坐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一半是撞的,一半是气的。

他究竟是怎么找到这来的?不好好在家写作业,大半夜跑进树林里,是嫌命太长还是作业太简单?

这下好了,她精心策划的“反杀强女干犯”的剧本,虽然过程中出现了一点小意外,但现在彻底乱了!她又气又急,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顾屹风,你他妈来凑什么热闹?!

至少报警啊!叫你爸也行啊!单枪匹马就敢往犯罪现场冲?你当自己是动作片男主吗?

顾屹风没有说一个字,已欺身而上,侧身低肩,一记肘击精准击中耿俊的腹部,紧接着一个下劈砸在他后颈!男人闷哼一声,被迅疾而至的攻击打趴在地上。

不知道是耿俊误判他的实力而轻敌,还是顾屹风的速度实在太快,形势瞬间逆转。

闻漪:!

她原本以为顾屹风是来送死的,一个每天读书的高中生怎么可能打得过耿俊这种混过街头的恶徒?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他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每一击都精准、狠厉,耿俊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只有被动挨揍的份。

耿俊刚挣扎着要起,顾屹风立刻送上一套连招:拧臂、锁喉、膝撞,动作如行云流水,四两拨千斤,轻松将他摁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震撼!

太震撼了!

这真的是一个高中生的战斗力吗?

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顾屹风背对着她,月光勾勒出少年挺拔而充满力量的轮廓,肩背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隆起,随着呼吸起伏。校服被撑得紧贴脊背,透出常年训练的强大力量,他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直到此刻,他才微微侧头,望向她的眼睛里重新浮起她熟悉的目光,温柔、克制,却又深不见底,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可激烈的情绪,再如何压抑,也会外放出来,被人真切地感受到。

她与他目光交缠,心跳逐渐失序。

树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闻漪猛地回头,远远看见红蓝光在林间树影上急促闪烁。

警察来了。

反杀耿俊的计划彻底失败,只能寄希望于这次将他送进监狱。

顾屹风没等警察赶到,抬腿狠狠踹向耿俊后颈,将他彻底踹晕。随后迅速起身,将闻漪从地上扶起,动作小心翼翼。

“刚才有没有受伤?”他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她。

“没事。”她摇头。

“能走吗?”

她咬牙点头,强撑着站直,后背传来一阵刺痛。闻漪皱眉,只当是撞树时的擦伤,没多在意。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喘着气,试图转移注意力。

顾屹风没回答,只是抬手,替她整理好凌乱的衣服,指尖拂过她发间树叶。

“先离开这儿。”他说,“我父亲马上赶到,现场交给他们。”

闻漪点点头,她的身份必须隐藏,不能出现在警方记录里。

顾屹风伸手揽住她腰侧,带着她从另一侧悄然撤离。

她抬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他虽然年龄不大,但已经足够高大挺拔,像一堵高墙将她和这片兵荒马乱的世界彻底隔开。

一种久违的安全感涌上心头,她笑着依偎进他怀里,可刚一动,牵动伤口,忍不住轻哼出声。

顾屹风立刻察觉,一把扶住她,眉头微蹙:“你受伤了?”

“没事,就是刚才撞了一下。”她勉强笑了笑。

顾屹风带她回了家。

门关上的瞬间,纷纷扰扰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他扶她在床沿坐下,翻出医药箱,替她处理手上的擦伤。

“可能有点疼,忍一忍。”他说,手上动作却极轻。

闻漪靠在床头,才发现冷汗浸透后背,意识开始漂浮,也许是劫后余生太过疲惫,但她不想打破这份宁静。

“顾屹风。”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忍不住再次问,“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手顿了顿,没抬头:“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也许你就消失了。”他终于抬眼,目光中带着她看不懂的焦灼,“我不想你走。”

她心头一震。

“留下来。”他声音低哑,“求你……别走好吗?”

下一刻,顾屹风就将她抱到怀里,低下头去吻她。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挣脱不开,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永远留下。

闻漪也启唇迎合,他心中一热,将她抱得更紧。

就在这时,她忽然闷哼一声,身体一软,嘴角溢出鲜血。

顾屹风猛地僵住:“壹壹?”

“还有哪里痛?”他声音发抖,一把掀开她的衣服,终于在背后找到一处不起眼的伤口,周围皮肤已泛青紫,内出血的征兆。

他颤抖着触到她后背,指尖沾满温热的血。

“怎么会这样?!”

闻漪靠在他臂弯,呼吸微弱,意识开始模糊。

“对不起……”她抬手,想碰他脸,却无力垂下。

“别说话!”他抱起她就往门口冲,“我们现在去医院——”

话音未落,她已经缓缓闭上眼。

第99章 高维之问 手从他掌心滑落,垂下,再也……

顾屹风浑身一震,迅速将她放下,微微颤抖的手捧起她的脸。

“壹壹?”

“壹壹!说话!!”

闻漪紧闭着双眼,没有回应。

心脏像被利刃狠狠划过,瞬间鲜血淋漓。

“坚持一下!”染血的手在身上疯狂摸索,终于摸到手机,“我现在就喊救护车。”

“你会没事的!”

手机屏幕亮起——

“正在拨号……”

“信号丢失,嘟嘟嘟——”

“无法连接。”

他重拨数次,屏幕挣扎着闪烁几下,最终黑屏。

怎么会这样?

顾屹风怔愣地看着手机,终于开始理解她曾提过的清除机制。是来自更高维度的打击,在阻止她活下去的机会。

他眸光冰冷,猛地将手机砸向墙壁,转身将昏迷的闻漪横抱而起,脚步踉跄地冲向屋外。

鲜血不断从背后渗出,很快浸透他的双手。她的身体在湿滑而颤抖的手中拼命往下坠,几次险些脱手。

视线被汗水和慌乱模糊。

从卧室到屋外电梯短短几十米,顾屹风抱着她撞翻茶几、磕到门框,险些摔倒,一路上都在披荆斩棘。

楼道里,电梯迟迟不到。他盯着楼层数字,一动不动。

冷笑一声,他转身冲向楼梯,以此生最疯狂的速度向楼下飞奔。

闻漪柔软的身体紧靠在他胸口,微弱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一息相连,却像随时会断。

手臂越来越酸,他努力将人往上掂了掂。

楼梯间的感应灯,忽明忽灭,就像他即将要面对的人生:光明与黑暗,只在她是否活着之间。

昏暗中,最后一段台阶,他踏空了。

顾屹风整个人向前扑倒,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身体,背部承受撞击,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壹壹!”他声音嘶哑,“你怎么样 !”

猛烈的撞击让闻漪一个激灵,从昏迷中转醒,她睫毛轻颤,缓缓睁眼,竟看见他在哭。

那一瞬,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她的意识反而清醒了。

她快要死了。

从江中被救起的那一刻,她逃避了许多天,就是想逃避这一刻,却还是等到这一刻。

她努力扯出一丝笑容,轻声道:“不要去医院……”

“我怕去医院。求你,好吗?“

顾屹风脑中轰然一响,在某个记不清的梦里,她也曾说着同样的话。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医院救不回我……”她慢慢抬手,去摸他的脸。

顾屹风转头避开,冷睨了她一眼:“你就这样选择放弃?如果你能活下去呢?”

一句话搁下,他咬牙站起,将她重新抱在怀中。

“我能救回你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

“别强求……”闻漪看他这样钻牛角尖,反而开口宽慰他道,“是清除机制要将我从这个时空抹除……不是真的死了。”

虽然不是她的错,但还是觉得对不住他,到最后还是要留他一个人。

“你给我闭嘴。”顾屹风眉眼焦灼,语气不复温柔,“别跟我说放弃。”

“壹壹,如果你选择放弃生命,我陪你就是。”

闻漪怔怔看着他,他什么意思?难道要殉情不成?

她不敢再说话,也不敢让泪流下,只能用尽全力撑起身体——她的唇,轻抵在他的唇上。

“……带我回家好么。”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只想跟你回去。”

“……”

“我死也要死在你身边。”

“求你,好吗?”

每一个字,都像魔咒,将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最后一点时间……只想你陪着我……”

他抬头深吸一口气,却没有看她。半晌,才冷冷开口:

“你总有办法拿捏我。”

他将她放下,改为背着。她沉默地将手环上他的肩,头靠在他颈侧。

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中,他们一步一步,回到原点。

回到卧室,闻漪被轻轻放在床上,尚未回神,便被狠狠拽进他怀里。

屋内只剩交错的呼吸声和放肆的唇舌交缠声。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蹂躏般的动作,没有温柔,只剩贪婪的汲取。强势的占有让她几乎承受不住,手不由得紧紧攥住他的衣领。

背后的伤,已经痛到麻木。可她却能感同身受他的痛。

一吻终歇,他额头抵着她的。

闻漪努力聚焦模糊的视线,指尖轻轻在他脸上摩挲,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被抹除后会怎样,是彻底消散,还是在某个时空醒来?

下一个时空里,还会不会有他?

可至少在此刻,能再见到他,在他怀中离开,还有什么遗憾?

她早已习惯分离,只是还没学会如何与他告别。

闻漪还想说话,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拉过顾屹风的手,提起力气,想在他掌心写字。

指尖微微颤抖,一笔又一笔……连自己也辨不出写了什么。

顾屹风默默等着她。

挣扎半天,她转了转眼珠,勉强在他掌心画下一个爱心。

他像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一下,随即反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也同样留下一个爱心。

温柔的吻印在她的眉间、唇上。最后将两颗心,连同他们故事的结局,一起合进掌心。他笑意渐深,抬手替她理了理发丝,在看清她没有血色的脸后,猛地抬起头,用力抿紧嘴唇,压抑着紊乱的呼吸。

闻漪觉得越来越冷,灵魂像在一点点抽离。她靠在他怀里,慢慢阖上眼睛。手从他掌心滑落,垂下,摇曳在空气中。

然后,再也不动。

他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他抱着逐渐冰冷的身体,脸色静如止水。

低头,还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她真的不在了?

不可能。

手指搭上她的脉搏,片刻后,猛地收回手。

心跳骤然加速,一股剧痛从胸腔蔓延开,他抬手捂住胸口。

痛到极致,心中只剩下无以名状的恨。

他想恨她的,可试过才发现,他做不到。

屋内的空气突然像被某种外力挤压,空间开始扭曲。顾屹风感觉到一阵难言的心悸,心脏像被攥紧,双眼布满血丝,视野边缘逐渐模糊,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在这扭曲的静止里,眼前闪过支离破碎的过往。

夏日冰淇淋的甜香记忆,紫藤花下无人知晓的低语,漫天红叶中的拼死守护,青山深处的生死相随,人海尽头的次次擦肩……

那些从未见过的画面终于给出一句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开始相信,他和她之间的故事并没有结束,他们会在未来相遇。

心中的惊惧和恨意逐渐消散。

他紧搂着她,慢慢失去意识,怀里的尸体消失了。

顾屹风再醒来时天光正亮,他动了动脖子,落枕了,有点疼。

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穿着校服,正趴在教室课桌上。

他还觉得有些纳闷儿,怎么就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粉笔灰在光柱中飞扬。

同桌推了他一下:“喂,睡着了?下课了。”

他愣住了。

他仿佛刚做了一个真实的梦,梦里时光如河,所爱之人,比肩而行,生死相随。

可是梦醒来,心中有什么已随波逐流而去,只剩指尖划过掌心,残留的体温。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

“放学,回家。”

*

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没有方向,没有重力,只有千万条悬浮的光锥无限延伸。

每一条光锥都是一条时间线,映着人类短暂而不平凡的一生。

无数时间线交织成巨大的立方体矩阵,静静流转,如呼吸般明灭。

闻漪漂浮其中,意识缓缓聚拢。

她又回来了。

她想回去,想回到他身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浩瀚的时空中,聆听寂静的声音。

“咚——咚——”

一个声音,绕过耳膜,直接在她的意识中产生。

一下一下,像心跳,像生命律动,像岁月流淌,在亘古不变的时间长河里,产生了一丝变数。

她浑身一震,猛地转身:“谁?!”

虚空沉默以对。

她咬牙再问:“你是谁?!放我回去!”

下一秒,流光涌动,无数璀璨光点向她汇聚而来,一道修长身影渐渐在她面前凝聚——郭青宇。

是记忆中的模样,连那副黑框眼镜都分毫不差。

“阿姨,你来了。”

闻漪后退一步。

虽然外形分毫不差,但是眼神空寂,说话声音也不似真人,像一具完美的人偶。

“你不是他,你究竟是谁?!”

身影淡去,流光再聚——顾屹风站在她面前,微笑道:“壹壹,你终于来了。”

闻漪眼眶一热,可她紧咬住牙关:“别再装神弄鬼。敢不敢出来面对我。”

“好。”

非男非女的清冷声音再次响起,不像一个人类的嗓音,像千万个声音层层叠加,同时低语。

这到底是什么?

身影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泛着五彩幽光的微粒在虚空中缓缓旋转、聚合、流动。

闻漪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地说不出话,她无法准确形容出自己看到了什么,只觉得眼前的景象美得不可思议,像深海中的发光浮游生物群,也像微观世界中的藻类,亿万细胞做着无规律运动,形成了生命的流动。

“你……是什么?”她过了很久,才寻回自己的声音。

“你是第一个,听见我们的人。”那和音再次响起。

“你们……是来自高维时空的生命吗?”

“是。”

闻漪声音发紧:“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你们要做什么?”

“是你选择我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流光重新凝聚,化作另一个闻漪。

两人面对面,像在进行一场关于自我的对话。

“我们在维度之外,等待一个能听见我们的灵魂。”

“我不明白。”

“我们的世界,和你的世界,正在融合。”拟态闻漪向她伸出手,“而你,是那个桥梁。”

她迟疑了一下,缓缓抬起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拟态人的指尖立刻崩解,化作无数光点飘散。

“我们无法直接干涉你们的世界。”

“但有了你,我们终于可以融合。”

“她”继续道,“你不只是人类。”

“你也是我们。”

闻漪猛地抽回手,捂住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我当然是人类,我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人类!”

“闻漪”沉默片刻,抬起手指向她的胸口:“你的身体里,同时活着‘我们’,这是你力量的来源。”

第100章 异能秘密 唯有同频心跳才能点燃新世界……

闻漪猛地后退一步,指尖死死扣住胸口,仿佛那里有着某种正在蠕动的东西。

现实如重锤在心中砸落,轰然一声之后,心中只剩荒芜。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皮肤、血液、骨骼——都不再属于自己。这个念头让她感到困惑、迷茫、毛骨悚然。

“你们……在我身体里放了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是你们的细胞?基因?还是……某种高维寄生虫?”

“我们从未入侵。”拟态闻漪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十七亿年前,当你们的祖先还在海洋中游动时,我们就已将‘种子’渗入维度缝隙。”

闻漪呼吸一滞。

十七亿年前……那不是生命刚诞生的时期吗?

原来它们早已存在。

“所以……你们改造了人类?”她艰难开口。

“不是改造。”

“是播种。”

“我们无法直接降临三维世界,只能把‘意识原型’封存在你们的基因长河中。”

“等待种子发芽。”

封存……在基因里?

闻漪忽然想起闻氏族人和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异能人士。

呵……

她在心中冷笑,哪有什么天赋异禀,异能血脉。

只不过是种子,发了芽。那些五花八门的异能,原来是种子开出了五彩斑斓的花。

“那我能不要这份能力吗?”她哑声问,“可以把你们……从我身体里剥离吗?”

“剥离?”拟态人微微歪头,“不,我们早已和你的基因融合。”

“融合?!”闻漪怔愣地重复,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她”抬起手,虚空中无数微粒凝聚成一副画面——当年七岁的闻漪从悬崖坠落,那一刻,血脉中的力量开始鼓噪,与天地共鸣,幽蓝色虫洞张开的瞬间,撕开了维度的壁垒,打开封锁了十七亿年的时空大门。

“那是……”闻漪一震,“我初次觉醒能力的时候!”

“是。”那声音依旧冰冷,却意外地带着赞许的味道,“在那一年,你唤醒了沉睡在血脉中的‘我们’。”

“从那一刻起,你,不再是人类个体。你是第一个,与我们完美‘融合’的生命。”

“而你之后每一次使用能力,都在加速基因重组,进一步加深融合。”

“为何要剥离?”拟态人凝视着她,“你已经是未来本身。”

闻漪猛地后退一步,这个事实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原来她每次使用能力……都是在……加深融合?

她忽然想起刚下山那次,闻迟曾对她说过:“记住,天赋只是天赋,固守本心,你方能是你。”

又想起父亲临走前告诉她:“你以为你在掌控命运,其实……命运早已在蚕食你。”

……当初她无法理解这些话,如今看来,他们早就察觉到了是吗!

“融合……”她低声自言自语,忽然话锋一转,“所以你们等了十七亿年,就只等到我一个合格的‘容器’?”

她抬眼,嘴角扬起讥讽的弧度,“建议你们回去改改播种策略,这成功率,说出去都丢高维文明的脸。”

拟态人一愣,单机十七亿年,吃了没被嘴遁过的亏。

但它的学习模块已在运转,刚要开口回应,却被闻漪打断。

“那个……”闻漪嫌弃地挥挥手,“麻烦你换个样子,看着我自己的脸说话,有点膈应。”

拟态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僵硬地扯了扯嘴唇,下一秒,人影化为无数光点散开,凝聚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幽蓝光团,亿万微粒如深海浮游般流动。

那非人的合音再次响起:

“这样,好了吗?”

闻漪默默看了光团一眼,没说话。

她心中诧异,它竟然轻易答应了她的要求。她在脑中复盘了刚才的对话,隐约感觉到这个高智慧生命体对她的言行……异常宽容。

没有一丝威胁,没有半分强制,哪怕她质疑、抗拒、甚至嘲讽,它也未曾施压。

为什么?

她忍不住猜测,也许他们等了十几亿年,才等到一个完美容器,其珍贵程度,堪比九十岁老头的老来得子,那叫一个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

既然如此,她作为这个容器本身,也是唯一变量,应该还有与他们谈判和抗衡的资格。

她不想做什么新人类,不想成为什么“未来本身”。

她只想拿回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和人类未来的选择权。

一个微弱却锋利的念头,如微光划破黑暗。她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那旋转的幽蓝光团上,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丝困惑:“既然我们已经融合……那我如果死了,会怎么样?”

光团微顿,仿佛出现了片刻延迟。

“我们,不会让你死去。”光团继续缓缓流动,“不止是你,任何一个融合者,我们都不会轻易放弃。”

闻漪垂下眼,在心中点点头,可以。那就是有了免死金牌了。

稍顿,她忽然换了个方向,面上略显不安道:“可是我这人很笨,如果自己作死怎么办?”

光团沉默几秒后微微波动:“我们无法干预你的意识。”

闻漪反而心头一松,言下之意,你蠢是你的事,他们不负责。至少……灵魂还是她自己的。

光团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哪怕你真的把自己作死,我们也会逆转你的生命熵流,将你从死亡边缘拉回。”

闻漪:……连死的自由都没有,看样子鱼死网破的计划不可行。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关键的试探:

“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光团缓缓旋转,像在权衡是否该透露更多。

终于,那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桥梁。而桥梁的终点,不是你一个人的融合。”

“是一个新世界的诞生。”

她呼吸一滞,立刻追问道:“新世界……怎么诞生?”

“通过你。”

光流凝聚,虚空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婴儿轮廓。

“你若完全融合,将成为第一个‘完整体’。而由你孕育的后代,将天生具备跨维度感知。

人类将进入“后融合时代”,三维世界与高维世界的界限,将彻底模糊。”

闻漪静静看着那光影中的孩子,忽然笑了。

她心中了然,他们要的不只是融合。

是繁衍。

她不等回应,又往前一步继续道:“那你们把我困在这里,切断我和现实的联系,我怎么融合?怎么给你们……生孩子?”

“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未来。”光团缓缓流动,“你 ,准备好了吗?”

闻漪闭上双眼,不屑回答。她倒要看看,他们为她“准备”的,究竟是什么。

在意识即将沉入回归通道的刹那,光团最后一次脉动,一道低语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唯有同频的心跳,才能点燃新世界的火种。”

“我们会在高维时空中注视着你。”

然后,一切归寂。

她的意识,从容地沉入一片温润的黑暗之中。

*

闻漪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甜香。

是桂花,秋已至。

她的大脑空白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她庭院里那株老桂树的味道。

这里是……月隙山?

闻漪猛地坐起身,窗外鸟鸣清越,晨光透过窗帘洒在床沿,她正坐在那张熟悉的紫檀木床上。

心口一热,她真的回家了!

闻漪内心无比雀跃,甚至顾不上换衣服,翻身下床,赤脚朝屋外跑去。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去见父亲母亲。

脚步在门口一顿,她冷静下来……等等,这是哪一年?

她立刻折返,跑回梳妆台前。镜中映出她的脸,岁月不改,仍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从踏出月隙山的那一天起,她在无数个时间点上来回奔波,她的年龄并没有改变,可眉眼沉静,唇线微冷,像被岁月打磨过。

她站在镜前,指尖抚上心口。她的身上终究有什么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秋意正浓,桂花甜香浮动,两旁树影婆娑,闻漪踏着青石小径向主庭走去,这个时间,父亲通常会在那里处理族中事务。

可当她走过第一道月洞门,迎面走来的族人竟停下脚步,向她微微躬身行礼:

“家主早。”

她一怔,下意识点头回礼。

家主?她?

她刚想追问,那人已经低头快步离去。

她继续前行,心中泛起一丝异样。他们以往对她,可不是这样的啊。

闻漪刚踏入主庭,一位年迈的执事已等候多时,见她到来,立刻扬声:

“家主已到,诸位,会议开始吧。”

庭内原本低声交谈的十余人立刻安静下来,等待闻漪发话。

长桌之上,不是族中长老,就是各支系管事——掌财政、管异能事务、负责与政府外联、资源调度,全是闻氏的掌权者。

闻漪莫名其妙地被按坐在了上首,面前是一堆文件:

《2xxx年度月隙山预算报告》《2xxx年度异能研究报告》《2xxx年度月隙山收支报表》《北境资源调配方案》

她看得两眼发直,这些都是什么啊?

她连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家主都还没搞明白,就要批预算?她现在只想掀桌逃跑好不好!

她低头装模作样翻了翻文件,随即瞳孔地震——

看不懂。

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满堂目光已齐刷刷望来。

她艰难地笑了一下。

不能露怯。

“家主?”执事指尖轻点那份预算报告,轻声提醒,“异能研究部门申请追加预算,用于‘高维共振模拟’项目。是批,还是减少非必要研究开支?”

高维共振?

“不行,研究费用决不能减!”闻漪一口否决。

开玩笑,她还要和高维智慧体斗法,最好把全族预算都砸进去!

执事微微皱眉,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那……我们只能从你的婚仪专项支出里调拨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闻漪下意识点头,随即猛地抬头:

“婚仪?谁的婚仪?”

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落在她身上,带着微妙的错愕。

“自然是……你和闻迟的婚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