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一)
她一只手撑在茶水铺泛黄的桌子上,托着腮好整以暇的看见他大步流星的走过来。
从祭台到这里的距离说不上太近,这么一截走下来他额头的几缕发丝已经濡湿。
她拿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让他擦汗:“我又不会跑到哪里去,这天气太热了,我傻傻的站在那里也怪没意思。”
庾珩接过他的帕子,眼角微微挑起只是笑,不说话。
他坐下来平心静气的喝完一碗茶才道:“我思虑不周,该晚一些让你出来的,等祭祀结束我陪你好好逛逛。”
崔令容撩起的眼皮下面藏着止不住的冷笑。
她觉得他十分想要在自己身上拴一根链子的,无论他走到哪里,就把自己带到哪里。
他们对彼此互相都不信任,还装着亲密无间。
他那厢不能离开太久,交代了几句话又匆匆的赶了过去。
崔令容在茶铺里坐着,无法将飞星从自己的身边支开,只能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周围形形色色的路人。
看着看着一小二端着茶水从她的身边走过,脚下不知道打了哪门子的飘,朝她撞了过来,好在那茶水并不是十分滚烫,温温的在她的裙子上洇开了一大片的水渍。
飞星低着眉头斥责一句怎么做事的。
小二低头弓腰陪着笑,手脚麻利地要给她擦拭,又将桌子上的茶水收拾干净。
崔令容没和她计较,摆了摆手就让她离开了,桌子下面手心紧攥着,心也止不住的狂跳。
一张纸条悄被无声息的塞到了她的手中。
她让飞星也去端一碗茶过来歇歇脚,口感舌燥的飞星顿了顿没有拒绝。
崔令容趁着他转身的时候,佯装整理头发的将自己的簪子拆落在地上,她弯下腰去间的功夫,将那一张小小的字条展开。
上面的字迹工整清隽,短短的一行字却让人莫名心安。
她几乎能够听到他温和又让人心定的声音在自己耳边。
“静待时机,我会救你出来。”
崔令容眼眶湿了湿,她不知道齐昭是怎么把自己认出来的,他挂念担忧着的心情就足够让人心潮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在飞星回来之前将这点潮意压了下去。
祭祀很快结束,崔令容回到祭台附近。
威严庄重的三个人从高台之上一步一步的迈下来,齐昭恭敬地向那位已经垂垂老矣,却仍然死死握住自己的拳,并不愿意放手权柄的君王请示着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之道从来都是这样,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凝视和忌惮,又因为身体里流淌着的如出一辙的血脉将人捆绑。
齐昭得到了允准,手中抓起一把钱币洒了下去。
“发祈福钱了,发祈福钱了。”人群中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于是此起彼伏的跪谢。
银钱砸在地上的声音不同于雨水那样要是能够轻飘到润物细无声,沉重的哗啦的响了一地,周围的百姓们都蜂拥而上,争先恐后的去捡地上的钱。
崔令容被他们裹挟着,像一条小鱼顺着庞大的水流游走着,她艰难的从里面挣出来一口气,回过头时发现飞星已经和她挤散了。
她这一口气更加畅快,心中知道这是齐昭制造出来的机会,片刻也不敢耽搁,弯着腰想要从人群的间隙里逃出去。
还没有走出去几步,她身边有个声音道:“姑娘请往这边走,殿下吩咐过了让你在书斋里等他。”
他给她指引出一条路,又转瞬消失不见。
崔令容心中鼓噪,事情进展到这里,超乎意料的顺利。
逃出生天的机会就在眼前,她觉得眼前的这条被周围人群拥堵着的生路也宽阔起来,又往前走了数步之后,她猝不及防的撞上了一堵肉墙,
崔令容抬起头想让人从自己的身前让开,话到嘴边,她眸子滚了一圈,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你怎么也来凑这里的热闹了?”
庾珩站在她的面前,身后明晃晃的太阳光线直射过来,他面容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他直视着光线,眼前被刺得发白一片,只能看到他明晃晃的眼眸。
明明极其炎热的夏天,她身后却冷不防的出了一身的冷汗,周身的寒毛都快要竖了起来。
心里那份雀跃啪叽一声摔下来,奄奄一息的连大气也不敢喘。
他是看出来了,还是没有看出?
她不知道,也不敢去知道。
她出逃的勇气和对他的畏惧很多时候都能够持平,只有他不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那份勇气才会强烈一点,等他一出现,那畏惧又占了上风。
他还是不说话,沉默的像是从高台上走下来的泥塑神像,又像是从阴暗的地面上滋生出来的恶魔。
他一定不会是来渡她的,顶多的是想要拉着她一起沉沦。
崔令容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她仍旧保持着一个自下而上仰视着他的姿势,眼睛酸涩胀痛。
她伸出手去拉他的衣袖,喉咙干涩紧绷的吞咽了两下:“我……我想要去捡一些钱,讨个好寓意。”
说着,她双手合在一起,露出里面的一枚铜钱,巴巴的抬高捧到他的面前。
他眯着眼,捏起了那枚单薄的铜钱,手轻轻地往后一扬,那东西又该来的回哪去了。
“这有什么好讨的,不过过了一遍的香火,你信这些,不如信我。”
“本来也是一时兴起,捡着玩的,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你已经给了我很多。”
她拉着他的手,手心里的粘腻贴在他干燥的皮肤脉络上,他没有甩开她。
“今天祈福祭祀,刚才我在人群里听到了许许多多的祈愿声,求财,求平安,求家人团圆健康,庾珩你有什么想要许的愿望吗?”
庾珩目光远眺,看着祭台上袅袅升起的青烟。
神明真的能够听得到吗?
他也曾经深深的祈祷过,将膝盖刻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身子匍匐成蝼蚁,可他还是一路的坎坷,没有得到任何的眷顾。
庾珩摇了摇头:“我想要的现在都已经在手中了。”
崔令容抿着唇:“你说过我信那些彩头还不如信你,那我许一个愿望,一定要替我完成,我祈求庾珩能够将过去和现在的所有不愉快全部都忘掉。”
不要在困在旧人旧事里出
不来了,放过自己也放过她。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崔令容知道不管如何,眼前的这一关,算是先过去了。
回去的路上,崔令容趴在车窗口看向外面的夜景。
时辰已然不早了,外面的小商贩们都已经开始收摊回家,相比于白天熙攘的街道,此时更多了几分萧瑟。
崔令容知道这一段路,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目光游移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他面前的馄饨摊子上还冒着沸水蒸出来的白蒙蒙的雾气,鲜香气飘散过来,崔令容赶忙出声先让飞星将马车停住。
她慢慢的移向他,小腿快要紧紧的挨在一起,声音半是撒娇,半是亲昵:“庾珩,我饿了,想吃一碗馄饨。”
庾珩睨她一眼,开口就是别胡乱吃东西,不小心吃坏了肚子,又要折腾一整夜。有什么想吃的,等回去之后让府上的小厨房做。
“我不要,我就想要吃这一家的,小时候我偷偷溜出府,早早的就知道等回去之后父亲和母亲会罚我不准吃晚饭,我才不会那么傻的乖乖饿着肚子回去,总是先在这家摊位前吃一碗馄饨。”
庾珩好似从她的话语里窥见了那么一星半点的,离他更远的属于她的孩提时光。
他率先下了车,伸出手把她接了下来,淡淡的向店家要了两碗馄饨。
店家在氤氲雾气里抬起眼应了一声,约莫是看见他们两人身上的穿着,拘谨的将他们面前的桌子擦了又擦。
“无妨。”庾珩只住了他的动作,让他安心去下馄饨。
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食很快地被端了上来,皮薄馅厚的馄饨在面上浮着,葱绿的一些点缀衬得鲜美。
崔令容吃了一个,滚烫的热气在口腔里乱窜,舌尖被烫的发红,她忍着没有将它吐出来,吞咽了下去。
庾珩放下了手中的汤匙,皱着眉头详细看看三岁小孩一样看着她,就快把不让人省心几个字说出来了。
看着她嘶嘶吸气的模样,终究还是没说。
“张嘴,让我看看。”
崔令容喝了一口冷水,将口腔里的滚烫压了压:“不用了,没怎么烫着。”
“让我看看。”他又重复了一遍。
逞什么强,他当时就不应该头脑一热,答应她过来,说话都快囫囵不清了。
崔令容无法,只能离他更近了一些,两个人的手肘紧挨着,她半张着嘴吐出来一截红红的舌头。
等他看过确定没烫起泡才收回去,崔令容抽回手臂的时候,不小心将桌子上的一盏油灯扫了下去,飞出去的火星落在了香囊上,极快的燃了起来。
她赶忙去拍打那香囊,同时屏气凝神不让自己有呼吸到逐渐开始向外溢散出来的香气。
三两下的功夫,上面的火星是被拍灭了,只不过是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
庾珩低头,她几乎是半个身子都趴在了自己的腿上,他想要将她移开时敏锐的闻到了一丝奇异的香。
他猛然抓住她的手腕,眸子里闪过一场惊雷暴雨。
崔令容一根一根掰开他逐渐无力的手指:“庾珩,放手吧。”
第52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二)
她的声音在纷乱飘起的雨丝里沾染上了凉意。
庾珩眸光阴暗如毒蛇在她的面容上滑过,只是咬紧的牙关和强自半撑的身体已然不足以让她畏惧。
他并不是对她全然无防备,只是因为知道她喜爱自由,不忍心将她拘束的太死,愿意给她一点掌控之内的娇纵,却不想她会翻了天。
气血翻涌到极点,他一时间竟生出了一股想要将她杀死的念头。
把她牢牢的遏制在手里,如同他之前杀过的许许多多的人那般,鲜血把手心浸染,留下的只有一副冰冷的战利品。
再也不用忍受背叛,遗弃的滋味,再也不用患得患失。
把这一根软肋从身体里彻底的剖开取出,痛楚只是一时的。
念头沉沉的在脑海里闪过,他在逐渐颠倒的有些混乱的视线里捕捉到她那一双眼睛。
清凌凌的,安定的,在锦绣繁花里一场回眸,让他在无数个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的冷夜里回暖。
他闭了闭眼,手滑落下来。
她撇过脸去,不想看他脸上带着恨意的挣扎,飞星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异常,正要缓步走过来。
崔令容狠着心,手指颤抖的握着一支冰冷的匕首,她将刀刃搁置在他的脖颈上。
刀锋刺着皮肤的一霎那,庾珩抬起眼睛极尽嘲讽的看了她紧攥的发白的指骨。
“你恨我吗?想杀我吗?”他将脖颈贴近,上面溢出一道血痕。
幽深的夜色里,两个人的身影黑越越的纠缠在一起,那一道红色越发显得妖冶。
温热血流淌到她的指间,崔令容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烫灼。
“对不起。”
她不想这样的。
鼻腔忽而有些酸涩,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庾珩,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我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了,那些事情压在我的身上,许多个午夜梦回我都能听到哀嚎声……”
她呢喃着,一直堆积在角落里的心事,抑制不住的破开了一个口子向外面宣泄。
她话说到一半咻然停住,低低的苦笑了一声:“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不能理解,庾珩,算我求你了,请你不要阻碍我的脚步了。”
明明是自己拿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明明他现在已经对自己没有太大的威胁了,崔令容话语里还是忍不住的夹杂了恳求。
她不能也不敢真正的动手,此刻的威胁只是一时的,她真的是怕极了他的纠缠,也怕极了他的手段。
庾珩目光执拗的跟随着她,一字一句的道:“你这些事情为何不和我说?又为何觉得我不会理解?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我未尝不能够帮你。”
“我对你说过的,我喜欢你。”
他最后一句话,被风吹乱,被雨水打湿,里面是他自己都说不出的晦涩难言情绪。
可惜崔令容对他没有信任,心神紧绷到一定的程度一味的想着如何挟持着庾珩做把柄,连他话语里的暗示意味也没有听得出来。
飞星此时已经带着人走近,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看着她,再多的话此时也都不好继续接着往下说了。
他撑住眩晕的身体,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跟我回去……”
崔令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心神一颤,她手中的匕首又往前进了一寸,好不容易凝聚的一道小血口子,又开始往外冒血。
庾珩终于支撑不住了,晕了过去。
那双压迫感十足的眸子合起来的同时,崔令容终于没有了如芒在刺的感觉,她手中将匕首悄无声息地隔开了一点,面上一副冷静的和飞星道:“把白芍带出来,拿她来换你们郎主。”
“容姑娘,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们郎主对你……”
崔令容打断他的话,雨丝笼罩在身上,在她的眉宇之间也添了一层清绝,冷空气在肺腑里横冲直撞,她突出的呼吸也愈加的冰冷。
“从这里到府上的距离并不远,我只给你两柱香的时间,否则我也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还是说你想要拿他的命来冒险?”
飞星安抚了一句,他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着一层仇怨,俗话说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想想这些天以来,狼郎的所作所为,他确实不能够保证在这种情况下,容姑娘会对郎君有所容情。
“别冲动,我这就去把人给你带过来。”
飞星的办事效率很
高,一柱香将将燃尽,他拎着白勺的衣领把她带到。
白芍有一群人围起来的围墙里见到了阿姐,当即眼眶一酸,不住的挣扎着想从飞星的手里脱开去到阿姐身边。
“你放开我,你们想要对我阿姐怎么样?”
“你可看清楚了,现在并不是我们想要对她怎么样,而是她想要如何。”
飞星带着人又向前走了一步:“容姑娘你要的人我已经给你带到了,郎主可以交给我们了吗?”
崔令容沉默着摇了摇头,并不愿意将手机里唯一的一个筹码就此丢手。
现在将人交出去,只怕下一刻她和白芍还没有走出几步就会被团团围住。
崔令容一步一步的拖着人,走到来时的那架马车旁:“你先放开白芍。”
飞星自然不肯:“城中的守卫每隔半个小时就会有一轮巡游如果再僵持下去的话容姑娘怕是连最后一点逃生的机会也没有了。”
崔令容眉宇间上浮一丝焦躁,也深知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心下一横,将庾珩推了出去。
她一只手紧紧攥住缰绳,在白芍扑过来的一瞬间,另一只手紧紧的将她带上马车。
“抓住她。”飞星的声音在马儿的嘶鸣声中听的并不真切。
崔令容扬起马鞭,冲着拦在自己面前的几个人撞过去,好在他们并没有到不顾性命的程度,下意识的躲闪开给她一条出路。
她手心粘腻一片,雨势下的越来越大,沉甸甸的砸在脸上泛着疼意,她抹了一把面上遮住视线的雨水,一刻也不敢松懈的飞奔。
身后的人一开始的时候还如影随形的跟着她,随着马蹄的飞踏逐渐的拉开视线和距离,穿过两条街道来到城南,将马车这个过于显眼的标识甩开,带着白勺独自的步行在巷子间。
“阿姐,”白芍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她多日来的不见踪迹,还有今天晚上的这场变故,实在是有太多想问的,话全部都涌到了嘴边,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的清楚的,等我们安全脱身之后,我再一一说给你。”
她呼吸越来越重,身上的衣物已经湿透了,泥淖染了大片的裙角,发丝紧紧地贴在面容上狼狈又凄凄。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到了。”崔令容在一家书斋面前站定,心口那处跳跃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抬起手孤注一掷的敲响了门。
眼前的这道门,她希冀着的是自己的生门。
敲梆子一样的扣门声迟迟都没有得到回应,一阵呜呜咽咽的风刮过来,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崔令容身上越来越冷。
她又敲了两下,目光时不时惊惶地看向身后,生怕下一刻就会有一行人马从后面追上来。
崔令容不知道庾珩对自己究竟有多少掌握和了解,想起自己上次送过来的那一封信,他或许已知道了一点蛛丝马迹。
不敢再往深处继续想下去了,她焦灼的绞着手指,她准备再静等两个呼吸左右,若是还没有原来应门的话,她只能够再去找一条路。
木栓子被拔下来的声响,沉闷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条缝,一盏昏黄的油灯后面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人面。
“崔…”掌柜的那双快要眯在一起的眼睛等看清了面前的人影之后又惊又喜,即将脱口而出的名讳也戛然而止在喉间。
他将人迎到了屋子里。
伙计有眼力见地将屋子里的油灯都挑明了一些,又去取了两套干燥的衣物。
掌柜的躬身请她们先换上衣物,又转头对着刚才的伙计低声耳语了几句。
崔令容身上的温度开始一点点的回暖,她看着忙前忙后的掌柜诚恳道:“不必如此客气,倒是难为你还记得我……”
“你要这样说的话,倒是折煞我了,今夜还有贵客。”
掌柜笑了起来,脸上的那条眼睛更加的眯起。
崔令容刚想开口询问还有何人就听见一道极其温和熟稔的声音。
琼枝玉树一般的身影,走到她的身边,她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望着他,他褪去了在祭台上看到的那件太子朝服,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衫,温柔的像是外面洒落的一地月光,轻轻柔柔地将她包裹住。
崔令容不想在他面前落下泪来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她潸然欲哭
“阿容,你可还安好?”
她的手被紧紧的握住,鼻息之间全部都是他身上的宁静檀香气,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的庇护着自己,听她小女儿家的烦闷和忧愁。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时过境迁至此,她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齐昭搂着她的肩膀,轻轻地顺着她的肩背:“无事了,无事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今后有我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忙,不会坑的,我很喜欢这本的感情线,不断的试探交锋倾心相待,很有完成欲。
这本计划三十万字,差不多已经写到三分之二了。
第53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三)
崔令容好一会儿才将心中涩苦的泪意压下去。
齐昭将周围的人都挥退了,寂静的室内只留下他们两个人,温软的视线落到她的身上,语气细细听来责怪又心疼。
“你为何不一早就来找我?”
他自然又熟稔的在她面前换了称呼。
崔令容声音有些哑然:“我怕……让你为难,也担心会牵连于你。”
他轻叹一声:“阿容,我先前怎么不知道你竟如此傻。
你我相识数载,我想你该知道我对你的心,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下你的。”
这番话落在崔令容的心里犹如千钧之重。
她眼眶泛起一层红色,没敢抬头看齐昭,心底难以言说的私心让她觉得羞愧。
那段时间她实在是太风声鹤唳了,不想让她因为自己而受到苛责为难是真,害怕自己进入京城之后会被围剿,害怕他会在那种情境之下放弃自己也是真。
只有庾珩,他突如其来的闯进了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使自己能够抓住的唯一一条变数。
一开始他只是以为他想要折辱自己,不惜与自己绑在一条绳子上面,并不会把她交出去,直到后来才发觉他竟是对自己有了那样的心思。
绑在他们之间的绳子越发的拧紧,在他身边的那些时日里,崔令容难得的得到了一丝喘息的安宁。
现在,她单方面的把这条绳子切割斩断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他,崔令容心下生起一阵恍惚,连忙将他从脑子里抛开。
他对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本该是让自己愤恨到极点的,可此时已然挣脱了桎梏,回头细数汤圆也是在危难之中救过自己的,这些恩怨又太过繁杂不清。
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扰,也许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
“阿容?我知道你这一路疲惫交加,我不在你身边这些期间的事情如果你想说,随时可以告知于我,我们之后的时间还长着,现在我先带你去好好休息。”
齐昭唤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几个月经历的事情,又有几件是和庾珩无关的,是能够脱口而出的?她惊惶的发觉自己身边已经落满了他的影子。
和庾珩虽然并没有真正的进行到那一步,可情势所迫之下,他吻过她,触碰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暧昧的气息和旖旎的情语。
无形之中好像有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命脉,她不敢说,清白名声对于皇家来说一直都尤为重要,她先前曾随母亲去皇宫赴宴,外男和女眷之间隔了层层束缚,在那巍峨的红墙里,谁和谁稍走近了一些,谁冲谁笑了一笑,就会有不断的风言风语传出,齐昭在耳濡目染之下会不会因为这些而介意自己。
齐昭伸出手想要来牵她,崔令容并没有将手递过去,是刻意又缓滞的将其避开了。
齐昭的手顿了一刻,又重新自然的收了回来:“你可是身体上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也怪我,见你时太过惊喜了,你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头,我应该早一点想到叫医生来给你瞧一瞧的。”
她抬起头,对上了他关切的视线,心口越来越沉重。
他对自己全心
全意的交托,愿意为了她冒犯圣上,那她也不应该对他有所什么隐瞒。真心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坦诚。
崔令容深吸一口气,十分艰难的才让自己下定了决心,准备把自己到庾珩身边,在他身边经历过的事情,以及自己出逃的情况都一五一十的告知于他。
若是他因此对她心存芥蒂,她自然也不会再强求什么,她会在尽力保全自己的情况下,一点一点的去查蛛丝马迹,哪怕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很艰难,她也会自己走下去,哪怕是一个人。
“太子哥哥,有些事情我想让你先听我说完。”
话到嘴边,刚开口吐出一个名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纷踏的脚步声。
掌柜的慌里慌张的从窗户缝里朝外望了一,赶忙跑回来对着她们道:“主子外面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是庾将军,看着像是动了大驾驶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崔令容指甲紧紧的掐在手心里,眼前一阵一阵的发晕,他还是追来了,还是不愿意放过自己。
“太子哥哥他是为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齐昭止住了他的话。
有些事情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两分,在能够猜测出来个四五分,可他并不愿意多问,是因为怕她不愿意吐露,怕她难堪。
他想等到适合的机会,她愿意告诉自己。
不成想外面那还真是一个咬到人就不松口的疯狗。
他嘴角慢慢的溢出一道轻笑,拍了拍崔令容的手背安抚道:“不用怕,你身边现在有我,他不会再对你怎么样,我也不会让他把你再带走。”
崔令容轻轻的回握住他的手,干燥的,温和的肌肤脉络,一点也不似于那人粗粝的,恶劣的抚摸。
她轻轻的吸了吸气,心中自然是感念的,感动他为自己留下的余地和托扶,这会儿也不是什么诉衷肠的好时机,他只能将自己的肺腑之言化为一句感谢。
齐昭失笑:“因为最近还用得着这一个谢字吗?倒平白拉远了我们的关系。”
崔令容被他这一句有意的打趣感染,心中的沉闷也消失了大半,她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上了他让人在后门专门安排的马车。
夜色掩护之下,马车向着皇宫的方向驾去,周围数道人影容在暗色里。
“白日里我在人群中瞧见了你的身影,想着将你带出来,不过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祭祀结束之后我心中一直放不下,来这里本意是想商议一下之后该怎样行动,没想到是有意外的惊喜。”
他三言两语的向她解释了自己今夜的一应安排。
崔令容眼眶又泛起潮意。
从前他也是这样,明明自己身边有一应人的服侍,从来不用亲事亲为,可等对着她的时候,总会事无巨细的把她身边的一切都安排好,言行举止都能看出来是把自己挂在心上的,母亲还曾经打趣的说他这样哪里像是对未婚妻,更像是在养女儿,不能太过骄纵着自己。
她转述给他时,他也只是笑笑不语,一应行为只比往日更加细致。
明明过不了多久,父亲和母亲就能看到自己出嫁了,他们还想着等自己嫁出去了,了结了一桩心头大事,就能好好的去游山玩水了。
往事不堪回首。
她侧过脸去,抿着唇轻声道:“我在香云山遇到了追杀,得知京城之中的消息,那一刻我觉得天意弄人像是在把我往死路上逼,是……庾珩,也不知他为什么那么凑巧的就出现在了山脚下,他救下我,然后一直将我带在身边,我不愿意长久的待下去,一直想要找机会离开,他却把我关了起来,那段时间……那段时间我一度想了结自己,却又有太多的事情难以放下,还好终于被我等到了机会逃了出来。”
她语气悲痛,期间一度的哽咽难以继续下去,磕磕绊绊的将经过都说完之后。
齐昭眼眸微动,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过她脸颊上的湿润,像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
“是我不能及时的赶到救你,才让你受了这些委屈和折辱,不论如何我很庆幸你的现在能够完好的站在我的面前,这比一切都重要,阿容那些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这些事情也就没有再提起的必要了。”
崔令容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所说的这些话,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
齐昭一下一下的顺着她的长发不经意的又问起了:“你说你在在香云山上遇到了刺杀,可有记得那些刺客的外形特征?”
“外形特征是记不大清了,我翻检过他们身上也没有瞧见什么特别的刺青记号,只找到了一枚药丸,那药丸好似是用什么特殊药材制成的,吞下去之后就会立刻毙命,我想之后查一查这药,不知道太子哥哥能不能帮帮我?”
“这倒不是难事,那药丸你带在身上了没有?”
崔令容在身上摸索了一番,随即细细一想发觉是落在了梦麟阁,当即就有些懊恼。
齐昭看着她快要皱一起的小脸:“不妨事,这件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议,单一枚药丸想来也不会有特别大的线索,你可以先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的印象,我这边会派人再去香云山附近查一查。”
也只能如此了,她点了点头。
他心中还记挂着一事,也不知道该不该讲,三番两次的欲言又止。
“阿容想要说什么,但说无妨。”
“太子哥哥有些事情我也只能够与你说了,我……我父亲母亲的事情……他们是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的,我想要查清楚到底是何人在陷害。”
齐昭沉吟了片刻眉目低沉:“阿容这件事情我知晓的也不是很多,父皇有意的将我与这件事情隔开让我避嫌,我……”
话没有说完,马车骤然被逼停。
夜风忽起,将车窗吹起一条缝,崔令容看去夜风里一抹身影犹如鬼魅。
第54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四)
庾珩一行人的动作极快冲进去,将书铺里面翻了个底朝天,没有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就立刻折返回去。
锋锐的眼神掠过掌柜下意识的朝后面频频望去的小动作,他翻身上马扬鞭朝那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不肖多时便看见在空无人烟的街道上一马车疾行。
他将手中的缰绳又攥紧了几分,身下的马匹受到极大的力道不堪其重的发出一声嘶鸣,庾珩双腿夹紧了马腹,暗骂了一句小畜生。
在他们即将进入下一道街市的时候,他追赶了上去,冷静又不可撼动的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马车内,崔令容措不及防的看到熟悉的身影,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赶忙把车帘放下企图将之隔绝。
齐昭揽过她的肩头,柔和的安慰了几句,而后将前面的车帘掀开一角,径直走了下去。
还不待他站定,身后层层叠叠的脚步声将他们的后路堵住。
他不动声色的泄出一声冷笑,眼睛里也隐隐有几分薄怒。
“不知道庾将军今夜大动干戈所为何事?竟连孤的马车也敢拦。”
庾珩从马背上下来,先是行了一礼,而后视线直直地透过他看向马车之内。
“微臣并不想惊扰太子殿下,是乃府上的一个侍女偷了我的东西连夜潜逃,我手下得到了一些消息,沿路搜寻至此。”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庾将军带着身后的一应禁军深夜搜寻,若是为公事也就罢了,偏偏只是因为一个侍女,这以权谋私的名声若是传到了朝堂上,到了父皇的耳朵里,庾将军的威信将不复存在。”
齐昭的语气不急不缓,却自带着锋利的箭头朝庾珩射去,一抹暗光在眼底也倏然而逝。
庾珩不难察觉到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无非是想要自己手里的兵权,只不过就有这么一口就想夺走他的东西,未免有些可笑。
“诚如太子殿下所说,一个小小的侍女,自然不值得我如此,要紧的是她偷走的是御赐之物,
我自然应该好好的追查。”
崔令容听到御赐之物四个字之后险些克制不住,手紧紧的抓住车壁,他颠倒黑白凭空诬人清白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娴熟了。
还说什么御赐之物,她出来时府上的任何一件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
“也都怪我平日里对她太过纵容,以至于她居然敢做出这等祸事,等我抓住她,我一定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崔令容此时并不能看到他的面容,听见他恨极了的语气,眼前却能够自动地浮现出他面上的阴鸷,心中对于他诬陷的愤恨还没有消散,下一刻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被他关起来锁住的那段时日已经让人无法忍耐,如果说那是他对自己还留些情分的话,这一次情分消耗殆尽,只留下被背叛的恨意,被他抓住自己一定不会好过。
她更加不敢出去了,甚至连被他看见都觉得恐惧。
齐昭没想到他会扯了这么大一张幌子,偏偏还拿他没什么办法,嘴角的柔和的笑意平淡下去,只剩几分睥睨的冷倦。
“庾将军搜查就搜查,前后堵住了孤的去路,莫不是觉得孤也有嫌疑了?”
“微臣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身后所带的这些禁卫也都是随着我一同追着线索过来的,线索到太子殿下这里就消失了,若是不再查的清楚明白一些,未免有碍太子殿下的声名。”
庾珩低垂着头,根本压不住压不住眼角眉梢的桀骜。
他将齐昭对付自己的招数还了回去,且让他更加的无法反驳,肉眼可见的他的脸色没有了,一开始那般的和煦。
“庾珩,你可还知道一个臣字?君臣有别,孤今日容不得你来搜查我的马车”
“殿下言重了,我永远忠于圣上,是圣上的臣子,何况此番举动也是为了殿下着想。”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交锋着,谁都不肯后退一步,气氛越发的剑拔弩张,崔令容一颗心也跟着悬在半空,她焦灼的搅动着手指,脑中飞快的思索着对策。
不能再让庾珩那个疯子继续纠缠下去了。
她知道他如今的权势颇盛,手中大权在握,又因为从不站队,深得圣上的信任,平日里虽有些傲气却也知道分寸,虽说齐昭这个太子之位前有狼后有虎坐的并不稳固,可他也断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点面子都不给。
想来也许是因为被自己刺激的有些狠了才如此不管不顾。
她强压下心头的那一抹惶恐,鼓起一股勇气,伸出手摸了摸面上冰冷的面具,有一瞬间想将它换下来,那样的话就和他更好的划分开,可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没有将其摘下来。
崔令容从马车出去的那一刹那,两道目光不约而同的注视在她的身上。
“……你怎么下来了?”齐昭快步走向她,语气里不加掩饰的担忧,他用身子将她挡在了身后。
后者并不言语,挑了挑眉,沉沉的望着她,那双眼睛却像是带着滔天的海浪要将她淹没。
她忍住能够那直穿人心的视线,风声猎猎从耳边呼啸而过,只是一瞬,却又漫长的像是一整夜。
或许是因为看见了她眼眸里惧颤的一层盈盈水意,又或许是看到她的脸上还带着自己送出去的那次半张面具。
他的目光渐渐的软了下来,没有一开始的那般逼迫过甚,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玩味。
崔令容耳边仿佛听见他在说你终于愿意出来见我了。
感受到齐昭悄然的握住了自己的手,崔令容的目光越来越接近,没有了一开始的动摇不安。
这个人,总是要自己亲自面对的。
她抢在所有人的前面率先开口:“小女方才或多或少的听到了二位贵人的话,若因自身使得二位产生不快该难辞其咎了。”
“只是我想我并不认识这位庾将军,又何来的偷盗一说?还望能将误会解开。”
庾珩下颌紧绷,怒极反笑:“不认识我?”
翻脸不认人的把戏,她又不止做了一次,他到时间想看看她能没心没肺到什么程度。
“那可真是巧了,我府上的那个侍女和你的神似,就连语调也相像,只不过她的或许比你的还要再软一些,尤其是在床上贴着我的耳畔像是含了一池的春水。”
有什么在耳边炸开了,他的每一个字落下时都在她身边砸出一个个深渊,只要落下而去就有无数的荆棘刺入身体中,她快要无立足之地了。
崔令容不仅是面上,脑袋里更是一片空白。
他……他在说什么?
“其实仔细看看眼神也有些不一样,我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的眼神又娇又媚,一场情.事之后她眼神失焦的望着我很难不让人心生怜惜,这样让我一时心软,她有机可乘。”
他是故意说给齐昭听的,也是故意的在自己的心上剜下一块一块的血肉,她羞愤欲死,此时此刻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崔令容气的浑身发抖,脸色又极红褪至惨白,她没那么怕他了,更想冲上去和他同归于尽。
为什么要这样模糊不清又暧昧的引导着齐昭?
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些难以启齿的私密的事情都一件一件的抖落?
他仿佛是在亲手扯掉她的遮羞布一样,向自己不堪的一面暴露在自己心爱的人的面前,暴露在不知数几的禁军面前。
从他话落的那一刻开始,每一个落在身上的目光都难以忍受。
心中苦闷连呼吸都喘不上来,剧烈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的从喉咙里撕裂出去,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咳了几声才停住,咳到最后口腔里一阵的血腥。
从前她根本不需要去和人虚以委蛇,也根本没有人敢当着这样的面说一丝一毫的诋毁和轻贱,她金枝玉叶的栖息在梧桐树上,旁人只有仰望的份。
现在她已经从云端跌落,他却还嫌她不够粉身碎骨,再一次的要将自己摔碎。
喉咙里像是附着了什么东西一样,她拿出手帕干呕了好一阵,指甲盖大小的血块掉落在洁白的手帕上。
她不能抬头看到庾珩紧皱着眉心的神色,也不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臂伸出又落下。
“去车上把孤的水壶拿下来。”齐昭对着身边的人难得的疾言厉色起来。
崔令容喝了两口水,血腥味被水一冲更加怪异,她还是很想吐,想到还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又生生的忍住了。
她直起腰身,眼睛里怒火还没有熄灭,声音沙哑又坚定:“刚才听庾将军提起那个侍女时,点点滴滴不难听出你喜欢她。”
庾珩没有说话,手指松开又蜷缩。
那些话真的伤到她了,并且伤得极深,让她痛苦,这应该是他想要的,可为什么他并不觉得畅快?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太过冲动了。
“可是一旦你觉得自己受到伤害了,就能够毫不避讳的把两个人之间的私密的事情说来,折辱的,玩味的,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和颜面,这样也能称得上爱吗?那庾将军的爱还真是浅薄又不堪。”——
作者有话说:庾珩表面淡定其实是没招了
想起那句歌词了,为何会两败俱伤
第55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五)
“或许庾将军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
说到最后,崔令容越来越无力,她跟一个刀口舔血的只会用强硬和蛮横的手段来占有束缚的疯子根本没有任何可谈的余地,她并不妄想能够改变他,只求他能够放过自己。
“你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了。”
庾珩心中翻搅着痛楚与愤恨,听着她的讥讽,看着她们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心中仿佛有一只毒蛇在嘶嘶作响,吐出来的肚子一点一点的腐蚀着他。
他不懂爱?
是了,他是没有她懂得那么多,一面能够哄着自己,能够舍身到和自己一起跳下悬崖,转过身去就又奔赴了齐昭,将一身的锋芒对准了自己。
他从来没有切身的感受过男女之间的深情厚谊,从小生活的地方倒是有许多纠缠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只不过花楼里的恩爱,是一场朝露,还不到太阳升起的时候就会散去。
不想她对自己也是这样。
他已经竭力的用自己的方法去爱一个人了,可没有人会把他的这份感情当成一回事,
没有人肯好好的爱他。
风月情事,对他而言一场就已经足够了,就这一场已经让他遍体鳞伤。
“庾将军见谅,她性子一向这样,是孤教导有失,如果有冒犯到庾将军的地方,孤代她向你赔礼道歉。”
崔令容发泄一通之后也渐渐地冷静下来,知道到现在,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这些话只是小女子个人的浅薄之见,庾将军大人大量,切莫往心里去。”
庾珩冷眼看着他们,好一个夫唱妇随。
“太子殿下既然如此说了,这件事微臣可以不计较,但另一件呢?”
“孤不可能让你不明不白的就将我身边的人彻查一番,庾将军如果执意觉得她有嫌疑的话,不妨等明日一起去大理寺?”
庾珩挑起眼:“何须劳烦大理寺?如今三个当事人都在这里,太子殿下说不明不白,恰好我这里有一封那侍女写下的书信,也不知道能不能和面前之人的笔记对上。”
张申还不是他的人,到时候人去了怎么说都可以。
庾珩话一出口,崔令容当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还是不愿意放过自己。
向他低头亦是无用。
崔令容一只手扯开自己的衣襟,将外衫脱掉,将眼眶里那一抹软弱,死死地往回逼。
他想要一步一步的斩断自己逃生的路,她偏偏不遂他愿,被他说出那些私密之事后,发觉他好像也只能用这一招来逼迫她。
她不愿意再受任何的束缚,不管是言语上的还是行为上的,她索性自己来重新占据回自己身体的,思想的主动权。
“庾将军执意认为是我偷了你的东西,那是否需要需要我一件一件的剥开自己来自证清白?假若一个店家说我多食了一碗餐食并未付钱,我是否也需要刨开自己的肚子来证明?庾将军你需要我进行到哪一步?”
庾珩的脸色早已不能用,难看两字来形容。
他此刻也有些分不清楚究竟是自己在逼她,还是她在逼自己。
现在唯一能够明了的感受到的就是,她执意要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执意的要与自己划分出一道楚河汉界。
他去捕捉她的眼睛,许多疑问堵在喉咙间说不出来道不明白。
她为了和齐昭在一起就真的要做到如此吗?
他其实也很想知道自己究竟哪一点不如庾珩?
她为什么就不能像选择齐昭一样坚定的选择自己一次,为什么不能像对齐昭那样真心实意的对待自己?
早年是自己先出现在她的身边,权势地位如今他已经有了,这一局棋他始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行差踏错的。
他得不到答案,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看到的也是看像待陌生人一样的目光。
庾珩自嘲一笑,的心慢慢的冷却下来。
“够了。”他语气沉沉的吐出两个字,抽出腰间佩戴着的长剑,将地上的衣服挑了起来,横亘在她的面前。
衣服被她拿起时,他剑锋一转割下她衣服上的一片衣角,雪白色的布料轻飘飘的从空气里滑落,像是香云山下,那场刻意的久别重逢时落在他们之间的一场冬雪。
这一场雪下了那么久,两个人快要被风雪冻毙时才终于扬扬止沸。
洁白的布料落在地上沾染了尘埃,同时止住了在空中漂浮不定颤颤巍巍的摇曳,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庾珩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脚步踏在那一片布料之上,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仿佛是擦着她的耳边在私语。
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全无一丝旖旎,更多的只是冰冷的决绝。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如你所愿,我们到此为止。”
手里好像被塞了什么东西,崔令容低头看,一只荷包,上面还残留着火星烧灼的焦黑痕迹。
她手不自觉的摩挲着上面的荷花纹路,她看得出来这只荷包是被人好好珍惜着的,表面格外的感觉,因而那一点痕迹便显得格外的刺眼破坏了整个绣面。
他连这个也还给了她。
崔令容心里忽而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荷包在手心里更像是握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从手心里烧起来的温度一直延伸到皮肤下面的血脉里。
她还听见他对自己说话,他朝着她的背面,那声音便显得有些飘忽。
“是你违背了誓言,不过我不再追究执着了,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或许你根本不值得。”
崔令容眨了眨眼,她抓住了一缕思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惊觉自己现在的身份。
誓言,许下那誓言的时候她本就是身不由己,她也去救他一命,也偿还他了。
两个人彼此放过,明明彼此根本给不了对方想要的,今后不用再互相纠缠在一起痛苦着。
这也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对,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庾珩从自己的身边慢慢地向身后走远了,脚步声逐渐的轻了,快了。
崔令容不知怎的,想到很熟悉这样的脚步声,在他身边时,她总能根据脚步声辨认出他和其他人,也能依靠着他的脚步声判断着他的心情。
他的脚步沉重时,要么心情不大愉快,要么是一天的公务繁忙格外的疲惫,他脚步轻快时则是心情很好。
可不管是哪一种等见到自己的时候,向着自己走过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总是缓慢的拉拉扯扯的,步子踩在地上有一种粘连的感觉。
马匹嘶鸣的声音响起,崔令容心头像是缺失了东西般,下意识的伸手想要去抓住些什么,一阵风从手里掠过,她又慢慢的将手收了回去蜷缩在身侧。
崔令容也自嘲的笑了笑,经历了这么一番变故,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起来,竟然能被它三言两语调动起情绪。
不过是在他身边待了几个月,他或许有时候是对自己付出了些心意,可他也确确实实的将自己亲手禁锢。
自己根本不欠他什么,有些东西本来就没有想要拥有的念头,何必要因为失去而感到可惜。
她看向自己身边的人,这个才是自己从始至终应当抓住的,都能够依靠住的人,面上缓缓勾起一抹不那么僵硬的笑容:“太子哥哥我们回去吧?”
“阿容,不想笑的时候就不用勉强自己,你现在面对的是我不是任何人,你是在伤心吗?因为他?”一双温和的手托起她的脸颊,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她泛红的眼尾。
崔令容脸上的笑意再维持不住,她闭了闭眼睛,鼻尖溢出一算酸涩的鼻音。
“我是为他刚才说的话在伤心,那些本该由我亲口告诉你的,被他先一步的不管不顾说了出来,如果我说我和他之间远远不及他所描述的那样,我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再相信我,会不会心存芥蒂?”
“说什么傻话,你我之间多年的感情,我怎么会因为一个外人而质疑你,这样岂不是正中了他挑拨的意图?”
齐昭眼底一片温柔,他将额头轻轻地抵在崔令容的额头上,半阖着眼眸。
崔令容没有办法看清他眼底的神色,感受着他熟悉的嗓音和安抚,她心底毫无预兆地升起了一种怪异的不安。
他真的不介意吗?他现在这样的反应真的是对的吗?
她总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齐昭和自己印象里的那个人有些微的偏差,她抵着他的额头闭了闭眼。
自己这段时间真的是太疲累了,经历过了许多事情心境也发生了一番改变,也许是她多心了。
马车在暗夜里重新的行驶起来,车厢里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刚才的那一场,
没有人再提起。
到了东宫之后,崔令容刚下马车,抬头就见一道陷落在红色灯笼下的人影,越走近她越觉得那道人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她也向着自己走来,直到在自己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