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一别经年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我这么个姐姐?”——
作者有话说:互放狠话环节
小情侣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
第56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六)
崔令容站在原地怔愣的好一会儿,知道一双柔荑搭上自己的手腕她才感觉到有几分真实。
崔令芷,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这些年来她对她的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当年父亲说是她和姨娘深染重病,将他们送去了城外的一处佛堂里安养照顾着。
那时年少,两个人之间少不得有些明里暗里的有些摩擦,崔令芷面上虽然惯常是一副柔柔弱弱的姿态,心气却是出奇的高在人前在的地方总是想要压她一头。
她并不想处处都和她针锋相对,很多时候也会让她一两回,可她只会变本加厉的踩着自己,次数多了凡是她经过的地方,自己总会多出来一些莫名其妙的名声。
直到崔令芷被送走,这些龃龉烟消云散之后她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记挂,到底还是一家人。
逢年过节的时候,她还会提前送去几封信在信中提及要过去看望她们,可有什么需要的她一并带过去,只不过都仿佛石沉大海了一般没有任何的回音。
那点儿并不深厚的情谊被消耗殆尽,崔令容也不再迁就了,她有很长时间没有在听闻过崔令芷的消息。
从香云山逃生之后再在没有听闻过任何崔氏的消息,就在她以为在这世界血缘断绝之时,崔令芷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并不知晓崔令芷为何会出现在东宫,为着她的劫后余生而感到庆幸的同时,也因为身边多了个亲人而感到几分欣慰。
“姐姐,这些时日你过的可还好身份可有人追究?还有怎么不见姨娘?”
她有些生疏的唤出来了那个称呼,手挽上了她的掌心,有心的想要拉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消磨掉这些年的隔阂。
她理所当然的认为今后的路更应该彼此扶持着。
“我早些年就与崔府没有什么联系,出事之后,我被从轻发落到了辛者库,原本是应该在那里服一辈子的罪罚的,多亏太子殿下发了善心,求情了几句把我带到东宫。”
“至于姨娘,她在第二个年头就病逝了,临死之前一直盼着父亲能来见她一面,她有很多话想对父亲说,可那时候父亲大概早就忘了我们吧,直到最后也没来,只是让人办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葬礼,真是凉薄。”
崔令芷没有甩开她的手,脸上温温柔柔的笑意却不达眼底,说出来的话更像是带了刺一样。
“我不知道姨娘的事情,我知道的话一定会带着父亲过去的……”
“是啊,妹妹什么都不知道,到现在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模样,不过这样也好,这样的话她就不会用再经历这一场变故了。”
她不知道崔令芷对自己的怨念这么深,自己的一番真情实意就有些可笑了,被她的语气针对着也开始有些不舒服。
她皱了皱眉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齐昭就挡在她面前对着崔令芷沉声道:“你先下去。”
“是我忘形了,殿下劳累了一天,我做了几道殿下平日里爱吃的菜,只需通传一声就可以布菜了,臣妾先退下了。”
崔令容听见最后两个字,心口处像是被重重的砸了一拳,甚至能听到有什么轻微破裂的声音。
她抬头看向齐昭,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轻轻的询问了一声:“她如今在你身边是什么身份?”
“阿容,你听我解释。”
只一句她就知道了,也不想再往下听了。
难怪崔令芷从见到自己开始就对她毫不加以掩饰的敌意。
她没听错,也更加清楚地听到自己心口传来的破碎的声音,那是他从一开始就对自己许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镜花水月一样的不堪一击。
她原本真的以为齐昭可以信任依靠一辈子的,可人都是会变的,当时说出口的话转瞬之间就能忘记,哪有什么永垂不朽的。
“阿容,别哭,别哭,我见不得你落泪,也不想让你因为我落泪。”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能这么冷静?”
“你真的是有在心疼我吗?还是说你心疼我的方式就是我在外面兢兢战战的求生,而你红绸高挂?”
她哭了吗?崔令容伸出手摸了摸脸颊,一手的咸湿。
心上负担的东西太多了,一桩桩,一件件,老天爷总爱和她开玩笑,看她前十几年过的太过顺畅,这一路走过来便铁了心的要她栽下下许多跟头。
不久前才刚刚从一个牢笼里逃脱,经过一番和庾珩的冲突决裂,现在又看清楚了自己以为的一个桃花源也不过就是一片狼藉。
她对齐昭有太高的期许和信任了,直到这个时候,才恍然惊觉,因为他的一个诺言,她在不知不觉中也为自己打造了一个牢笼,费了心的想要把自己装进这个牢笼里,甘愿抛弃自己憧憬的自由自在的生活踏进宫墙里,竭力的想让自己的一言一行配的上他,不想给他带来任何的污点。
她现在只想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
再没有比此时此刻更切实地感受到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绝望。
崔令容其实也很不想让如今的这个场面闹得如此的不堪,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层名义上的婚约在崔氏覆灭的那一刻,就已经名存实亡,他其实可以对自己束手旁观的,也可以对她避之不及的。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面维系着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一面又在破坏着它。
为什么不能对她再狠心一点?这样自己对他并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何至于又让她陷入了如此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接受不了,一方面的又不知道该现在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去指责他。
两个人走到这一步,全凭良心,良心二字该有何其重?又该有何其轻?
“对不起阿容,我也并不想为自己辩驳太多,说一些在这个位置上总是身不由己的冠冕堂皇之语,是我负了你,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气伤了自己。”
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被背叛的愤怒无可疏解,她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可还是免不了的会不理解,会觉得委屈。
“你明明跟我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哪怕……哪怕做不到也没关系,但是为什么是她?你难道想让我们姐妹二人共侍一夫吗?”
“我断然没有这样的想法和念头,她是你的姐姐,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当时她跪在我面前苦苦的哀求着我,父皇不可能让我不明不白的从辛者库里带走一个女奴,我只能够给她一个名分,我没有碰过她,现在只等着一个机会能够放她离开。”
齐昭紧紧的抱住她:“阿容,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失踪的这些天我无时无刻都不在担心,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现在你终于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一次失去你了。”
“哪怕……哪怕你对我真的很失望,我也想尽全力的保护你。”
眼泪无声无息的浸湿了他胸膛前的一片衣襟。
崔令容哭到疲累才渐渐止住哽咽。
他虽然是把主动权交给了自己,可崔令容还是觉得无着无落的,心中黯然失落的想着自己根本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齐昭,你有你的苦衷我不能去责怪你,我也想让自己尝试着去理解你,可这件事情太突然了,我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和力气去处
理,你能够给我一点时间吗?”
齐昭将她从自己的怀里放出来,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这件事情原本就是我的问题,是我没处理好,你不用为此感到任何的烦忧,你既然安心的先住下。”
他拉着她的手踏进朱红色的正门时,崔令容忽而停住了脚步,定定地看着他。
天色已经格外的暗了,崔令容站在一片月影里眼里的执拗被照的分明:“齐昭,先前我觉得有些事情你我之间根本没有言说的必要。
可是现在我不确定……齐昭不要辜负我,哪怕有一天我们之间真的走到了末路,也请你一定要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我希望到那时我们之间还有几分多年相处的情谊还能够记得几分彼此的好,不至于恩断义绝成仇敌。”
“等我把想要查明的全部都落个答案,我也可以去过我自己想要的日子,我自己一个人也会把日子过的很好很好。”
齐昭在一片云层的阴影里,她并不能瞧见她脸上究竟是何神色,只听见他轻轻的答了一声:“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崔令容根本没有什么带过来的东西,最要紧的也就只是一个白芍。
所有的事物都是一应重新安置的,管事一开始并不能明确她究竟到底是何身份,最后还是揣摩着主子的心意,给她安排了距离齐昭最近,距离崔令芷最远的一个院落。
她就这样在东宫里安顿下来。
崔令容其实也想问个明白自己如今究竟是什么位置?但她现在太累了,躺在床上沉沉的合上眼睛,有什么事情只管明日再说,她有绝地逢生,一往无前的勇气,能好好的活过每一天。
她也永远不会在今天倒下一蹶不振。
第57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七)
翌日,崔令容在暄软的被褥里睁开眼,窗明几净的屋子里洒下斑驳的光晕,透过一层纱幔蔓延至她的眼前。
轻软的脚步声鱼贯而入,静候在一旁等她起身梳洗。
她抬起手,好一会儿才适应这光线和周身安逸的环境。
命运在背后做推手,让她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外一个地方。
很多时候都会生起一种无所适从的迷茫,不知道该如何做抉择时她能做的只是向着眼前的方向走下去。
崔令容赤着脚踩在地面上,接过她们手里的物什道:“你们先下去吧,我自己来。”
“是我们做的有不合姑娘的心意的地方吗?殿下说了对待姑娘就如对待他一般不能有丝毫怠慢。”
崔令容看着他们面上诚惶诚恐的神色索性丢了手,由着她们动作。
梳洗完之后崔令容一回头就看见齐昭端坐在几案前,手中不疾不徐的修剪着一枝盆栽,葱茏的枝叶在他莹润的掌心中规整有条。
他见自己回头,唇角微微向上挑起露出一个无言的笑意来。
二人彼此相望,还是崔令容率先开口道: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有一会了,看你梳妆描眉竟有些像是我梦中你我成婚之后的场景,不敢出声惊扰。”
崔令容低垂着眼,有些事情经过了一夜,事发之时迎面所带来的极强的冲击和撕裂感已经慢慢的在淡化,虽然还做不到不痛不痒的提起,但也能做到冷清理智的看待。
齐昭和崔令芷之间的事情,她已经想通了七七八八,若是真如齐昭对自己所说的那样并无感情,只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举,她可以不去追究,相信他能够将此事处理好。
但倘若他们两个人之间真的有些许的感情,齐昭的心中自己的地位在消减,她会果断的放开手。
哪怕自己对他有再深的情谊和依赖,她也不会要一份被切割过了的,变质了甚至还想要再欺瞒自己的感情。
崔令容遮掩住自己的思绪朝着他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刀剪将盆栽的另一处按照自己的心意裁剪,温柔的指尖有一刹那的相触:“现在你觉得还是在梦中吗?”
“自然不是。”他笑着反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正准备带她去用早膳的时候,余光向下不经意的一瞥瞧见她赤裸的玉足。
齐昭不动声色的敛了敛眉,弯下身子想要为她穿鞋。
崔令容见他在自己面前弯起的脊背,下意识的躲开了一点距离。
齐昭虚虚的地握住了她的足腕,并没有怎么用力却足够让人动弹不得,酥麻的痒意在他手指掠过的皮肤上作祟。
他抬起她的足,将鞋子套了上去:“天气一点一点的变凉了,这样赤着足容易寒气入体,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张皮子,让他们裁一裁铺在地上。”
足上的温度在回暖,那点暖意自下而上的也充斥到了心间。
崔令容认真瞧着他脸上的神色,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描摹,她想,他应该是将自己放在心上的。
二人到达前厅的时候,早膳已经铺排好了。
崔令容心中装着大大小小的许多事情,匆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齐昭哥哥,圣上对于崔氏的态度决绝,我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将来要面对什么样的罪罚还仍不可得知,我不知晓我们之间的那份婚约是否还作数,亦担心你会因为受到此而受到攻讦和责骂。”
齐昭在她的身边道:“自然是作数的,我们交换过信物下过聘的,你放心我先前已经向父皇表明了我的决心,你是我认定的太子妃的不二人选,至于那些攻讦和责骂又动摇不了我的根基。”
他给她吃下一颗定心丸,顿了顿又继续往下说道:“这几日我需要去锦州一趟,那里出现了一小伙流民在煽动人心,朝野上下对这件事情都很重视,等我将这场差事办好,届时就可以在父皇面前求一个赏赐,我会请一道旨意让我们大婚,阿容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她咀嚼着这个地名,想起自己曾经在父亲那里看到过的一本地志。
锦州位置偏北,背靠关隘有天险,平日里一向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民风彪悍,一直以来都是一块比较棘手的地方,如今又出现了流民,她心中担忧的看着齐昭:“你此去带了多少人?可有什么准备?我担心你此行会有危险。”
“父皇给我派了一些人,在精不在多,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更何况锦州城内的情况我大致也知道一些,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什么气候,你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了。”
两个人相聚还没有几天,崔令容既弥漫着担忧又舍不得他。
她想开口让他将自己也带上,可又怕他觉得自己在身边碍手碍脚,终是将自己剩下的半句心意重新吞了回去。
“你切记一切都要以自身的安危为重。”她真切的嘱咐着。
齐昭点头应下,末了又道了一句:“我不在京城,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此去一路上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又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路山水迢迢的吃苦受累,只能拍几个心腹守在你身边。这段时间还是要让你再受些委屈了。”
崔令容连忙摇头,她知道他有这份心就够了,两个人都在为拥有彼此的未来做着设想,从昨日到今晨的那份惶恐也被冲淡了不少。
用过早膳之后,管事的就匆匆忙忙的开始安排齐昭去锦州一路上的吃食用行,崔令容在一旁也帮点着。
东西全部都装载完,崔令容站在府前送他远行,两个人又依依惜别了说了一会儿的话。
“我知道你对崔令芷的事情多多少少都有些芥蒂,我已经吩咐过她了,在我没有回来之前,她不能随意的出现在你的面前,故意找你搬弄是非。”
因为有他给的这份底气,崔令容温柔的笑着:“你既然说了你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不管她对我说了什么,我只相信你。”
最后还是齐昭看时间已经不能够再耽搁了,登上了马车。
崔令容目送了一会儿也准备回府的时候,却见最末尾的一辆马车背后装载的好像并不是齐昭的东西,自己在帮忙装点的时候并没有见过这个箱子。
她准备转身问问管家的时候,一只手帕从风吹开一条缝隙的窗里飘落,一只涂了蔻丹的伸出来想要捕捉,等察觉到是徒劳之后又收了回去。
崔令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明不白的滋味,那是一个女子的手,能跟着齐昭一起北上,说明二人之间的关系也并非寻常。
更让她心中翻搅着的不适更多的还是因为她想起了昨日崔令芷握上自己手时展露出来的指甲上面就涂了鲜红的寇丹。
她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真的多心了,还是他们两个人之中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那抹艳红就像掐在自己的心口上一般。
她抬步问过了崔令芷的院子在哪个方向之后就一路寻过去,可等真正走到门前看着紧闭的小门时,她又不敢推开了。
白芍跟在她的身后,见她犹豫的姿态问询道:“阿姐,你怎么了?”
“白芍,如果你觉得你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欺骗了你会如何?”
“既是我最亲近和信任的,我还是更想知道他究竟为什么会骗我,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何况怀疑这种东西没根没据的,若是因为这一点疑心伤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得不偿失。”
崔令容忍住自己现在想要揭开真相的心情,她怕面对的正如自己所猜想的那般,之后的在齐昭不在的这段日子,这件事会一直翻来覆去的折磨着自己。
或许这样还正中了崔令芷的下怀。
这个答案她还是想等着他亲手揭开。
崔令容转身回去。
齐昭走之后,偌大的东宫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的,府上的丫鬟和奴才都是训练有素的并不会多言多语,
相比于之前在庾珩身边,她现在得到了一些自由,能够开始着手查一些事情了。
当初父亲的案子是由张申办的,他可能并不了解事情的完整经过,但一定会有一些细枝末节的线索。
她想要从张申入手。
崔令容让白芍去打探一些张申这个人平日里究竟和谁结交的次数比较多?有什么爱好诸如此类。
白芍从四周街坊里打探到了一点,日日蹲守着他上值下值的时间,一连三日还真被她打探到了一点东西。
“阿姐,阿姐,张申那个道貌岸然的禽兽,平地里的交际虽然简单,但是下值了之后经常会去往一家花楼,一看就是那里的常客,我们要去吗?”
崔令容咬咬牙:“去!”
两个人一身惯常装扮,还没有踏进门就被拦住了:“姑娘你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们这里不接待女客,隔壁才是小馆楼。”
崔令容面上发热,压低了声音又从袖子里拿出来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我来找人。”
看门之人拿着沉甸甸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什么话也不再多说了,给人迎了进去。
匍一进去,崔令容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浑身发僵。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庾珩。
第58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八)
崔令容站在一楼熙攘作笑的人群里,不经意看向二楼凭栏而坐的人影,他身边的人推杯换盏,他却八方不动的自斟自饮,一身暗色的云锦衣袍,像是坠在了一朵沉压压的云层中。
“庾兄,今夜月色正好,这楼里的人美,曲也极妙,你我还应当今朝有酒今朝醉。”
一旁的同僚醉醺醺的向他敬上了一杯酒打断了他的闷头直饮。
酒席中不乏有久经风月的好事之徒,眉梢微微一挑就能够看出他是为何所困,更何况这位向来有不近女色杀伐果断之称的人,前些日子的举动到现在还为人津津乐道——为了一个私自从府上出逃的侍女大动干戈的带了一批人马在街上搜寻,且还拦了太子殿下的马车。
虽说有冠冕堂皇的幌子,但也总归是给别人落下了话柄,风言风语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多多少少还是得了几句训斥。
“庾大人,圣上一直以来都对你颇为宠信,此事并不会动摇你在圣上跟前的地位,大可不必为了自己的仕途和前程而忧心。”
同僚话锋一转:“如果是为了女子,那就更没有必要了。”
他说着向一旁递了个眼色,立刻有两朵解语花走了过去。
庾珩对这些风月没什么兴趣,来此之前也从没想过同僚口中的酒席会是在这里。
下一刻腰身被娇软的手臂环绕着,面容清丽的女子红着脸把头搁在他的肩膀处,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他皱了皱眉头,险些将人从自己的身上掀翻飞。
“下去。”
“奴家看郎君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喝了多时,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同奴家说说。”
女子咬着唇没有松开,声音和姿态更是甜腻,她从这个人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风骨朗朗,气质冷绝像是一柄脱开剑鞘的利刃,丝毫没有纵情声色被掏空身子的酒气,现在能有和他接触的机会也自然不肯放过。
娇妍的声音仿佛能够掐出水来。
庾珩眉头拧得更紧,脸上的神情也更加不耐烦,他没有刻意的收束力道,将趴在自己身上的那条赤着的手臂扯开到一旁,径直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我先走了,今天的酒记我账上。”
“别着急啊,这酒还没有喝多少,何况……就算不喝酒还有别的事情值得一留。”
庾珩心早已不在此处了,也没有将他的话听在心里,即将走出门时脚步却顿住了。
有一道熟悉的人影,好像在人群里一闪而过。
是他饮酒饮多了产生了错觉,还是真心心念念到了生出异象的地步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身后的同僚这时候追赶上他的步伐,悄悄的附耳道:“隔壁就是张申的酒席,他还约了户部和兵部尚书,这段时间以来我能看出来,你们两个人在朝堂上并不大对付,几天前他还一味的拿那件事来打压你,你难道不想留下来听听他们究竟在商量些什么吗?”
庾珩目光在外面搜寻了好一会,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默不作声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阿姐,阿姐,你走错方向了,张申的房间是在左边楼上。”
白芍急急的拉了拉崔令容盲目的的朝着一个方向走去的步伐。
崔令容停住步子,战战兢兢的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才虚虚的按住心口喘息。
刚才就差一点被他看到了。
“庾珩在楼上。”
“他在又怎么样?他竟然敢把姐关起来,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只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之辈,不和他算这笔账已经够好的了。”
白芍语气愤愤,自从她知道自己找不见阿姐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原本对庾珩就没有多少的良好的观感,现在更是一下子掉到了谷底。
“阿姐不是和我说过你们两个那一晚之后,依着他那样的性子一定不会再继续出现在阿姐面前,你们就不会再有任何的交集了,更何况阿姐现在和太子殿下已经好事将近,他来了也只是会自讨没趣。”
崔令容听着白芍的话,心中虽然觉得是这么个理,一时半会儿却还是不能够轻易磨灭他在自己身上心上留下的痕迹。
有些人带来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一时片刻或许并不能够发现,等到自己彻底离开,再次相见时心中涌现出来的恨或是别的情绪都只是因为一个人产生。
她进来时还没有从见到他的诧异回过神,就瞧见他身边围着两个水蛇腰,红袖招的貌美女子,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们鬓角厮磨,搂搂抱抱。
那时的心情有种她自己也说不出来的五味杂陈。
心中像是有一团毛线纠缠在一起结成团,解不开又吞不下去,或许还有一种自己的并未察觉的被欺骗的失望和愤怒。
他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其实也并不见得有多么喜欢。
随即她又想
,割袍断义,如今两个人早已经成了陌路,她肯定的,不会再主动的去靠近他,他想怎样与自己并没有关系。
这样想着的下一刻就见他准备从楼上下来,高挑的身影微微低着头,脸上有些疲惫,目光懒懒散散地扫视着下面,
她匆匆的侧过脸去,下意识的想要将自己的神情隐匿在周围的人群中,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身影。
跟着人群朝前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她才回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今天可不想被任何事情绊住脚,希望他并没有发现自己。
崔令容将自己从看见庾珩之后产生的种种情绪里拽出来,她带着白芍从另一个方向上了二楼,慢慢的靠近张申的方位。
二楼走廊里有不少的女子靠在栏杆上向下挥舞着手中的帕子和来往的客人以做调情,崔令容混在其间,另一面悄悄地关注着身后房间里的动静。
靠得近了些,能够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传来交谈声。
“做什么呢?不去伺候客人躲在这里偷闲?”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我都看你好一会儿了,里面的客人叫了弹曲子的,你给我进去。”
崔令容猝不及防的被点名,楼中有不少姑娘都是弹琴作曲买艺来讨生活的,脸上往往会有一层面纱遮盖住容颜,她摸了摸自己出门时换上的面纱,明了自己是被误作她人了。
刚想开口说明,就见那人指着张申的房间让她进去,她索性将计就计。
崔令容低着头走进去,刚刚踏进去一步就要被人呵斥出去。
张申看着她低着头的纤瘦身影,眯了眯眼,只觉得他比印象中好像更像那个人了,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淡淡道:“这里我常来,她是个哑巴,无妨。”
屋内剩余的两人,这才没有再说什么。
崔令容轻手轻脚的走到案几旁,上面摆放着一张琴,她落座之后调试了一下音,问得他们想听的什么之后,开始娓娓而弹。
悠扬的琴声玉珠一样的滑落在室内,并没有掩盖过他们谈话的声音,也不会使得几个人之间的谈话枯燥无味。
“今日和两位大人相约在此,也并无什么特别的要事,只是想着和二位叙叙旧。”
“王大人我记得您的小儿子曾经在闹市里纵马,将一个卖菜的老翁踩踏至死,那老翁的家人闹到了大理寺,还是我帮着将这件事情遮掩下去。”
“李大人去年年末的时候圣上要查国库里的帐,其间有多处的错漏和亏空,也是我给的三日的时间,让你找人顶罪和补足这其间的亏空。”
一番话下来,对面的两个人都坐立不安,心有惴惴。
虽然当初知道在朝堂上的人情往来和互相扶持都不可能无缘无故的,但等到自己付出利益的时候还是会忐忑。
“不知道张大人想要什么?若是有能够帮助的地方,我们一定会鼎力相助。”
“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当初帮你们的也并不是我。”
“太子殿下不忍心让两位……”
“太子殿下此次北上是一次好时机……若是能够事成…”
崔令容听着他们的话语,其中夹杂着齐昭的名字,一句比一句更加让人心惊。
她呼吸有一刹那的紊乱,连带着指尖下的的音节也蓦然加重了几分,看看有几分划破的尖噪。
两位尚书都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互相对视一眼还是不由得感慨太子殿下所藏颇深,若不是张申主动揭露,他们还不知晓大理寺现在已经成了太子的势力。
“我们深受太子殿下的恩德,心中更加钦佩太子殿下的英才,如果能够用得到我们的地方,一定会效犬马之劳。”
他们一番聊表衷心,张申满意的笑了笑。
几个人互相敬着酒,气氛到了一定的程度李大人忽而问起:“太子殿下如今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先前的那位如今已经不可取了,不知道殿下还有没有别的筹谋,如果没有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太子殿下自有决断,你们只需要做好之后吩咐你们的事情。”
“崔氏这棵大树倒的真不是时候,时也命也。”
“张大人经手过这件案子,以我拙见还是气候已尽,树大招风也最容易碍到别人的眼。”
张申生平最得意的一件事情就是将崔氏铲平,这棵大树倒下之后再没有人能够说他是依靠着崔府起来的,也不用再忍受崔府里的每个人看他的那份轻蔑的眼神。
他喝多了两杯酒不由得有些醉醺醺的:“这句话说的倒是不错,如今这世道已经容不下崔氏了。”
在指尖的那一根紧绷的丝线,终于是挑断了,崔令容指腹沁出一抹血珠。
张申看她一眼:“今日怎么连个琴都弹不好?过来,给我倒酒。”
崔令容慢吞吞的走过去,牙关咬的死死的,才能忍住自己的情绪,忍住酒水泼在这张沾沾自喜的脸上。
她将酒倒上之后摇了摇酒壶示意里面的酒没有了,借用拿酒这个由头出去。
刚走出门口,她脑海里乱作一团,手脚发麻觉得喘不过气来,靠在一旁的门板上才能勉强支撑住瘫软的身子。
今日的许多事情都颠覆了她的认知,她好像隐隐约看到那在阴暗角落里溃烂的一角。
齐昭在她的心里一直都是温良的,他怎么会?怎么能包庇那样的事情?
他和张申之前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崔府的事情他知道多少,又隐瞒了多少?
因为一直以来对他都太过全心全意的信赖,只要一想到他可能在骗自己,她就不由得眼眶一阵酸涩,不知何时眼前悄然落下一道阴影。
崔令容抬起头,那人站在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上,眼睛里有几分醉意,也有几分落拓的暗影。
“啧,他给你委屈受了?”——
作者有话说:开始走几章主线。
嗯……齐昭这个人吧,我前面一直在做铺垫,他和崔令芷是一类的人,都不择手段,也都很会装。
第59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九)
心中仿佛悬曳着一根细细的弦,在见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之时,弹出错乱的无序的音符,也再经不起任何的弹拨,因为随时都会有崩断。
她低着头,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紧紧的箍住自己默不作声。
如今实在不知道该以何面目去面对他。
曾经深爱她的,深受着她信任的人如今发觉那上面可能带了一层虚伪的面具,摇摇欲坠的落下来暴露出尖锐丑恶。
以爱为名囚她伤她的人,却也在某一个时刻充当了救命稻草的人,才是真正的和她站在一条船上的,不会背弃她的吗?
她猛然想起他曾说过的,他是愿意帮助自己的,可以为自己做千千万万的事情,愿意当做自己手中的利剑。
只是当时她并没有信任他。
崔令容心中弥漫的苦涩愈深,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或许可称之为有悔,在片刻不停地啃噬着她,她不敢再细想下去,害怕在下一刻就会被啃啮的体无完肤。
为何人总是如此的矛盾?总不能够一眼看个清楚明白。
他的目光灼灼,把她架在火
上烧燎,她忍不住又朝里侧偏了偏头。
浑然不知这副模样落在他人的眼中,像一只受了伤躲藏在暗影里的蜷缩着伤口的小兽。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他也并不急着逼她开口,做欲走状。
转身的下一刻,他的嘴角勾起一道细细的笑意。
视线游移着往下,一只小手紧攥,另外两根纤细的手指却又颤颤巍巍的虚虚扯住他的一边衣角。
他盯着他们两个人现在唯一的那一点链接,多日以来笼罩在心田的郁闷阴霾,终于能够显露出一些晴朗的天光。
“此情此景倒让我想到了那一夜,只不过我却清清楚楚的记得那时你的姿态是摆明了要和我划分楚河汉界,怎么现在又是回心转意了?”
“你再一次周旋到我的身边,究竟是有多么瞧不起我,觉得我还会栽你手里?”
他目光里的审视和逼问崔令容脸色羞耻的涨红,伸向他的指尖传来挣扎一样的感触她收回手仍旧是不敢抬头嗫嚅着:“我不是故意…再和你见面…今天的这一次只是巧合。”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冷冷的嗤笑:“京都东西两县,二十五条街,一百零八坊,其中人口数几,我竟不知道我们之间缘分深的能出现这样的巧合,你这次不妨把你的图谋说的更明确一点。”
庾珩视线逡巡着她那张薄情寡义的,在某些时候又格外楚楚动人的面容。
“我真的没有。”崔令容忍不住的猜想他是真的否厌恶了自己,也被他言语里的冷意刺痛,再忍不住抬头望着他,通红的眼眶里有强忍着的泪意。
庾珩喉咙急剧地上下滑动,他刚欲张口,张申他们的房间里传来走动的脚步声像是要出来。
他快速的推开了他们身后的一间房门,带着崔令容闪身进去。
不知道是因为方才情势太急的缘故,崔令容腰身被他搂住,上半身一整个的贴在他滚烫的胸膛里。
他身形又极为高挑,低着头鼻息喷薄在她的耳垂上,烫的人从上到下都极其不自在。
“他们走了吗?”崔令容悄声的问了一句。
“什么?”他头又往下低了几分,碎发扫在她的脖颈上,绒绒的,痒痒的。
“可以松开我了吗?”
他没再说话,揣在他腰上的手松了下来,复又往上抬了些寸,指腹上带着的薄温触及到她的面颊,而后将她脸上戴的那层面纱剥落。
“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崔令容你现在在我面前只有这一次坦诚的机会了,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也并不会勉强知道什么,只是下一次我不会再多管闲事了。”
心中对他那份无形的信任催生血肉骨骼,囊括在皮囊里重新的支撑着她。
已经走过一次歧路,做错过一次选择了,她不想再一错再错下去。
对于齐昭带给她的不安和困惑,像是一尊金箔贴就的佛像正在一点点脱落,露出斑驳的灰色,崔令容无比清楚的明晰了自己之前对他的感情是来源于他自身塑造出的假象威信。
她不想继续在他面前做一个无知无觉的信徒状了,一点点坍塌的瓦石风险都有可能导致她的逃离。
她现在更想紧紧抓住眼前的这个人,她还发觉从他身边离开之后心里漫生出来的悄无声息的那点依赖,在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破土发芽。
她急急的将自己的发现坦诚的告诉他:“太子和张申有牵扯,并且借张申着手做了许多事。”
崔令容说完之后,看着他脸上并不吃惊的神色:“你早就知道。”
“嗯。”
“那一次我们从悬崖下面死里逃生之后路上遇见的那些通缉抓我们的人就是张申的授意。”
他顿了顿又道:“或者说是太子的授意也不一定。”
崔令容睁圆了眼睛:“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不和我说?”
“和你说什么?说这只是我的一个怀疑,还没有查清太子,张申和崔氏究竟是什么关系,说你那时心中心心念念的只有他,还是说自己要一头往上撞,又像是把我当成了仇人一样。”
“你从来都不相信我,我说过的话,你真正听入心里的,当成真的有过一两句吗?”
崔令容面对着他原本就底气不足,一番话下来更是羞愧的无以复加。
“有的……你说你喜欢我,这个我当了真。”
庾珩怔愣了片刻。
他终于侧过了头,不再和她对视:“那你又是怎么做的,又是怎么对我的?你告诉我,你现在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我并非没有把你的心意当回事,也从来没有任何想要玩弄践踏之意……我只是太害怕了,不知道该怎么接受,你把我关起来的那段时间我恐惧到只想离开……”
他那段时间的偏执令她不安,与之相对的齐昭,那时她还并没有看到他脸上戴着的虚假面具的一角,自从他们认识以来的三年中,齐昭带给她的永远都是温和的关怀,她自然选择了齐昭。
她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着庾珩的脸色。
他虽然面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点也没有不快的迹象。
她放低了声音,情绪也终于不再紧绷着,听起来又柔又缓旗下甚至还有几分疲惫的无奈:“庾珩,我现在也并不知道该怎么做,该怎样看待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这一路走过来跌跌撞撞的,我好像始终都没有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我对你……我对你有过畏惧,有过委屈,害怕,感激,到极限的时候甚至还有过怨恨…你好像已经成了我生命里一个重要的人。”
庾珩不动声色的目光和神色都渐渐柔和下来。
他低低的叹息一声,低下头,伸出手将她的头抵在自己的胸口处,心口出的跳动隔着一层血肉铿锵有力。
那些天好像是一场海潮风暴,她们两个人身处在其中只能看到昏天暗地和摇摇欲坠的险况,看不到彼此的心和情谊。
他想做的是不管用任何手段维持住这只小船上的安稳,她却因为他过激的举动更加想要逃离。
等风平浪静之后,再一次彼此相拥之时,她的那些委屈和恐惧都滴滴渗入了他的心里。
“对不起,崔令容虽然我很不想承认,还不想在你面前败下阵,但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怕你不喜欢我,怕你离开,更没有办法控制住我脱缰了的情绪,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在你的心里有一席之地。”
他将下颌轻轻的抵在她的额头上,呼吸交缠。
“再认真的记下我的一句话吧,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我都想要和你一起。”
庾珩心中有些嘲弄自己,明明已经有了两次的教训了,他还是如此轻易地又重新踏入了她的罗网之中。
另一部分在他心中占据上风的是贪恋这片刻的温存和坦诚。
或许从遇见她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这一生都注定要与她纠缠不休。
崔令容伸出手紧紧的攥住了他的衣角。
她此刻心中的感受亦是流动着默默暖流,到头来最真实的,让她感到最安心的还是他。
“庾珩,我们好像都不太懂该如何的去甄别爱人,去爱人,我们还能再继续一起的慢慢摸索下去吗?”
崔令容不知道个进程需要多久。
但是现在她由心的想和一个人有一个开始。
像是一句要不要携手的邀约。
庾珩听着耳畔带着哭腔的絮絮言语,他吃惊于自己能感受到她的寸许丹心和情谊,好像两个人头一次剥落心上的锁,互相的坦诚邀请着。
他轻柔的抬起她的脸,看到她眼底晶莹的水意时不禁一面擦拭着一面又道:“你也该哭一哭了好好洗一洗,这双视人不明的眼睛。”
说完他伸出手遮住她的眼睛。
“崔令容,你总能使我心软。”
崔令容在他掌心的一片黑暗里微微抿唇笑着,眨了眨眼,眼睑的小扇子扫过他的心——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
明天就是七夕了!小情侣甜蜜两章[玫瑰]
第60章 人间自是有情痴(一)
月上中天,还有几个时辰就到天明。
外面的歌笙喧闹渐渐的冷寂了下来,庾珩带着崔令容走了出去。
临出门,一身水色罗裙的女子,面上带着一层细薄的白纱,抱着一把横琴袅袅走过他们身边。
崔令容在她的背影上多
停留了几秒,心下顿时了然管事的方才会认错人,张申一时也没有认出她来,缘结在此。
只看背影,她与这女子倒是真有四五分相似。
心中对张申的厌恶和抵触更为强烈,阴险小人,竟还对她抱有别样的心思。
想要弄清楚张申和齐昭身上辛密的念头越发强烈。
“在想什么?”庾珩余光看顾着她。
崔令容把自己所思所想都一一的告知于他。
庾珩眼底闪过一道幽暗的眸光,随即吩咐身边的人将方才走过去的女子拦下。
“那女子是有什么地方可疑吗?”
“你和我去锦州,让那女子代替你在太子府应付齐昭的眼线,张申那鼠辈和两位尚书的密谈和此次的锦州之行有关,我也很想知道他这次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他也想让她能够早日看清齐昭的心怀鬼胎。
让她明白,如今这世上能够站在她身边,能够护住她,给她想要的一切的人,只有自己。
庾珩拿出一叠银票,很快的和那名为月娘的女子达成交易。
崔令容乘着一辆马车载着月娘回到太子府中,交代了白芍在此期间掩护着,随后又马不停蹄的收拾了包裹来到后门。
庾珩说过会在这里接应自己。
崔令容搭了架子爬上墙头,只见庾珩披着一身的月华负手而立,脸上所有的冷峻和棱角都被柔和成浅淡的柔情,他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
崔令容踩在琉璃瓦上,原本提心吊胆的情绪在看到他时都不知不觉化成了心安。
“庾珩,你要好好的接住我。”
庾珩朝她伸出手臂,崔令容闭了闭眼跳了下去。
风在空中吹乱她的发丝,也吹乱她的心。
直到她被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环住,整个人都被他抱在了怀里,心还是止不住剧烈的跳动着,甚至比刚才坠落的那一刻有过之而无不及。
“睁眼,崔令容我好好的接住你了。”
庾珩抱着她,像是抱住了一轮小小的月亮。
他又些不舍得放开她,就这么一路的抱着她朝准备好的马车走去。
“你这副架势很像和我私奔。”
听到这话,崔令容原本睁开一半的眼睛复又闭了下去,脸颊上飘着两抹红云,干脆将脸一扭不搭理他了。
他怎么还是这么爱取笑人?
庾珩喜欢逗她,但也并不会真正的把人惹急了,看他们羞窦笑笑不再多言。
他带着人登上马车,朝城外驶去,在即将走向官道的时候,马车忽而向西偏转,朝着一个小山坳行驶过去。
崔令容虽然认出了这并不是出城的路,却也没有多问,心中对他已经足够信任,只是觉得他如此做或许是知道另外一条掩人耳目的路。
她向外面看去,晨光微熹,目之所及竟是接连起伏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土包,前面所立的墓碑新旧交夹。
她心中渐渐地生出某种预感来,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的攥住庾珩的衣袖。
庾珩将她的手一根一根的从自己的衣袖上掰开,又将其全然的握在手心里。
他扶着崔令容下去,在一堆的旧坟新土中,细细的寻找了片刻后停在了三座并没有任何碑文的坟前。
崔令容克制不住的浑身颤抖起来,双腿一软跪在潮湿的土地上,深深地弯下腰匍匐在上面,发出一路抑制之下的第一声痛哭。
她的家人全部都深埋在此。
未曾来得及相见的最后一面,到如今天人两隔在不能见,她从来都觉得愧对家人,为人子女不能够让父母兄弟入土为安,还迟迟不能够为家人正名,能够日复一日,苟延残喘的活下去,将近一年以来,每每思及此犹如烈火烧心。
滚烫的泪水,一滴又一滴的滑落渗入在土壤之中。
庾珩见她大恸大哀,担忧她伤及心肺,随着她一起半跪在地上,将她扶到自己的怀里,手在她背后缓慢地安抚着。
“张申当时有意地将他们曝尸在外,我派人趁着夜色将他们带来此处好生安葬了,虽不能立碑文,但此处清静也没有人能够来打扰了,能够让他们有一段时间的安息。”
崔令容哭的哽咽,她未能来得及做的事情,早已有人暗自的帮她处理好,心中一直长久记挂着的事情以一种她未能想到的方式尘埃落定。
“庾珩…庾珩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我竟不知道……不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你可知道单凭这一件事情就足以让我死心塌地的留在你的身边。”
庾珩把她的眼泪擦去,即使是跪着依旧挺拔的能够支撑起她娇弱的身姿。
“我并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去邀功,你父亲桃李诸多,这件事情有许多人想做,只不过我刚好是其中有能力做到的。”
他不居功,不自傲,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叙说自己随手做过的一件小事。
“我以为你是厌弃在崔氏的那三年的,以为你如今功成名就,那三年对你而言就像是一点污渍,我一直想着你多多少少会对着我们有怨气,是我一直以来对你误解颇深。”
“那是我的来是路,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耻辱,如果当时你没有在雪地里捡我回去,我甚至都不能够活下去,遑论如今。”
他是多多少少的有些怨气,可并不是因为这些。
怨她一夜过后就把自己丢开,怨她能做出那样绝情的事情。
他唇舌之间翻涌着旧事,抬眼看了看前面的坟堆,还是把话咽了下去,选择把它揭过去。
“对不起,我真的愧对你良多。”
崔令容声声泪涕下,回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伤害他的事情,后知后觉的阵痛猛烈的捶打着她。
“好了,都过去了,我们不再提那些旧事了,如果真要一桩桩一件件算的清楚明白那和陌生人,商人有何区别,我倒是宁愿你欠着我,我欠着你,最好一辈子都算不清,算不尽。”
“不许再落泪了,至少不要再为我落泪,你的父母若是看到你这副模样亦是心疼。”
庾珩缓声说着,等她稍微平复一些之后才放心的朝远处走了几步。
崔令容这一时片刻已经不知道落了多少的泪,她止住声音里所有的悲苦,并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这幅模样,她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坚强的一面,想让他们能够放心。
她拜三拜,在这起身的时候,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坚毅:“父亲,母亲请你们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竭力的查明真相不死不休,届时女儿亲手给你们刻上碑文,让你们能够堂堂正正的安息。”
“弟弟,阿姐这次来的匆忙,没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等下次阿姐一起给你补上。”
崔令容好好的拜别的了她身后的,从始至终都是她后盾的家人们,再次站起身的时候,浑然不知手帕掉落在地上。
她超前走了几步,忽而一阵不知缘由的风吹过她的面颊,将她的手帕吹到她的身边,像是父母对他心心念念的牵挂和叮嘱。
就如同小时候那般,总是拉着她的手无微不至的叮嘱着她不要忘记拿这个,记得如何如何,每一句关心都有许许多多的不舍。
崔令容忍住眼眶里的湿意,将手帕捡起来,重新的带到身上。
她带着身后的亲缘,一步一步的向着庾珩走去,向着他们未来的路走下去。
两个人再回到马车上的时候,气氛比方才沉重了不少。
庾珩斜靠在马车的软垫上,伸出手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以一种无言的行动告诉她不管将来会遇到什么,自己总会是一直在她身边的。
他一点一点将她方才沾染到身上的泥土擦去:“刚才我已经见过了你的父母,告诉他们请放心的把你交予我,这样的话我们就不算私奔了。”
原本沉重的气氛被冲散了不少,崔令容知道他现在是有心想要逗自己开心,配合着弯弯了唇。
马车一路向前不算颠簸的行驶着,崔令容哭了一大场,情绪消耗的厉害
,靠在庾珩的肩膀上渐渐的睡了过去。
庾珩看着她的睡颜,向车夫示意将马车行驶的再慢一点,他让她枕在自己的膝盖上面,慢慢的低下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柔柔的印下一个吻。
他的动作不算大,再抬起头的时候却冷不防的看到她圆溜溜的眼睛。
“庾珩,你偷亲我。”
崔令容声音里夹杂着一点沙哑,听不出来什么不满或责怪的意思,有点只是一点揶揄。
庾珩一点都没有被抓包的自觉,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在红唇上轻啄。
“那现在就不去偷亲了。”
崔令容心中失笑,由着他去了没有及时制止,等着一场停止的时候,她唇嫣红熟透——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撒花]
小情侣今天也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