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容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被轻轻弹了一下,他的声音在耳边听起来格外复杂:“小傻子,那是真的,不是梦。”
“不是梦?!”崔令容像是猛然遭了一记晴天霹雳,她和他那么早的就开始了吗?
“你和我怎么会……那之后你又为什么要离开崔府…你不喜欢我吗?”
庾珩看她惊疑的神色,心中亦是掀起了一波的惊涛骇浪。
那些事情她竟然都不知道。
他现在开始怀疑当年遭遇的刺杀是否也并非出自她的授意,只是他一味的偏听偏信了。
“当时你中了药,崔令芷用了见不得人的阴损手段,我找到了你,之后药效发作猛烈,我……我承认自己当时也有私心。”
或许范医师炮制的药丸已经将她身上残余的毒性都解开了,她如今才能够想起那些。
他毫不避讳的在她面前强认自己的卑劣。
“阿容,是我趁人之危了。”
“你不用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我如今依稀也能想起来一些了,是我央着你帮我的,且如你所说给我下药的是崔令芷。”
崔令容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低下头,并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知晓三年前那段情事的惊愕已经淡去。
把他救下,将他带入府中,许多个目之所及的地方都会有他的身影,沉默寡言的更像是她脚边的一道影子。
一些细枝末节记忆如同的茎叶缓缓舒展开,结出花苞,一种悄然情意盛放。
他原喜欢自己那么久。
“那你为什么离开的那么突然?为什么再次见到我的时候,对我的态度又那么的恶劣?”
崔令容直觉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庾珩迟疑住了,知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当时刺杀他的人事崔氏的,不是她指派的,一一排除之后,那就只剩下那两位了。
是他们派人要将他灭口,可真的要把这个答案告诉她吗?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如今站在他们的立场,庾珩能理解一二他们的所思所想。
当时的他,身无长物又无功名,且还是在那样的情景下阴差阳错走到那一步,在她父亲母亲看来,只会觉得他心怀不轨更多一些。
他不想在她的面前诋毁她的父母,更何况他们都已经故去,她们两个人兜兜转转的还是走到了一起,这些事情更没有再提起的必要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就好。
“我当时想娶你,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故而想去闯荡一番,等我回来发现时过境迁,你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的,甚至最开始的时候都没有认出我来,如斯薄情,我心中自然有些怨气。”
“庾珩,这中间你还有别的事情在瞒我。”
“你并非敢做不敢当之人,也并非心胸狭窄小肚鸡肠之辈,你不会突然不告而别,也不会仅仅因为三年之后再次相见我没有立时认出你而满腹怨怼。”
这中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还有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没有记起的,才会让他发生
这么大的变化,再一次面对自己的时候充满了尖锐的情绪,不近将她逼的想要远离,更是将自己也变得面目全非。
崔令容执拗的看着他,非要从他那里知道一个答案。
庾珩总是无力抵抗她望向自己的眼神。
“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我想在你身边给你一个交代,我当时想不管你对我做什么,要求我什么我都全盘接受。
家主当时也极快的查清了幕后之人,在你昏睡的未醒的时候派我先将崔令芷和李姨娘一起送到,在我返程的途中,和我一起护送的两个护卫打扮的人忽而暴起,欲将我杀死。”
庾珩眼眸一瞬不错的看着她面上的神情,在看到她流露出来的挣扎无措时,他甚至想要去将她的耳朵捂上。
这些不用她来承受。
他也早已经走出来了。
“是父亲,母亲……我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做……对不起。”
崔令容很难想象到他当时面对的境遇,站在他的视角来看,自己在他生命垂危的时候救他一命,而后又对着他落下屠刀。
他必须要一次又一次的在生死之间逃脱,根本找不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地。
尽管如此,等到他再一次回来的时候,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和齐昭订了婚,已经快要忘记他了。
他还是救下了她,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遮风挡雨,并且还默默收敛了她父母的尸骨。
而她在这期间一直想着要从他的身边离开,用了许多手段哄他,骗他,最开始的只是虚情假意的算计。
他一直在说她薄情寡义,崔令容幡然醒悟回头才发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恨意远没有委屈不甘多。
崔令容伸出手环绕住他的肩膀,脸死死埋在他的胸前,她只觉自己无颜面对他。
“你这些年一定过的很不容易……我以为你要奔赴更好的前途,我的身边只是寸方之地,找不到施展的机会。你离开的时候我还怅然过一阵子,我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崔令容没办法对着自己的父母说出任何指责的话,他们也都是为了自己,她只能够对庾珩心怀歉疚。
她的背被一只温和宽大的手掌轻轻的抚拍着。
庾珩一点一点将自己所想的全部都告之于她,在当时的情形之下她父母所做的也在情理之中。
崔令容伸出手,想要去将他的嘴捂上,不想要再听他云淡风轻的说那些一个人苦苦支撑过来的磨难。
庾珩无言失笑,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将她的手握住,放在唇边轻轻的吻着。
“你不用觉得对我有任何的亏欠,我对你也常怀亏欠之心,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担惊受怕这么些时日。
我说过,我们之间是算不清楚的,既然已经相知相许,那就细水长流过一辈子就好。”
庾珩指腹掠过她眼尾的一点泪湿薄红:“你说我离开的时候,你有不舍,阿容你当时对我可有几分的情意。”
他并不觉得她当时全然无情。
他靠近她,吻过她,拥过她,他们曾经在某一个时刻无比的契合过。
她的那双眼睛骗不了人,里面分明有他的身影,也才让他惦念了这么多年,靠着那点情意撑了些许年。
“当时你对我而言与旁人总归有不同。”
只是她当时情窍才开了一半,还没细细体会其中滋味,等他离开之后还并不知道这种怅然若失的滋味究竟为何。
“已经够了。”庾珩抱着她,唇角微扬——
作者有话说:爱情的萌芽总是他/她和别人不一样
第83章 贺新郎(四)
后日,崔令容和庾珩二人休整过后快马加鞭赶上了谭太傅。
队伍规整有序的前行,后面两辆囚车载着齐昭和卢毅。
从他们身边穿行过的时候,崔令容能感受到他们丝毫不加掩饰的仇恨目光。
“贱人!放我出去!我没犯什么错!你们凭什么这样对待我?我要告到皇上面前。”
庾珩护在崔令容前面,冷冷吐出二字:“聒噪。”
当即派人将卢毅从囚车上面拉下来,带上镣铐和枷锁用一根绳子牵在马后。
“我看你是觉得在囚车上太安逸了,想下来活动活动筋骨。”
庾珩稍微扬鞭加快了一点速度,卢毅就被跌的鼻青脸肿,如此向前行了数十米,他已经狼狈的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喘息。
崔令容轻蔑的看着他:“你想回去面圣陈情喊冤没有人会阻拦,只是你未免把自己想的太过无辜了,发兵支援时的犹豫不定,怀有二心,兵临城下时想要焚城,圣上自有定夺。”
他或许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
敲打过卢毅,崔令容将目光向后移落在了齐昭身上,他披头散发地坐在囚车里,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衣物也沾满血色与脏污,像是一块原本高高在上上由人瞻仰的祥云落在了泥沼里,只剩下泞泥不堪。
他垂着头,崔令容看不清楚他面上的神情。
似是感受到她的注视,齐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去见父皇之前,能否先让我换一身衣物?”
崔令容没有应,只是让人扔给了他一件较为干净的外衫。
“崔令芷在你兵败被俘的消息传进永城的之时自缢身亡。”
她语气平静的叙述着一条至亲至恨的血脉陨落。
得知崔令芷做下的那些错事之后,她一度恨她,她不曾原谅过她,可在得知她死讯之时也会有那么一刻的惘然。
从此以后,她在这个世上彻彻底底的没有了亲缘。
“是吗?可惜了。”齐昭闻言,正在换外衫的手顿了一瞬又如常,语气甚至比崔令容还要平静。
崔令容有那么一刻想要撕开他面上的这张皮,看看他的心里除了冰冷的算计,不将任何人的性命放在眼中的狂悖外还有什么。
“你不是喜欢她吗?”
“怎么?想看我痛彻心扉的样子吗?如果我能知道什么是喜欢的话,应是不介意在你面前做出一番姿态的。”
“你从未向她表露出过喜欢,她为什么会为你做那么多?”
两个没有心的疯子。
齐昭面上露出一丝微笑,“大抵我们是一类人,我们在彼此的面前,不需要压抑野心,欲望,她为我做的事情也是为自己而做,我需要她,她需要我,我的身边永远会有她的一个位置。”
“我们之间从来都不用谈情爱,只需要看着双方就能看到另外一个自己。”
“齐昭你们就像两只没有皮毛的牲畜,永远不会感恩,不会对别人付出的善意,感情做出回馈,只会张开獠牙索取,在别人喂不饱你们的时候恨不得将人的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幸好你没有问我后不后悔这样让人毫无兴致的问题。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我们,倒也有趣,这世上不是为刀俎,就是为鱼肉,如今天下父皇就是手握屠刀之人,他早已经垂垂老矣,对待之下的百姓也并非仁慈,拥护着这样一位君主,维持着这样的统治,你们真觉得他是一个好的选择吗?”
“你骨子里一脉的暴虐恣睢,又是什么好选择吗?至少如你所说,圣上他已经老了,我们可以有许多的方法劝谏他退位让贤,但你若是登上那个位置,少不了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屠杀。”
庾珩手中紧紧握着佩刀,他守护的从来都不是皇位上的那个人,而是这天下的百姓和海清河晏。
齐昭对于那个位置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二人不欲再与其多说,掉转马头朝前走去。
“你会为她收敛尸身吗?”
从囚车面前离开时,齐昭没头没尾的追问了一句。
崔令容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突然想起儿时的某一天,那时她才将将只有桌腿那么高,字都还没有认全,喜欢追在崔令芷身后一口一个姐姐,看她打络子,绣花。
那时崔令芷对她还没有感到威胁,或许是有几分真心的把她当做妹妹。
她那时就想着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儿时说过的许多话,长
大了都不能够如期实现。
崔令芷在永州黄土埋骨,无名无姓,再不能回到故土崔氏一族的身边。
待她回过神来发觉两人已经走到最前面的一辆马车旁,庾珩带着她下了马:“义父,我回来了。”
车帘被挑起,一人从里面弯腰作势要下车。
庾珩连忙拦住:“您身上的伤都还没有好全,这一路都应该在车上好好修养,切莫再导致伤口崩裂。”
谭太傅拦住了他搀扶的手还是执意下了马车,站定之后上上下下将他们打量了一圈:“方才就已经听到了你们的声音,先前虽然收到了珩儿的传信,心中却一直都不能太平,如今见到你们平安无事,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多亏了你们才能平这一场祸乱。”
一场关怀寒暄之后再次启程,花了大致两三日的功夫才道京都。
入了京,谭太傅带着齐昭和三皇子的棺椁进宫,崔令容和庾珩随在后面,他们一步一步踏入金銮殿。
朝堂之上,两侧朱衣紫袍的大臣纷纷余光侧目,悄声言语口口相传。
“肃静!”端坐高位之人发话。
谭太傅抢在庾珩之前下跪开口:“臣有负皇恩,未能将三皇子保全,请圣上治罪。”
“朕的三儿…”
明黄色的衣角从他身边掠过,径直到身后的棺椁旁。
“是谁?是谁杀了他?!朕要让他不得好死。”
“是我,父皇是我亲手杀了他。”齐昭开口,满朝文武的声音再也压制不住。
“手刃兄弟,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真是禽兽不如。”
“太子殿下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是不是有什么人在他的身边撺掇?”
“我倒是觉得他是不想装了,连谋逆的事情都能做的出来。”
……
圣上走到齐昭身边,清脆响亮的一巴掌让原本有些隐隐沸腾的朝堂又重新沉寂下去。
“逆子!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你怎么敢对你弟弟动手的?!”
齐昭缓缓道:“父皇当时上位就没有对自己的兄弟下过狠手吗?”
“你……你…咳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之后,圣上被搀扶着到龙椅上坐下,他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一阵荒凉。
“你简直无法无天,朕的位子迟早都是要留给你的,你又何必急在一时。”
“父皇近年来对大哥和三弟的关注越来越多,他们本该到了前往封地的年岁却迟迟滞留京中,无非是想要制衡我,您从来不想别人染指瓜分您的权利,又何必自欺欺人,欺骗自己明明已经垂垂老矣却还和盛年一般,欺骗我会把位子交到我的手中。”
只要坐上了那个位置,什么血脉亲情都不管不顾。
齐昭的话语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他平稳温和却又仿佛扎满了尖刺。
圣上被刺的面皮瞠红,第一次在众臣面前露出老态龙钟之势,五脏肺腑更是充斥着一股郁气,伴随着呼吸隐隐抽疼,悲怒交杂顶着心肺,下一刻伴随着咳嗽声,一口腥甜从唇边溢出。
“叫太医!快叫太医!”场面乱做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