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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从没见到过这张照片,也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

起码在现实里,没有。

这张照片,曾被她锁在网络空间的相册里,但是从欢乐世界回来那晚, 她就删除了。

她和许砚加过微信好友,但两人约好仅聊天,不开放朋友圈权限。后来她抱着奢望, 问许砚能不能给她一张照片当做相识一场的纪念?

于是许砚拍了张大学入学时的登记照发她, 说要记就记她青春有朝气的样子。

可为何,为何照片会出现在自己家里?五年, 她自己却毫不知情?

见她表情难看到说不出话来, 锦缘把套着透明塑封的一张会员卡、一张电影票也摆在了茶几上。

苏壹很快认出, 那是与许砚最后一次见面时,她们一起去看过的那场电影的票根, 而蛋糕店的会员卡,也是许砚送给她的。

当初看完电影后, 两人去蛋糕店里小坐。

许砚充值了一张新卡送给苏壹,源于之前见面的吃喝都是苏壹请客的多, 为了互不亏欠, 苏壹也就收下了。

她去取饮料返回后, 许砚把卡给她。还说是因为担心电影票会褪色,就套进了会员卡的塑封里。

五百元面值的不限期会员卡, 从接到手里后,她就只当它是件纪念品,没打开过,也没拿去使用过,故而才至今没发现夹在会员卡和电影票中间的登记照。

锦缘之所以会在盒子里发现后打开,因为那家连锁蛋糕店是许砚生前最喜欢的一家。

许砚嫁来他们家后,家里人每年的生日蛋糕都在这家店定。她回家时,许砚也会精心购买一些糕点送进她房里,给她做下午茶。

也因为会员卡背后的那张电影票上,日期为五年前。

更因为,她在许砚的遗物里见到过许多张一模一样但办于不同分店的会员卡,其中一张也夹了电影票,保存的方式相同。

只不过,在许砚珍藏的那份会员卡和电影票里面没有封存照片这样的“惊喜”罢了。

壹壹生日当天的蛋糕,出自于这家店。

苏壹在陪锦壹拆盒子、吹蜡烛、拍合影时,是怎样的心情呢?

她心里惦念着的,睹物思起的那个,是许砚吗?

“锦缘,锦缘,你听我解释……”

苏壹慌得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由于惯用胳膊受伤导致身体平衡力下降,从地上站起来时,不仅膝盖磕到了茶几,连右胳膊也撞了一下,疼得她五官打架。

锦缘忍着心痛,伸手抵住她的左肩帮她平衡:“我现在…不想听你的解释,等我冷静下来,再联系你。”

“不要!”苏壹惊慌地喊出声,眼泪倾涌而出,“你不要走,我可以解释的,我跟她…我跟她只是认识过,我们没有……”

“只是认识过?”锦缘抵在她肩上的手改为抓,“只是认识过,锦壹会叫锦壹?你自己信吗?”

肩上越来越重的力道,让苏壹感受到锦缘对她的不信任,以及愤怒,以及失望。

锦壹为什么叫锦壹?她也很想知道。

可许砚不在了,她们连当面对质的机会都没有。

看出苏壹的犹豫,锦缘逼着自己平复胸腔里的惊涛骇浪,手也缓缓放下。

“我给你时间思考该怎么滴水不漏地向我解释,你也给我时间,让我冷静。只有冷静了,我才能头脑清醒地分辨你的解释是真是假。”她又抬起手想摸摸苏壹的脸,可却停在了半空中,叮嘱道,“好好养伤。在我联系你之前,别来找我,也别给我发消息。”

“好,好,我答应你,给你时间。”苏壹抓住锦缘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哭着对她说,“我爱你,跟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

真的,都无关吗?锦缘没办法信了。

掌心被苏壹滚滚落下的眼泪烫得发疼,可她硬了心肠,视而不见,抽出手:“明天起,我会找人来照顾你。”

“不要,我不要别人。”苏壹摇着头,像只即将被主人丢弃的小狗,几近哀求道,“锦缘,求你,别不要我。我会乖乖养伤,乖乖等你,求你……”

“苏壹,”锦缘的唇艰难地张合,声音也不再冰冷无情,喑哑着,“从你选择隐瞒我的那天起,就该料到有今日的,不是吗?”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苏壹语不成调,她的脑子里乱极了,全然找不到切入口。

跟锦缘的热恋让她迷失在美梦里,她幻想着许砚和她的过往会成为永久的秘密,就没再预想过今日的突发状况。

她不该抱着侥幸心理的。

如今,自食苦果,罪有应得。多说一句,都是狡辩。

……

离开苏壹家,锦缘坐进车里,伏在方向盘上,泪水很快从眼角溢了出来。

看到许砚的照片后,她想通了很多从前不明白的事。

比如苏壹为什么会在一夜/情乱后的清晨逃跑,为什么会在见到锦壹后情绪失常,又为什么会在听说许砚离世后痛哭失声。

怎么可能只是认识的关系呢?

五年前。

同一场电影。

这么算的话,五年前,是苏壹跟许砚“分手”的那年吧?她这几年孑然一身,不过是因为心里有个爱而不得的人。

分开后的那几年,许砚婚后的日子里,她们有私下来往过吗?

锦壹,锦壹,到底是许砚和锦铖的锦此唯一,还是许砚和苏壹的仅此唯壹?

这几个月来,苏壹对着锦壹一口一个的宝贝,和苏壹对锦壹的百般疼爱与宠爱,都只因为锦壹是许砚的孩子,跟她这个姑姑其实毫无关系吧?

若许砚是藏匿在苏壹心里的白月光,白月光不在人世了,便将爱投射到了她的女儿身上,合情合理也合逻辑。

那自己呢?是苏壹爱锦壹的媒介?还是桥梁?

苏壹说她和许砚只是认识。

好一个只是认识。

三个月前,苏壹和她在只是“认识”的阶段,不也一样跟她回家并发生肉/体关系了吗?

她止不住不去想,许砚和苏壹是不是也曾像她们那样,发生过…什么?

以上,是她能想到的最糟糕最恶劣的一种假设。

如果这种假设成立,如果这种假设是真相,那她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女人。她和苏壹,也再无以后了。

眼泪已然失控。

说好要跟她一辈子的人,说好要跟她有一个家的人,从一开始就对她撒下了弥天大谎。

而在谎言编就的故事里,那些所谓的爱,所谓的家,所谓的承诺,所谓的情话,还有所谓的一辈子,也统统都成了虚情假意又廉价的连篇谎话。

前段时间在苏壹那儿体验到的爱有多甜,锦缘此刻的心就有多痛。

苏壹,是在感情里唯一一个让她欢喜也让她流泪的人。难道自己第一次想赌上一生,就要输得这么狼狈,这么彻底吗?

她不敢再在屋里待下去,是怕听到苏壹说她和许砚如何爱过纠缠过又如何曲终人散把对方藏在心底深处,也怕听到苏壹为了哄骗她而说出应急的谎话,更怕苏壹连谎话都讲不圆。

分开各自冷静,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她必须首先要自己想清楚,她和苏壹基于什么样的因果是她能原谅的,什么样的因果,是不可原谅的。

在车里坐了几十分钟,锦缘的眼眸从酸胀恢复到了空洞。

眼中的泪已干涸,但心里的痛却分毫不减。因为不论哪种因果,锦壹的名字都已成改变不了的事实。

随着苏壹和锦缘的牵扯水落石出之后,她不仅为自己,也为哥哥锦铖感到悲哀。

很难不怀疑,许砚把她生命中的“真爱”藏进了女儿的名字里,和锦铖结婚生子,只是她迫于各方压力的妥协,并非爱情。

那他们兄妹,就都是苏壹和许砚爱情里充当掩护伞的小丑。而他们呢,却都还傻傻地以为是自己遇到了命定之人,沉迷其中,喜不自胜。

没有过度的欢喜,便不会有极度的悲伤。

更可怕的是在欢喜中短短几月,她已经快忘记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了。

多可笑啊。她也有为了情之一字而变得失魂落魄的今天,也成了在黑暗里偷偷崩溃的俗人。

这满脸的泪,叫她情何以堪?

……

锦缘在车里坐了多久,苏壹就隐在暗处看了她多久。而她脸上的泪痕,就没干过。

目送锦缘的车子驶出车库,她擦了擦眼泪,坐电梯去了一楼。

神情恍惚的她,满脑子都是锦缘趴在方向盘上的画面。她看到了锦缘身体的抽动,看到了锦缘擦眼的动作。

还看到,锦缘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方盒。

那种绒面盒子是首饰店里最常见的款,若非颜色有异,她会以为那就是当初她送给锦缘耳钉时的那个盒子。

会是锦缘原本要送给她的礼物吗?

她还有机会收到吗?

她该死,她把锦缘惹哭了。

也把礼物…弄丢了。

明明几个小时前,她才苦尽甘来得到了锦妈妈的认可,明明,她和锦缘就要有一个家了,为什么老天就是见不得她好过?一次次戏弄于她,让她遇见、得到,又失去?

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脚底下一软,一股恶臭味迅速窜入她的鼻腔。

她踩到屎了。

倘若是平时,她顶多暗骂几句狗主人的无良,再骂自己一句不长眼,然后跳着脚找个能坐的位置用木棍或掏出纸巾处理,而后还能自我宽慰,当做是踩了狗屎运,明天去买几张彩票或刮几张刮刮乐。

可今天,她只觉得是老天故意在捉弄她,讽刺她。

于是她抽了脚,闭气弯腰捡起那只拖鞋,扔进了离她最近的垃圾桶。

她仰了仰头,不让眼泪再落下来,随后踮着左脚往赏月的小亭子走。那是为数不多的,有她和锦缘共同美好回忆的地方。

天不遂人愿。

雪上加霜的是,快到台阶时,脚底一痛。

鲜血滴落在台阶上。

满脸泪痕的人坐到最高那阶,仰头望月,泪如雨下。

锦缘,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亮极了。

锦缘,我们还能一起看月吗?

坐到双腿麻木,脖颈发酸,苏壹才摸出手机给胡玉欢打电话。

“欢欢……”

深夜听到苏壹在电话里痛哭流涕的胡玉欢,魂都差点吓没了:“怎么了啊?别哭啊,锦缘呢?”

一听到“锦缘”的名字,苏壹哭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我好痛啊,心脏痛,胳膊痛,脚也痛,你来接我好不好?我好像,只有你了……”

“等着,等着啊,我马上来。”胡玉欢翻身下地,肩颈夹着手机,一边给向宗霖打着自己要出门的手势,一边找衣服来换。

胡玉欢以最快的速度出门打车,在台阶上找到苏壹时,被她肿得像桃子的眼睛和她脚下那滩看不出是黑色还是红色的血液吓得脸色煞白。

苏壹那丢了三魂七魄的样子,像极了——失恋。

所以她没往苏壹心上插刀,什么都没问,扶起人就送去了医院。

可是,怎么会呢?

就在昨天,苏壹和锦缘还搁她跟前秀尽了恩爱。

包扎好伤口,胡玉欢给她办理了住院。她这手不动脚不能走的,一个人在家里再出点什么事,她得急死。

虽然极不情愿在医院里过夜,可苏壹自己心里也有数,孤家寡人的她,不能自理的她,没人照顾的她,除了住院还能怎么办呢?

这间病房是新空出来的,今夜暂且只有苏壹一个病人。

胡玉欢去医院超市买了双拖鞋,也买了牙膏牙刷等洗漱用品,回到病房后,就见苏壹闭眼平躺在床上,眼角挂着泪。

她坐到床边,从袋子里拿出抽纸帮她擦眼泪:“再哭就要缺水了。跟我说说吗?说了……”

“锦壹是许砚的女儿。”

苏壹睁了眼。

胡玉欢却听得有些茫然。

“大四那个女人,叫许砚,她是…锦缘的大嫂。而锦壹,是锦缘大哥大嫂的遗孤。”苏壹侧目看向胡玉欢。

“你没听错,那个女人和她的老公,一年前就出车祸死了。而锦缘从京平调回衡原,是为了照顾母亲和侄女。我一直瞒着锦缘,瞒着所有人,我不敢让锦缘知道,因为我…解释不了。”

“我解释不了为什么锦壹的名字里取了壹字,为什么嫁了人的许砚曾和一个女生,和我,互表过心意,甚至解释不了,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和疼爱锦壹。”

“欢欢,你能教教我吗?教我该怎么做怎么说,才能让锦缘相信,我是真的爱她,只是爱她……”

苏壹的泣不成声,令胡玉欢心酸也心疼。她附身抱住她,揉着她的脑袋。

须臾间,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昨天听说“锦壹”的名字后,她也纳闷过。

但在那个时间那个场合里,苏壹和锦壹名字的巧合不是重点。

当时她按下不表,后来也放在心上,只把这样罕见的巧合也归在了苏壹跟锦缘的缘分之中。

谁知…不是巧合。

她无法想象,如果在婚后才得知自己的老公是已故嫂嫂的“前任”,而哥哥嫂嫂留下的孩子的名字取自于她老公,她还能不能做到毫无芥蒂地维持这段建立在隐瞒、欺骗基础之上的婚姻?还能不能做到跟老公同塌而眠?再若无其事地跟老公合力照顾这个孩子,视如己出。

同苏壹一样,她不知道许砚是出于什么样的初衷要给女儿取名为锦壹,但她知道的是,苏壹对许砚的“喜欢”有多深。尽管,只是…曾经。

可那也是整整五年的曾经啊,是一个人最美好的年华。所以哪怕是以苏壹闺蜜的身份,她都谴责不了锦缘的“不大度”。

“我想不出…她得有多爱你,才能接受这件事。”

她只见过锦缘一面。

单凭昨天一面,她能看出锦缘是喜欢苏壹的,但这份喜欢深到何种程度,她无从知晓。

所以她不能盲目地安慰苏壹,不能给苏壹太大的希望。

她讲了实话。

是在给苏壹打预防针,防止崩溃,也防止发疯。

“换做是你,你也接受不了是不是?”苏壹紧紧抓着胡玉欢的衣服,暗淡的眼神和汹涌的眼泪都昭示着她的伤心欲绝。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但凡是个正常人,都接受不了。锦缘那么矜傲,她凭什么,凭什么要接受这样一段难辨真假的感情,又凭什么要接受这样一个不纯粹,不坦诚,也不…干净的我。”

“可是欢欢,我心里只有她啊。”

“从第一次被她带回家,我就只爱她了。”

“爱上她之后,我才发现许砚是她大嫂。那个时候我也瞻前顾后挣扎了很久,我做了无数种心里建设,最后才下定决心跟她表白。可你知道老天爷有多爱跟我开玩笑吗?”

苏壹哭着笑,笑得浑身都在颤抖,“就在我以为我们是天作之合的良缘时,锦壹的名字,许砚的死讯,一个个噩耗接踵而来。”

“这意味着,我所隐瞒的事,根本就不存在最佳的解释时机了。”

“不,其实也有,最佳时机是有的,那就是在我向她表白之前,我应该告诉她,锦缘,我喜欢过你的大嫂,但我们没有在一起过,也没有做过任何亲密的行为,这样的我,还有没有资格喜欢你?”

“说了又怎样呢?”

“不论许砚生死,光是锦壹这个名字,就足以令锦缘将我拒之门外。我跟她,也就到头了。”

“所以我不后悔,不后悔隐瞒到今天,最起码,我有幸和她爱过了。跟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是我偷来的幸福。她偷了我整颗心,我从她身上偷点零碎的幸福,不过分吧?”

“欢欢,你说,我,”苏壹哭到不能自已,断断续续抽噎道,“我还能再跟她有一个家吗?”

“我又不是坏人,又没做过坏事,凭什么…就不配拥有幸福呢?”

胡玉欢的衣服被苏壹哭湿了一大片。

她也哭湿了苏壹的衣服。

从大学到现在快十年了,她就从来没见苏壹哭得这般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过。

是啊,凭什么呢?苏壹温柔善良又乐观豁达,凭什么就情路坎坷又次次无疾而终呢?

“没有人比你更配拥有幸福。”她撑起身,轻柔地替苏壹擦拭眼泪。

苏壹禁闭着双眼,嘴角抽动,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看得胡玉欢心碎,却怪不了他人。

锦缘她,没有错。

可苏壹,又错了什么呢?

“累了就好好睡,今晚我不走,就在这儿陪你。”

办理住院时,她还不确定苏壹的精神状态有如此糟糕。原是想医院有护士看着,明早她再来,陪苏壹复查肩伤脚伤,再送她回家,可眼下…她哪还敢留苏壹一人在病房。

把被子给苏壹盖好,把窗帘也全都拉上,只留了隔壁床的床头灯照明,其余都关了。

确认苏壹没哭了,胡玉欢才轻手轻脚出门,给家里打电话说今晚不回去了。

她靠在墙上,屏幕里是锦缘的手机号。

要打吗?

打过去该说什么呢?说苏壹没了她,哭得不成样子?还是说苏壹离了她才一两个小时,就又进了医院?

锦缘现在的状态不一定就比苏壹好,万一还在气头上,只会对苏壹的卖惨倍感厌烦吧?

确实,她们都需要冷静。

可苏壹在医院长住不是办法,放任苏壹伤怀伤心也不是办法。

纠结了一阵子,胡玉欢点进微信,从苏壹的个人信息页面翻出一个存了多年的联系电话。事已至此,有些事也只能由她这个闺蜜来做了。

第77章

周六上午十点半, 苏雯抵达了苏壹所在医院,最先见到的, 便是昨夜给她打电话的胡玉欢。

一楼大厅,打过招呼,苏雯满心焦急:“玉欢,带我去看苏壹。”

对于胡玉欢,她们一家人在苏壹的视频通话里见过数回,说不上亲切或陌生,总归也算熟悉, 客套话就省了。

“雯姐,你先别急,我还有些话, 昨晚没跟你说, 我们先坐下,你听我把话说完行吗?”

昨夜她给苏雯打电话只说了苏壹的伤况, 重点讲的是苏壹需要照顾, 尤其这个周末, 身边不能缺了人。还说她知道苏壹向家里出柜了,也知道大体情况, 所以希望这两天来照顾苏壹的人,是姐姐。

苏雯也问了苏壹女朋友为什么不在苏壹身边?

胡玉欢便也说了, 这个问题是重中之重,今天见面详谈。

两人找了椅子坐下, 胡玉欢将苏壹的三段感情大致跟苏雯简述了一遍。

苏壹回家出柜主要只说了锦缘这一段, 许砚那段省略了, 初恋也是一句话带过。

从胡玉欢口中听到妹妹在情路上的曲折,苏雯对苏壹更加心疼了:“听你这么说, 苏壹和锦缘感情不是很好吗?她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让锦缘丢下她不管?”

“没有丢下她不管,锦缘昨晚离开前,说了今天会找护工之类的人去家里照顾她。”这些,是苏壹今早和胡玉欢说的。

“情侣间吵吵闹闹很正常,苏壹那么爱她,又是过错方,她应该不会不道歉啊?”苏雯了解自家妹妹的性子,认错的速度和哄人的本事,都是一流。

“有些过错,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的,也不是道一句歉就能翻篇的。”

许砚的名字以及许砚同锦缘的关系,她没跟苏雯提,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雯姐,你只需知道,苏壹和锦缘这次的矛盾,不是锦缘的错,当然也不全是苏壹的错。总之就是天意弄人,是分不出对错的。而且锦缘的家人刚刚才接受了她们的关系,苏壹却转瞬就从巨大的喜悦掉入了巨大的悲伤中,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苏壹目前的状况不能跟锦缘卖惨,但跟家人卖惨是最合适的。借此机会让苏壹家人也彻底接受她的出柜,那她受的伤也不白受。

除了她这个铁杆闺蜜,这事儿也没人敢这么自作主张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出面找锦缘谈?”

“姐姐不愧是姐姐。”

胡玉欢确有此意,“身体上的伤容易好,但心里的伤难治。雯姐你知道吗?昨晚她哭着跟我说,凭什么她不配拥有幸福?听得我心如刀绞。我们都是最爱她的人,就该相信她的眼光。既然锦缘是她认定的伴侣,那我们就帮她一把,帮她守住这份幸福。”

如果是她去找锦缘谈,锦缘下意识就会觉得她偏袒苏壹,看待问题有失公正,说不定还会因为她知晓真相,误以为她也是“骗子”,而“迁怒”于她。

苏雯的身份是“家长”,分量重过她,且苏壹出柜的来龙去脉,由苏雯告知锦缘,也是最为恰当的。

她们得让锦缘知道,苏壹为了和她在一起,都付出过怎样的努力。

苏壹的所有的努力都是因为爱她,想和她有一个家,而不是因为别的人或事。

能否说动锦缘,她没什么把握,但总要试试,总好过不作为:“锦缘应该还不知道苏壹已经跟家里出柜了。”

“怎么联系锦缘?”

“我有她电话,明天吧。等她静一静,明天你再约她出来。”

她没说的是,锦缘在九点过就电话找过她了,问她知不知道苏壹在哪里。雇的人上门,却怎么敲门都无人应。

两人在电话里都心照不宣,绝口不提昨晚锦缘和苏壹之间发生了什么。胡玉欢只说苏壹脚被划伤了,流了不少血,没人照顾,就又只能送来医院住着了。

锦缘没细问,沉默着。

胡玉欢便将苏壹的伤情和病房号一并说给锦缘听了,挂断前让她雇的人下午再去家里。

……

上楼进入病房,在看到窗边的苏壹那一瞬,苏雯的眼中就蓄满了泪水。

房里只苏壹一人,死气沉沉地坐在陪护椅上,静止不动,像一个没有生命力的木偶。脑袋偏向窗户那边,身前是黑色的悬吊带,左脚缠着白色的纱布。

在苏雯的记忆中,苏壹总是活泼开朗,温文尔雅且爱笑的。

苏壹的身体也向来健康结实,上学后就没生过什么大病,也没受过重伤,几乎没因病进过医院。

今天要是爸妈来了,他们也该心疼了。

在门口站了几秒,苏雯拭去眼角的泪,抬脚往里走:“苏壹。”

椅子上的人闻声回眸,眼里闪过惊愕,眨了眨眼睛才应道:“姐?你怎么来了?”

胡玉欢就跟在苏雯身后,苏壹当即明白了怎么回事,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都是小伤,欢欢联系你的时候,没吓到你们吧?爸妈也知道了吗?”

苏雯摇头:“没跟他们说。你忘了,我本来就说近期要来你这边看看的?”

是了,之前有一晚打电话是说想来见见她女朋友的。

所以这次临时决定赶早班高铁来衡原,爸妈也没多问,只当一次常规“探亲”。

苏壹左手撑着椅子想借力站起来,苏雯赶忙几步走到她边上,把人扶起:“玉欢也是担心你,才跟我说了。”

“嗯,我不怪她。”苏壹掠过苏雯,看向从进屋后就不吱声的胡玉欢,“欢欢,你也陪我在医院待一晚上了,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小家伙,别让我干女儿饿坏了。反正我姐来了,你先回去吧。我们再联系。”

从清晨醒来,苏壹就平静得像无事发生般,说了好几次自己没事,让胡玉欢先回。

其实她也在等,等锦缘发现她不在家,会不会给她打电话或者发消息。

可短暂的上午就快过去了,等来了远在异乡的姐姐,都还没等到锦缘的只言片语。锦缘,是真的不要她了,不管她了,不关心她了吗?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在见到亲人后,又险些崩了。

“雯姐,你陪着她,那我就先走了。”胡玉欢没告诉苏壹锦缘早上给她打过电话,是怕苏壹听了会更难过。

等下午她们回去,再来人,于苏壹而言,就是一种如意外收获般的安慰,于苏雯而言,也是一种对锦缘为人和品性的间接了解。

这也是为什么苏雯来了,她也没越俎代庖“回绝”了锦缘好意的原因。

锦缘记挂着苏壹,那她们就还有和好的希望。

“姐,对不起,她被我气走了,你这次可能…见不到她了。”胡玉欢前脚一走,苏壹就主动提到了锦缘。

先前说好的,等苏雯来衡原,她介绍女朋友跟苏雯认识。

“别想这些了,养伤要紧。”顾及苏壹的情绪,苏雯没跟她讲自己已经从胡玉欢那儿都听说了。

苏壹苦笑一声:“是我的错,我怎么可能不想?睁眼闭眼,脑子里都是她。”

苏雯叹息,扶着苏壹坐回床上,出言安慰道:“两个人只要足够相爱,再难的关都能闯过去,再大的误会或心结也都能解开。你不是都去她家里了吗?”

姐姐的话语如此平静,苏壹一想就知道肯定是胡玉欢跟她说过些什么了。

“对啊,我都去过好几次她家里了。”

苏壹勉强地笑了笑,声音却夹着哭腔,“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好消息,她妈妈终于同意我和她在一起了。就在昨晚,就在我家,我们同桌吃晚饭的时候。昨晚…我离幸福那么近,可幸福就像一场盛大而灿烂的烟火,绽放了,就消失了。姐,我好害怕……”

害怕锦缘不原谅我,害怕再也靠近不了幸福,害怕只能靠回忆撑下去。

这时,一个年纪不大的陌生女孩站在门口敲了敲房门问道:“两位姐姐打扰了,请问一下,苏壹苏小姐是在这间病房吗?”

女孩很年轻,看着也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没穿白大褂,也没穿护士服,不像医院的人。

苏壹用手背擦擦眼睛,扭身问:“对,我是。你找我?”

“苏小姐你好。”女孩走进病房,笑容温和,“我是锦小姐为你请的陪护。”

说着绕床走到苏壹跟前,又从肩上挎着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双手递出:“这是我的证件,你可以查看。”

苏壹憋回的眼泪又上涌了。

锦缘没有不管她。

锦缘特地为她挑了一个适龄的跟她有共同语言的女孩照顾她,还……知道了她在医院,就让女孩过来了。

“嗯,不用看了。”锦缘请的人,是不可能资质不过关的。

她低头给胡玉欢发消息:【欢欢,谢谢你。】

锦缘雇人照顾苏壹一事,苏雯方才也从胡玉欢那儿听说了,是以不对来人感到意外。这两日她在衡原,跟苏壹生活相关的她们所不知的一切,她都需观察和了解。

苏壹没说不要,她也尊重苏壹自己的想法,招了人到另一边,询问起女孩的工作包含哪些方面。

背对她们的苏壹听着两人的一问一答,没在意她们说什么,只盯着手机。

她也想给锦缘发一句“谢谢”,或撒娇卖个萌,可锦缘昨晚强调了两次,让自己等她消息,等她来联系自己。

苏壹答应了锦缘。

那便,要遵守和锦缘的约定。锦缘还没消气,她不能再惹锦缘生气了。

看了看行动不便又闷声不吭的苏壹,苏雯忧心也焦心。

要了一张女孩的名片后,对她说道:“既然这是你的工作,那你在这儿仔细照顾她,该拿药该办理出院手续什么的,就跑跑腿,想必这些也难不倒你,医院涉及到的费用我们会即时结给你。我去打个电话。”

见到了人,还是要给家里说一声的。

“好。”女孩应下。

苏雯在楼梯间打了十来分钟电话,转角出来就见一个女人往电梯间走了。

她只看到女人的侧影,也亏是侧影。

“等等。”苏雯快步追上去,在女人摁了按键时来到其身旁,试探性地轻声问道,“你是…锦缘?”

锦缘的心都跳了一下。

她侧身看来,打量着叫出她名字的女人,在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张脸时,却又心慌了。

——我和我姐长得不太像,她像妈妈,我更像爸爸。

——但我们两姐妹的嘴唇和下巴是最像的,你摸摸这里,我们家人的唇颊沟都比较深。而好处就是,下嘴唇特别好亲。宝贝,你说是不是呀?

苏壹没给她看过家人的照片,但跟她描述过她和姐姐苏雯的样貌特征。

“是,我是锦缘。”而眼前人,正是苏雯。

没认错人就好。苏雯礼貌笑道:“你好,我是…苏壹的亲姐姐,苏雯,不知她有没有跟你说起过?”

锦缘垂眸,掩下紧张:“嗯,说过的。你好,苏雯姐。”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苏雯猜测苏壹并不知道锦缘来了。小情侣吵架闹别扭,其中一方受伤住院,还在气头上的另一方担心着急却抹不开面子,只能悄无声息来偷偷看一眼。

这种事常见。

“有时间聊聊吗?”择日不如撞日,老天让她在此时此地遇到锦缘,不就是刻意安排的吗?

就像胡玉欢打的小算盘那样,苏雯毕竟是“家长”身份,面对长辈的邀约,还是女朋友家的长辈,锦缘再是没做好心理准备,也拒绝不了。

“……有的。”

“行,去大楼外找个安静的地方聊吧。”苏雯进了电梯,按住开门键,“快进来。”

第78章

电梯里, 怕苏壹等久了起疑,苏雯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出去买点东西, 你在医院等我啊,一会儿一起回。】

锦缘带路,和苏雯在楼下花园里找了一处人迹鲜至的僻静角落。

此处没有长椅可坐,但她们接下来的谈话,又的的确确需要这样静谧的环境,便都默认了就在这儿聊。

好在两人今日穿的都不是高跟鞋,站个一二十分钟倒不费腿脚。只不过两个第一次见面又关系难明人一直站着聊的话, 多多少少有些奇怪,也有失礼数。

锦缘在病房门口偷看了一眼苏壹,那人半靠在床上,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隔帘遮住了苏壹的上半身, 只见她右腿屈膝,而裹着白色纱布的左脚映入锦缘眼帘。

她是有些自责的, 昨晚不走, 苏壹就不会受伤。

可她又为什么要自责呢?

感情里的受害者是她, 她也没口不择言地跟苏壹说狠话,如果苏壹连这点承受力都没有, 连这点理智都没有,那…苏壹也不值得她这几个月的喜欢。

锦缘走神了。

苏雯从斜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 将纸巾铺开在花坛的围边石上:“将就一下,还是坐着聊吧。”

“谢谢。”锦缘回神, 淡声道了谢。

下楼时锦缘也在想, 苏壹是什么时候跟苏雯坦白性取向并提及她的?是只有苏雯知道, 还是家里人都知道了?

那昨晚的事呢?苏壹又是怎么跟苏雯讲的?苏雯找自己聊,是兴师问罪, 还是借题发挥让她们好聚好散?又或是别的什么?

“苏壹她……”

坐下后,苏雯先开口,“我先替她向你道声歉。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是为什么而产生了矛盾,但我知道,错不在你。”

妹妹和妹妹的知心挚友都这么说,那就一定不是锦缘的错。

“你能花心思为她安排高级陪护,又能来医院探望她,证明你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不可调和的。”

苏雯说完,暗恼自己目的太过明显,讲话太过直接,“抱歉,我好像太心切了。”

“没事。”

锦缘跟自己的家人都相处不好,更不知该如何跟苏壹的家人相处。

错不在她,她却没法直视苏雯,视线落在自己放于膝盖的手背上,局促又拘谨地任由思绪发散。

“我怎么感觉,你跟她形容的不太一样。”

听了这句,锦缘总算有了反应。她微微偏头望向苏雯,而苏雯也噙笑看着她。

论年龄,锦缘虽然比苏壹大,但却比苏雯小。在苏雯面前,她没必要表现出强势的一面,拉低苏雯对她的第一印象。

“她是…怎么说的?”

“我想想啊。”

苏雯绕起了关子,时刻注意着锦缘面部表情的微变化,“她在我们全家人面前,帮你树立了一个精明睿智,聪慧过人,在工作中雷厉风行,在恋爱里温柔体贴的近乎完美的形象。说你是锦衣玉食的白富美,也是有真才实干的女强人,还说你德艺双馨,表面高冷,实际心热,妥妥的就是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霸道总裁的翻版,是她事业上的向导,也是她这一生所追求的…心之所归。”

锦缘听罢笑了笑,遂又偏正了头。苏雯转述的这些,从风格和用词上,的确像是苏壹说出的话。

她的笑,令苏雯走了神,也令苏雯想起来苏壹所言的烟火。

绽放的刹那,美到了极致。

却又…转瞬即逝。

该有数不胜数的人为之倾倒吧?在这些人中,苏壹是凭借什么脱颖而出,将之拥进怀里,又被她放进心里呢?

苏雯挥散疑惑,继续道:“前不久她的二十七岁生日刚过,也就是五一,她回家了一趟。”

“没做任何铺垫,就跟我们说她恋爱了。二十七年啊,那是我们头一次听她说起个人感情的事。毕竟从大学毕业面临催婚,她就拿独身主义当幌子来应付爸妈。用我妈的话来说,她是没开窍,油盐不进。”

“听到她终于谈对象了,我们都以为她开窍了,想通了,缘分来了。可高兴不过两分钟,她就又说,她是同性恋,从最初情窦初开,喜欢的就是女人。”

“她说她变成同性恋跟你没关系,但却是你给了她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勇气和底气,也让她看到了自己不会孤独终老的未来。”

“我妈起初不信,问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她说不是玩笑。”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苏雯还能感受到那种心惊肉跳。

瞥见锦缘的手收紧,苏雯放轻语调:“我们家不是棍棒教育,我爸妈也没有暴力倾向,她没挨打。”

“我妈气坏了,把自己关进了卧室,在里面哭,然后我爸也进去了。”

“再然后,她就跪在了爸妈门前。”

“不管我怎么拉她,她都不起来,她说她这些年没尽到的孝,以及未来很多年也尽不到的孝,就让她跪着来还。”

“她就这么跪在地上,跟他们说她为什么会喜欢女人,也跟他们科普说同性恋不是病。接着又有针对性地站在父母的角度一一解答了关于同性恋人的婚姻、子女、养老等社会普遍关注的问题,说她走了这条路,就承受得起压力和后果。最后才说起了你,说你是她14亿分之一的幸运,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辜负和放弃的人。屋里没有回应,她就坚持说,说你的好,说她对你的爱,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那天晚上她跪了将近两个小时,第二天清晨又跪了两个多小时,她说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爸妈消气,只能用这种传统的方式来赌他们的心软。”

锦缘忆起她从京平回来那夜,跟苏壹同床共枕碰到了苏壹膝盖,苏壹低呼了一声。

原来是因为……在家里跪伤了膝盖吗?

她们亲密无间地躺在一个被窝里,她却没发现苏壹的膝盖受了伤。

很多场合里,苏壹对她的形容和评价,她都没否认过,只“温柔体贴”这个词,她受之有愧。

“我问她,如果跟女人在一起的代价是永远得不到爸妈的理解,是失去这个家的家人,她也还是要这么做吗?”

“她哭得很伤心。边哭边对我说,姐,爸妈身边有彼此,有你,有女婿,有孙子,有一大家子的家人,可她身边只有一个从来都不懂怎么爱她的母亲和一个小到连爱字都还不会写的侄女……”

“我听明白了她的话外之音,若我们逼着她做出选择,在我们和你之间,她会义无反顾地选你。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

“从她说自己喜欢女人不是开玩笑起,到她回了衡原的很多天里,我妈都没再跟她讲过一句话。”

“直到周末…子洁来了家里。”

苏雯穿了件雪纺衬衫,袖口是收紧样式设计。而袖口里,是苏壹送她的黄金手链。

她侧目去看锦缘,锦缘今日没有束发,她看不到她的耳朵。

抬起左手,将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那条手链。

“你和苏壹在游乐园玩儿的照片,就是子洁发给我看的。她们姐妹俩串通好了,只给我看照片,不透露你的姓名、住址、单位等信息。”

“应该是担心我们家的人会顺藤摸瓜找上你、为难你,从你这边入手,给你施加压力,迫使你跟她分开吧。”

“子洁那天来,也跟我们说了很多关于她亲眼所见的,以及从你助理那里获知的,关于你对苏壹有多上心,苏壹跟你在一起有多开心,你们两个有多般配的好话。”

“我问子洁,为什么她只见过你两面,就这么偏向你,笃定你这样的白富美不是在游戏人间,不是在跟苏壹玩儿感情?”

“子洁说,她看到你戴了苏壹送你的情比金坚。”

“那对耳钉,是子洁陪苏壹买的。”

“同一家店里的同一时间,苏壹买下的黄金首饰还有一个手镯、一条手链、一颗转运珠,分别送给了母亲、我、子洁。”

“你们有的,她也要有。这句是苏壹买东西时的原话。”

“子洁说她当时没听懂,但后来懂了。原来苏壹是在说,你和我们一样,都是她的家人。”

苏雯句句真挚,深深地触动着锦缘的心。

她记得苏壹买耳钉的时间,是在她们去了游乐园的隔日。那是苏壹第一次见到锦壹,也还不知道她的大哥大嫂已亡故。

那么早,苏壹就把她当家人了吗?在那个时间点上,是不是能说明苏壹许诺给她的情比金坚,与锦壹无关?

不。也有另一种可能。

苏壹从逃避她到追求她,是想利用跟她的恋情来报复许砚的始乱终弃,让已为人/妻人母的许砚难堪。

锦缘被自己对苏壹的恶意揣测吓到了。

苏壹…不是这样的人。

苏壹…是她自己主动示弱、蓄意引/诱,一点一点勾进家门、勾到床上的女朋友。

况且买耳钉和送耳钉的时间并不一致,苏壹是在得知许砚已故之后,才将耳钉送给了她。

“从那天起,我开始由衷地去理解你们,去接受你们,去帮你们做我父母这边的思想工作。也是在那天,苏壹给爸发了条消息,说你们在一起,给了彼此一个家。”

“晚上,我们跟苏壹通了电话。”

“我爸表态中立,我表示支持,我妈…稍微顽固一些。赌气在电话里对苏壹说了伤人的话,说她既然在外面有家了,那就当她远嫁了,以后不用再回来了。”

日头越来越高。

树荫的范围越缩越小。

近来暑气渐盛,温度渐升,可锦缘的内心世界却又仿佛回到了冬季,冰天雪地,漫无尽头。

所以她丝毫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彻骨的冷,冷得身体和心脏…都在疼。

那晚在阳台,苏壹的身体也很冷,抱着她问——锦缘,我们在一起会有一个家,对吧?

原来问出这句时,苏壹才刚刚被母亲“赶出了家”。

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呢?

——对,我们,会有一个家。

苏壹不是在“算计”她,是在“乞求”她,是不惜为了她,不顾身死地从湖泊游进了大海,求自己给她一个家。

“我妈在说那话时也没哭了,她就是心里堵得慌,以此宣泄。”

“实不相瞒,我的婚姻也没让我妈顺心,这几年她就把女儿要嫁好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苏壹身上。”

说到此,苏雯不禁笑了起来。

惹得锦缘不解地看她。

于是她摸着手腕上的黄金手链,笑说道:“我没见过苏壹谈恋爱的模样,不知道她在你这个女朋友面前是小鸟依人,还是强势霸道。”

依人、强势,这两面都有。锦缘在心里回复道。

“我妈妥协说也不盼她嫁多好了,只要是个男的就行。苏壹当即反驳,说你是貌美多金又宠她的千万富婆,怎么就叫不好了?”

锦缘愣了愣,心里甜苦交织,老实说道:“我…并没有那么多钱。”

第79章

苏雯和锦缘的谈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该说的她都说了。

“你的名字,是我来了医院之后, 从玉欢口中得知的。玉欢她…昨晚守了苏壹一夜,说苏壹情绪不稳,大哭了几场。苏壹说你是直爽之人,我也不绕弯子,跟你说这些,就是在帮她挽留你。”

“我相信我妹妹的选择,她爱你、认定你, 那你就一定是值得她为你哭、为你笑,为你吃苦也甘之如饴的人。”

“锦缘,谢谢你对她的照顾。很抱歉今天第一次见面就拉着你跟你聊这么多, 你别有心理负担, 做出你自己的判断和决定就好。但我很希望我们还有下次见面。等下次再见,我们应该能随心所欲地聊聊家常了吧?”

“衡原那么大, 苏壹遇到了你, 时机那么不对, 我也还是在医院遇到了你,我想…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但愿有一天, 你和我们能成为真正的家人。”

太阳已悄然晒到了她们的脚边,苏雯再次表达感谢和希冀后, 拍拍膝盖站了起来。

锦缘也紧跟着起身,顺手把地上的纸巾捡起, 却并未言语。

苏雯身高比锦缘低一些, 她微抬眼, 直视着锦缘的双眸,那双眼睛漂亮极了。如果眼里有光就更好了。

其实她相信锦缘的眼中是有过光的。只是她此番无缘得见罢了。

“苏壹对你的形容不全面, 我很幸运,看到了你傻得可爱的一面。虽然你比她大几岁,但你们同为女人,是情侣,不是姐妹,我没理由也不会要求你惯着她宠着她。”

“她不是在溺爱下长大的金枝玉叶,是她的错,你该骂就骂,该闹就闹,别太逞强把坏情绪都闷在心里。有时候只有吵一架发泄出来,才会感到舒畅,才能想得透彻。谈恋爱嘛,哪有不吵不闹不急眼的?”

“嗯,我明白的,苏雯姐。”这是锦缘第二次对苏雯笑。

……

从医院离开,锦缘在公司附近吃了午饭才回到办公室。今天本来是周六休息日,但昨晚顾董给她打了电话,说海络那边定了今天下午三点两方高层一起开线上会议。

不出意外,合作,是有着落了。

她让杨潇潇给各部门经理发了会议通知,下午两点前到公司,先开内部会议,三点再全员与会。

杨潇潇来得早,一点就到了,进办公室跟她确认下午两个会议的议程,以及所需资料。

“潇潇。”谈完了工作,锦缘叫住正要转身往外走的杨潇潇。

“锦总还有什么吩咐?”

“帮我个忙。会议结束后,去我母亲那边,把苏壹的车开回她家车库。”说着将车钥匙放在了桌上。

那是她上午专程去了一趟苏壹家,拿出来的。

“好的锦总。”杨潇潇不疑有他地抓起钥匙,很乐意帮这种忙。

又听锦缘说道:“下午家里有人,到时你联系她,把车钥匙也给她吧。有劳你了。”

下午家里有人?

苏壹姐都伤成那样了,还往外跑?

杨潇潇的困惑,在她傍晚把车钥匙送上楼时得到了解答。

“潇潇,谢谢你,也麻烦你了。等我伤好了一定请你吃饭。进屋坐会儿吧?”加上这顿,她都欠了三顿饭了。涂苒和伍玥一顿,林茜一顿,杨潇潇一顿。

收到进屋邀请的杨潇潇问:“锦总还没回来吗?”

锦总回了,她就不进了。锦总要是没回,她还蛮想进去坐坐,撸一撸毛孩子的。

她在苏壹朋友圈看到过校花校草的照片,也曾聊过关于养猫的话题。

苏壹耐心地一一解答了她的询问,但她目前是合租状态,再喜欢猫猫狗狗,也不便养宠物。

“没。”

“???”杨潇潇怀疑自己是不是两眼昏花了,怎么看着苏壹的表情不太自然,整个人也…死气沉沉的?

出院那天她也在场啊,苏壹精神抖擞,看不出一点儿病恹恹的神态,不就是前天?

“她今天…状态还好吧?”从电话里听杨潇潇说明来意后,她才知道锦缘今天也在办公,而且还趁她没在家,特意来取了车钥匙。

让杨潇潇上楼,是想问问锦缘的状态。锦缘不见她不联系她,杨潇潇就是她唯一的途径了。

没等杨潇潇答话,苏雯走到了门边:“苏壹,是有朋友来看你吗?”

杨潇潇的脚,是迈不进去了。

“这位是锦缘的助理,也是我朋友,杨潇潇,她帮我把车开回来了。”苏壹介绍道,“潇潇,这是我亲姐姐,苏雯。”

“杨小姐,你好。我听子洁说起过你。”苏雯含笑伸出手。

杨潇潇与她握手道:“你好,苏雯姐。”

所以苏壹姐出门是去接姐姐?而姐姐来了,锦总就不方便再过来留宿了?所以苏壹姐心里郁闷?

等等,她说她听子洁说起过自己,那岂不就是知道她是锦总的助理?苏壹的姐姐知道锦总的存在了?苏壹姐跟家里出柜了??

这么大的消息,温子洁都没告诉她!

说好的结对嗑cp呢??

跟苏雯打过招呼,杨潇潇闷闷不乐地低头,却瞧见了苏壹缠着纱布的左脚。

这才一天没见,怎么脚又负伤了??

“苏壹姐,你的脚是?”

“啊,没事,不小心…磕破点皮,为避免感染才包扎得这么严实。”

“……”杨潇潇不大信她漏洞百出的说辞,但她姐姐在,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那苏壹姐千万要多小心了,伤口别沾水,在家多休养些时日,我改天再来看你。”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在杨潇潇脑顶盘旋,她客气地道了别,没进屋。下楼时,努力地回想着下午在公司见到的锦总有无什么异常。

异常就是…眼神飘散,精力好像没那么集中了?

杨潇潇的心,裂开了。

不会吧!

苏壹姐的姐姐是来拆散两人的吗?

杨潇潇急了,一出电梯就给温子洁发语音:“子洁子洁,你有空吗?火速救援,我感觉壹缘cp出大事了!”

温子洁还没回消息,苏壹的消息先到了。

【苏壹:你看出我状态不对了吧?是,我惹她生气了,很严重,所以她最近都不会再见我。】

【苏壹:但请相信,我没有在感情上做对不起她的事,这其中有很深的误会,等她冷静后,我们会当面谈。】

【苏壹:潇潇,我又要厚着脸皮来拜托你多留心她了。谢谢,真的谢谢。】

……

上午从苏雯那里获知的信息太多,锦缘静不下心来去整理。

如果是在昨晚以前听到苏雯的话,她一定会为苏壹的付出感动不已。只可惜迟了,因为只要一想到苏壹与许砚曾有过那样的关联,她就对此感到抗拒。

于是在到了公司后,她便开始用工作麻痹自己。

傍晚收到杨潇潇的消息:【报告锦总,车子我已经开到苏壹姐家的车库了,车钥匙也送到苏壹姐手里了。苏壹姐在家里有人照顾,就是脸色不太好,没什么血色,伤上加伤的,样子好惨啊。】

她实在没心情去理解杨潇潇的话里有话,也没心情去猜杨潇潇在苏壹家知道了什么,随意回复了一句:【谢谢,辛苦了。】

杨潇潇发来一个表情包,就此结束对话。

晚上九点多回到家,看着手机里母亲下午给她发的关于锦壹即将就读的幼儿园的消息,心脏就一阵一阵的疼。

锦壹,就像是许砚和苏壹的孩子。

许砚没给到过苏壹的承诺,都被许砚藏进了锦壹的名字里。

昨晚回来,她连家里的灯都没敢开,就怕这个家里处处都是苏壹的影子。

她把床头柜上的全家福收进了抽屉,不想再看到许砚,也不愿再看到锦铖。但她很想知道,九泉之下的锦铖,心会不会跟她一样的疼?

若泉下有知,来世,他还会想和许砚做夫妻吗?

他们的英年早逝,让很多事都成了未解之谜。死去的人饮下孟婆汤就能忘却前尘旧事,留下活着的人饱受痛苦。

昨晚,锦缘整夜都醒着。而她烦扰了一夜的,是要不要听苏壹的解释?

她是个着重当下和未来的人,所以从未问过苏壹的初恋或前任。

哪怕偶尔她也会偷偷吃醋和郁结,暗想着苏壹在床上给予她欢愉的技巧是跟几个女人练出来的。

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知道了,心上或许就多了一根刺。

两个人朝夕相处久了,难免有不和的时候。那这根刺时不时地就会扎一下,可能是扎自己,也可能是扎对方。

为了杜绝这种情况发生,她对苏壹向来宽纵也向来坦诚。是以她跟苏壹之间,原本是没有刺的。

但如今许砚是刺,锦壹…更是刺。

无法拔除。

刺得她心脏血肉模糊。

没吃晚饭,锦缘也毫无饥饿感。而明明不饿,却又毫无力气。

【锦缘:知道了。】

【锦缘:这些天她要静养,就别带孩子去了。】

在回复母亲的消息里,锦缘用了“她”、“孩子”的字眼来替代那两人的名字。

一天一夜了,她仍旧…面对不了。

随后,她又盯着置顶的对话框发呆,最新一条消息记录显示是:

【宝贝,家宴呢,笑一笑嘛,mua~】

笑?她如何还笑得出来?她的心境,早就翻天覆地了。不再为此悲戚流泪,才是她最后的尊严。

点进设置,换回系统背景。

自嘲地笑笑,锦缘搁下手机去厨房接了杯水。可水的味道异常苦,苦得她控制不住眼里的泪水。

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呢?怎么就…不能只有她们两个呢?

洗完澡出来,手机里多了温子洁的未读消息。又是来为苏壹说好话“挽留”她的吗?

不知真相的她们,为什么要对她步步紧逼?

被人推着向前的感觉很不好,锦缘选择不看温子洁的消息。

可今天再忙再累再疲惫,她上了床关了灯,努力让大脑放空,想好好睡一觉补充一下精气神,变回原来的自己。

然而数小时过去了,她却始终难以入睡。于是她侧过身,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她总要面对的。

【温子洁:锦缘姐,苏壹她五一就瞒着你回家出柜了,说是要给你一个温暖的家,大表姐也早接受你们了。】

【温子洁:二老也不难攻克,我们三姐妹同心协力,拿下他们指日可待。】

【温子洁:所以呢,大表姐要是跟你说了什么不看好你们的话,你可千万千万别当真,她那一定是唬你的,是想试探你对这段关系的态度。】

【温子洁:我姐家里边儿的情况,我基本上都了解。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她敢陪大表姐合伙演戏,我就帮理不帮亲,陪你暗度陈仓。】

【温子洁:你放心,我是偷偷联系你的,不是两面派。】

【温子洁:锦缘姐,我姐她真的爱惨了你!我俩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情同双胞胎,二十多年了我还没见她对谁比对我好呢。】

【温子洁:她现在一心向你,时时念你,就是恋爱脑!恋爱脑容易犯傻,你多担待,教一教、训一训。】

【温子洁:好吧我有点啰嗦了,要烦到你了,可以不用回我消息的,看到了就行。】

……

入夏后,暑热令人烦躁,唯有夜晚的微风能吹走扰人的烦热。

苏雯关了窗在阳台接完温子洁电话,再回到屋内时,苏壹已从卫生间出来了。

她们是如假包换的亲姐妹,苏壹小时候,苏雯还给她洗过澡呢。尽管如此,苏壹仍坚持自己擦洗身体。

她的身体,只在锦缘面前展露,也只给锦缘碰。

锦缘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再难再痛的事,她都要自己克服,自己做。

确认苏壹的吊布和纱布没打湿,又问了她还需不需要什么东西后,苏雯才掩门回了客房。

陪护师和做饭阿姨,苏雯没让她们明天不来。那两人都是锦缘请的,是锦缘和苏壹的“纽带”,算不得破费。

而且苏壹看到她们,心里能踏实些。

明天她在,也正好见识见识她们的工作,负不负责,到不到位,能不能放心地把苏壹交给她们来照顾。

胡玉欢说得很对,肩伤脚伤是其次,苏壹的心伤才是最难治的。

要治她的心伤,亲人友人都不管用。

解铃还须系铃人,不留出空间时间,锦缘这个解铃人怎么能进得来呢?

明天考察完那两人合格的话,苏雯就打算买周一的票回去了。温子洁说要来看望苏壹,都被苏雯给劝阻了。

来太多人守着,不仅苏壹难受,锦缘估计也不好受。

她们两个骨子里都太过独立和要强了,旁人插手反倒起不了多大作用,会令两方都感到不适。

不能再多给她们俩添堵了。

漆黑的夜里,苏雯躺在曾睡过但陌生的床上,思索着回去后该怎么跟父母言明。

是继续瞒着,还是联合苏壹上演一出苦肉计?

若能趁此机会帮苏壹把母亲这道难关给过了,那也算因祸得福吧?

她太清楚陷入热恋期时对喜欢人的执着是什么样的感受了,锦缘是苏壹的热恋,她想为苏壹再做点什么。

两间卧室的门都没有关严。

寂静中传来磕碰声,她翻身下地来到客厅,眼睛一时没适应黑暗,隐约只看到一抹黑影,看不清具体状况。

“苏壹?”她喊了声。

正要开灯,就听餐桌旁的苏壹泣声道:“姐,别开灯。”

苏雯急忙摸行过去,握住苏壹的左肩。苏壹佝偻着身躯,将头无力地抵在苏雯肩上:“灯光刺眼。”

厨房里,有一股纸张燃烧后的味道慢慢飘散在空气中。苏雯问:“你烧东西了?”

“嗯。”

她烧掉了,五年来都没从脑海中删掉的回忆。

第80章

大二那年, 尚不知情为何物的苏壹被大一的一个同系学妹追弯了。

女孩甜美俏皮,会撒娇极了, 总是追着她的轨迹在校园里制造各种相遇,也总是一口一个“苏壹学姐”叫得比蜜枣还甜,还每次都会塞给她小小的一块巧克力。

渐渐的,她开始期待和女孩的“不期而遇”。

又从不期而遇,变成了出双入对。

大学校园里的友情、爱情无关乎性别,同学们也都有着极大的包容度,没让她觉得自己是异类。

那是她的初恋。

却不是女孩的初恋。

女孩教会了她同性情侣间的所有亲密, 可在一起不到一年,女孩就说她不爱了。

多么简单直白又决绝的分手词,直白得苏壹都问不出理由。

她不做强人所难之事, 更不会强留或卑微乞求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在身边。一刀两断, 干干脆脆。

一个月后,她就在校园里撞见女孩跟一名中性的短发女生搂搂抱抱、说说笑笑了。

擦身而过的时候, 女孩甚至还笑着喊了她一声“学姐”, 算作打招呼。

也是那一刻, 她释怀了,解脱了, 得救了。

原以为初恋都会刻骨铭心,可是她在分手后, 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苦不堪,也不曾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那一个月里, 她想得最多的不是自己作为恋人哪里做的不好亏欠了女孩, 也不是为什么女孩爱着爱着就变心了、不爱她了, 而是——自己到底是不是同性恋?

跟女孩在一起之前,男生女生她都没爱过。

中学到大学, 追她的男生倒是有几个,无论帅与丑,她对他们都毫无感觉。追她的女生,女孩是第一个。

跟女孩在一起期间,她开心快乐且忠于她,连精神上都没意/淫过别的任何女生。

金牛座最是长情。

女孩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也问过她,她会不会对她长情?

苏壹答得真诚且毫不迟疑——会。

然而分手那天,她同意得太快,快得连自己事后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她思考的重点,一直是自己的性取向。

后来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她尝试多跟陌生的男生女生接触。

许许多多的人从她的人生旅途上路过,却没有一个,让她想将她/他留下来,留在她的心上。

现实中没有,那网上呢?

她加了几个拉圈交友群,但很少在群里活跃,多数时间是潜水,看她们聊天。

全国大群里每个月都有“同城一周cp”的面基活动。

她观望了近半年,也就是在大四那年的四月,她报名了。

填写资料卡发给群主,同时发了一张跟自己有关的照片,只要不是露脸的就行。

那一期,她看了有十几张同城网友的资料卡。资料上隐去了网名,也没有真实姓名。她按活动规则,从中选了两张最吸引自己的。

有互选就能进入下一环,无人互选就自动“轮空出局”,可以下一期再报名参加。而互选约会三次为上限。

两天后,群主发来了通知她互选配对成功的信息时,她才知道了对方的网名叫——知许。

这个人比她进群晚,她有些微印象。

知许进群那天,鲜少冒泡的她也跟风发了欢迎入群的消息。

只因她和她是同城。

知许被其他如饥似渴的网友起哄发语音或爆照二选一自证,群主和管理员都会审核申请者的男女身份,只是群友们习惯了这样“调戏”新人而已。

顶不住大家的热情,知许发了一条简短的语音消息——大家好,我是女生。

那道声线掀起了群里的阵阵“狼嚎”。

一听就是温柔成熟的姐姐,这个圈子里谁不爱姐姐呢?

随即就是众人七嘴八舌的土味情话刷屏了,什么我爱姐姐、姐姐鲨我、我给姐姐做牛马、姐姐快到我碗里来、姐姐我技术超好、姐姐喜欢炒什么菜……

荤话越说越多,也越来越“不堪入目”。

自那天后,苏壹也没再见知许发过言。反正她去“视奸”的时候,没遇到过了。

配对信息在群里是保密的,但配对的两人需要遵守活动规则在一周内打卡完成一起看电影、喝奶茶、吃晚餐、赏夜景、坐地铁五张照片,作为反馈提交给群主。

如果一周到期时,两人决定继续交往,那么这些照片就会在群里进行打码公开。

跟知许互加好友后,知许便跟她坦言,说自己大学时交往过一个男朋友,但只拉手拥抱,没接吻也没发生过关系。

她心理上接受不了男生的过度亲近,却又没明确对女孩子动过心,所以不确定自己的性取向。

礼尚往来,苏壹也坦诚将初恋那段简洁告知,没瞒着。

周五配对。

苏壹问她,周末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面合适?她大四比较自由,听取知许的意见。

知许却说,她还没见过网友,有点紧张。

为了消除知许的紧张,苏壹没再逼着问关于见面的事。

只说这不是一项完不成就要扣工资或接受惩罚的任务,让知许顺心而定。最终见与不见,她都可以的。

于是两个人错过了本该约在周末的见面。

但周末两天,她们聊了许多,还另加上了更为常用的微信好友。

周一下午,苏壹还在宿舍改论文,收到知许的消息问她在不在学校,有没有时间一道吃晚饭?

苏壹回了说在学校,有时间。

知许才又直言,说她已经到学校了,午后刚好来附近开个会。

是不是刚好来附近开会,苏壹没较真。

她们的资料卡上有填写毕业大学、所学专业等信息。知许选择来学校“突然袭击”,恐怕也是想确认她的资料是否真实可信吧。而且校园里,多安全啊。

为了不让知许久等,苏壹争分夺秒换衣服,洗脸上了个底妆,头发都没扎就出门了。

幸亏她昨晚洗了头,不至于蓬头垢面。

太阳西斜,正好照在钟塔顶端。而那钟塔的暗影之下,一名轻熟女人双手拎包负于身后,仰头望着时钟。

苏壹刚下完长长的台阶,她止住脚步,平顺呼吸也平复心跳。

似有感应般,女人回眸朝她看来。隔着十多米的距离,两人先是一怔,旋即又双双露出了如春日艳阳般暖人的微笑。

女人背离钟塔走了几步,斜阳打在她的侧脸,蒙着光辉的身影款款走向苏壹。

也一步一步,走进了苏壹的心里。

温婉可人。

那是苏壹第一次对这个描写女人的词有了具象解读。

知许那一头用发带绑着的浓密长卷发在阳光下泛着光亮,上身是一件宽松的v领白色针织衫,下身是一条中长款的咖色包臀开叉针织裙,而脚下是一双黑色的平底小皮鞋。正式又不失松弛感的打扮。

苏壹自己呢?

匆忙出来,她只穿了件最常穿的白衬衣,以及黑色阔腿裤和一双米色老爹鞋。

一个背着光,一个迎着光。却都在对方看不见的某处,同步乱了心跳,也同时经历了一场一见钟情的限定浪漫。

失去了一个周末,她们的一周只剩下周一至周五工作日。

这五天,每天的晚饭她们都一起吃了,也完成了活动要求的五张打卡照。

而每一张,都是心动时刻。

照片是苏壹在拍,账目也是苏壹在结。

直到周五晚吃过最后一顿晚饭后,含蓄了五日的两人在江边的情侣路上一走就是将近一个小时。

因为,谁也不想说再见,谁也问不出那句——今天之后还要不要…交往?

走到情侣路的尽头,夜风吹起两人的秀发,转身面向江岸时,相缠相绕。终是知许…先开了口。

她说——谢谢你这几日的安排和招待,晚点我会把钱转给你,记得要收。

苏壹明白,在喉间辗转了数小时的那句没问出的话,不用问了。

如果就到此为止,那知许转给她的钱,她一定会收下,这样才能让知许心安,才能…了无牵挂。

可她仍有些不甘。

因为知许解开了她的困惑——她就是喜欢女人的同性恋。

对于初恋,她虽是懵懵懂懂被迫“入局”,但她是喜欢那个女孩的,不然也不会愿意跟她做那些情侣间的事。

只不过在见到知许后,她才分清喜欢和爱,是真的有区别的。

她这样性子的人,女孩若不提分手,她会就这么甘心情愿地跟女孩牵手往下走,甚至意识不到她们之间的感情裂缝是何时何地产生,又是在何时何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的。

女孩当机立断甩了她,可谓是及时止损。

没有跟她吵跟她闹,大概也是看透了自己不是她的真爱,而自己前前后后在她身上耗费的一年时光,快乐大过忧伤,不算错付,却也再支撑不了后面的路了。

苏壹在初恋里被动恋爱,又被动分手,那这次若是她主动一些,会不会就有意外的结局呢?

她叫了一声“知许”。

热切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眸光闪动——我们,还能再联系吗?

知许避开了她的目光,沉默良久,打车离开,独留苏壹一人在江边望月伤怀。

然几分钟后,苏壹收到了她发来的消息:【对不起,我很想回答你能,但我,走不了这条路。】

苏壹看到了希望,急切地问她:【见面前你说的不确定,你有答案了是不是?】

【知许:是。】

苏壹欢欣雀跃,对着江水大喊了一声。

她这几次相处的感知没有错,知许果然也是“喜欢”她的。

【苏壹:一周时间太短,我们不在群里公开,就私下再像朋友那样保持联系可以吗?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不会给你添麻烦。毕竟我现在经济上还不独立,也做不了什么保证。等毕业后有了稳定工作,我才有资格挺直腰杆考虑感情的事。所以你完全不必有心理负担,我们就偶尔吃吃饭看看电影散散步。】

她发出这条消息的动机,是以退为进。

诚如她所言,她没有经济实力去跟一个大她四岁的成熟女人谈恋爱。

只能降低“危险系数”,让自己不脱离知许的生活,争取到更多相处的机会,再做长远打算。

她知道知许也需要更多时间来消化并接受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就像她一样。

当晚,她没有等到知许的答复,也没有收到知许的转账。

隔天周六,大群里炸开了锅,本期活动有两对cp官宣交往了。其中一对跟她同城,就是涂苒和伍玥。

尽管已经有过一次初恋,但苏壹还是不太懂怎么主动追求一个姐姐。

她看过涂苒和伍玥的资料卡,都是跟知许年纪差不多的姐姐。对号入座后,就私信表达了祝贺,又表明自己的身份以及想跟她们交朋友的强烈愿望和“私心”,顺利加上了好友。

也是在她们官宣那天的晚上,焦急又焦虑的她等到了知许迟来的回复:【xx商场近期在举办插画展,明晚去看吗?】

苏壹高兴得手舞足蹈,连夜把这个秘密分享给了好友胡玉欢。

此后,她和知许像一周cp期间那样“约会”,互不询问隐私,包括姓名、家庭情况、工作性质等等。

她们没有向对方开放朋友圈,但她开心的时候会给知许发照片,有日常美食美景的随拍,也有她穿学士服的毕业大合影。

知许会关心她的论文和答辩,会帮她梳理简历的要点,会帮她分析应聘公司的优劣,还陪她去面试……

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是知许订了ktv,等她进到包厢后,给她过了生日。

cp活动的资料卡上填写了星座信息。

她是金牛座,知许便为她订制了一个有金牛座星空图的生日蛋糕。

突如其来的惊喜令她热泪盈眶,她许下的生日愿望也只跟知许有关。她希望,她能和这个一见钟情的女人…终成眷属。

而她有幸帮助过知许的只有一件事——看房子。

她天真地想着,自己就这么厚脸皮地占据着知许的业余时间,用全心全意的爱去陪伴她,慢慢动摇她的心。等个一年半载,时机成熟,再正式表白。

然而好景不长,刚到一个月,知许就艰难地作出了与她断绝往来的决定。

“为什么?不是说好了像朋友一样相处吗?这一个月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不好让你有压力了吗?你告诉我,我都可以改正,绝不再犯。”

“你没有做得不对不好,是我的问题。”

“你没有问题!是不是我们见面太频繁,给你造成了困扰?”

“……”

“我不每天联系你了,也不每周约你两三次了。如果你不想聊天不想见面,直接拒绝我就好,我不会跟你耍脾气,也不会觉得你傲慢无礼,我们放慢节奏……”

“你喜欢我吗?”

“喜欢,很喜欢。见你第一面就喜欢。”

“我也是。”

“那为什么我们要分开?为什么不试着在一起?”

“对不起,是我没有勇气。我以为我能做到只把你当做朋友、当做妹妹,可越跟你接触,我就越喜欢你。想到你以后会因我而痛苦,我真的…受不了。”

“你,一定要结婚吗?”

“……”

“如果我说,我甘愿承受痛苦呢?我不逼你,让我陪你到婚礼那日,好吗?”

“我不愿意!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分开吧。”

“……”

不知道是谁的眼泪率先落下,幽暗的竹林中,两人都低着头,任那眼泪化作锋利的武器,刺痛着彼此的心。

苏壹哭笑出声,难怪知许今晚会来学校见她,从哪开始就从哪结束,是吗?

她哽咽着问:“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就不肯为我、为我们,也为你自己…试一次呢?”

“为什么你不是男生呢?你要是个男生该多好。”

“可我不是!”

“嗯,你不是,所以我们不能在一起。起码在我的世界里,在我父母的世界里,永远没有这种可能性。趁我们陷得不深,迷途知返,及时抽身,对你对我…都好。”

那晚,两人都哭完后,苏壹送知许离开学校。

苏壹抬手拦车,被知许阻止。

拉着她去了酒店。

进入房间,苏壹就愣在玄关,大脑嗡嗡地响。这算什么?

知许站在她面前,抬手摸她的脸:“这件事,我可以陪你试。”眼神、声音、动作,无一不温柔。

苏壹推开了她,抱膝蹲在地上哭。而知许就立于她身旁,无声地流泪。

“我们之间,一开始就注定了我是逃兵。你是个很好很招人喜欢的女孩子,以后一定能遇到更合适你的人,她会陪你白头到老。”

“那你呢?”

“我?我会找一个又高又帅又有钱的吧,跟着他享享清福。我都祝福你了,你不祝福我吗?”

“祝福……”苏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与知许并排靠着墙壁,强颜欢笑道,“生个女孩儿吧,做你的贴心小棉袄。”

知许“嗯”了声,转头笑望着她,“我也…更喜欢女孩儿。”

走出房间前,苏壹背对知许说道:“第一次见,是你来,最后一次见,该我来,这样公平一点。”

三天后的周末,她们见了最后一面。

从蛋糕店里出来,苏壹轻问:“最后一个请求,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知许开房时,她头脑发蒙地在休息区等,没跟过去。

“许砚。砚台的砚。”

“我叫苏壹,人/民币大写的壹。”许砚陪她去面试也只是在大楼外面等,未曾听过她的名字。

黄昏时分,她们站在熙熙攘攘的分岔路口,脸上都挂着初见时的微笑。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很多,她们的眼里只有彼此。

一步之遥,那么近,近到对方眼里的泪光都能看清。可残酷的现实却又令她们相隔万里,崇山峻岭不可越。

“谢谢你陪我走了这短暂的一程。虽有遗憾,但不后悔。”许砚伸出右手,“就到这吧,别回头,别说再见,一直往前走……”

“好。”苏壹也伸出右手,补上了她们初见时忘掉的那个握手礼。

随着两手松开,两人同时转身。

不同的是,苏壹站在原地回了头,许砚却没有。

当看到许砚抬手擦眼泪的动作时,泪流满面的苏壹很想追上去挽留她,最终也没有。说好的会成全她,会祝她幸福,她就该言而有信。

人生本就是一场场盛大的邂逅与别离,缘起时相视而笑,缘尽时体面结束。

她们各自遵守约定,删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不打扰不纠缠,心照不宣地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也没见过。

从校园踏入社会,从教室踏入公司,在考虑独立租房还是合租时,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初根本就是许砚在陪她看房。

什么样的地段、什么样的户型、什么样房屋,分别都是什么样的价位。合同条款该注意什么,租户的权益有哪些……

许砚连车子都没开出来过一次,不想让她看到车牌号,又怎么会让她知道她可能会在哪处租房买房呢?

后来是胡玉欢发觉她的不对劲,几经追问下才知她跟那个姐姐散场了。

担忧她想不开,怕她从此颓废萎靡,错过了应届毕业生找工作的好时机,胡玉欢便强硬地将她拉去家里同住,说是等她身心状态好些了,等她从“失恋”的伤痛中走出来了,等她工作一段时间有存款了,再租房搬出去不迟。

她入职的第一家公司,就是许砚陪她去面试的那一家。她拿到的offer不止这一份,但对于一个本科生来说,这家单位作为起跳平台是很不错的。

要不然,许砚也不会专挑了这家陪她去,还在工作日请了假,早早来到她学校,跟她一同打车过去。

也是那次途中,许砚翻包给了她一盒薄荷糖,她看到了许砚包里的车钥匙。

许砚有车,却从不在跟她有约的日子开出来。

她知道原因的。

往事一幕幕,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虽有遗憾,但她亦不后悔。许砚,值得她五年的追忆。

……

烧掉照片,烧掉电影票,五年前那一个多月的回忆,也烟消云散吧。

说不定,说不定…未来的她将用又一个五年十年二十年,去追忆另一段刻骨铭心的爱。

锦缘,我一点都不想只在回忆里爱你。锦缘,别让我只陪你这一程。

是你说更想跟我待在一起,也是你说要按月给我零花钱,你还说…我们会有一个家,我都记得。

你呢,要说话不算数了吗?

“姐,我好想她。你帮我去跟她说,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不要我,就没人要我了。你去跟她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