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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你是不是还是得搬家?”

看起来有几分病态苍白的少年放下书本,声音意外的平静清透,甚至一直以来藏在眼底的瑟缩和自卑都褪去了,望着江云的黝黑眼眸里只余一片清亮。

江云不由微愣,这样的小初哥哥他从未见过。

似乎,

更好看了……

江云略微歪着脑袋,不合时宜地分神了一下。

他张嘴刚想回答宋砚初的问题,不料对方却凑近他,竖起食指抵住他的唇瓣,小声嘘了一声。

“云儿你不用说,我知道的。”宋砚初微微一笑,垂下了眼睫。

再次抬眸时,又恢复成江云记忆里的那个小伙伴,仿佛他刚刚露出的那种模样是江云的错觉。

“我以前觉得云儿跟我是一样的,我们都必须当大人手里乖乖听话的木偶,不需要自己的想法,不需要没用的爱好。但其实是不一样的,一点都不一样。”

宋砚初坐在背光的阴影里,外面的白光从窗户里投了进来,落在眼前漂亮的小少年身上,仿佛用光线将两人切分为对立的光与影的世界。

“你有一个非常爱你的舅舅,就算你舅舅对你的要求再多,也是会为了你的想法而让步。”

“我呢,我虽然有爱我的爸爸妈妈,但他们从没把我当做一个人看待,他们的爱是建立在对我的期望之上的,他们的期望像沉重的枷锁,让我无法呼吸。他们希望我成为他们想要的样子,而不是真正的我。”

江云愣愣地看着他。

眼前的小伙伴语速平缓而流利地说着一番深藏在内心的独白,与平时那个结巴胆小、期期艾艾的懦弱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宋砚初望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木偶吗?因为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木偶,被人操控着,线的那一端,就在我爸爸妈妈的手上。”

“他们拉动着线,我就得按照他们的意愿去行动,去说话,去生活。我甚至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梦想。”

“说实话,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还有星河哥。”

江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眉头微蹙,“小初哥哥……”

宋砚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云儿,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有点累。”

“今天跟你说的这些,其实是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跟你说的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出来,我怕影响你,怕你也不开心。但是现在你要出国了,我都不知道以后再跟你见面是什么时候,我忍不住……”

“我没忍住,就跟你说了,云儿你听完后忘了就行。”

宋砚初说着,突然站起身朝自己的床走去,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小木偶。

木偶表面光滑,似乎被精心打磨过无数次,它被套了一件白色的衣服,只是没有头发和五官。

江云看着他将小木偶递给自己。

“云儿你也不知道,其实我会自己制作木偶,你之前送了我一本关于木偶的书,里面有教怎么制作木偶,我偷偷学会了。”

“这个是我做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木偶,我想把它送给你。”宋砚初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唇,“不过,有点丑……希望云儿你不要介意。”

江云看着宋砚初,突然眼睛热热的,鼻子也跟着泛酸。

他小心地接过木偶,轻轻摇头,“不丑……一点都不丑,小初哥哥很厉害。”

宋砚初开心地笑了起来,他走上前抱住眼眶泛红的江云。

“没关系,不要伤心,我知道云儿弟弟就算去了国外也会一直记得我的。就像小时候那样,一直记得我把当成好朋友,所以我其实没有很伤心,我只是在为你高兴。”

“我都没去过国外,云儿弟弟你去国外的话记得好好玩,然后再告诉我。不好玩的话我就不去了,我等你回来。”

江云紧紧回拥着宋砚初,点点头。

“好。”

他接着想起了什么,放开了宋砚初。

“对了小初哥哥,舅舅同意我滑雪了。等我成为了滑雪运动员,就能去参加比赛,到时候你说不定可以在电视上看到我呢!”

“真的吗?”宋砚初嘴角勾起一抹惊喜的弧度,轻声道:“那,云儿你要加油。”

“嗯,小初哥哥你是不是没滑过雪?这周六我们去滑雪吧,滑雪很好玩,风凉凉的,打在身体上仿佛能够把所有烦恼都吹走,我教你怎么滑雪吧!”

宋砚初听到这话,一直平静的眼眸这时才闪过一道亮光,然后慢慢重归于寂。

门口。

江云抱着木偶坐上车,朝车外的宋砚初挥手道别。

汽车缓缓启动,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宋砚初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宋母拉了进去。

不过,他后知后觉。

小初哥哥的黑眼圈似乎更重了——

作者有话说:还记得小时候的绑架案吗?两个被绑架的小孩或多或少都留下了心理阴影。

宋砚初也不例外,而且他比较严重,还会将它们隐藏起来

第56章 最后一次

周六的天气并不明朗, 天空灰蒙蒙的,好在并没有下雨,厚重的白云遮挡了阳光, 给炎热的夏天带来一丝凉爽。

江云去找宋砚初的时候, 宋母正拉着宋砚初要他把药吃了。

“小初哥哥, 你生病还没好吗?”江云关切地问。

宋砚初还没回答,宋母便抢先一步开了口。

“哎呀没什么,小初感冒已经好啦,这是他需要吃的一些维生素之类的药片,主要是为了增强他的身体抵抗力,让他更健康一些。”

宋母对江云尴尬笑笑, 连忙将手中的白色药片和温水递给宋砚初, 催促他吃下。

“哦, 这样啊……”江云的目光落在那药片上, 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那些药, 看起来也不怎么像维生素啊。

宋砚初接过治疗他焦虑症的药片, 快速把它们吞了下去。他只是轻度焦虑,并不需要依靠药物治疗, 但他父母不放心, 硬是让医生给他开了药服用。

见他吃了药, 宋母这才舒了一口气,问起了一直关心的问题:“小云你想跟你小初哥哥出去哪玩啊?远不远,危不危险啊?问你小初哥哥他老是沉默, 你快给阿姨说说。”

坐在沙发上的宋砚初立刻抬头,朝江云瞥了一眼。

江云收到他的目光,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

他对宋母扬起了笑容,眨巴了一下眼睛, “是这样的,小初哥哥这个星期不是一直没去学校吗?所以我约小初哥哥去图书馆学习,顺便把这个星期上课的笔记也给他讲解一下。”

幸好他把自己的滑雪装备放在车里了。

“原来是这样!”宋母目露惊喜,有些嗔怪地看向低着头的宋砚初,“这是好事啊,问你你怎么不说呀?小云学习好,正好也可以教教你。”

说完,宋母突然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地站起身。

“对了!学习久了会肚子饿的,妈妈都没给你准备点吃的带过去。你们先等等哈,我去给你们准备点零食……”

江云赶紧拦住她,“阿、阿姨,不用了不用了,那边有吃的,饿的话我们直接买就好,不用麻烦您了。”

宋母被江云的话劝阻了。在宋砚初父母这里,有时候江云的话比宋砚初自己的话还管用。

“那就好,那阿姨就不多事了。也麻烦小云帮帮你小初哥哥,记得教教他外语啊,他的外语学得实在是太差了!”

“……好的,阿姨。”

江云有些汗颜。

好在总算是成功出来了,两个少年坐上车后,同时舒了一口气。

“小初哥哥真的辛苦了。”江云看向宋砚初身边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很是同情地说。

宋砚初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星河哥哥先去滑雪馆等我们了,现在应该快到了吧。”江云说着,突然转身从身边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精美的蓝色盒子,打开来,将里面一本厚实类似手工相册的东西递给宋砚初。

江云轻挠了一下脸颊,瓷白的脸蛋浮现一层粉意,清澈明亮的黑瞳里似乎闪过一丝羞涩,鬓角的碎发有些凌乱地落在耳边,让他看起来更加可爱了。

“小初哥哥,这是我亲手做的纪念册,送给你,里面是我们从小到大拍的一些照片,和我自己写的一些话。”

见宋砚初有些怔愣的模样,江云咬了咬唇,用手去推他,“你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宋砚初被他轻轻一推,这才回过神来。他缓缓接过纪念册,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然后在少年期盼地注视下将其翻开。

第一张照片是宋砚初过八岁生日时,两个小朋友的脸蛋和鼻子被抹了蛋糕,一手捧着蛋糕朝镜头笑着比耶的可爱画面,旁边还用稚嫩的文字记录了照片里的时间、地点和事件,还有主人公当时的心情:

[第一次参加小初哥哥的生日会,生日蛋糕甜甜的,很好吃~]

宋砚初微微僵住了,嘴唇轻抖了一下。

他快速翻开下一页。

下一页被定格的画面,是次年夏天,他跟着父母去云儿弟弟家拜访,云儿弟弟养的那只小鹦鹉耀武扬威地站在他的脑袋上,逗弄般地打算轻啄他的脑袋,他被吓得呆滞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而江云正在一旁用手指着他一边开怀大笑。

[小蓝喜欢学人说话,还爱跟别人开玩笑,小初哥哥吓得像个雕塑一样,很可爱~]

文字下方空白的位置还粘着两根羽毛,一根金色,一根蓝色。

看他见到这张照片,江云有些高兴地嘻嘻笑了起来,“这是小金和小蓝的羽毛,昨晚我从它们身上拔下来的,它们都生气地追着我满院子飞!”

“很漂亮……”宋砚初低声道,嘴角忍不住上扬。温馨的画面仿佛带他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还想继续翻看下去,不料江云这时却连忙摁住了他,精致的面颊上羞涩的红晕又浮现了。

“那个,小初哥哥,剩下的你回去再看吧……里面写了很多我想对你说的话呢……”

宋砚初侧目静静看向他,沉寂的黑眸里闪烁微光,如同黑夜中的星辰闪耀。

比起他的木偶,这份礼物实在太珍贵用心了。

他心里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不再多学一点木偶的知识,将那个木偶雕刻得更加完美漂亮一些。

“谢谢你,云儿。”

宋砚初默默将纪念册抱紧,轻声道。

江云捧住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看向宋砚初,眼眸微弯:“不用谢,小初哥哥,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呀。”

滑雪馆很快就到了,谢星河早就在门口等待他们,见到他们的身影后,连忙跑了过来。

“你们总算来了,走,快进去,热死我了!”

他们第二次来就熟练多了,江云带了自己的滑雪装备,不用再去租借。谢星河自从上次玩了一次后也给自己买了一套,只有宋砚初没有。

江云带他去挑选合适的滑雪装备,还细心地帮他戴上,看得一旁的谢星河忍不住吃味。

“哼,真是没用,连个鞋子都穿不好。”我第一次玩江云都没有为我穿戴装备,凭什么你就可以?

“星河哥哥你闭嘴啦,小初哥哥第一次玩不懂很正常的嘛!”江云瞪了谢星河一眼,拿起他的头盔,用力扣在他的脑袋上。

谢星河撇了撇嘴,将头盔摆正。

宋砚初没有理会谢星河的嘲讽,甚至还在他不可置信地注视下将另一只鞋子递给江云。

穿戴好滑雪装备后,三人一同走进了滑雪场。

迎面扑来一阵冷风,让人感到一阵清新的寒意。

滑雪馆内的人造雪在灯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宋砚初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不由好奇地四处打量。

江云见宋砚初好奇,凑近他,歪着脑袋笑意盈盈地看他:“嘿嘿,这里就是滑雪的地方,是不是凉凉的,小初哥哥?”

宋砚初深吸了一口气,鼻息下都是寒冷的气息,夏天的燥热完全被驱散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跟着他们上了雪地。

上了雪地,他才知道不远处其他游玩的人为什么滑着滑着会摔倒。

踩实的雪面其实有点滑,厚重的滑雪靴走在上面跟溜冰似的。

宋砚初有些新奇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然后看着江云把自己的靴子套入长长的两根板子上。

一旁的谢星河已经开始尝试自己玩了。

“小初哥哥,先把雪鞋卡进去,我们就能滑雪了。”教练在教另外一个学员,江云先给宋砚初讲解一些最基本的东西,给他套好滑雪板。

宋砚初动了动脚趾,硬质的滑雪靴卡在硬邦邦的滑雪板里,整个脚趾关节到脚腕基本被固定,活动的空间极其有限。

他感觉自己都快不会走路了。

江云倒着身子面对宋砚初,将他挂在头盔上的雪镜拉下来,护住他的双眸。

“小初哥哥,牵着我的手哟。”少年笑着面对面牵住宋砚初的双手,带着他缓缓滑入雪道。

宋砚初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被江云稳定的牵制下安抚。他紧紧握住江云的手,任自己整个人随着江云牵制的力量而滑动。

好在教练过来教宋砚初怎么摆姿势和发力重心,江云在一旁听着,并没有像上次那样自己跑去疯玩,还时不时根据教练的话给宋砚初做出标准示范,惹得教练连连侧目。

“你是不是学过?”

“学过呀,而且我还想当滑雪运动员拿金牌呢!”江云看了教练一眼,小嘴大言不惭。

教练心里嚯了一声,上下打量江云。

他们刚在讲解一个通用的滑雪姿势。

少年听完后,立马将雪杖刺入雪地稳住身形,身体往下压,膝盖微曲,头直视前方,整个身体自然形成了一个滑雪的标准姿态。

一系列动作就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看着倒像是个滑雪的好苗子。

不过他只是个兼职的教练,并不是来选好苗子的,江云的话听过后也当作少年人的异想天开,一笑而过罢了。

江云握起拳头为小伙伴打气:“小初哥哥加油!像我这样做,很快就能掌握的!”

“嗯!好。”宋砚初点点头,不由跟着江云摆出一样的姿势。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奇,他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在父母的要求下培养有关家教与涵养的技能,根本就没有其他时间能让他接触滑雪这种东西。

云儿弟弟滑雪时的模样真的很漂亮,而且比平时多了几分帅气,像是……

像是一只幼小的,蓄力待发着,准备调动浑身肌肉的力量去猎食的小雪豹。

宋砚初看着少年蓄力后流畅地滑出去的背影,默默想道。

他也学着将雪杖刺入雪地,手臂一用力,推动身体。

滑板来到坡上,身体倾斜。

视野变化。

接着便是失重感。

“好棒!就是这样,小初哥哥你慢慢滑过来!”江云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在宋砚初的前方朝他挥手,喊道。

宋砚初的心里慢慢涌出了一股兴奋,雪镜下的双眸煜煜生辉。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难……

这么想着,他加重了手臂上的推力,滑雪速度加快了。

然后,砰——

他整个人就直挺挺地摔在雪地上,惹得江云一阵哈哈哈地狂笑。

宋砚初有些茫然地爬起来,拍掉脸上的雪粒,听着江云欢乐的笑声,自己也慢慢笑了起来,笑声清浅而放松。

他摆好姿势,继续滑动。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冰雪的清新气息。

宋砚初抬头看向前方,江云已经开始自由滑雪了。轻盈而飘逸的身影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看得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原来滑雪这么好玩。

确实像云儿弟弟所说的那样,风凉凉的,打在身上仿佛将一切的烦恼都给吹走了……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他们很快就到了回家的时候。

三人在门口停下,沉默了下来。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最后聚在一起玩乐的时光了,下次再这样一起玩,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江云抬眸看了看他们,抿着红润的唇笑了一下,然后上前分别抱了一下宋砚初和谢星河。

“我明天晚上吃完饭就跟我舅舅走啦,你们有空的话可以来送我哦~”

“放心吧,我会去送你的。”谢星河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江云看向宋砚初。

宋砚初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声音微不可闻:“……嗯。”

如果有空的话……

或许,我也能以另外一种方式,跟你一起走吧。

宋砚初抬眸看向漂亮的少年,黝黑的眼底如同黑夜,又如同弥漫着厚重乌黑的瘴雾——

作者有话说:宋砚初是个阴郁boy

第57章 行程延误

杜宅。

“二爷, 都收拾好了,就剩小少爷的房间还没动。”阿清站在杜二爷身后,恭敬地汇报。

七年过去, 之前的少女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 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秦管家虽然还在杜宅, 但年岁已高,对杜宅大事小事的管理已经慢慢下放给阿清了。

“嗯。”杜梦溪神情淡漠,手中捏住一支细长的逗鸟棒,漫不经心地逗弄着笼中的金丝雀。

他的目光落在笼中鸟里,思绪却似乎飘得很远,沉默着没有说话。阿清摸不准男人在思考什么, 不敢擅自离开, 院子里只有金丝雀偶尔的鸣叫。

“阿清, 你舍得这里吗?”

杜梦溪突然问道。

阿清微愣, 有些不解地抬头望了男人的背影一眼, 然后缓缓道:

“二爷, 阿清自从跟在您身后便一直在这里生活,自然是舍不得的。可若是这里没有二爷和小少爷, 对阿清而言也不过是一处空宅。”

杜梦溪转过身, 目光淡淡地落在气质愈发沉稳的女人身上, 眼神似乎有一瞬间在丈量。

“如果我说放你离开,你愿不愿意?”杜梦溪对上阿清惊讶的眼神,唇边轻笑了一声, 身上的气息竟渐渐温和了下来,“阿清年岁渐大了,似乎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

“不!”阿清猛地摇摇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角, 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阿清不走,也不成家。”

她这幅模样倒让杜梦溪想起了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局促的、胆小的,总是固执地跟在他和阿K身后,就连最后逃出人贩子营地时,也是紧紧跟着他们身后跑,跌倒了,就继续爬起来追上他们。

之后他们在青龙帮底下讨生活,也是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过问和质疑。

或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加上即将离开这座让他度过种种磨难与打拼的城市,杜梦溪心里竟隐隐生出了一丝心软。

“一旦我们走了,就再也不回来这里了……这一生太短,我只是想给你一个选择,可以不必拘束于这些繁琐之物。”

男人身着白衣若雪的唐装,墨发披散,容貌秾丽,跟十年前并无太大变化,美好得简直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他就闲适雍容地站在那儿,眉眼还是那么淡漠凉薄,但此刻看过来的眼神,却似乎带上了几分温度。

他在放她自由。

阿清怔怔地看着这个她追随多年的男人,脑海里想起了被大火熊熊燃烧的营地,想起了他用瘦弱修长的手提着血淋淋的头颅坐上高位的一幕,想起了小少爷可爱的笑容和那颗她一直舍不得吃以致于放坏了的大草莓。

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二爷,阿清不需要别的选择。”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您和小少爷去哪,我就去哪。”

“我很早以前就下定决心,阿清誓死追随您,而且要保护好小少爷。没有什么比这更为重要。”

“……”

杜梦溪脸上并没有意外的情绪,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逗鸟棒,低低笑了一声。

“罢了,倒是我多嘴了,你下去吧。”

毕竟上一世,阿清为了给云儿报仇,只身前去寻找林棠雪却不慎被警方抓获,这傻姑娘为了不拖累他选择用匕首轻易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是。”阿清看了他一眼,无声地转身离开。

杜梦溪在思考要不要遣散青龙帮这个只剩下名头的组织。他如今已不再需要依靠青龙帮来维系自己的地位和权势,许多事情都已物是人非,青龙帮也不再是过去那个叱咤风云的组织了,继续维持下去,反而会慢慢成为一种负担。

许多人、许多事纠缠在一块,为了争夺那点权力不死不休,你死我亡,很没意思。

这次会选择出国,除了让云儿远离潜在的危险,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打算慢慢放手有关青龙帮的事务,让自己有更多的时间陪陪云儿。

权力的游戏永无止境,但人的生命和精力却是有限的。

他只是有些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二爷,这是小少爷这一天的动向。”

书房内,杜梦溪拿起手下递来的一沓照片,一边听着他对少年事无巨细的汇报,一边翻看起这些‘偷拍’而来的照片。

这些照片若是被江云看到,必然会大吃一惊,甚至感到毛骨悚然。

因为里面不仅有他去找宋砚初的画面,还有他在滑雪馆门口及在里面滑雪的各种场景。而到后面,更多的是他在滑雪时被拍摄下来的各种滑雪身姿和笑颜。

这样的做法,自江云开始上学起,杜梦溪就私底下让手下这么做了。

男人撑着脑袋,修长的手翻看着照片,眉眼有几分漫不经心。江云这一天的外出并无出现什么变故,听着手下的汇报,他大抵能将少年这一天的画面重现在自己脑海里。

他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摆手让手下出去,继续翻看起这些照片。

少年很上镜,无论是认真时的侧脸,还是滑雪时的欢笑,被随意抓拍下来的角度都美好精致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杜梦溪拿起其中一张凑近眼前。照片里,穿着滑雪服的少年滑上高高的雪坡,矫健轻盈地身姿被定格在半空中,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隼,充满了力量与自由的气息。

男人的唇角慢慢扬起了一个弧度,眉眼柔和了下来。

真是让他越来越放不下了。

这样耀眼四射的少年,是自己一手养大的。每次想起这个认知都会让他升起一种强烈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云儿是他的,任何人都染指不了。

他拉开抽屉,里面赫然有许多关于少年前几天在学校的照片,他将今天的也一同放了进去。

*

很快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江云这一整天的心情,都如同外面阴沉沉的天气一样闷闷不乐的。

偌大的杜宅提前收拾好后,显得空荡荡的。江云看了心里难受,就恹恹地趴在沙发上哪里也不想去,就连晚饭都没吃几口。

反观男人,知道少年没胃口他对此倒是没有训斥几句,不过那潋滟流光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一整天肉眼可见的心情愉悦。

江云看了直接撇过头,心情更加郁闷了。

杜梦溪将一杯牛奶放在少年面前,摸了摸他毛绒绒的脑袋。

“别趴着,先把牛奶喝了。晚点还要坐几个小时的飞机,到时候可别嚷着肚子饿。”

江云双手搭在餐桌上,脸蛋因挤压而显得肉嘟嘟的。他就以这种可爱的姿势瞥了男人一眼,又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宋砚初和谢星河都没来,他在等他们过来。

知道他在闹脾气,杜梦溪也不生气,而是继续慢条斯理地享用晚餐。

江云猛地站起身,“我去看看他们来了没有!”

说完便哒哒哒地跑出了门外。

杜梦溪看了他一眼,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唇,放下来时唇角已经微微勾起。他承认,他今天确实很愉悦,而且难以自制。

天都开始黑了,江云站在大门前,双手握着大门的栏杆翘首以盼。

“小少爷在等谢家的少爷吗?”

“张叔!”江云看向穿着门卫服的中年大叔,眼睛一亮,“我在等星河哥哥和小初哥哥,张叔我还以为你今晚不用值班呢。”

张队长走过来,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今晚确实不是我值班,这不听说小少爷您今晚就要离开了,不得过来跟您道别一下。”

江云瘪了瘪嘴:“张叔……我会想念你的。”

“我这大老粗的有什么值得小少爷您想念的,小少爷您记得去了国外也要开开心心的才是。”张队长不在意一笑,然后疑惑地看向大门外。

“谢家那小子知道你今晚要离开,怎么到现在还不来?”

“唔……我也不知道。”江云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

张队长安慰地拍了拍江云的肩膀,“哎,别担心,他们可能只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再等等吧。”

“嗯。”

不过江云没等到自己的小伙伴们过来,倒是等来了一道巨大的雷鸣和闪电,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声音。

江云只能返回屋里。

这夜雨下得并不是时候,雨势甚至下得越来越大。本该出行前往机场的行程不得不耽搁下来。

杜梦溪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暴雨,眉间微蹙,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慢慢升起。

天气预报并未说明今晚会下雨,否则他绝对不会选择今晚离开的。

没过一会儿,他的预感果然应验。

阿清疾步走了进来,在他身后站定,“二爷,刚刚航空公司负责人打来电话,说目前的雨势太大,飞机航线受到影响,需要延误登机时间,通知暂时推后两个小时。”

男人顿感无奈地捏起鼻梁,这个情况虽然突然,但也并非接受不了。

他沉吟片刻后转身,对阿清说:“你去通知一下其他人员,让大家暂时休息,一个小时后再前往机场等候。”

“是。”阿清应了一声,不过没有立即下去,脸上反而闪过几分踌躇,“那个,二爷,还有一事……”

“嗯?”杜梦溪抬眸看向她,对她的吞吞吐吐隐约感到不悦。

阿清环视了一眼,见江云并不在客厅,便目露隐忧地开口道:“二爷,宋家主刚刚也打来电话,告知宋少爷不能来给小少爷送行了。”

“半个小时前,宋少爷被发现在浴室割腕自杀,现在已经送进医院进行抢救了。”——

作者有话说:江云(目瞪口呆):舅舅你个变态!

第58章 半路劫道

杜梦溪的瞳孔微微紧缩了一下, 脑子里瞬间预测出接下来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沉默片刻,道:“别让云儿知晓。还有,拦住谢家小子, 别让他跟云儿碰面。”

男人的声音沉缓, 面色微沉, 深邃的黑眸此刻犹如一对纯黑的玉石,泛着冰冷的机质的寒光。

阿清望了他一眼,连忙压下心里的惊诧,口中应是。

而谢星河此刻正在医院的手术室外,等待里面被医生抢救的宋砚初。在去找江云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还收到宋砚初自杀的消息, 谢星河立马就转头赶来医院了。

他想他都能收到消息, 江云那边应该也收到了。以他对江云的了解, 肯定不会放着宋砚初不管, 没有心理负担地跟他舅舅出国。

但是……

谢星河皱着眉头看向旁边哭得肝肠寸断的夫妻俩, 又看向一直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宋砚初被推进去手术室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但是江云到现在还没有来。

该不会真的跟他舅舅离开了吧?要是真的打算离开,那这会儿应该准备登机了, 根本就来不及……

谢星河想起了杜梦溪, 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猛地咬紧后槽牙。

差点忘了!有那个男人在江云身边,江云被他带走的可能性非常大。

少年的眉心紧锁,黑色发丝因为一路匆忙而显得凌乱, 坐在长凳子上沉着脸的模样,让他平添了几分凶狠的气质。

他再次拿出手机,翻开存在通讯录里的一串号码,给那边打了过去。

果然, 传进耳朵里的是一串忙音,根本就打不通。

当机立断,他直接起身快步离开,将身后的兵荒马乱抛在脑后。

杜宅。

“舅舅,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穿着一套白色舒适休闲运动服的少年百无聊赖地趴在沙发上,脑袋搁在沙发扶手,他抬头望向落地窗外的景色,清亮的黑眸里透露出一丝焦虑。

杜梦溪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漫不经心地翻看一本杂书,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和最新的天气预报,后半夜雨会渐渐变小,是时候该走了。

“云儿等不及了吗?”杜梦溪轻笑了一下,将杂书合起来,放到一边,“雨变小了,跟舅舅去机场吧。”

“啊?不是不是,舅舅再等一会儿!星河哥哥和小初哥哥都没来,要是他们在路上怎么办?不过好奇怪啊,他们怎么会迟到这么久……”

江云嘟囔了几句,突然瞥到男人手中的手机,连忙坐到他身边,抱住他的手撒娇,“舅舅,星河哥哥没有打电话过来吗?”

杜梦溪眉眼淡漠,“他不会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那你打给宋伯伯,问问他小初哥哥来了没有?”江云推了推他的胳膊。

男人似乎被他缠得头疼,狭长慵懒地桃花眼轻轻瞥视少年,眸中带着几分不满和无奈,“我让阿清去问。”

随侍在一旁的阿清心里清楚男人并不想让小少爷知道宋家发生的事,于是便假装不知情的模样下去打电话了。

结果还不是男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宋家那边说宋少爷还有作业未完成,就不来送小少爷了。至于谢家少爷,今晚跟随谢家主出席晚宴还未回来,说怕是赶不上,让小少爷您一路顺风。”阿清按照男人所希望的给少年答复。

江云皱起眉头,眼里闪过一丝怀疑,显然对这样的解释并不满意。他朝阿清伸出一只手,“阿清姐姐你把电话给我,我自己问问他们。”

不过他的手被另外一只更宽厚的手握住了。

杜梦溪直接将少年拉了起来,揽住他的腰身往外走,“云儿别任性了,我们该出发了。到那边再跟他们联络也不迟。”

到那个时候,一切尘埃落定,宋砚初自杀未遂的事也不会有人敢让少年知晓,他的云儿什么都不会发现的。

“可是……”

江云咬了咬唇,在男人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只好垂下脑袋乖乖跟他走,只是看起来有点难过。

“……那好吧。”

外面的雨确实渐渐小了下来,杜梦溪看了一眼天空,在手下诧异的眼神下直接拿过他手里的黑伞,亲自撑在他和少年两人的头顶上,将少年完全护在怀里,送他坐上车。

见少年钻进车内,他再把伞递给旁人,自己也坐了进去。

车内很暗,还有股淡淡的熏香在鼻尖飘荡。杜梦溪将后座灯打开,让自己能更加清楚地观察少年的反应。

江云正趴在车窗旁,满脸不舍地看着这栋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家。

他伸出手,就像在告别一位老朋友那样挥了挥,“拜拜,漂亮的大房子,云儿会想你的,云儿不在的时候不要伤心难过哦,我和舅舅会回来看你的。”

男人心里有些失笑。

他思考片刻,然后伸出手直接从后面将少年揽入自己怀里,双臂箍紧,低下头往他发旋上亲了一口,温言道:“没事的,我们还会回来的。”

怀里的少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出发吧。”杜梦溪对司机下令道。

黑色豪车缓缓启动,值班的门卫将大门打开,看着一辆辆车子有条不紊地驶出杜宅。

杜宅外面是一条宽大的林荫道,已经放下心来的男人放开了少年,开始闭目养神,没注意他们对面也有一辆车正迎面驶来。

刺目的灯光引起了江云的注意,他将双手贴在车窗玻璃上,圆溜溜的眼睛凑过去看。

那辆车也是黑色的,黑暗的夜晚让江云看不清对方的车牌号和车的形状,但他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似乎是心里某种期盼,少年狐疑且明亮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那辆车从另一条道路迎面驶来,然后与他们擦肩而过。

对方好像也意识到了他们的身份,黑色的车猛地停下,然后车内的人在夜雨朦胧下快速下车。

“江云!!”

谢星河不顾雨水落在自己身上,猛地将车门一甩,朝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豪车狂跑而去。

少年的声音被掩盖在夜雨和汽车的行驶噪音下,但江云还是看清了从车里下来的身影分明就是自己的竹马哥哥。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连忙朝司机叔叔喊道:“停车!停车!”

身旁的男人睁开眼眸,眉宇微蹙地看过去,“怎么了?”

“舅舅!那是星河哥哥,他来找我了,我们快停车!”江云焦急地拍打着车窗,声音里带着一丝喜悦。

男人的脸色猛地一沉,心中止不住对谢星河升起厌烦与杀意。他知道,如果现在停车,少年就不会再跟自己出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揽住少年的身体将其抱在自己大腿上,禁锢住少年的四肢,眼神示意司机别停车。淡淡地说:“云儿,你看错了。我们没多少时间,需要尽快到达机场。”

“我没有看错!就是星河哥哥,舅舅你快放开我!”江云不解地看向男人,挣扎着想要下车,但杜梦溪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紧紧地抱住他,让他无法动弹。

“云儿,听话!”

杜梦溪猛然沉下来的脸色和冷斥把少年吓了一跳,不知不觉停下了挣扎,小脸煞白地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眸里满是惴惴不安。

见他这样,杜梦溪也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连忙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脸色和语气,抬起手安抚地抚摸男孩的脸蛋:“云儿对不起,是舅舅吓到你了。”

“乖一点,跟舅舅离开,好不好?”

江云饱满的粉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看着舅舅几乎用上哄骗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心里犹如被水泥灌进般慢慢变得沉重到难以呼吸,不由让他大口大口喘气。

“舅舅,你是不是在骗我……”少年紧紧盯着男人那双桃花眼,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大。

杜梦溪被江云像是哮喘发作的反应吓到了,表情罕见地带上一丝惊慌,赶紧伸手轻拍着少年的胸口。

“……云儿?快深呼吸,别吓舅舅……”

江云澄澈的双眸慢慢蓄起了一层水光,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快停车。”

“停车!”杜梦溪直接朝司机呵斥道。

司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讶到了,连忙把车停在了路边。前后其他车辆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

车一停,江云就完全不顾阻拦直接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外面的雨水瞬间沾湿了他的发丝和衣裳。

“云儿!”杜梦溪脸色一沉,也跟着下车。

后面刚想折返回车里,让司机开车追上江云的谢星河见状不由一愣,接着便是一喜,可见到江云伞都没拿就下车朝自己跑来后,眉头又深深皱了起来。

“星河哥哥!”

江云气喘吁吁地跑到谢星河面前,将遮挡住视线的刘海拨到一边,露出自己那张苍白又湿漉漉的精致小脸来。

“星河哥哥你怎么现在才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下车?我等你等了好久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不来跟我道别了!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小初哥哥呢?你有见到小初哥哥吗?”

被雨淋湿的少年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掉,问得语无伦次。

夏天的雨原本应该是清爽的,但今晚的雨落在身上,谢星河不知为何却觉得有几分刺骨的凉意从脊椎骨上缓缓攀爬。

他看了一眼少年身后的高大身影。他静静地站在那儿,玄色唐装与墨色的发丝沾了水汽,在夜色与雨幕的笼罩下,犹如夜中的恶鬼般深沉和冷冽。

对方那双乌黑的桃花眼暗沉沉地盯着他,犹如刀刃般凌厉的薄唇抿成一道凉薄的直线,隐隐沾染了几分凛冽的杀意。

果然,如此……

谢星河对上男人的目光,唇角扯出了一道嘲讽而挑衅的弧度。

他以饱含着对男人的恶意的心态,对少年道:

“宋砚初自杀了。”——

作者有话说:杜梦溪(咬牙):好得很,谢家的小兔崽子

第59章 欺骗伤人心

医院。

江云赶来时, 宋砚初已经被转移到普通病房了。

听说宋砚初被发现时,已经陷入严重休克,鲜血流满一地,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医生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心肺复苏, 才堪堪把宋砚初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江云在病房外怔怔地听着宋父讲起当时的情况, 透过病房门的透明玻璃,他慢慢把视线落在里面正在昏睡的少年上,心里止不住的后怕。

怪不得他一直没有等到小初哥哥过来。

如果……如果他们没有延迟时间前往机场,那是不是……

小初哥哥是不是打算,在他和舅舅坐上飞机的时候自杀,这样就谁也不能通知他们了?

他想起了几天前小初哥哥对他袒露的心声, 想起了昨天在车上和滑雪时小初哥哥的异状。

他早该发现的, 小初哥哥是不是在知道自己要出国后, 就已经在考虑自杀这件事了?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微迹象, 现在回想起来都变得如此清晰和刺眼。

自责与痛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江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滴落在地上。

“……都怪我们, 先前小初被诊断出有焦虑症的时候, 我和他妈妈就该多关注他的心理状态,多陪陪他,而不是……”而不是以为焦虑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 认为多休息一下就好了。

宋父的声音哽咽,带着一丝颤抖,“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啊,要不是……要不是他妈妈发现得早, 小初就……”

他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多少期望压在他身上,没了这颗独苗,他们也不想活了。

宋母哭了太久,已经被送下去休息了。他俩至今还是没能意识到,造成自己儿子自杀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们自己,还在懊悔没有重视那个焦虑症。

“……焦虑症?”江云皱着眉头,转头看向宋大伟,“小初哥哥什么时候得了焦虑症?”

坐在长椅上一直阖着眼沉默不语的长发男人,这时突然睁开了眼眸瞥向宋大伟,眼底流光一闪而过。

宋大伟一愣,显然对江云不知道这件事感到意外。他看向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直接对上了男人寒潭般的眸子,倏然反应过来。

“不,没什么。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医生说只是轻度而已,多注意就好了,就在上周五的时候。”

“上周五……?”

江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抬手随意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着急地问:“宋伯伯你怎么不早说!要是我知道小初哥哥的情况,我绝对不会跟他说搬家的事儿!”

“这、这……”宋大伟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两个孩子可以说从小一起长大,双方有什么事情都会互相告知,但看刚才杜二爷那个眼神,分明是不希望让小少爷得知这个消息。

“好了,云儿。”杜梦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揽住江云还有些湿漉漉的身体,“既然他没事,你也该放下心了,我们先回家,把你身上的湿衣服换掉,不然会感冒的。”

江云瞪着眼睛看向男人,眼里带着不可思议,似乎是不明白舅舅为什么对宋砚初自杀的事这么无动于衷。

他用力挣脱舅舅的怀抱,眼眸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略显颓废的中年男人,精致的眉眼满是不忿,“就算小初哥哥是因为有焦虑症,但你们就没有想过,他的焦虑症是怎么来的吗?”

“你和宋阿姨从小就逼迫他念书,这不许做那不许做,从来不问他的意见,也从来不关心他到底开不开心!”江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沉着小脸,直视神情愕然的宋大伟,“你们总是说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但你们真的了解过他的感受吗?”

“小初哥哥不喜欢念书,也不喜欢参加各种培训班,不喜欢每天都要吃苹果,他喜欢的是木偶……”

说到这里,江云的眼睛微微泛酸,声音渐渐带上哭腔,“他跟我说,他自己就像你们手中的木偶,事事被你们操控着,他还说……他有点累。”

“小初哥哥想要的,是你们的理解和尊重,而不是被安排好的人生。”

宋大伟瞠目结舌,也十分不理解,“这……这怎么可能,不就是读个书,哪里需要让小初寻死的地步?”

江云听他这么说,更加气愤了。

“小初哥哥都伤心难过得不想活了,你们还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吗?分明就是你们逼死了小初哥哥!”

江云的声音不大,但却很清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插进中年男人的心脏。

宋大伟愣愣地站在那,面对江云的指责,却发现自己无法寻出理由反驳,只能任由内疚和痛苦慢慢淹没自己。

“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宋大伟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的身体似乎在一瞬间垮了下来,“我们只是希望他能有更好的未来,不再因为我们的名声而受人耻笑。我们……我们真的没想到会伤害到他。”

一旁的杜梦溪视线落在眼眶通红的少年身上,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幽深。

病房的门并非完全隔音的,他们的对话都一字一句地传进病房内,落入病床上已经悠悠转醒的病态少年耳中。

宋砚初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看着天花板。

没过片刻,又虚弱地闭上眼睛。

*

经过这么多波折,等到回去时已经很晚了,原本谢星河不放心江云,打算送他回杜宅,但却被长发男人阻拦了。

回去的路上,车内的气氛沉默压抑,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杜梦溪知道,这次少年生气,可能不像上次那么好哄了。

他侧目看向一直望着窗外沉默不语的少年,垂下眼睫思考片刻,还是伸出手试探性地轻抚少年的头发。

果然,下一秒,啪的一声手被少年用力挥开了。

清脆的拍打声在沉寂的车内显得尤为清晰。

“……”手背隐隐作痛,向来神情淡漠的男人不由一愣。

江云自己也微微有些愣住了,没预料到自己刚好就拍打在男人的手背上,但不知是想起什么,还是继续沉着脸没有转过头去看男人。

以杜梦溪的角度,只能看见少年白玉般细腻白皙的侧脸,因生气而微微鼓起,透着几分倔强和沉郁。

前方开车的手下噤若寒蝉,连忙收回目光假装自己看不见也听不见。

杜梦溪慢慢收回了手,平缓了语气。

“云儿,这种事舅舅也没能预料。我明白你心情不好,今晚我们可以先不走,等你的小朋友情况稳定下来了,我们再寻个时间离开吧。”

“……”

江云没有说话,杜梦溪一时半会儿竟猜不准是默认还是拒绝。

少年倏而转过头看他。

“舅舅,你每次有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总会转移话题,对我也比平常更有耐心。”

杜梦溪的眉心不留痕迹地一皱,他稍微坐直了身体,面色从容地迎上少年的目光。

“有什么事值得舅舅欺瞒你的?云儿这话舅舅听不大明白。”

舅舅的眼神还是如同平常那样深邃平静,叫人窥不出半点情绪。江云有一瞬间心里竟觉得无比难过,眉间也不自觉微蹙,流露出一丝丝的委屈。

可他声音还是冷静的,表情也是倔强的。

“自宋叔叔开口,我就觉得不对。你早就知道小初哥哥生病的事了,是不是?”

不等男人开口,江云继续问:“今晚小初哥哥自杀的事,你也是知道的,是不是?”

江云紧紧盯住男人的双眼,那双乌黑的眼眸在光的折射下泛着幽冷的光,有一瞬间竟让人觉得跟杜梦溪的眼神有几分相似。

在这样的目光下,杜梦溪发现自己根本就说不出任何得以打消少年怀疑的话语。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是。”

“但那又如何?云儿反正要与舅舅离开这个地方了,云儿不该为旁人的事感到烦恼,他们没资格让云儿如此费心伤心。”

男人幽冷而缥缈的声音在车内悠悠传响,带着几分冷酷与无情,如同一记重锤,将江云的心锤个稀巴烂。

少年粉嫩的樱唇猛地颤抖了一下,接着贝齿轻咬,黑色的瞳孔摇晃着晶莹的水光。

车刚好开进杜宅,在门口停了下来。

江云没有回话,而是自顾自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将车门用力踹开,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跑去。

“云儿?”

杜梦溪看着少年跑远的身影,眉头渐渐皱起,心里一种不好的预感让他下车追了上去。

屋内的灯光明亮而温暖,佣人们正在将原先一些收拾好的东西又重新放了回去,见到少年忽然闯进的身影,连连问好。

“小少爷,您回来了?怎么衣服湿哒哒的?”一位女佣担忧地问道。

江云直接跑到她面前,沉着脸问:“剪刀呢?”

女佣微微一愣,“您要剪刀做什么?”

“剪刀给我!”江云压抑着怒气说道。

“在、在那个抽屉里……”女佣连忙指向花瓶下的抽屉。

江云跑过去,拉开抽屉,里面赫然放着一把平日用来修剪鲜花的剪刀,他将其拿了起来。

然后,在众女佣的惊呼下,直接将自己的头发散开,攥成一束后卡嚓卡嚓地将它们全部剪了下来。

黑发如瀑布般落下,伴随着剪刀的清脆声响,头发一簇一簇地掉落在地。

“少爷?少爷您在做什么?快、快放下剪刀!”女佣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惊慌地凑到少年身边打算拿下他手中的剪刀。

杜梦溪追进屋内,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少年那一头漂亮的长发,已经被他自己剪得参差不齐了。

“云儿,你在做什么?把剪刀放下!”杜梦溪错愕地睁大眼睛,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

江云眼神愤怒地看了他一眼,剪得更加起劲了。

杜梦溪直接快步走过去,制住少年的双手,连忙将剪刀夺了过来,扔得远远的。

“都给我出去!”

这一声下令,佣人们大气不敢喘地纷纷出去,屋里很快就剩舅甥两人。

“放开!你放开我!你给我滚开!”

江云手脚奋力地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情绪已然到达崩溃边缘。

“你为什么要骗我!呜呜呜为什么要骗我……我让你骗我!我就是要把头发剪掉!剪得干干净净的!最好只剩下个光头……呜呜……”

原本的长发被剪断,只剩下一簇簇长短不一的紧贴下巴和脸颊处。少年哭得稀里哗啦的,白皙的脸蛋满是泪水,鬓边的发丝凌乱地粘在脸侧。

可就算是如此破碎狼狈的模样,少年依旧漂亮得宛若个易碎的玻璃娃娃,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杜梦溪也没能想到少年会是这种激烈的反应,一时半会只能用力抱住少年,将他的四肢禁锢住,生怕他再次做出令他心痛的事。

“对不起、对不起,云儿,都是舅舅的错。不骗你了,我不骗你了……”杜梦溪垂下眼眸,喃喃道:“别哭,别拿自己来惩罚舅舅……”

他将哭闹的少年抱紧怀里,安抚般地顺着他的后背。

江云流着泪,双手用力捶打男人的肩膀,“你个坏蛋!你个大坏蛋!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骗我……呜呜……”

“你不喜欢星河哥哥,你也不喜欢小初哥哥,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小初哥哥都伤心绝望的自杀了……你怎么可以瞒着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带我出国?”

“要是小初哥哥真的没能救回来……我会恨我自己、也恨你一辈子的,你知不知道?!”

“呜呜呜呜呜……”

杜梦溪苦笑了一声,心中隐隐懊悔:“舅舅是坏蛋,是笨蛋。云儿,舅舅错了,舅舅现在知道了……”

“你别哭。”

这位从未对他人说过自己有错、也不觉得自己有错的男人,在这一刻还是低下了头,承认自己犯了不该犯的错误——

作者有话说:最终头发还是剪掉了

我画好了宋砚初的人设哦,等后面画好谢星河和其他新人物,再放插画上吧~~

(你们是成熟的读者了,要学会自己留评(严肃脸))

第60章 雪上训练

鄂峰位于北方, 是全国积雪厚度最深、雪期最为长久的地方,加上海拔高,地势错综复杂, 自然而然的成为一处天然雪场, 还荣获“雪域之城”的称号。

李锋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冷冽的空气直扑脸面,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随即消散在寒风中。

“呼——”

李锋身体哆嗦了一下,呼出一口白气,他连忙揽过身旁一男子的肩膀,“冷死了, 秋宝快把你的围巾给我戴一下。”

他小看了这里的寒冷, 今早起得迟, 只匆匆穿好训练服便跟着大部队赶了过来, 围巾口罩都没有带上。

被称为秋宝的男人白了他一眼, “是谁昨晚说不怕冷的, 还嫌弃滑雪服太厚太臃肿?我看冷死你算了。”

嘴上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摘下围巾扔给他。

李锋笑嘻嘻地接过围巾, 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对眼睛, 声音透过围巾的缝隙传出:“第一次来嘛, 我哪知道这里比溜冰场还要冷好多倍啊。”

他先前是花样滑冰队的,不过在今年年初的全国锦标赛中跳跃动作时不慎摔倒,无缘争夺世锦赛名额, 加上本身对滑冰的热情渐褪,于是有了退役的想法。

他的好友孟秋山是滑雪队的,得知他想退役后便拉着他来体验滑雪,试图让他忘却先前那些不美好, 其实心里也有抱着能否让他转到滑雪队的小心思,毕竟滑雪队里一直在招人。

“等会上了雪地,滑着滑着身体就热乎了。”孟秋山不在意地回道,拉着李锋出了观览台。

外面一处空地正站着五六个身穿红白色滑雪训练服的年轻运动员,前头还有一位神情严肃的女教练。见到他们俩,朝他们招了招手,“集合集合!全部到我面前排好队。”

“这次雪上训练时间为期一个月,自身什么水平、强项弱项我相信你们都很清楚了,按照先前给你们制定的计划训练。一个月后就是全国锦标赛了,我希望你们能够全力以赴,展现出最好的自己!”

女教练的声音铿锵有力,锐利的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青涩的面孔。这些队员都是刚从青年组升到成年组的,面对即将到来的成年组锦标赛,心情个个即兴奋又紧张。

她的目光扫过李锋时停顿了一下,接着便拍了拍手,“需事先跟你们说明一点,我们的训练雪道是固定的。”她走向栏杆旁,指了指下面那条巍峨磅礴的高级雪道。

“我们以后只能在这条雪道上训练,切记不可到旁的雪道,避免冲撞他人,明白吗?”

“明白!”

“好,那么开始热身!热身结束后,我们进行分组训练。记住,安全第一,不要急于求成。”女教练看向李锋,“李锋是吧?你先跟他们一起做下热身,等会看看他们的训练,我再给你讲解一些基础的动作。”

“哦,好的!”李锋连忙应道。他只是过来‘散散心’的,心里其实有些不好意思,生怕自己耽误他们的训练。不过心里却有几分疑惑。

孟秋山对他很了解,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于是一边做热身一边跟他闲聊起来。

“薛丽教练看着严肃,其实人很好的,等会可以让她教教你基础动作,我相信你肯定会爱上滑雪的。”

“哎,别了吧。”李锋展胸,苦笑了一下,“我都放弃了,你还不放弃啊?我都这么大了现在才加入滑雪恐怕来不及了吧。”

“有啥来不及?你才20岁,滑雪的黄金期可是30岁左右的,花期比你那滑冰长多了,一切皆有可能啊!”

李锋悠悠吐出一口气,并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他的视线落到白色的雪道上。

“话说这里不是有很多条雪道吗?为什么你们只能在这一条上训练?”

“江云,听过没?”孟秋山突然神神秘秘地朝他挑眉。

李锋老实地摇摇头。

“江云最近几年在滑雪界可出名了,他是S市滑雪队的主力,几乎拿下了所有国内外自由式滑雪青少年组的金牌,他今年才16岁!”

孟秋山比了个十六,满脸羡慕嫉妒恨,“才16岁啊就拿下了这么多成绩,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还好他还没满16周岁,年底才升成年组,否则一个月后的成年组全国锦标赛他肯定也是要参加的,到时候我们还不是沦为陪衬了?”

“这么厉害?”李锋冷嘶了一声,道:“不过他跟我问的问题有什么关联吗?而且他怎么不跟你们一起训练?”

“人家又不是国家队的,当然不跟我们一起训练了。”

说到这个,孟秋山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不过我猜人家也不屑于进国家队吧,毕竟国家队人多,名额和资源有限,竞争太激烈了,还不如自己训练来得自在。”

“他有一个很有钱的舅舅,这整个雪场都是他家开的,原本他舅舅开雪场是为了给他训练用的,结果后面雪道越修越多,慢慢就开始对游客开放了。去年在我们国家举办的世界锦标赛还是征用他家的滑雪场。

我们有时候外训,也是来的他家的雪场,刚刚薛教练说的这条雪道,就是专门留给我们国家队使用的。

不过江云人还挺好,听说我们是国家队的还让他舅舅免费供我们使用,旁边还有一条高级雪道……”孟秋山朝李锋的右侧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条是专门给江云一个人用的,他有自己的私人教练和训练团队,训练方法和设备都是顶尖的。他在这里训练的时候,旁人可不能过去,以免影响到他。”

李锋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滑雪界还有这样的人物存在。不禁喃喃道:“有钱,有天赋,还这么努力……这老天也太偏心了吧?”

“谁说不是呢?”孟秋山撇撇嘴,“要是我也有一个这么有钱任性的舅舅,我脚底都能给他滑冒烟。”

“你们嘀咕什么呢?认真点!”薛教练的怒斥从远处飘来。

孟秋山和李锋赶紧停止了闲聊,认真做起热身动作。

孟秋山的话还是给李锋带来了不少震撼,有些人天生就含着金钥匙长大,他们这些普通人真的没法比。

他不由朝右侧方看过去,却突然看到那边的雪台上出现了两道穿着滑雪服的身影。

两道身影都高高瘦瘦的,其中一个略矮了对方半个头,他穿着蓝白色的上衣和黑色裤子,头上戴着一顶白绒帽,隐约露出了一点黑色碎发。

他手上抱着两块滑雪板,一边走一边同旁边的人交谈着,说完还单腿立在原地像跳芭蕾一样转了三圈。另一个人则穿着一身深红色的滑雪服,看起来更为专业,似乎是在指导着那个年轻人。

“跟你说话呢,给我认真点听。”单弈雪按住少年的头,将他还在像陀螺般转圈的身体定住,“你坡面障碍最后一跳太不稳定了,今天着重练习这部分。”

单弈雪这个名字挺文艺的,但实际上他是个身高一米八几的老大粗,脾气暴躁,爱喝酒,胡渣拉碴的不修边幅,跟这个名字完全不搭,唯一搭得上就是他前国家自由式滑雪障碍技巧和大跳台项目运动员这个身份了。

他是个退役的滑雪运动员,一米八几的身高在滑雪中其实并不占据优势,但他却是唯一一个障碍技巧和大跳台项目大满贯得主。

现在,他是江云的教练。

“好的,雪儿,我知道了。”

江云一边答应着,一边摘下白绒帽,露出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肌肤洁白细腻,因寒冷的温度而透着几分粉色,特别是那微翘的鼻尖被冻得通红,配上说话间微微弯起的眼眸,看起来特别秀气,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眸眨动,自然流露出一股天真无邪的美。

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公子,实际上却已经是个成熟的高级运动员了。

单弈雪脑门隐隐蹦出青筋,“……叫我单哥。”

江云笑嘻嘻:“好的,雪儿。”

“皮痒了?”单弈雪半拉耸着眼皮瞥视了少年一眼,琥珀色的眼珠里满是威胁。

江云吐了吐舌头,收起了玩笑的态度,准备开始训练前的热身运动。不过他转身便看到另一边插着一支鲜红飘扬的旗帜,讶异地挑挑眉,“国家队的也来了?”

单弈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漠不关心地收回视线,“那些是今年刚升上成年组的运动员,要参加一个月后的全国锦标赛,有些人以后可能会成为你的对手。”

去年十一月份江云参加了世界青年组锦标赛,在大跳台和坡面障碍项目获得了冠军,不过坡面障碍项目成绩与第二名相差0.2分,原因在于他在最后两跳试图连续做出三周转体,但最后落地有些不稳被扣了分,险胜。

单弈雪被他的大胆吓得嘴里的烟都掉了,比赛结束后直接拎着他的耳朵回去加训。之前已经经历了两个月体能训练,后面两个月雪上训练,现在雪上训练还剩一个月,因为三月份要开学了。

他去年九月份初刚上高中,但为了十一月份那次比赛,第一个学期没有去学校,而是一直在训练。好在他过了今年的生日才满16周岁,暂时不用参加成年组的全国锦标赛。

虽然有些遗憾不能直接进击成年组,但能回去上学他也是比较开心的。

江云的目光在那些运动员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将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竖起领子。

“嗯,我会注意的。”他低声应道。

江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滑雪只有单纯热爱的少年了,三年多的集训和国内外交流比赛,早已让他体验过竞技场的艰辛与残酷。每一个在雪道上的人都可能是未来的对手,若是自己松懈,很快就会被人超越的。

身高体长的少年开始认真做着热身运动,黑色碎发下那精致的眉眼,隐隐流露出几分锋芒与从容。

“好了,开始吧。”单弈雪挥了挥手,见少年热身的差不多后便指向了雪道。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提高你坡面障碍技巧的稳定性,特别是最后三连跳。你需要在速度和控制之间找到更好的平衡。”

训练状态的单教练不言苟笑,非常严厉,容不得你有半点马虎。

冷冽的空气窜入鼻翼,刺骨的寒风给人的大脑带来阵阵清醒。

江云点了点头,穿上滑雪板,将挂在头盔上的雪镜拉了下来,滑到助滑区上站定,屈膝。

坡面障碍场地通常来讲分为障碍区和跳台区,由最少 6 个赛段、3 个以上的跳台构成。助滑区下是一个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铁杆,往后还有坡度高低不平的跳台。

单弈雪扬了一下手。

完全进入状态的少年手中的雪杖一划,随同脚底一起发力,唰的一下就滑了下去,开始了今天第一轮训练。

挺拔而有力量的身姿在雪道障碍上做出跳跃、翻转、落地等等各种花式动作。

滑板所过之处卷起白色的雪尘。

他在空中旋转的身影,如同一只飞翔的鹰,优雅、有力。

与记忆中那个瘦小的、病弱的小小孩童相比,完全没有一丝相同之处,让人难以相信这会是同一个人。

矫健的身姿清晰地倒映在观赏台上的长发男人眼中,男人依旧穿着唐装,只是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遮挡寒风,任由身后的长发随风飘扬。

他原先以为少年吃不了训练的苦,却不曾想对方不仅承受住了所有的苦,还一步步走得更高,更远。

那么,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放手呢?——

作者有话说:高中啦!开启甜蜜酸涩的恋爱线啦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