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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看心理医生

第三天的大跳台决赛, 江云拿了银牌,与第一名的米洛仅相差1.25分。

大部分人以为他会受前一天两次失误的影响,却见他重新调整好了心态, 拿下了这出乎意料的一银。

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影响, 大跳台比赛结束后, 原本约了谢星河他们去游玩的计划也终止了,江云下午就收拾好东西跟他们坐上回国的航班,一整天的心情也并不明朗,回到家后沾床就睡,直接睡到晚上八点多才醒来。

醒来时屋里很暗,杜梦溪很贴心地没有让佣人上来打扰他倒时差, 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

江云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打开灯光, 看到卧室里熟悉的陈设, 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这里是他从小住到大的卧室, 不过自从跟舅舅在一起后, 加上滑雪训练,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卧室里睡过了, 心里倒多了几分陌生感。

江云看向正挂着一枚崭新的滑雪银牌展示柜, 沉默了许久后轻轻叹了口气, 收回了视线。

沉寂的空间令人愈发沉闷,江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心情下楼找吃的。

这个时间点杜宅里的佣人已经很少了,不过厨房的恒温箱里留了晚饭, 大概率是给自己留的。江云把食物端出去,坐在餐桌前食不知味地吃着。

“醒了?”

江云抬眸望去,见男人换上了一身深色睡袍,不徐不疾地从楼梯处走下来, 不自觉笑,“舅舅。”

男人进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少年手边,随后静静地垂眸看着少年,依旧淡漠的神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江云吃饭的动作迟疑下来,“怎么了?”

杜梦溪的手伸过来,指节很长,骨节分明,抚摸着少年的侧脸,轻声道:“瞧你没精打采的,明天跟我去一趟医院吧,给你预约了医生。”

“啊?不是检查过了?我身体没什么问题呀。”

男人抬起少年的下颌,随后俯身往那嫣红唇瓣亲了亲,又用大拇指蹭了蹭。他低声说,“听话,总归再检查一遍才让我放心。”

说这话时,昳丽阴柔的眉眼尽是温柔,冷幽幽的声线似乎也压着点难以分辨的情绪。江云不由看呆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哦……好吧。”

舅舅真是他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即便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他仍然不能从舅舅的颜值暴击中免疫伤害。

江云咬着筷子,边发呆边无意识感叹,心情倒是莫名奇妙好了几分。

……

然而第二天江云见到的不是为他检查身体的医生,而是一位国际上赫赫有名的心理医生。

他转头看向杜梦溪,目光带着困惑。

杜梦溪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进去吧。”

诊室内的光线柔和,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庭院景观。史密斯医生是位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灰白的鬓角和温和的眼神让他看起来格外可亲。

“二爷,江小少爷。”史密斯医生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起身接待,示意他们在舒适的沙发上坐下,他温和地看向江云,“我叫科利史密斯,你的比赛录像我都看过了,非常精彩。”

“……谢谢。”

江云坐在他的对面,看了看史密斯医生又看了眼舅舅,隐隐察觉男人今日此番的目的。

杜梦溪与史密斯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在江云身旁坐下,摸着他的头发低声道:“就当跟医生聊聊天,我在外面等你。”

江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望着舅舅出门的背影,强忍着叫住他的念头。

他突然觉得紧张。

在一个不熟悉的人面前,要将心中连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不堪与恐惧赤裸裸撕裂开来,大抵很少有人能从容不迫的。

但这是舅舅为他安排的,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想让舅舅安心。

因为舅舅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啊。

室内只剩他们两人,面容白净俊秀的少年坐在沙发上,瞧着有几分局促。

他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中领的白色羊毛衣,黑色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头上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乖巧柔和,不过从进门到现在视线都紧紧跟随着另一个男人,很难不发现对其有严重的依赖心理。

“江小少爷,”史密斯收起观察的目光,笑着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尝尝这个,贡菊加了一点蜂蜜。”

茶香氤氲中,江云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谢谢,医生您叫我小云就好。”他小心地捧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好的小云,”史密斯医生的眼尾笑眯成一条缝,他将一份表格递给江云,“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先来完成一些简单的问卷吧,遵从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来选择即可。”

江云接过看了几眼,是一些有关性格心理方面的选择题,他明白这是心理咨询必不可少的步骤,便点了点头。

在此期间,史密斯医生从浅入深地跟他交流了起来。

不愧是国际有名的心理专家,饶是江云深知他的意图,都在他那亲切而包容的目光下渐渐卸下心里防备,不知不觉向他吐露了许多自己的真实感受。

“一想到比赛时,你最先联想到的是什么?”

江云思忖片刻,回答道:“紧张,期待……还有一点点害怕。”

“害怕什么?”史密斯医生身体微微向前倾,目光依旧柔和地注视少年。

“怕自己失误,怕辜负单哥和舅舅的期望,怕……”江云怔了怔,最后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怕血。”

史密斯医生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他停下手中的记录,看向江云。

“血?”他轻声重复。

江云赶忙摇头,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没什么,就是晕血。我也是昨天比赛后才意识到的,先前也有过一次,但那时我并没有太当一回事,所以……”

史密斯医生轻轻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移了话题:“还记得第一次对血产生恐惧是在什么时候吗?”

“第一次?”

江云忽地抬眸直视,神色稍许忪怔,仿佛陷入回忆眼神渐渐失焦,很快就恢复清明。

……

心理诊疗结束。

疗程需要循行渐进,在得到重要信息后今天的疗程就先告一段落了,经验丰富的史密斯医生很快就得出结论。

“小少爷的晕血症属于特定恐惧障碍的一种,害怕流动性的血液,对少量静止的血液、相似的颜色并不会产生恐惧心理,根据症状描述可以大致判断是由某种创伤性事件造成的。”

诊室内,史密斯医生正为眼前的男人解释诊断结果。

“这种创伤性事件,可能导致患者在潜意识中将血液与危险、痛苦联系起来,从而在看到血液时触发创伤后应激反应,产生强烈的恐惧和焦虑。”史密斯医生敏锐地捕捉到男人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停顿了一下后继续道:“不过小少爷在谈论中对过去经历稍有避讳,不知二爷是否知道其中详情?”

杜梦溪停下了对大拇指上墨玉扳指的转动,半阖的眼帘掩不住眸中晦色,“如果是太过久远,十年以前的事故……也会遗留创伤吗?”

史密斯医生微微颔首。

“创伤记忆的潜伏期长短因人而异,有时几年甚至十几年都可能被压抑在潜意识深处,一旦被特定情境触发,就会像被撕开的伤口,重新暴露在意识层面,引发强烈的心理应激反应。”

“……”

“那我大概知道了……云儿会晕血的原因。”杜梦溪涩声道,闭上隐隐刺痛的眼眸。

窗外的阳光被云层遮住,诊室内光线暗了几分。

史密斯医生注意到男人向来优雅从容的姿态此刻竟有些颓然,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背,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出了诊室,来到外面的静候区,少年乖乖地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出神。许是经常训练的缘故,原本纤瘦单薄的体格已经抽条,肩背线条在白色毛衣下隐约展露出漂亮的肌肉轮廓,年少的青嫩从他俊秀面庞中褪去,反被一种成年人坚韧内敛的气质所取代。

云儿长大了。

杜梦溪站在走廊拐角处静静看了许久,少年颀长隽秀的身影映在落地窗前,与记忆中那个抱着小熊玩具、跌跌撞撞奔向自己的小团子渐渐重合。

想起那场绑架案以及自己的粗心与傲慢,悔恨、痛苦又自责的情绪在那一瞬间淹没心脏,竟令他有些喘不上气。

江云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原本黯淡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像夜空中的星辰。

江云起身快步走去,问,“舅舅,医生怎么说?会不会很……”话没说完,就跌入男人幽冷的怀抱中,江云瞬间哑声,神色茫然地靠在起伏不定的胸膛上。

抱住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江云迟疑地抬起手,轻轻回抱住这个向来从容不迫的男人。

“舅舅……?”少年的声音闷在杜梦溪的衣服面料里,带着些许困惑。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男人漆黑的瞳仁深深沉沦,双手似囚锁攀上少年单薄的脊背。他把脑袋深深埋在少年肩颈,“对不起,云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才勉强稳住声音:“舅舅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我……恐怕这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了。”

江云一惊,什么错竟如此严重?

“怎么了舅舅?”江云眉头微蹙,抬手摸了摸那一头顺滑的长发,“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好不好?”

杜梦溪抱得更紧,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怀抱,垂眸注视江云。

江云一抬眸便被男人眸里的情绪震在原地,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被各种负面情绪填满,仿佛陷入回忆般透着恍惚与怜惜。

福至心灵间想到跟心理医生的交流,江云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舅舅为什么会这样看着他,心突然揪了一下。他轻轻握住男人微凉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柔软,“是因为我晕血的事吗?”

“对不起。”

“这不是舅舅的错,而且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杜梦溪微微阖上眼帘,有点怯于直视那双清澈的眼睛,“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舅舅,”江云打断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可能现在都不在了。”他笑了笑,用唇瓣贴了贴男人的手掌心,“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他怎么忍心舅舅陷入痛苦与自责之中,没有什么比舅舅更重要,比起舅舅,心理阴影算得了什么?

杜梦溪怔住了。

“医生说了,晕血是可以治好的。”江云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道修长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杜梦溪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有点酸酸的,胀胀的。

“好。”他轻声应道,将江云搂进怀里。

江云靠在他肩头,小声说:“所以舅舅不要自责了,我们中午去吃禧福居新出的菜品好不好?”

虽然习惯性不轻易把自己喜好对外展露,但江云还是知道禧福居是舅舅较为喜爱的一家老字号餐厅。

杜梦溪收紧手臂,在江云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嗯。”

……

先前答应江云比赛后带他去赛车俱乐部这件事,谢星河没有忘记。

这天是周末,赛车俱乐部在一处蜿蜒的山地举行赛车比赛,他便开着自己新买的超跑带江云来见见世面了。

谢星河的超跑轰鸣着驶入赛车俱乐部,引擎的咆哮声立刻引来不少目光。

俱乐部坐落在半山腰,开阔的观景平台上停满了各式限量版超跑,法拉利、兰博基尼、保时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一场顶级豪车的盛宴。

“哟,谢哥来啦!”几个穿着赛车服的年轻人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染着蓝发的青年吹了声口哨,上下打量了江云两眼,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兴趣,“这就是你说的滑雪小朋友?最近网上可真火,厉害啊。”

江云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稍稍遮掩了一些眉目,但自他下车后只是往那一站,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的气质太出众了,干干净净,纯纯粹粹的,像一捧雪,与现场的人格格不入,不愧是玩滑雪的。

江云也不怯场,微微掀起帽檐,露出精致的眉眼,笑道:“你好,我是江云。”

蓝发青年被这笑容怔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立马收起了轻佻散漫的态度,朝江云伸手,“我叫禾丰蓝,你可以叫我蓝哥。这俱乐部就是我开的,要是有人找你麻烦,直接喊我就成。”

谢星河打开了他的手,嗤笑,“用得着你?”

禾丰蓝下一秒便露出了狗腿的气质,摸了摸鼻子,“嘿嘿,这不是给咱谢哥的朋友打个招呼嘛。谢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有啥事直接找我,甭客气啊。”

江云被两人的互动逗笑了,点点头,“谢谢蓝哥。”

禾丰蓝暗自倒吸了一口气,小声嘀咕:“笑起来真要命啊……”

“叫什么蓝哥,叫他蓝仔就成。”谢星河一把揽住江云的肩膀,往观看视野最好的位置走去。

“哇谢哥你给我留点面子啊!”

江云觉得这里挺新奇的,到处充斥着肾上腺素的刺激与热血,眼睛不免四处打转。

赛道旁搭着临时看台,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举着香槟谈笑风生。几位穿着紧身赛车服的女郎正在分发号码牌,修长的美腿在高跟鞋衬托下格外醒目。赛道起点处,十几辆改装过的跑车正在预热引擎。穿着荧光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挥舞着旗帜,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赔率和车手信息。

“怎么样,比滑雪刺激吧?”谢星河给江云开了一瓶汽水,介绍道:“今天是季度赛,来的都是圈子里最疯的那帮人。”

“你不参加吗?”

“怕吓到你。”谢星河笑了一下,拍了拍江云的脑袋,“结束后再带你玩一圈。”

江云微撇嘴,“我可不是胆小鬼。”

突然,不远处传来响亮的汽车引擎声,有几个人立马跑过去接见,江云的目光也被吸引了去,便看见一个略微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鲜红色的赛车服,正倚在一辆银色迈凯伦旁,摘下头盔露出张扬的面容——正是他长久未见的堂哥江思源。

“怎么是他……”

谢星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挑了挑眉:“认识?”

江云抿了抿唇:“我堂哥。”

话音落下,对方也意外在这里看到江云的身影。

他顿了顿后,大步朝这里走来——

作者有话说:工作使我精疲力尽……

第122章 赛车风波

“你还有堂哥?”谢星河惊讶, “我怎么不知道?”

“很久没有联系了。”江云没有解释太多,他们确实没有联系了,只有每年回去给爷爷庆生时偶尔会见面。

他的二伯江明扬以前是赛车手, 只是没想到江思源长大后也走上他父亲的路子, 也玩起了赛车这种危险项目。

爷爷应该会很头痛的吧, 本来就不同意二伯玩赛车,现在连江思源也学他父亲玩赛车,江云想。

“这不是我们的滑雪天才吗?怎么,滑雪场混不下去,来赛车场找刺激了?”

江思源刻意拔高的声音,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江云眉头微蹙:“江思源。”

江思源上下打量着江云, 不屑地笑:“听说你这次摔得挺惨?真给江家丢脸啊。”

“你说什么呢?”

谢星河眸色一沉, 正要发作, 江云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比赛要开始了, 你不去准备吗?”

“急什么?”

江思源上前一步, 目光落在江云那张冷淡的面孔上。他这位堂弟, 从小到大就能轻易获得别人的喜爱,但他瞧着却碍眼极了, 现在亦是如此。

小的时候仗着身体不好惹得周围人围着关心, 连父亲和自己的同胞妹妹都老是站在他那边为他说话, 害他成为家里总被忽视的一个。之后害死了唯一对他好的小叔,让爷爷落下了长久的心结和痛苦,便拍拍屁股跟着他舅舅过上了逍遥日子, 还一路顺风顺水成了滑雪天才,风头一时无两。

而他江思源呢?大家总觉得他顽劣心大,从小就忽视他的感受,就连父亲喜欢江云更甚于自己, 好不容易长大想闯出一番天地,在父亲最骄傲的赛车让他狠狠对自己刮目相看,却又被江云滑雪的光芒盖过,这让他怎么喜欢上他这位堂弟?

江思源盯着江云那张脸,突然歪头一笑,“难得你今天来赛车场玩,作为你的堂哥,怎能不带你体验一番赛车的乐趣呢?”

江思源说着,伸手就要去拽江云的胳膊。

“给老子放尊重点。”谢星河用力把那只手甩开,接着将江云拉到身后。他垂着眼皮懒懒打量江思源,声线拉长:“就你还堂哥?什么阿猫阿狗就想来当我家小云的堂哥,你算什么东西?”

江思源,江家的人,在富家圈子的纨绔子弟里排得上号,以不要命的赛车风格出圈,但实绩一般。

谢星河总算想起来了江家这户人与江云的关联,江云从小就鲜少跟他谈起过除了他舅舅以外的亲戚,想来关系也不好。自他接手家里的公司后跟江家的企业有些许来往,但却极少听过江思源这号人,想必江思源在江家也是个存在感不高的人。

想到这里,他看向江思源的目光愈发轻蔑:“江云好歹拿过几个冠军,你呢?除了顶着江家的名头在外边丢人现眼,还会什么?”

被谢星河这么一顿输出,江思源既惊愕又愤怒,脸色瞬间铁青,“你他妈——”

整天把‘你他妈’挂在嘴里的谢星河嗤笑,“你他妈啥呢,出口成脏,真没素质。”

“你!”只会这句骂人的江思源被怼得又怒又急,正想破口大骂,禾丰蓝一个箭步插进两人之间,急忙劝道:“哎哟两位爷!比赛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咱先消消气——”

“滚开!”江思源猛地推开他,指着谢星河鼻子,“你算哪根葱?也配管我们江家的事!”

谢星河挑挑眉,一把揽过江云的肩膀,“我是他哥。”

“啥?”

江思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目光在江云和谢星河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江云身上,气极反笑,“呵,见到自己亲哥都不喊一声,竟在外乱认别的哥。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缺爱到这个地步啊?江云。”

谢星河听得直皱眉。

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同样一副嘴脸。

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索然无味,江云看着江思源,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

“缺爱?”江云轻笑一声,声音平静得可怕,“江思源,你在放什么狗屁。”

江思源怔然,连谢星河也有些意外地看向江云。

“一直以来不待见我的,不是你们吗?”

江云摘下棒球帽,黑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光洁额头下那双沉静的眼睛。

“你又曾失去过什么,凭什么每次在我面前都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不觉得令人作呕吗?”

“你说什么……?”江思源愣了两秒,见江云脸上的冷漠,竟觉得有些陌生,在意识到江云话里的意思后更是觉得荒谬。

“我失去过什么?”他声音嘶哑,呵呵笑了出来,“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妈妈带走了思然,爸爸对我不闻不问,就连我赛车都不允许,无论我获得怎样的成绩永远都不满意!倒是对你滑雪——”

“我不想知道,”江云直接打断他的话,不想在大庭广众下谈这些,“我也不感兴趣。”

江思源深吸一口气,频繁被打断,让他心情愈发烦躁。见周围人好奇八卦的眼神,转头便吼:“看什么看!都给我滚远点!”

即便在家里存在感不强,但背靠江家还是没有人敢惹江思源的,便纷纷收回了八卦的心思。

今天得到的消息,已足够他们回味揣测的了。

禾丰蓝觉得倒霉得不行,谁知道江思源这难伺候的主跟江云有恩怨,今天还是比较重要的比赛,不得不出来缓和气氛。

“大家消消气,消消气,这不接下来还有比赛,江少您不是期待已久了吗?有什么不愉快的跑一圈就都烟消云散了!”

江思源不想搭理他,阴鸷的目光在江云和谢星河之间来回扫视,突然冷笑,“也是,既然你这么护着他,”他挑衅地看向谢星河,“那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谢星河懒洋洋地扯了一下嘴角,“行啊,你想怎么比?”

江云皱眉,“星河哥哥…”

谢星河侧头冲他笑,拍了拍他的脑袋,“放心。”

两人的互动落到江思源眼中缺愈发刺眼,眼神冷了几分,“赛道就在前面,规则很简单——谁先跑完三圈,谁赢。”

“你赢了,我从此退出赛车俱乐部,但如果你输了——”江思源盯着江云,一字一顿道,“乖乖跟我回去,跟爷爷认错。”

这话一出江云只觉得好笑极了,跟爷爷认错?

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被他们这样对待?

为什么他们都好似忘记了江明亦和杜秀妍是他的爸爸妈妈,忘记了他才是对那件事感到最痛心和绝望的啊?

但他还是垂下眼眸,抿了抿唇,答应了:“好。”

引擎的轰鸣声响彻整个赛场,几辆耀眼帅气的改装超跑在起跑线上蓄势待发,最令人瞩目的当属那两辆黑色和银色的赛车。

信号枪朝天空“砰”的一声炸响,两辆超跑便如同离弦之箭同时冲出,留下一地的尘土硝烟。

第一圈,江思源凭借对赛道的熟悉度保持领先,但很快发现谢星河的车技远超他的预期。无论他如何加速、变道,谢星河始终紧紧咬住他的车尾,甚至在某些弯道险些反超。

“该死!”江思源咬牙,猛地踩下油门,试图拉开距离。

谢星河不慌不忙,稳稳控制着车速,在经过弯道时突然加速,以一个完美的切线超车。

“漂亮!不愧是谢哥,这技术玩得真6啊!”禾丰蓝吹了个口哨。

赛道上竞速的车身如同一道道凌厉华美的流星,快得身后飞扬的尘土都追赶不上,让人深怕一个失误就飞出去摔得粉身碎骨。

江云看得胆战心惊,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有点后悔这么鲁莽让谢星河陷入不必要的风险之中。

黑车和银车逐渐拉开距离,换上红黑色赛车服的谢星河坐在驾驶座上帅的一塌糊涂,他瞥了一眼后视镜,紧绷着棱角分明的侧脸,右手迅速而不拖泥带水地换挡,短短的几秒内完成了提速。

但就在这时,江思源的车突然从内侧逼近,几乎要撞上他的车门。

谢星河猛打方向盘,车身剧烈晃动,险些失控。

“疯子!”谢星河咬牙暗骂。

江思源冷笑了一声,心里恶念丛生,只想狠狠教训一下这个碍眼的家伙。

两辆车几乎并排冲入弯道,江思源再次故技重施,方向盘猛地往谢星河这边打来。千钧一发之际,谢星河突然降档减速,车身以一个完美的漂移从内侧超车,将江思源逼到外道。

“想甩开我?没那么容易!”

江思源猛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急转,直接朝谢星河的车身挤了过去。

两车相撞的瞬间,谢星河早有防备,迅速调整方向避开了正面冲击,但车身仍被擦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趁此机会,身后其他选手超过他们急速飞去。

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

“江思源疯了吗?这是要出人命的!”有人喊道。

江云脸色白了白,心脏跟着悬起。

谢星河稳住车身,眼神冷了下来。他猛打方向盘,油门一踩,将银色的车狠狠撞开后迅速甩开。

“靠!”逐渐落后的江思源不得不把心思放在赛道上,放了狠话若是输了,不知得多丢人。他可以输给别人,但绝不可以在江云面前输!

江思源急躁地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如失控的野兽般冲向直道,快速拉近与其他车子的距离。

前面又一个拐弯。

然而,他的车速过快,入弯角度又太过勉强,车子在弯心处猛地打滑,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

江思源瞳孔骤缩,慌乱中猛打方向盘,却为时已晚。

赛车失去控制,猛地冲出赛道,撞破了护栏,翻滚着摔下了山路。车身在空中翻转数圈,最终重重砸在山坡上,发出一声巨响。

“出事了!救护车!”

江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123章 冰冷的心结

江思源出事的消息终究瞒不过江家的人, 赶来医院探望的人除了江思源父母,还有江云的大伯母周婉茹。

他们到的时候江云和谢星河还未离开,跟他们迎面撞上。

气氛有些尴尬, 彼此长久未联系, 再见有些陌生。

还是江思源的母亲吴彩英爱子心切, 顾不了那么多,急忙拉住江云的手,着急问:“怎么回事啊小云,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你哥会出这么大的事啊!”

“二伯母……”江云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场荒唐的比赛。

说到底,这事他也有责任, 若不是他跟江思源起争执, 江思源也不会心怀怨愤, 之后提出比赛的时候更应该竭力阻止而不是沉默围观。

他刚要解释, 谢星河却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江夫人, 这次事故纯属意外, 不关江云的事,您要怪罪的话也该怪我。”谢星河简单将事情经过讲述一遍, 还报上自己的身份, “实在抱歉, 我们也没预料会发生这种事,您儿子的医疗费和一切后续有关的费用我会负责。不过事实就同我说的那样,您若是不信, 也可以调监控。”

这番软硬兼施的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谢星河身上,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谢星河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与平时吊儿郎当不符的沉稳, 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气质,不像什么普通人家。

但吴彩英还是很生气,若是江云的原因她还得碍于江家面子和他舅舅的权势忍气吞声,不好发作。至于谢星河,那是谁?家室再大还能胜过江家?

“负责?你拿什么负责!你负责得起吗?”吴彩英染着鲜红甲油的指尖都快戳到谢星河脸上,怒不可斥道:“谁要你那几个破钱?要是我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吴彩英第一个不放过你!”

谢星河皱眉,看吴彩英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泼妇,本来就是江思源自作自受,还被指着鼻子无端谩骂,心情顿时恶劣烦躁,表情也凶狠了起来。

“够了!”江明扬厉声喝止女人,“这里是医院,思源情况还不清楚,你能不能别在这发疯?”

“我发疯?”吴彩英猛地转身,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对江明扬的厌恶,“江明扬,躺在里面的可是你儿子!你就这么看着他被人欺负?”

江明扬冷哼,“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欺负别人不成反倒自讨苦吃,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你!”

相看两厌的夫妻剑拔弩张,宛若看待仇敌的目光不复往日的恩爱。

一旁的周婉茹对情况了解得差不多后,才慢悠悠地上前劝阻。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吵吵闹闹的多难看。既然有监控,就让人调监控了解清楚事情始末,如果情况真是谢家少爷所说,咱们思源不仅不能接受人家的赔偿,还得亲自给人家赔礼道歉呢,我们江家还是得讲究公道二字。”

周婉茹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绵里藏针。

她转向吴彩英,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彩英啊,思源那孩子性子急,你这个做母亲的更该沉得住气才是。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年轻人恢复得快,不会有事的。”

“况且眼下还得看医生的治疗结果,这事可先别惊动老爷子了,他老人家身体不好,可别传到他耳边平白惹他心情不快。”她说着,状似无意地瞥了眼谢星河:“再说了,谢家少爷既然愿意负责,这份诚意我们江家自然要领情。你说是不是?”

吴彩英攥紧了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肉。她素来最见不惯周婉茹这副伪善的嘴脸,因有两个优秀的儿子平日里没少讥笑挖苦她家思源不成器,眼下也是被恶心得不行,便冷笑一声:

“大嫂倒是会做人。敢情躺在里面生死未卜的不是你儿子,你儿子个个有出息,你当然能站在这儿充好人,讲什么‘公道’、‘体面’!”

周婉茹听了,脸上维持的虚假笑意慢慢消失。

目睹现场针锋相对的江云表情怔忪而茫然,他实在没想到,记忆中这些待他还算和善的大人们如今彼此的关系会变得这么剑拔弩张。

然而,从小在杜二爷庇护下长大的他不会明白,他一直以来所渴求的亲情,也会随着家业继承等利益分配不均而产生裂痕和龃龉。

好在从手术室里出来的医生终止了走廊外的争吵。

江思源这次伤得严重,身体多处骨折,脑袋还破了个大洞,被绷带缠得厚厚实实的。江云再次来看他的时候,他正躺在病床上,两只脚打着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吊起,像只被五花大绑的螃蟹,样子别提多可怜滑稽了。

见他这模样,江云心里倒没有丝毫高兴或难过的情绪。

“看够了吗?”江思源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看我现在这样,你满意了吧?”

江云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带来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坐下来削皮。

“你给我滚,看到你就烦,要不是你我现在也不会——”

江云直接将削了一半皮的苹果粗暴地塞进江思源的嘴,“闭嘴吧你,我的堂哥。”

江思源被苹果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用愤怒的眼神瞪着江云。江云却视若无睹,拿起水果刀继续削着另一个苹果。

“医生说你要静养三个月。”江云慢条斯理地说着,刀锋在果肉上划出完美的弧度,“还说你的右手肌腱断裂,正好以后不用碰赛车了。”

江思源吐出嘴里的苹果,气得浑身发抖:“你他妈——”

若是一个真正热爱赛车并终身奉献于赛车事业的赛车手听到这个噩耗,可能会一蹶不振,但江思源不是,他并不爱赛车,玩赛车不过是想让父亲对他刮目相看,但这会也被江云这种冷漠的态度气得不轻。

“你活该。”

江思源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江云把削好的苹果放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微微皱眉,又把它扔垃圾桶里。

“我说你活该,你咎由自取。”江云淡淡地看向江思源,不掩饰眼里的厌烦,“我才不会原谅你。你该庆幸星河哥哥没有出事,否则你就不是断两条腿这么简单了。”

本就危险十足的比赛中还敢恶意别车,丝毫不把自己和别人的生命当回事,简直又蠢又坏。即便这人是他的亲堂哥,江云也绝不会姑息。

江思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双腿的石膏而重重跌回床上。

“你有没有搞错?受伤的是我诶!你为什么老是帮那家伙说话?你还是不是江家的人了?”

“是江家的人就可以不分是非黑白?”江云平静地反问,他从口袋掏出个U盘,放在床头柜上,“监控录像我已经备份了,如果二伯母敢找星河哥哥的麻烦,我不介意把这份录像发给爷爷欣赏欣赏。”

“你……”江思源的脸色变了变,他这些年确实混账,但从未把自己做的混账事传到爷爷耳边,若是被爷爷知道了,自己免不了一顿严厉的惩罚,祖宅里的那间禁闭室他可不想进去体验。

“……卑鄙!”

江云懒得跟他斗嘴,起身就要离开病房。

江思源却突然喊住他:“喂!虽然我打赌输了,但你打算就这么跟爷爷犟下去吗?”

江云即将踏出病房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

“爷爷都这么大岁数了,难道想让他踏进棺材的时候还憋着一口气?不怕他变成僵尸出来掐死你啊?”话说得难听,却听得出其中的关怀和担忧。

江云蓦地转过头看他。

“这、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难道说错了?”江思源像只炸毛的猫,努力对江云做出凶狠的表情。

“没什么。”江云收回视线。

他只是有些意外罢了,江家的子弟们看似出色乖顺,反而个个自我意识和独立性过强,不需要大人过多费心的同时,彼此的感情也会随着分开而冷淡。

像江思泽江思年两兄弟初中后就去国外念书了,鲜少回国,身为大儿子的江思泽大学毕业后便跟着他父亲进自家公司锻炼,一心扑在工作上。江思然小姑娘虽没有像她哥那般整天吃喝玩乐,但也一直跟她姑姑在一起,谁的话也不听更别提回自己家。

到最后反而只有最难管教最桀骜不驯的江思源是真心关心爷爷的,江云不由得对他的感观稍有些改变。

至于他口中的话……

江云垂下眼睛,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爷爷的事,再说吧。”江云轻声道,径自走出了病房。

“喂喂江云!你他妈给我说清楚啊——”

……

阴翳蔽日时,江云独自来到城郊的墓园。

冷冬的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转,他抱着一束白色马蹄莲,沿着石板路慢慢往上走。

这条路他很熟悉,每年他都会来一次,不过十五岁之前都是舅舅带他来的,去年开始他就独自一个人来了。

合葬墓在最高处的松柏区,墓地有人定期清理非常干净,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墓碑上刻着名字,上面还有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眉眼带着难以忽视的矜贵和书卷气,他正揽着一个女人,女人盘着发丝,面朝镜头笑容温婉。

这是江云的父母。

江云蹲下身,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然后伸手拂去墓碑上的积雪。

“爸爸,妈妈……好久不见。”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人,“今年下雪比往年早很多呢。”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松枝沙沙的响声,像是某种回应。

“我十六岁啦,今年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虽然难以预料不过还是好事居多。”

“第一件好事就是我跟舅舅在一起了~虽然不知道对你们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哎,我不管,反正就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第二件好事就是我今年升上了成年组,还参加了自由式滑雪世锦赛哦,虽然只拿到了第四名,还摔得那么惨……”江云微微撇嘴,像在撒娇似的说:“你们可不准嘲笑我,不然我会伤心难过的。”

他们没有嘲笑江云,依旧以照片上定格的笑容注视着他。

江云看了良久,忽然觉得呼吸困难,猛地低下了头。

滴落在马蹄莲花瓣上的水珠映照着灰蒙的光线,像撒了一层糖霜。江云盯着那束花,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给他做蛋糕时撒的糖霜。

不过太久远了,那蛋糕究竟是什么味道他早就回忆不起来了。

“妈妈,我有点想吃你做的蛋糕了……”江云小声说道。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墓碑上的照片,不想忘,也不敢忘记那两张记忆中逐渐模糊的面孔。如此美好的一对壁人,若不是因为他的任性,也不必长眠于这冰冷的坟墓之下,别说爷爷不会原谅他,他自己都永远不会原谅他自己。

远处天边云层越卷越厚,不时起了风,伴随一道沉闷的擂鼓声响。

墓园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二爷,那边传来消息,说……那位去了。”

杜梦溪坐在车里,骤然将视线投向驾驶座。

司机被他如此晦暗不明的眼神吓得心惊胆战,连忙放下联络器,声音更加小心翼翼:“昨晚那位似乎清醒了过来,医生便减少了药物治疗,然而在凌晨趁看守人员松懈时吞下了大量镇静药,今早护士巡房时发现她早已……停止呼吸了。”

死了?

浓墨般的瞳孔有短暂的骤缩,随后浮现几分恍惚。

那个一直被他关在精神院的女人李月娥,终于死了。

雨点零星地砸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杜梦溪沉默良久,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半晌才开口:“知道了。”

出了声才发现自己声线里的涩意,说不出心里那股情绪是什么,杜梦溪微微阖眼,又轻轻睁开。

“送去火化吧,叫人随意找个地方把骨灰扬了。”

杜梦溪说这话时,语气依然波澜不惊,让知晓李月娥身份的司机愈发觉得男人深不可测。

“……是。”

杜梦溪推开车门,接过司机送来的黑伞,遮住了零星豆大的雨点。他独自沿着墓园小径向上走去,皮鞋踏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云仍蹲跪在墓前,单薄的肩膀被雨水浸透,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薄薄的积雪沾着雨融化成刺骨的水,又湿又冷,冷得江云身体微微颤抖。

“云儿。”

伞面完全倾斜向少年头顶,杜梦溪俯身将江云扶起,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他湿透的肩膀。

江云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眸,嘴唇微动:“舅舅……你怎么来了?”

杜梦溪伸手拂去江云脸上的水珠,捧住他一边的脸颊。

“下雨了,我们回家吧。”

江云的视线落在长发男人被雨水浸湿的发梢上,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把脸埋了进去。

“好。”——

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2万字就完结了(发愁

第124章 家宴

过完年就是江老爷子的八十大寿。

盛大的酒宴在当天下午一个私人庄园举办的, 跟江家能攀得上关系的人这一天全聚集了,宾客名单涵盖政商界精英、娱乐圈大佬以及国际友人等,全是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过江云没有参加。

他此时正忙着为今晚的家宴挑选合适的礼服, 品牌商送上门的衣服实在太多了, 光是不同款式的正装就有十几套,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今天除了酒宴,还有晚上的家宴。家宴只有江家自己的人参加,为老爷子庆庆生顺便大家聚在一起吃个饭,联络感情。

只是自家人,穿个便装就可以了, 但江云觉得穿便装太随便了, 穿正装又过于正式, 把衣帽间搞得乱糟糟的都没能选出一套心仪的衣服出来。

杜梦溪推门进来时, 迎面飞来一件灰色连帽卫衣, ‘啪嗒’落在他脑袋上。

“不行, 这件太死板了,穿着也不舒服……”江云自言自语地扯下一件深灰色西装, 又嫌弃地扔到一旁, 脚边正散落着七八套试过的衣服。

杜梦溪伸出修长的两指, 将盖在脑袋上的卫衣拿开,见少年没察觉到自己的到来,便径自走进去在软椅上坐下, 单手支着脑袋看着他。

“唔……这个下摆好长。”

江云对着镜子不太满意地皱眉,为了省事连纽扣都不解,直接捏住衬衫两边的衣角脱毛衣似的脱了下来,价值不菲的衬衫瞬间变得皱巴巴, 被无情地遗弃在地。

杜梦溪微微勾唇,目光忍不住在那裸露的肩背、劲瘦的腰腹处流连。

不知自己被看光的少年正要转身,便撞进镜子里一双含笑的眼眸中。

“啊!”

江云吓得后退半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后栽去,随后落入一个幽冷的怀抱。

手一贴上腰腹处细腻白嫩的肌肤,便不舍得移开了。

杜梦溪忍不住揉捏,另一只手向上抚摸,直到突起的地方停留。他慢慢低下头,薄唇落在雪白的后颈处轻轻舔咬,娇嫩的皮肤瞬间泛起粉色。

肌肤传来的温热宛若电流游走全身,江云惊喘一声,偏过头看男人,“舅舅?”

“嗯。”杜梦溪轻轻吻舔着一边懒懒回应。

摄人心魄的桃花眼微抬,见少年神情含羞意动,唇瓣微张不自觉露出索吻之态,心里瞬间发热。

杜梦溪微微勾唇,大手扣住少年的后脑勺,偏头吻了上去。

呼出的气息交缠,在空气中碰撞出格外缠绵悱恻的情愫。

江云后背抵在衣柜门,被迫仰头承接那极具掠夺性的深吻,却不知不觉沉迷其中,双手主动搂住男人的脖子,追随不断挑逗他又霸道侵略的舌尖。

这笨拙又热情的模样逗得男人满眼笑意,反而不遂他的意,向后拉开两人的距离,于是成功看到少年脸上浮现茫然与不满。

“唔,还要亲…”江云委屈地皱眉,眼角泛红。

说完将男人的头压向自己,凑上去吻住那优美而魅惑的薄唇,却又像小狗般既舔又咬,不得章法,渐渐急了起来。

杜梦溪低笑出声,大手滑落到腰臀将人托了起来,反客为主地含住香甜滑嫩的小舌,与少年交换了一个湿津津的吻。

“搂紧了,”杜梦溪亲了一下少年的鼻尖,“可别掉下去……”

背靠着衣柜门,江云的双腿没了落脚点,下意识紧紧缠住男人的腰腹,像八爪鱼似的牢牢挂在男人身上。

男人顺势圈住江云的腰,强有力的手臂犹如巨蟒缠绕猎物。

这个吻太舒服了。

江云被吻得晕头转向,神智迷糊,依旧舍不得从极致暧昧中脱离出来。

他愈发喜爱与舅舅每一次的肌肤相亲,简直像上瘾了一样。

好在杜梦溪保持了一点理智,在发展到不可控制之前及时撤退。

江云下意识地不满哼唧,身体不自觉更加贴近,睁着水雾琉璃般的眼眸注视男人,简直引人犯罪。

杜梦溪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在江云脸上亲了一口,鼻尖蹭着鼻尖,长发如黑绸般垂落在少年赤裸的胸膛上,愈发让人发痒。

不过时间不够了,去参加家宴的路上还需一个多小时。

杜梦溪随手拿出衣柜里的衣服,微微一顿,侧过脸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江云,又从衣柜里挑出几件单品,“换上吧。”

江云低头看了看:橘黄色的棉服,浅蓝色牛仔外套,米白色针织薄毛衣,黑色垂直工装裤,黑色格子围巾外加一顶昏黄色冷帽。

大多是他喜欢的颜色,果不其然,穿上去后也非常舒适好看,富有层次感和时尚感的同时,又因为视觉上色彩的碰撞给人一种温暖而青春洋溢的气息,不得不说舅舅的衣品审美真的很高级,反正他自己是不会想到这样搭配的。

江云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在镜子转圈圈,欣赏起自己的帅气。

依旧和小时候一样臭屁又自恋。

杜梦溪失笑地站在江云身后,帮他整理一下凌乱的刘海后,细致地将冷帽戴上。

镜中的少年眉眼如画,戴上冷帽后显得巴掌大的脸更加精致小巧,橘黄色棉服衬得他肤色如玉。

他微微俯身,优美的下颌抵在少年肩膀上,“果然跟我想象中的一样……”杜梦溪细细打量镜中的人,语调轻缓:“家宴而已,没必要过多费心,云儿觉得开心舒服才是最要紧的。”

江云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对上镜子中舅舅深邃而包容的眼神,良久后点点头。

……

仍旧是记忆中的大宅,江家的祖宅据说是民国时期便存在了,不过因为战火摧残,后续又根据时代的发展翻新成具有现代化的风格,倒是布局还保留着以前的模样。

江家的子弟还算兴旺,除了江云这一代的直系成员,还有几位叔伯旁支的亲戚因今晚的家宴都聚在一起,大宅里热闹非凡。

夜晚的灯光宛如白昼,江云跟在管家身后,穿过曲折的回廊,便看到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衣着谈吐都很正式。

最先注意到江云的是江明熙,连忙过来招呼他进去,“云儿你终于来了!外面冷,快进去里面坐坐。”

“姑姑晚上好。”江云对江明熙笑笑,跟着她进了大厅。

大厅里的谈笑声在江云踏入的瞬间微妙地停滞了一瞬,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江云,又意味不明地移开。

对于江云,他们也是心存复杂,本该看在他背后位高权重的舅舅上尽力交好,但因为老爷子对江云的不喜,让他们也不好与江云有过多接触,唯恐惹了老爷子不快,分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家产。

更何况……外甥与舅舅那点不伦之情,圈子里或多或少都知道了,若是让老爷子知晓,也不知会气出什么病来。

但总有一些人是例外,比如江思然这位性格潇洒的小姑娘,原本正窝在单人沙发上玩手机,看到江云后连忙朝他扑了过来,把江云抱了个满怀。

“小云弟弟好久不见!哇你真是越长越高啦!”少女染了一头张扬的粉发,耳朵上缀满闪亮的耳钉,一双精致描绘过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江云的脸。

江云不自在地侧过脸,“思然姐,好久不见。”

江思然不太高兴地瞪眼,捏住江云的脸颊,“都说叫姐姐了,不要带上名字嘛!”

“好,姐姐。”

江云唇角扬了扬,乖乖低下头给她捏。

“好了思然,别欺负你云儿弟弟了,快让他坐下休息会儿。”江明熙满脸笑意地拉开江思然,让江云坐在沙发上。

室内温度高,江云脱了外面的黄色棉服和围巾,递给一旁的佣人。

家宴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这会儿还陆陆续续有其他人到达。

抬眼望去,先进来的是一对温柔苗条的母女,少女身着一件纯白色长风衣,头上戴着珍珠发箍,齐腰黑发一丝不苟地散在背后,笑起来特别甜美。

江云思索了片刻才想起来少女是温欣怡,他多年未见的表妹。温欣怡母女正被几位女眷围着寒暄,少女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却又在与他视线相触时迅速低下头。

后进来的是江思源,他正坐在轮椅上骂骂咧咧的,佣人给他推轮椅,嘴里说着什么安抚的话。

江思源见到江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眉头一皱便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不知想起什么又咽了下去,只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观察了一圈大厅里的人,江云便把注意力落在茶几上被人忽视的水果盘上,随手拿起一个橘子,若无旁人地剥皮吃了起来。

“小云。”江思然突然凑近,粉发扫过他的耳廓,“听说你后面的大跳台比赛拿了第二名?我都没去看。”

“嗯。”江云点点头,分给她一半橘子。

“真厉害啊。”江思然托着腮,一边往嘴里塞橘子,含糊不清地说:“不过大伯母刚才还在跟三姑说,运动员吃青春饭,不如早点学习如何管理公司。哼,我看她就是炫耀,嘴上天天就这几句话,听都听烦了。”

“她也没说错,运动员是吃青春饭。”江云朝不解的少女挑眉,微微歪头,“不过这饭她也只能看,不能吃了。”

江思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有你的!”

大厅外又有人进来了,正是江思泽和他的女朋友。这位江家长孙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愈发有他父亲的管理者风范,同时也得到更多叔伯们的关切问候。

“思泽哥现在是副总经理了。”江思然压低声音,“爷爷还把南城那个项目全权交给他负责。”

江云注视着被众星捧月的堂兄,忽然想起小时候总是会第一个把好东西让给他的少年,可如今却连眼神都没往他这边扫一下。

不是只有他会变,大家都会变,就像身边这位姐姐透露给他这些有什么用意,少年都心知肚明。

江云往嘴里扔了颗葡萄,不留痕迹地收回视线。

人多就会有竞争,但能者居上也挺好的。

作为一个运动员,他的竞争意识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强烈,只不过他要竞争的东西不在这里罢了。

佣人们陆陆续续上了菜,长桌被摆满时今晚家宴的主人公也下来了。随着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大厅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楼梯方向。

江老爷子拄着檀木手杖,在管家的陪同下缓步走下楼梯。

三年不见,老人似乎又老了许多,不过虽已八十高龄,但脊背依旧挺直,银白的鬓角梳得一丝不苟,布满皱纹的眼睛没有一丝浑浊,甚至扫过众人时,还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目光在掠过江云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但很快便移开。

“开席吧。”

老爷子声音简短有力,仿佛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众人纷纷起身,按照辈分依次入座。江云被安排在晚辈桌,左手边是江思然,右手边则是刚入座的温欣怡。

“表哥。”温欣怡小声打招呼,眼神带着几分羞怯。

江云看了她一眼,点头以作回应。

小姑娘似乎被他冷淡的态度打击到,之后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不再搭话。

江云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吃自己的饭,听着长辈们谈笑风生,给老爷子祝寿,偶尔有人提到他,他也只是礼貌地笑笑,并不多言。

可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江云身上。

“云儿今年十七了吧?听说滑雪成绩不错?”江明城看向江云。

江云谦虚地摇摇头,“没有,才刚升上成年组,我还差得远呢。”

“成年组?”一位叔伯惊讶道:“这么小就升成年组啦?这么厉害!”

江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不好意思笑笑,“滑雪运动员满十六就可以参加成年组了。”

“哼,玩物丧志。”一道浑厚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席间鸦雀无声,众人纷纷往主位看去。

“整天不务正业,像什么样子。”老爷子犀利的目光直直落在江云身上,眉头不悦地皱起,“这个年纪最该是学习的时候,要多跟你哥学学正事。”

这话一出,有些人立马品出不对劲的味道,看向江云的眼神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倒是被提及的江思泽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不卑不亢地点头应是。

江云低头,攥紧了手中的餐具。

见他不回答,老爷子声音冷了下来,“听见没有?”

心里一股气蹭地就冒了出来,江云深呼吸了一下,耳充不闻地用刀叉插了一块牛肉放嘴里慢慢咀嚼。

“砰!”老爷子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什么态度!”

“云儿!”江明熙不赞同地看了江云一眼,对老爷子劝解道:“爸,云儿还小,您别生气了。而且云儿在国际赛事上为国争光,怎么能算不务正业呢?”

“十七岁还小?”老爷子厉声打断,“思泽十五岁已经进公司实习,思年十四岁拿下国际奥数金牌。他呢?整天就知道玩那些危险的把戏。”

“还有你,”老爷子剑指江思源,眉头皱得像干萎的橘子皮,“天天玩那破赛车,你看看你现在这幅鬼样子,丢不丢人啊!”

江思源无端被骂,一脸冤枉:“不是,这关我什么事啊!”

“思源,闭嘴。”吴彩英瞪了自家儿子一眼。

江云听不下去,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江云转身就要离席,身后传来老爷子震怒的声音:“给我站住,是谁教你这般对待长辈的?”

“……”脚步停了下来,背对着众人的少年身形挺拔清瘦,接着便见他拿起自己的外套,不言不语地离开了宴席。

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在温室里闷出的躁意。江云站在江家老宅的庭院里,仰头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小云!”

江思泽追了出来,递上一条围巾,“外面冷。”

“不用了,哥。”江云摇摇头,声音有些哑:“谢谢。”

“爷爷他……”江思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江云的肩膀,“这么久没见,找个时间我们几兄弟聚一聚吧,还有,你滑雪非常棒!”

江云刚想扯出一个笑,管家赶了过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小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

江云与江思泽互相看了一眼。

书房门前,管家轻轻叩门:“老爷,小少爷到了。”

“进来。”

老人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来,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江云推门而入,书房里弥漫着檀香与墨香。老爷子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银白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把门关上。”

江云轻轻带上门,站在书房中央。

“跪下。”老人头也不回地说。

江云抿唇,缓缓跪在地板上。

“这一跪,是让你这个不孝子向你父母赎罪。”老爷子转身,手杖点地,言语刻薄,“这么多年了,都没见你去祭拜过一次,也不知道你还敢不敢再过生日。”

垂着眼眸的少年睫毛微颤,脸色有些苍白。

“你父母留下的东西。”老爷子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原本打算等你成年再给。”

江云赫然抬头,看向他手里的木匣子。

木匣子里有一本日记,里面记录了江明亦和杜秀妍去世前对江云成长的生活点滴;几张泛黄的相片里,年轻的父母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微笑;最底下压着份股权文件,江氏集团10%的股份。

“你父亲那份。”老人的语气软化,“这些年…我一直让人看着。”

江云攥紧照片,喉咙发紧。

“回来吧。”老爷子突然说,“江家才是你的根。”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江云抬头,看见老人眼里的疲惫。

“爷爷……”他的声音发颤,“对不起,我错了。”

老人长叹了一口气,让他起来。

“我老了,只希望你们都能和和气气的。公司有你大伯和思泽,我很放心,属于你的那一份,我也会留给你,以后就回家里住吧。”

看老人这样,江云心里也很难受。为了那一口气,这么多年一直在互相折磨,江云也说不清心里是愧疚多还是高兴多。

“爷爷,谢谢您。不过,”江云抱紧了木匣子,低声道:“我已经跟舅舅住习惯了。”

“荒唐!”

这话似乎触及到老人的雷点,手杖猛地砸向地面,“你们那点龌龊事,真当我不知道?!”

“这是□□啊!你真不知羞,也不嫌恶心。”

江云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煞白。

“要么回江家,要么永远别认我这个祖父!”老爷子胸口剧烈起伏,“江家丢不起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五十万字啦!欧耶

第125章 消散的执念

书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江云抬头注视老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厌恶, 忽地就明白了。

他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赌气很可笑,也很累。

就算了结那件事,总会有另外一件事令这位顽固的老人心生不满, 一件又一件, 宛如刻薄的雕刻家对待自己的作品, 直到自己成为他眼中完美的‘江家人’。

血缘的羁绊从来不是靠妥协换来的,就像雪地上再深的脚印也会被新雪覆盖,有些人眼中的偏见却永远不会融化。

“爷爷。”

书房的灯光映在少年清透的眸子里,像一捧初春刚融化的雪,融化了某些一直深藏在眼底的阴翳。

“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的,就如同我与舅舅的关系, 连我自己都无法改变, 我也不想改变。”江云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会回来住, 至于您说的——”

江云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对上老人错愕的目光, 轻声道:“您永远是我祖父, 但也仅此而已。”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那声几不可闻的“咔哒”锁扣声, 像是斩断了一根紧绷多年的弦线。

江云在走廊外呆站了十几分钟, 才慢慢回过神来。

原来放下执念的感觉, 是这样轻松。

他摸了摸心口,心里空落落的,不过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垂着脑袋的少年不言不语, 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才终于迈开脚步。然而,当他下了楼前往大厅准备跟他们道别时,却意外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舅舅?”江云的眼眸蹭的一下亮了, 清晰地倒映出坐在贵宾座的男人,“你不是说今晚没空来吗?”

杜梦溪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墨色唐装上暗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听到江云的声音才缓缓抬眸。

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鸦羽长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杜梦溪的眼神暗了一瞬,朝江云伸出手:“过来。”

如绸缎般顺滑的长发被他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他只是如同在自家客厅闲坐般轻松,却给众人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整个大厅仿佛都因他的存在而气压骤降,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江云注意到他前面未被动过的热茶,立马就知道舅舅此刻心情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也不知道在他下来前,舅舅跟他们说了什么令他们个个这般噤若寒蝉,连向来嚣张的江思源都缩在轮椅里不敢出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杜梦溪身边,握住男人的手,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笑。他刚要开口让舅舅带他回家,就听见身后传来拐杖重重敲击地面的声音。

“杜二爷不请自来,倒是稀客。”老爷子站在楼梯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杜梦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江老寿宴,晚辈自然要来贺寿。”

身后的手下适时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江家管家,管家立刻恭敬地送到老爷子面前。

“南海沉香,据说有安神之效。”杜梦溪漫不经心地扬起一抹笑,“……正适合老人家您呢。”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谁都知道老爷子最忌讳别人说他老,杜梦溪这礼物送得可谓是杀人诛心。

江云心里紧张了一下,却忽然被舅舅伸手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现在脸色这么差?”杜梦溪不顾众人的目光,用冰凉的手指抚上江云的脸颊,眉头微蹙,“受谁委屈了?”

大厅里还有那么多人,舅舅的直白搞得江云不好意思地脸红了,他下意识想躲,却被男人扣住了下巴。

其余人暗自咋舌,虽然圈子里早有传闻,但亲眼见到这对舅甥如此亲密,还是让不少人面露异色,更别说思想顽固的江老爷子。

“杜家小儿!你当江家是什么地方?”

杜梦溪这才慢悠悠地抬眼,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知江老为何动怒?云儿是我带大的,我关心他不是很正常?”

他说着,手指轻轻梳理着江云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可那双瞥向老人的狭长桃花眼里却闪烁着危险的冷光。

江云能感觉到舅舅平静表面下酝酿的怒意,连忙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舅舅,我们回去吧。”

杜梦溪目光淡淡地垂眸看了他好一会儿,终是妥协:“好。”

“混账东西!”老爷子却大声呵斥,指着他们的手指颤抖,“你们,你们简直……太不像话了!谁教你们的,到底谁教你们这样做的?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

江明诚皱了一下眉,上前拍了拍老人的后背,“爸,您消消气……”

江国泓却直接挥开了他的手,充满怒意与失望的眼神落在少年身上,“江云,你今夜要是跟他出了这江家的大门,往后就休想再踏进江家一步。”

“爸!”江明熙惊呼,“您怎么可以对云儿说这种话?”

“你给我闭嘴,这没你说话的份。”老爷子喝令道,拐杖重重杵地。

江明熙哑口无言,慢慢低下了头,手掌攥紧。即便这么过了这么多年,即便她在事业上干得比男人还要出色,依旧还是在老爷子那里得不到公正的对待。

江云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

杜梦溪却只是垂着眸静静注视他,用温和且包容的目光拥抱少年内心的挣扎。

“爷爷,”江云背对着他们,悄悄握紧了舅舅的手,沉声道:“祝您生日快乐。”

说完,他便牵着杜梦溪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身后紧随而来的是怒气冲冲的摔砸声和惊呼声,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

等到坐上了车,江云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神情茫然中还带有几分空白。

失神间他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杜梦溪不知何时拿了件大衣裹在他身上,带着冷香的气息将他整个人笼罩。

“做得很好。”杜梦溪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心疼。他的唇掠过少年冰凉的耳垂,留下一个几不可察的吻。

江云鼻子一酸,刚还在江家腰板挺得正直的他,现在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蔫地缩进男人怀里,“舅舅,我好难受……”

“……”杜梦溪柔和了眉眼,用手轻抚少年的后脑勺,“好了别哭了,这么大了还哭?”

“我没哭。”少年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还吸了一下鼻子。

“好,那便是舅舅听错了。”

杜梦溪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江云的发梢,眼神晦暗不明。

他原先打算利用这次家宴正式以江云伴侣的身份出现在江家人面前,可先前江云与江思源发生冲突那件事,让他意识到江家内部的复杂程度比他想象中的更加严重。

江家的主心骨江国泓年事已高,江家所有的人都在暗自盯着他手中的实权,觊觎着老爷子死后自己能否从中分到一杯羹。江家目前表面看似平和,实际上一旦江国泓去世,无形中约束着他们的那股权威与秩序便会骤然崩解,到时候江家为了利益必然乱作一团,江云这时候回江家不亚于羊入虎口,更何况他手中还有他父亲留给他的那份股权。

而且他听到了,书房里江云与老爷子的对话……

不愧是他带大的小孩,果真没让他失望。

杜梦溪将人搂得更紧密,白玉般的手滑落至少年后颈,悄无声息地取走一枚藏在内衬后领的小玩意,接着低头亲了亲少年颈侧雪白的肌肤,垂下的睫羽掩盖了眸里那浓郁的愉悦与占有欲。

他是不乐意见少年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的,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云儿在书房时的态度还是让他的心软的一塌糊涂,更加让他放不开了。就像现在,他明明应该为少年与家族决裂而心疼,心底却涌起一股隐秘的欢喜。

卑劣而自私。

杜梦溪一边唾弃着这样的自己,一边又任自己这般沉沦放纵下去,隐藏在阴暗里的秾丽面容更加诡谲危险。

然而,原本受打击的小孩这时却用头顶蹭起了男人的下巴,还止不住溢出欢快的轻笑。

这心情转变未免太快,杜梦溪微微一愣,不解地低头看去。

却见江云仰起脸来,眼角仍旧微红,脸上却笑得像得知什么天大喜事般开心,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杜梦溪:“舅舅,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开心。”

杜梦溪抬手轻轻梳理着他的发丝,配合着问:“哦?为什么。”

“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江云双手搂住男人的脖子,面对面坐在他的大腿上,低头认真地说:“亲情血浓于水不能割舍,却只覆在血肉之上;我与舅舅虽没有血缘关系,但舅舅给我的爱,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杜梦溪定定注视着少年,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他看见少年眼底那片澄澈的星空,那里没有怨恨,没有彷徨,只有历经风雪后愈发纯净的坚定。

“我为什么一直要得到爷爷的认可?我为什么一定要回到江家,成为他们眼中的‘完美江家人’?”

江云忽然笑了,抬起手指滑到男人心口,隔着衣料感受那平稳有力的心跳:“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明白了,爷爷说我不孝也好,说我们恶心也罢,我都不在乎了。”

“因为我有舅舅就够了。”

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霓虹灯光在江云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脸上的笑比任何时候都要明净。

“小时候我总做噩梦,梦见爸爸妈妈出事那天,想着自己为什么要过生日,想着出事的为什么不是自己。”江云把脸贴在舅舅胸口,脸上笑着却红了眼,“可每次惊醒后,看见舅舅坐在床边担忧的眼神,心里的不安就慢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