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守失职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皇权受到了冒犯。
独属于皇帝亲卫的神策卫,却因太子之故,留置京中半数。不出事则已,若一出事,那便是僭越之嫌。
谢知放下了帷帐,抬眸看她一眼,“不是太子受罚,便是小裴大人受罚,你如何选?”
“当然是罚太子了!”聂相宜毫不犹豫地嘟哝了一声。反正她又不认识太子。
“你就这般不想让裴珏受罚?”谢知冷哼一声,忽地脱口而出。
“我……”聂相宜一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恼了起来。只讨好般试探道:“那不罚太子?罚小裴大人?”
谢知面色依旧不豫。
真是难伺候!聂相宜气鼓鼓地叉着腰,哼了一声,“又不是我说了算!”
这厢皇帝看着跪在午门前的太子,神色晦暗不明,终究是什么也未曾说出口,“你先回东宫。明日还需告祭天地。”
谢承忻身形一僵,躬身目送皇帝的车架离开。
“殿下,这事儿到底与您没干系。这不,皇上如今也未曾怪罪于您。”莫九对他午门请罪一事颇有疑惑。
“若不怪罪,就不会将彻查叛党之事重交给三弟,更不会让三弟执敬献之礼。”
回宫之后,此次秋狩仍不算结束,最终仍需告慰天地,谢天恩,载万物。
令诸官没有想到的事,只有太子才能完成的敬献之礼
,此次竟由谢知完成。
皇帝只言:“秋风渐起,太子身体不佳,敬献繁琐,便由三皇子代劳。”
敬告天地宗庙之事,本就涉及宗祧传承。如今竟由谢知代劳,谢承忻愈发忌惮。
他神色阴沉,“谢知果然按捺不住了。”
“殿下的意思是……”
“凭神策卫的敏锐,区区几个叛党,怎会发现不了?”谢承忻阴冷地嗤了一声,“欲擒故纵,只为了让父皇心生芥蒂罢了。”
“那殿下为何不告知皇上,是三殿下有意纵容逆党?”
“无凭无据,只会叫人觉得我气急败坏,泼人脏水。不过……倒也不能坐以待毙。”
谢承忻转过头看向莫九,似笑非笑,“听说三弟与新妃在猎场同进同出,感情甚笃?”
“正是。”莫九的笑容带着几分暧昧之意,“听说三皇子妃出事,还是三殿下亲自抱下山的。”
谢承忻啧了一声,“他倒是贪心,又想染指神策司,又想以此拉拢钟岐。你说,他是真心如此,还是为了那姑娘背后的兵权呢?”
他苍白的面颊忽地扬起些热切的、诡谲的微笑,“若是,我将她也抢走,三弟还会像往常一般,默不作声,暗自忍耐吗?”
莫九垂首不语。
“那个姑娘不是全须全尾地从逆党窝里出来了吗?”谢承忻吩咐道,“你放出些消息出去,就说……是三皇子妃借机与逆党勾结。”
他阴沉沉地低笑一声,“钟岐的外孙女与逆党勾结,那便是钟岐与逆党勾结。我看谢知该如何选择。”
谢知越是想拉拢钟家,他便越是要对钟家下手。与逆党勾结,没有比这更好的罪名了。
“是。”莫九恭敬应道,“只是这些消息,只怕是捕风捉影,皇上未必会信。”
“不必他全信。只需要有个疑影,便已足够。”谢承忻轻笑一声。
攻心之术,不止他谢知一人会。
待得浩浩汤汤的车辇进了宫门,时辰不早,加之第二日谢知还需行告祭天地之礼,聂相宜与谢知只在宫中小住一夜。
等到了景明殿,一看四周陈设布置,聂相宜瞬间脸色一红。
“这……这不就是……”当日她中药之时,哭着让谢知帮她的地方。
谢知微微挑眉,像是看出她脑中所想,眸中带着几不可察的轻笑,“是。”
她脸颊绯红的局促模样突然让谢知生了促狭的逗弄之意。他俯身贴近她,温凉的鼻息与聂相宜呼吸交缠,“故地重游。”
谢知高大的身影几乎笼罩住她的所有,聂相宜被他的呼吸激起轻轻的战栗,几乎快要站不稳。
她抓住他的衣襟,负隅顽抗般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不行不行!殿下明日还需行敬献之礼,需静心净身!”
这般可爱模样,让谢知轻笑出声,“快安置吧。”
突然抽离的他让聂相宜一怔,“诶?”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皇帝与诸官齐聚祭天台,行告祭天地之礼。
聂相宜在人群中悄悄看着谢知,神采奕奕。万众瞩目,他此刻一身玄色祭服,身形挺拔,肃穆庄严的氛围衬得他愈发冷峻矜贵。
这便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冷清似月的殿下啊!
她听得诸官悄声议论,“上次三殿下替太子殿下行敬献之仪,还是在景乾十年。”
“那年是太子殿下突发急症,今日……”有人轻轻摇了摇头,“只怕是今时不同往日咯。”
聂相宜听不懂这些,只觉高台之上的谢知瞩目得要命,仿佛一举一动都能吸引去她所有的目光。
谢知以羊血染指,在眉心画上一道鲜艳的红痕,而后献俎进爵,以牺牲为礼,供奉天地。
鲜艳的红痕于他眉心,如同菩萨眉心朱砂,庄严之中带着不可侵犯的神圣禁欲之感。
聂相宜几乎被他这般模样看直了眼。
待得一切礼毕,谢知回到她的身边,就见她一脸傻笑地望着自己。
“肃穆。”谢知微敛着眉提醒她。
聂相宜这才强压下笑容,一双漆黑的眼睛晶亮,“殿下,你今日真好看。”
谢知抿下唇边刚刚扬起的轻笑。
待得一切礼毕,已是夕阳时分。聂相宜累了一天,加之前日里奔波劳碌,回到府中便瘫软在榻上。
“总算是回来了,累死我了!”
这般大剌剌四脚朝天的模样让谢知微微敛眉,正欲开口,颈间却忽地泛起些痒意。
他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将衣襟拉高了些。
待得就寝之时,聂相宜忽地凑近他,眨着眼端详许久,“殿下?你怎得脸有些泛红?”
谢知眉宇一敛,“无事。”
“那你为何寝衣也不换?”聂相宜颇觉奇怪,歪着脑袋看他,“总不能我说你好看,你就一直穿着这衣裳吧。”
谢知像是哽了一下,“不是。睡你的觉便是。”
“可是你的衣服硌着我睡不着……”
谢知起身,“那我去书房。”
“诶!”聂相宜伸手拦他,下意识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往下一扯。
修长的脖颈之上,忽地多了许多细小的红点,像是被虫子咬过一般。
聂相宜一惊,忙膝行上前,“这是怎么搞的!被虫子咬了?”
“是过敏。”谢知沉着脸拉上衣领。
他记得七岁时,替太子祭祀天地之时,就已经过敏一次。
那时他还小,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等得祭拜完毕之后,站在人群中便忍不住挠了挠脖子。
有女眷忽地走到他面前,温声问他,“殿下,你是对方才的羊血过敏了吗?”
谢知这才知晓,自己对羊血过敏。
他抿了抿唇,“今日我先去书房休息,你自己先安置吧。”
聂相宜还想说些什么,他已然朝着书房而去。
“笃笃笃。”书房灯火刚明,凌竹便在窗下轻轻叩响。
“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谢知命他进了书房。
“前日里回京奔波,兼之贵妃感染风寒,顾不上乌凡,属下本来想趁此机会了结了她。只是她说,想用一个秘密,交换她的性命……”凌竹的语气忽地吞吞吐吐起来。
谢知眼眸陡然变得锐利,“什么秘密?”——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班到超级晚,累得我有点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本来以为写不完这章了挂了请假条,还好写完了[撒花]
第39章
“是关于夫人的母亲,文安夫人之死的……”
谢知隐约察觉到什么,“乌凡是母妃的人,怎么会跟永宜侯府扯上关系?”
“当年文安夫人之死,正是当年贵妃授意江氏之所为。”凌竹小心打量一眼谢知的面色,“而乌凡,便是当年传话之人。”
谢知眸色陡然震动。
即使方才已从凌竹寥寥数语之中猜到些什么,但事实戳破之后,却是杀母之仇横亘二人之中。
若是被她知晓……
他眉头紧拧,“母妃为何会对文安夫人下手?”
“这个乌凡并不知晓。”凌竹摇头,“她只说,二人从前并无交集,但不知为何,贵妃突然便动了这般心思。只命她找到江氏,对文安夫人下手。”
凌竹语气一顿,“按照乌凡私下猜测,或许是文安夫人曾与故皇后交好,贵妃娘娘记恨故皇后,因而迁怒于她。”
谢知不置可否。
若是迁怒,早便可以动手。为何突然便生了这般心思。
他冷声问道:“文安夫人突然而亡,永宜侯府就无人发现异样么?”
“没有。一来是文安夫人当初已有忧思之症,永宜侯并未在意,安西大将军又远在西北,二来……当年江氏已然把持侯府中馈,宫里的毒又实难察觉。因此,众人皆以为文安夫人是忧思伤怀,以致盛年不永。”
“知道了。”谢知神色沉沉,“先将乌凡看住,别让她死了,也别惊动了母妃。”
“是。”
谢知语气微微一滞,“此事也先别让夫人知晓。”
至少,要先查清母妃对文安夫人下手的目的。
“属下明白。”凌竹听他提起聂相宜,又跟着说道,“另外,乌凡还说,当日春花宫宴,夫人宫中中药,也是江氏的
手笔。”
谢知微点点头,“你先退下吧。”
连日的疲倦让他沉沉阖上眼眸。
深宫之人的手,没有人是干净的。谢知自深宫长大,对这点心知肚明。纵使母妃偏心太子,他亦认为只因母妃顾忌太子日后当权,刻意讨好。
可她为何会对毫无牵扯的文安夫人下手?
“殿下?”少女的轻唤打断了他的深思。
一颗毛茸茸脑袋探进书房,聂相宜像只小猫般探头,眨着一双溜圆的眼睛看他。
她眼下已经洗漱过了,只穿着一身樱粉色寝衣,衬得她皮肤粉白细嫩,如一颗圆润的樱桃,可口动人。
如瀑长发披在肩上,她一歪脑袋,便落下几缕来,轻轻拂过胸前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颇有几分妩媚动人。
偏她的神色那般无辜懵懂,只一双试探的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夜风一吹,忽地带来熟悉的甜腻香气。
谢知喉结微动,“你怎得还没睡?”
她迈着小碎步踱步进来,动作带着鬼鬼祟祟的可爱之气,乖乖仰脸望着他,“我来给殿下送药呀。”
谢知垂眸看向她手中的圆钵,乳白色的膏药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这是什么?”谢知隐约觉得这香气有些熟悉。
他记得,当年问他是否羊血过敏的女眷,也曾递给他这样一盒气味相近的药膏。
“这药膏可好用了!”聂相宜炫耀似的卖弄着,“我若是长了痘痘,抹了这个药膏,一天便能消下去!”
说着她便打开青瓷盖子,葱白指尖在圆钵中取下些药膏来,“殿下过敏,想来也是能用的。我来替殿下上药?”
“不必了,你放在那里,我自己来吧。”
“红点都在脖颈上,殿下自己上药怕是不太方便呢。”聂相宜眼巴巴地望着他,神情一如既往的不忍让人拒绝。
谢知像是无奈,漆黑眼眸定定看着她,而后修长如玉的手指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开衣襟。
他仿佛无论什么动作,都能做得这般赏心悦目,即使脱去衣物,也带着十足的优雅矜贵之气。
聂相宜怔怔看呆了眼。
直到灰白的中衣露出,聂相宜似乎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结结巴巴说道:“殿……殿下脱衣服干什么!”
目光却像定住似的未曾挪开半分。
谢知似是无奈抿唇,“后背也有……”
“哦……哦……”聂相宜脸红得好似一颗番茄,挪步到他面前,眼神几乎不知何处安放。
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看到谢知的身材,倒叫她腾地一下害羞起来。
看似清俊的身材笼罩在衣衫之下,虎背蜂腰,肌肉流畅。恍若浑然美玉雕刻而成,白皙肌肤之上,露出好看的腹肌线条,蜿蜒向下……
不能再往下看了!
聂相宜红着一张脸,眼神飘来飘去,站在谢知面前手足无措,都忘了自己要干些什么。
谢知像是低笑了一声,“阿兕还不为我上药吗?”
“哦对……上药,上药。”她这才如梦初醒般拿过药钵,伸出指尖试探性地触碰谢知的皮肤,而后又像是烫到般飞快挪开。
像极了小猫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知垂眸的目光凝在她通红的脸上,好整以暇,并不出声打断。
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中带着结实的硬度,倒不似自己,一身软肉,半点紧实肌肉也无。
她瘪了瘪嘴,见谢知没什么反应,这才一点点抠出膏药来为他上药。
“会有点凉哦殿下。”她的声音带着些甜腻的软,轻声提醒。
谢知的腹肌转瞬绷得更紧了些。
柔软的指腹慢慢游走于脊背,膏药冰凉的触感与她指尖的热度冰火交缠,带来十分难捱的轻痒。
药草的香气与栀子清香混合在一起,不受控制地往谢知鼻尖里钻。谢知垂眸看向聂相宜,她瘦小的身形笼罩在他的阴影里,柔顺的发丝随意地散开,衬出巴掌大的小脸来,神情乖觉又认真,可爱极了。
谢知眸色微动。
“殿下,你弯些腰。”聂相宜微踮起脚,仰脸望着他,一本正经地命令他,“脖子上的我有些够不着!”
谢知挑眉,俯身靠近她的动作带着强势之意,几乎贴近聂相宜鼻尖。
骤然拉进的距离让聂相宜慌乱的退后,脚下一绊险些往后一仰。她下意识环住谢知的脖子,稳住身形。
谢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这样也可以上药吗?”
那张俊美无双的脸放大在自己面前,忽然的轻笑如同波色乍明,慑人心魄。
聂相宜红着脸将头埋进他的怀中,轻软的声音闷闷的,“殿下故意的……”
柔软的发丝扫过谢知的胸膛,如同一把小刷子,带来毛簌簌的轻痒。偏她还不安分,下意识用额头蹭来蹭去。
谢知声音带着低哑,“好了。快上药吧。”
一番折腾,聂相宜这才为谢知全部抹上药膏,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药膏外祖命人为外祖母特调的秘方!我母亲、灵玉表姐都在用!保准管用!”
听她提起她的母亲,谢知闻言凝眸片刻,忽地问她,“你母亲……长什么样子?”
聂相宜一怔,忽而失落地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原来还记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忘了……”
她的声音逐渐低落下去,神色像是陷入眸中追忆之中,带着淡淡的怅惘,
“我只记得,她是个很温柔的人,笑盈盈的。喜欢揉我的脑袋,喜欢给我剥枇杷吃。后来母亲知道了江氏的存在,便常带着我去流云观住,也不太爱笑了。”
提起江云娥,她转瞬便露出浓烈的愤恨之意,“父亲接江氏回府的时候,聂元苇已经跟我一般大了。分明是在母亲有孕之时,二人便已经苟合!若非江氏,我母亲何至于忧思而亡!”
谢知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
他知道,她母亲的死因并非这么简单,可他却说不出口。若是聂相宜知晓,会如何对他,对他这个杀母仇人的儿子。
他执掌神策司多年,自诩公正严明。可今日,却生出这般偏倚的私心来……
他将聂相宜禁锢进自己的怀抱之中,声音轻微,“你还记得你母亲……是哪一年去的?”
“我六岁的时候。”聂相宜在脑中想了想,“那是景乾十一年的末春。”
景乾十一年?
谢知微微敛眉,总觉有什么细枝末节的地方未曾厘清。
母妃为何会对毫无干系的文安夫人动手?
他替太子姓敬献之礼,是景乾十年的冬至,而后十一年的春末,她便骤然身死。
如果当日察觉他羊血过敏、给他药膏的人是聂相宜的母亲文安夫人,那么母妃在景乾十一年对她动手,会不会与他有关?
聂相宜看谢知久久不曾说话,托着腮问他,“殿下,你在想什么?”
“也许,你母亲……曾经也给我过这样的药膏。”
“什么!”聂相宜闻言陡然瞪大了眼睛,“母亲怎么会给殿下这个?”
“那年我替太子行敬献之礼,之后便起了红疹。其实那疹子被衣领盖着,并不明显,却不知怎的被她瞧见了。”
谢知缓缓说道,“她便问我是不是羊血过敏,而后给了我这盒药膏。”
聂相宜眸中闪烁出晶亮的光,“原来我与殿下的缘分,这般早便开始了啊!”
她嘿嘿地憨笑一声,“我原先还总有遗憾,母亲不曾见过我的夫婿。现下好了,原来少时她便见过你啦!”
她兴冲冲的模样让谢知勉强弯了弯唇角,只是眉间仍旧微微敛起,似有愁绪。
聂相宜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只兴致勃勃地自顾自嘟哝着,“母亲好厉害!一眼便看出殿下是羊血过敏了呢!我今日瞧了,还以为
殿下是被虫子咬的呢。”
等等!电光石火之间,谢知忽地脑中似有明晰闪过。
他与文安夫人从未接触过,那她为何那般笃定,自己是羊血过敏,而并非其他呢?
第40章
这几日,聂相宜总觉得府里的气氛有些怪异的安静。
讨人嫌的乌姑姑早已不见踪影,可即使没有乌姑姑,聂相宜若是想出门去玩,也会被凌竹拦住。
“夫人,最近晋王余孽作乱,为避免再生事端,夫人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或许是上次的事闹大了动静,聂相宜怕再给谢知添了麻烦,也只好悻悻作罢。
只是近日里谢知似乎一直忙着追查逆党一事,总也不在府里,每每深夜才回到府中。独留得她一人,只能和西施玩闹,无聊得要命。
“殿下什么时候才回来啊。”聂相宜打了个呵欠,强撑着困倦之意,趴在榻上一边看着话本,一边等待谢知。
“吱呀——”一声,深夜的寂静被推门声打破。
已是初冬,谢知的身上染着丝丝的凉意,凌厉眉眼落在鼓鼓囊囊的锦被之中。
里面的小人几乎将自己裹成一座小山,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那双向来闪烁明亮的眼眸此刻欲睁未睁,想是困倦已极,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轻点在话本之上。
一旁的西施亦蜷成一团,窝在她身边打瞌睡。一人一猫瞌睡的动作几乎趋近一致。
她听到外头的动静,这才睁开眼来。一见了谢知,眼眸瞬间便明亮起来,“殿下!你总算是回来了。”
谢知自她手中抽过那话本,“怎么还不睡?准备考状元?”
“我在等你嘛……”她惺忪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软糯鼻音,膝行至谢知面前,仰脸巴巴望着他,“殿下……我想出去玩……”
“不行。”谢知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聂相宜仍不肯放弃,“殿下若是不担心我的安危,不如让凌竹大人陪着我嘛……有凌竹大人和阳秋在,肯定不会有事的。”
谢知语气一顿,“不行。”
自秋猎回来之后,外头的传言甚嚣尘上,直言聂相宜与钟家勾结逆党,否则一个小小女子,怎会毫发无伤地从逆党手中逃出,这分明就是暗度陈仓,掩人耳目的手段。
一开始,这样的传言也不过是捕风捉影,不值一提。可到了后来,竟愈演愈烈,连皇帝亦有所耳闻,问起此事。
如今多事之秋,若是聂相宜听了这些传言,还不知会作何之举。
聂相宜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又双手合十看着他,“殿下……”
她拖长了尾音,祈求的时候眉间微耷拉着,眼眸漾出可怜兮兮的光来,好似凝着一层水光,总让人不忍拒绝。
“不许撒娇。”谢知的语气变得生硬起来。
怎么会有这般铁石心肠之人!聂相宜重重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背对身去,一副不想理你的模样。
她生起气来的样子像一只河豚,瞪眼鼓腮,浑身都缩成一个球。
翌日,夕阳刚好,谢知难得下值早些。聂相宜整日闹着出去玩,难得地闹了脾气,他还是早些回府看着她比较好,谢知想。
裴珏见他不同往常熬至深夜,随口寒暄一句,“殿下今日府上可是有事?”
一旁的太子勾唇轻笑,“三弟有娇妻倚门望切,小裴大人独身一人,哪里懂这些。”
裴珏嘴角温和的笑意略淡了淡,“我不过孤家寡人一个,自是不懂的。”
谢承忻话中的轻佻之意让谢知不悦皱眉,“皇兄倒是很懂。既无娇妻,看来是美妾成群。自是我不能比。”
路过长街的时候,谢知听见外头晚市的叫卖,是个卖金丝蛐蛐笼子的小摊贩。
他脑中忽地想起那日聂相宜偷偷藏起的那个蛐蛐笼子。
“等等。”马车突兀地驻足于此。
回府的时候,聂相宜正用一只孔雀羽毛逗西施玩。
“殿下今日怎得回来怎么早?”聂相宜见他回来,先是眼睛一亮,而后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又重重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阿兕,过来。”
清冷的声音带着一贯高高在上的命令,聂相宜愈发气了,将头偏向一边,“我偏不!”
谢知干脆走到她面前,捏着她的脸颊肉,使她转过脸来。聂相宜鼓鼓的脸颊被他捏得嘟起了嘴。
她更是不满,像小猫炸毛般张牙舞爪起来,一通乱拳,将谢知的衣物蹭出些微乱的褶皱。
她撅着嘴粗声粗气地说道:“讨厌死了!我还在生气!”
“手伸出来。”
“我就是想出去玩!你还想打我手心?”聂相宜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一双眼睛鼓得圆不溜啾的,看起来更生气了。
谢知像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他握住聂相宜手腕,强行摊开她的掌心。
聂相宜以为他真要动手,下意识闭紧了双眼,“乌姑姑不在了!你又来打我手心!我一定要告诉……欸?”
掌心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半睁开眼,一只漂亮的金丝蛐蛐笼子放在了她的掌心。
“这……这是……”
谢知像是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眼,“回来的路上随便买的。”
这好像是……谢知第一次主动送她东西。
“殿下,你是在……哄我吗?”聂相宜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谢知难得的飘忽眼神。
谢知抿了抿唇,“没有。”
聂相宜自动忽略了他的否定,嘴角早早便翘得老高。
只是她却又不愿承认自己便这般轻易被哄好,只强压着嘴角的笑容,撅着嘴轻哼了一声,“蛐蛐都死了,要个笼子有什么用!”
谢知这回微微皱起了眉,“那丢了便是。”
“也好。”聂相宜居然未曾否定,她故作挑嫌,“殿下不知道,这金丝笼子只能看,要是装蛐蛐,还是草编的好。”
谢知神色转瞬便冷了下来。
裴珏一个草编的笼子便能让她爱不释手,东躲西藏也要将它留下。到了他这里,便千挑万嫌起来?
看着谢知冷若冰霜的神色,聂相宜这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手中的金丝笼子朝谢知晃了晃,狡黠地眨了眨眼。
“我现在又不想丢了!”
像只坏事得逞的小猫。
谢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模样,看着她饱满的脸颊肉,只觉忽地牙痒。
聂相宜心情好了不少,复又贴近了他些,殿下,我听凌竹说起,仲冬初三是殿下的生辰,那时候,我们总可以出去玩一玩吧。”
她歪着头,眼中满是期待,“也好为殿下庆生呀!我还是第一次陪殿下过生辰呢。”
“不行。”谢知依旧还是这两个字。
“为什么!”聂相宜叉着腰看他,“有殿下陪着也不行吗!”
“那日是故皇后的忌日。”谢知不徐不疾地说道,“父皇下令,所有官员世家,斋戒三日,悼念故皇后。宫中皇室宗亲,都需前去圣水寺,祭拜故皇后。”
他与太子出生同日,亦是当年温成皇后难产之日。
聂相宜闻言一怔,不由得生出心疼之意,看向谢知,“那岂不是不是殿下还从未过过生辰?”
“不止我,太子也是。”
聂相宜长长叹了口气。
她脑中千回百转,即使因着故皇后祭辰不能声张,可她总想在那日,给谢知过个不一样的生辰。
待得仲冬初一那天,所有皇室宗亲跟随皇帝轿撵,到了圣水寺中。圣水寺乃国寺,距离京城不过十余里,此刻早早便做好了祭拜的准备。
祭拜前后一共三日。
皇室宗亲每日都需在晨起、正午、晚膳时为故皇后上香祭拜,又要为其抄写经书祈福,待得初三祭辰,便由高僧做法事,将所有经书焚烧。
当真是个苦差事。只是皇帝对故皇后情深义重,诸人皆不敢多言。
“这下总能出去走走了吧。”
聂相宜总想着到了圣水寺,也许能松泛些许,不曾想凌竹却将她看得更紧了,除了去宝殿上香,其余时候只能在禅房附近稍作活动。
“夫人见谅,外头不比宅邸,人多眼杂,只怕被逆党钻了空子,发生上次那样的事。”
行动受限也就罢了,连人影也甚少碰见!
“凌竹大人,此次祭拜,齐国公府会来吗?”
毕竟齐国公府如今是阳徽长公主当家,理应也会前来的。可就像阴差阳错的巧合一般,聂相宜每每前去上香,总是会与她错过。
凌竹默然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
“那凌竹大人能不能去告诉世子夫人,叫她陪我来玩一会呀。”聂相宜试探地看着她,“我实在是有些无聊呢。”
凌竹面上露出犹豫之色,良久才说道:“夫人,祭拜故皇后需平心静气。若是让皇上知道夫人只顾玩乐,只怕……会怪罪……”
聂相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虽说这话里都是为了她好,可她怎么觉得,她像是被软禁了一般。
她揉捏着衣角,心中忽地生出许多不安来。
不行!她得去找灵玉表姐,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凌竹所说,这里人多眼杂,翻起院墙来倒是比在宅邸轻松。
一溜烟刚滑下院墙,她便忽地听见一个尖利又熟悉的女声,“聂相宜?你又在作什么妖?”
当真是冤家路窄!
聂相宜转过头去,只嘘声叫她小声些,“裴琅?你怎么会在这儿?不是只有皇室宗亲才会前来祭拜么?”
裴琅神情高傲,“我祖父是金紫光禄大夫,前来祭拜,自然是皇上特许。”
说着她上下打量聂相宜几眼,“久不见你,我以为三殿下已然跟你和离了呢!”
“什么意思?”聂相宜一怔,“好端端的,殿下与我和离作甚?”
“你不知道?”裴琅面露惊讶之意,“外头传得甚嚣尘上,直说你秋猎被掳那次,是钟家利用你与逆党勾结呢。”
“你胡说!”聂相宜闻言腾得火起,“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裴琅嗤了一声,“有鼻子有眼的,皇上都疑了三分,怎么成了我胡说?没得连累了殿下,亦受皇上疑心。”
她冷眼瞥一眼愣在原地的聂相宜,“这些日子三殿下忙里忙外,只怕是准备与你和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