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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娇蛮 八拐一撇 9709 字 4个月前

第46章

那是一封和离书。

当凌竹将它送至谢知手中时,他仍在神策司忙于追查逆党下落。连日的忙碌让他疲惫已极,却难以抵消他心中的烦乱。

他甚至有些不敢面对聂相宜,怕再次从她口中听到那决绝的二字。

但她有很多办法可以告诉自己她的决定,正如这封和离书。

聂相宜的字迹清晰地落在信笺之上,墨迹犹未干透。

她的字迹算不得娟秀,带着几分西北之地的硬朗,可见下笔时的锋利与决绝。

只是在那一字一句的书写之中,笔迹逐渐变得软弱,有湿润的泪痕晕成一圈圆,落在墨迹之上,洇出一团看不清的黑雾。

即使如此,她仍在落款处毫不犹豫地写上了她的名字,聂相宜。

谢知将和离书紧紧攥在手中,掌心的力度几欲将其捏得粉碎。他眸中透着浓浓的寒气,冷声问道:“夫人呢?”

“应该……应该还在府中……”

“备马,回府!”

在谢承忻眼中,谢知向来是漠然冷静到乃至虚伪的,他总是端着一副清冷自持的架子,如同神佛无情,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谢知的失态。

虽不知信中内容,但他眸中乍然之间掀起的滔天巨浪,足以让谢承忻得意了。

“小裴大人猜猜?那封信中写了些什么,能让我们一向面不改色的三殿下,如此匆匆离去?”

裴珏神色微动。

他虽不知日前发生了什么,却知钟岐的死,一定给聂相宜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而谢知的失态,一定与聂相宜有关。

他面上不由生出忧虑之色来。

谢承忻看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冷嗤了一声,“小裴大人,钟岐如今已死,谢知手中筹码已无。我劝你,考虑清楚。”

谢知回府的时候,府中静悄悄的一片,不见人影。

心中像是已经有某种预感,他只觉心头像是无端塌陷了一大块,陡然空落落地一片,茫然得令人无措。

“阿兕?”

没有人回应。

“夫人刚刚还在府上的!”凌竹骤然色变。

“去找。”谢知的神情如同山雨欲来的天色,平静无波的眸色之下已然暗潮翻涌。

他找遍了府中里里外外,连对面的宅邸也找过了。西施还在,白鹤还在,聂相宜却不在了。

没有凌竹的阻拦,聂相宜想要逃出这里,实在轻松。

谢知的神色冒着寒气,冷声吩咐,“查封永宜侯府,不许任何人进出!”

她终于是想逃了。

她对他的感情,本就源于一场认错人的误会。如今真相大白,她本应后悔的。

更何况,文安夫人的死因与与钟岐突如其来的死亡,更如同一剂要命的催化,几乎再无转圜之地。

他只能强留。

凭什么她可以说离开就离开。凭什么她可以在打破他一切清冷自持的虚伪面具之后,可以这般轻易抽身。

可笑世人皆觉他无情无欲,连谢承忻也曾这样认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虚伪。

什么克己复礼,什么清冷自持,不过是个笑话。

他若是想要,那便一定会死死抓住。

“聂相宜,原是你先招惹。”

谢知翻身上马,冬日的冷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眸中满是凌冽之意。

“通知神策卫,封禁城门!若有夫人消息,即刻来报。”

他策马疾驰,转身去了城西。

城西的城门,是出城去往鄯州的必经之路。她若想走,一定只有鄯州。

马车一路驶过,眼见便要出了城门。穿着黑甲的神策卫忽地出现,长矛一指,便将众人拦了下来。

“怎么回事?”聂相宜皱眉张望,“方才还好好的,怎得城门忽地关了?”

她心中不觉怪异,总不能是谢知派人前来拦她的吧。

只是转瞬她便觉是自己多想,谢知向来公私分明,若要拦她何必这般劳师动众。

更何况,谢知没有拦她的理由。

既然不喜欢,如今外祖已死,和离便是最好的去处。

心中再次传来钝钝的痛,扯得她呼吸都生疼。她嘲笑自己没出息,亲耳听见他说着厌恶自己的话,自己竟还这般放不下。

“姑娘,听说是在盘查晋王逆党,想来无事的。”不多时,含絮去打听回来了。

聂相宜唔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想来应无大碍,等着依次盘查通过便是。”

“可是奴婢有些担心……”含絮面上露出些忧虑之色来,“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逆党作乱总不太平……呆在京城还好些,若是出了城,碰上逆党可怎么好。”

“怕什么。也不是冲着咱们来的。”聂相宜撇了撇嘴,“再不济还有阳秋呢。”

“可……”含絮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聂相宜的话堵了回去。

“我是一定要回鄯州的。外祖死得不明不白,我总要回去看看。”她坚定的眼眸中泛着泪光,“哪怕是见他最后一面,送他最后一程。”

含絮知道她性子执拗,但凡决定的事便没有回头的,只跟着点了点头,“奴婢与阳秋会保护好姑娘的。”

“车里什么人!有无路引!”外头神策卫盘问的声音骤然响起。

含絮下了马车,将路引交给神策卫,“永宜侯府,

出城奔丧。”

“永宜侯府?”神策卫一听这名字,神色顿时露出些微的古怪,与旁边之人交换了个眼神,而后对着马车恭敬行礼。

“为保证车内并未藏匿逆党,唐突夫人,撩开帷幕容我们探查。”

聂相宜依言照做。

在看到聂相宜面容之后,神策卫似乎已然有了计较,只躬身说道:“还请夫人在一旁暂等片刻。”

“为何?”聂相宜看着他,“有路引为证,车内亦并无旁人,还请大人放行。”

神策卫依旧只是一句,“还请夫人暂等。”

聂相宜心中生起疑惑。

“等等。”她狐疑地看着面前的神策卫,“她方才只说我是永宜侯府的人,你为何看也未看,便叫我夫人了?”

神策卫身形微僵,并未回答。

“是谢知派你们来的?”

依旧无人回答她,只是无声地拦在马车面前,不让她离去。

这样无声却强硬的姿态让聂相宜生怒,“你们有何理由拦我?以权谋私的罪名,你们当得起吗!”

诸人依旧不语,就这般与聂相宜僵持住了。

“含絮,让阳秋出来。”聂相宜咬了咬牙,“咱们硬闯!”

神策卫这才面色一变,“神策卫公务,还望夫人慎重!”

“公务?”聂相宜冷眼看着他们,“我有路引在此,名正言顺!我便看看谁敢拦我!”

神策卫顿时为难起来。

他们既怕出手伤了聂相宜,又怕聂相宜强闯了出去,没将人留住,两头怪罪。

“阿兕?”

突如其来的温润声音如同救命稻草,总算是缓解了面前剑拔弩张之态。

聂相宜回过头去,是裴珏。

“小裴大人?你怎会在此?”

裴珏轻轻扬唇温和微笑,“方才听说神策卫突发公务,我便前来看看。不想会碰见阿兕妹妹。”

他看了一眼拦着的神策卫,“阿兕妹妹是想出城?”

聂相宜垂首点头,“我想……回鄯州送外祖最后一程。”

“节哀。”裴珏微抿起唇,似是思量了一瞬,“开门,放行。”

聂相宜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小裴大人,这是殿下的命令。若是……”

裴珏瞥了他一眼,“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有他这句话,神策卫不再阻拦,只默默让出一条路来。

能不动手顺利出城,自是最好。聂相宜难得地露出笑意,“多谢小裴大人!”

“我还是愿意听你叫我子瑛哥哥。”裴珏似是玩笑了一句。

他看着聂相宜俯身上了马车,像是有些欲言又止,“阿兕妹妹,你……”

他想来温和的脸上在此刻露出复杂的神情,“你还会……再回京城吗?”

聂相宜神色一黯,她眸中闪过千般念头,转而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里没有我的家。”

而后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来,“欢迎子瑛□□后来鄯州找我玩。”

裴珏脸上有说不出的失落,在看到她笑容的一瞬,又转眼变成了释然。他温和点头,“嗯。一路保重。”

聂相宜放下了幕帷,马车出城门的那一瞬,她的心似乎放下了什么,又似乎空了一块。

她去岁回京,到现在也不过一年而已。中间发生了这般多的事情,竟叫她恍若隔世。

心上好像被勒着一张无形的网,一点点勒进血肉里,带来无言的钝痛。

她想,总会好的。

如果她不曾在此刻听见谢知的声音。

“小裴大人是想将我的妻,放去何处?”谢知的声音带着透骨的寒冷,几欲凝结时间。

“殿下!”

聂相宜猛然撩开幕帷回头望去,于空中撞上谢知的视线。他高坐于马上,马儿信步朝她缓缓驶来。

那如曜石一般的黑眸中带着迫人的气息,无端令人生寒。

那样暗沉沉的眼神好似紧盯着猎物的猛兽,那是一种决不允许逃出掌心的偏执与笃定。

“阿兕,差点就让你逃走了。”

聂相宜第一次对他这般的眼神感到紧张,马蹄一步一步踩在地上发出的哒哒声响如同敲击在心上的鼓点,愈发迫人。

“快走,别管他。”她下意识催促车夫。这样的紧迫让她无端生出一种莫名之感,若是现在不走,便走不了了。

车夫的马鞭刚刚落下,谢知的身影便已然拦在了马车之前。

明明他已经至此,她却仍是不肯停下,想着离开。

他眸色沉沉,一步一步逼近马车。

“阿兕,你还想去哪儿?”

第47章

聂相宜捏紧了衣角,谢知的气场让她无端觉得紧张。在那平静的面容之下,仿佛有不寻常的东西破土而生。

“回鄯州。”她抬起头迎上谢知漆黑的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的酸楚,只漠然说道,“外祖已死,殿下只需要在和离书上签下姓名,便可从此以后与我再无瓜葛。”

痴缠了他那么久,被他厌了那么久,也该够了。

“再无瓜葛?”谢知的冷笑如同寒冰淬过般浸出凉意,“知道认错人后,便想与我再无瓜葛么?你想与谁有瓜葛?外头的裴珏?亦或是太子?”

“你在说些什么?明明是你……”

聂相宜话还未说完,便被谢知一把攥住了手腕,“你以为一张和离书有用吗?你我是天子赐婚,岂是你一张和离书可抵?”

逼仄的马车内,聂相宜几乎被他俯身逼得贴在车壁之上,他眸中似有火焰燃烧,连呼出的气息也带着滚烫,尽数洒在聂相宜面颊之上。

“那……那你想如何!”聂相宜拧着手腕挣扎,长眉紧蹙。

“跟我回去。”

“我不。”聂相宜拒绝得倔强而果断。她转过脸去,不再看谢知,“我要回鄯州。”

“殿下。”马车外忽地响起裴珏的声音,声音恳切,“三皇子妃遭遇丧亲之痛,还请殿下开恩,允准她回鄯州奔丧。”

谢知的神色愈发冷厉起来。

他的目光凝视聂相宜许久,而后缓缓放开了她的手腕。

“小裴大人倒是好心。”他撩开幕帷,居高临下地睨着裴珏,“不过小裴大人有何种立场,替我妻说话?”

裴珏语气微微一凝,垂首微抿住唇,“由己及人,只是不忍罢了。”

“小裴大人是觉得,我不近人情,不会替我妻着想?”

谢知微眯了眯眼,目光转瞬变得锐利,“小裴大人可知,此去鄯州数千里,路途遥远,又有逆党虎视眈眈,诸多险阻。”

“我不怕。”对峙至极,聂相宜却执拗地打断了他,“是我自己想回去的,我不怕。”

这话在谢知眼中,却像是她站在了裴珏那头。他的眼中似有风暴逐渐酝酿,面上却依旧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你若还想送外祖最后一程,便随我回去。”

他话中隐约的威胁让聂相宜猛然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谢知这才缓缓开口,“安西大将军鞠躬尽瘁,恤死报勤。皇上不忍其尸身草草安葬于边地,特地恩准安西大将军于端陵专祠附葬,配享太庙。由安西都尉钟谦岳扶柩回京。”

“外祖竟要回京安葬?”聂相宜瞪大了眼睛。专祠附葬的恩典,已是荣宠已极。只是这对于外祖来说,未免折腾与讽刺。

且不说他死因存疑,纵使是自尽,也是因帝王生疑,自证清白而死。如今人死,到像是追思至极,毫无嫌隙一般。

裴珏闻言神色不变,“是我思虑不周,殿下见谅。”

“小裴大人僭越。”谢知冷冷看着他,“我之妻,何须你来思虑?”

“我已非你妻。”

他话音刚落,聂相宜的声音便从后传来,决绝得仿佛不带一丝感情。

可在转头望向裴珏的时候,她又轻笑了一瞬,“多谢子瑛哥哥。承你今日放行之情,日后当登门拜谢。”

裴珏亦弯眼轻笑,“举手之劳而已。”

好似一旁并无谢知此人。

谢知脸色沉得几乎能拧下水来,他重重放下幕帷,不顾聂相宜的阻拦,只冷声吩咐马夫,“回府。”

看着马车果然掉头回去,聂相宜亦面色不佳,“殿下有何理由替我做决定!”

她倔强地与他对峙,“纵是外祖回京安葬,我也要出城!替外祖扶柩送葬!”

“有何理由?”谢知像是冷笑了一声,“聂相宜你别忘了,你我未曾和离,你如今还是我名正言顺的妻。”

“和离书我已经……”

谢知忽地神色一变,一把将她按在车壁之上,猛地低头吻住了她。

聂相宜的背被硌得生疼,疾风骤雨般的吻带着泄愤般的啃咬意味,很快便有腥甜

的气息在二人唇间弥漫交缠。

“唔……你放开!”聂相宜死死推开谢知,他俯身的阴影却如同一座山将她笼罩,挥之不去。

唇舌的推拒像是一场交锋。聂相宜紧紧咬着唇,却被谢知强硬地撬开,似乎想要以此来宣布占有她的一切。

“啪!”

直到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谢知如玉面颊之上。

聂相宜自己亦怔住了。

谢知看似端方矜贵,实则给人的压迫感极强,好似无喜无怒的庙中神佛,何曾有人敢在他面颊之上留下过掌印。

他却毫不在意这一耳光,目光紧紧锁在聂相宜的面颊之上,修长的指尖一点点摩挲着,碾过她殷红似血的唇,声音低哑,似是喃喃。

“阿兕,别想与我和离。你休想。”

聂相宜的掌心仍有些发麻,只红着眼圈看着谢知,“谢知,谋求兵权的是你,说厌我已久的也是你!如今我不再痴缠于你,你合该高兴才是!又何必如此对我!”

“我没有。”谢知抚着她的脸颊,轻柔的动作中带着无法逃离的偏执,“是你不信。”

聂相宜兀自别开脸,躲开他的手。

泪光在她眸中闪烁,她却始终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殿下,在说过那么多话之后,你不会又要告诉我,你其实是真心待我吧。”

她忽地嗤笑,像是自嘲,又像是讽刺,“也对。外祖死了,还有舅父。只要钟家还有人在,我便与他们有关联。正好舅父扶柩进京,也该做给他看了。对吗?”

伤人的话如同细细密密的针,说出口那瞬也扎得自己心口生疼。

谢知的神色陡然变得阴沉,他的下颌紧绷,紧紧咬着牙,暗流涌动的眸中泛着猩红,“你宁信太子,都不信我?”

“殿下叫我如何相信!”聂相宜强撑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决堤,崩溃地朝谢知哭喊道。

“话是殿下亲口说的!也是我亲耳所闻!殿下连我母亲的死因都能瞒我至此,我还能信什么?信殿下是真心待我?”

眼泪断线般簌簌落下,又被她倔强地尽数抹去。她的倔强如同一汪即将流逝的水,谁也阻拦不住。

“我答应过外祖,绝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她的神色悲伤却坚定,“谢知,我已决意与你和离。”

谢知握住她的腕骨,捏得死紧。他双目猩红,不复往日云淡风轻之态,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可能。”

他的声音冷得几欲将人冻住,“你我是父皇赐婚,你若和离,便是抗旨不遵。”

不想他会以皇权压人,聂相宜愤怒地瞪着他,“那又如何?没有这张和离书,我们亦可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谢知的吻几乎带着气急败坏的疯狂,毫无吝惜地啃咬在她的唇上,像是想以此将她绝情的话尽数缄封于交缠之间。

聂相宜对他又踢又锤,他依旧岿然不动,直至几欲窒息。

回去的路上,马车内的气氛几近凝固,二人一路无言。

待得下马车的时候,聂相宜毫不犹豫地转头欲去自己的宅邸。谢知却死死握住她的手腕不肯放开,强行将她带回了府中。

至此以后,谢知再未出过府邸。

聂相宜亦是。

卧房似乎成了一方囚牢,囚住聂相宜,也牵绊住谢知。神策司的公务亦在此完成,消息来往都由凌竹完成。

他几乎与聂相宜寸步不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她留住。

“谢知!你还想关我到什么时候!”

聂相宜本就是耐不住的性子,只觉他是为钟家兵权如此。不觉大发脾气,而谢知却依旧只是沉默相对。

“没关你。”他说道,“你想去哪儿,我可以陪你。”

聂相宜却忿忿的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和离!我不要看见你!”

她说不出来她的愤怒,到底是因之前的事情,还是因近日来被关在笼子里怨怼。

总之长久相对的二人如同一对怨偶。谢知长日的沉默才是常态,两人之间气氛的凝滞几欲让人窒息,却从无破冰之法。

聂相宜想,她要自己想办法逃离。

金丝笼里的蛐蛐是会想法设法逃离的。聂相宜从来就不是会认输的安分性子。

只是在她第六次骑上院墙之后,谢知在院墙下深深望着她,眸色中带着说不出的沉郁。

她从前翻过这院墙是为了见他,而如今,她却是为了逃离他。

“阿兕,你说我是不是该将这院子,建成一座迷宫?”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整日呆在这里!受够了被你看管!”聂相宜坐在院墙之上痛斥他,“我不是你的犯人!”

“你若不想离开,我便不会如此。”明明是居高临下的姿态,聂相宜却觉得谢知的气场要强上许多,“下来,我抱你回去。”

他语气平常,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越是如此,聂相宜便越是不想顺他的意。她看了看院墙外的谢知,转身朝院墙内跳去。

谢知似乎早知她会如此,还未等她落地,便已然抱住了她。

“谢知你放开我!”聂相宜在他怀中拳打脚踢般地使劲挣扎,却被他牢牢地禁锢住。

“钟谦岳即将回京。”谢知抱着她回到房间,放在锦榻之上。他的目光晦暗,声音沉郁,“如果你还想见到他们,就别再想着离开。”

“你用舅父威胁我?”聂相宜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怒,她想要起身与谢知对峙,却被他桎梏在榻上,“谢知你变了!你还是从前那个清风霁月的三殿下吗!”

“嗯。”谢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从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端方自持,克己复礼?阿兕,这是你亲手打破的。”

他垂眸看着她,平淡的神色中带着说不出的晦暗,如同将人死死缠住的毒蛇。

“所以阿兕,你怎么可以离开呢。”

第48章

腊月初二的时候,钟岐的棺椁抵京。灵堂设在端陵特修的专祠之内,皇帝特命百官辍朝两日,前去吊唁。

这夜的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

天刚蒙蒙亮,聂相宜便站在了城门之前,执意在此迎棺。被谢知困在府中那么久,她已经许久不曾出门了。

谢知依旧跟在她身边,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看管的犯人。

说起来,她的处境其实比犯人好上许多。外头时兴的首饰衣衫,新出的话本戏折,好吃的点心佳肴,谢知都会命人为她买回。

若放在从前,聂相宜一定欣喜于谢知如此用心待她。

可如今,一想到这些都只是为了做给舅父的表面功夫,她便觉得无趣与怨怼。

有雪渐渐落在她的肩头,又被身后的谢知伸手拂去。

她回眸默然看了谢知一眼,只拢了拢披风,“今日外祖停灵,殿下实在不必做这些场面。”

谢知的手悬在她肩上片刻,而后收了回去,紧紧蜷在袖中。

不多时,钟灵玉与丈夫薛莫寻也到了城门口。她眼眶通红地看着聂相宜,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日头升起的时候,聂相宜看见了送葬的队伍远远而来

,素白一片,如同夜里积起的雪。

她的眼泪忽地便自面颊滚落。无声地,只是一滴滴砸在雪上,融化出一个小坑。

她多么希望看见,迎着熹微晨光进来的,是外祖骑着高头大马的英武身姿,然后笑盈盈地告诉她,一切都是误传。

只是如今他却只是安静地躺在棺木之中,毫无生息。

明明上次自这里送他离开之时,他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如今再见,却是天人永隔。

送葬的队伍逐渐近了,她听见一旁的钟灵玉强忍着哭意,叫了一声“父亲”。

她跟着叫了一声“舅父”。

舅父比她离开时,看着沧桑了许多。他看着她俩的模样,微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

风吹干了泪痕,冻在脸上刺骨得生疼。聂相宜浑然不觉,神色空洞得如同一缕幽魂。

她们跟在送葬队伍的后面,一同去了端陵。

端陵乃是皇陵,皇帝特许钟岐入葬端陵,又设立专祠,不可谓不重视。

百官早已在此等候,而后皇帝亲临丧仪哭奠,其间追忆往昔征战沙场的岁月,赞其劳苦功高,悲恸不已。

诸人无不赞叹君臣相得,感念钟岐死得其所。

聂相宜只觉讽刺与虚伪。

这些吊唁的文武直至傍晚才渐渐散去。依照旧俗,钟岐的尸身仍需停灵一晚,等得翌日下葬。

“我要为外祖守灵。”聂相宜并不打算与谢知回府。而这次谢知并未阻拦,只是嗯了一声,“我陪你。”

陪?不过是把她当作金丝笼里的蛐蛐罢了。聂相宜只想冷笑。

钟灵玉隐约觉得两人的气氛颇为怪异,不由得上前施以一礼,“殿下,我与父亲想单独与阿兕说会儿话。”

谢知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退至门外。

“阿兕,你与殿下……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得有传言,说你闹着和离呢?”

聂相宜看着她,神情无比愧疚与难过。她还未说话,眼泪便已然簌簌落下。

“灵玉表姐,是我不好!怪我不听话……是我害死了外祖……”内疚的情绪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若是我当初不执意嫁殿下,外祖就不会被奸人所害!”

钟灵玉闻言忙去捂她的嘴,低声道:“阿兕!事关重大!不许胡说!”

说着她又觑着四下无人,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阿兕,你怎么知道父亲是为人所害?是谁告诉你的?可是殿下?”钟谦岳皱着眉头问她。

说着他低斥了一句,语气带着些不满,“殿下怎得将这些也说给你听?岂不是置你的安危于不顾?”

“是我自己察觉的。”聂相宜只是摇头,目光坚定,“外祖怎么会是轻言自尽的人!”

钟谦岳哑然。

他在鄯州看着这个外甥女长大,自是知道她心思单纯憨直,不懂局势,却不想她会猜到这些。

人人都揣度时局,只有她相信外祖。

钟谦岳长长地叹气,“阿兕,一切未曾定论,切勿外传。”

他的态度让聂相宜愈发笃信外祖的死乃是人祸,不由将心中疑问一股脑全部问出。

“舅父!外祖究竟是怎么死的?究竟是谁害死了他?若有疑窦?为何不禀明皇上?”

因着钟岐的突然身亡,钟谦岳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平添风霜之感。他脸上的哀痛显得那样无奈,只是默然地摆了摆手。

“事涉夺嫡之争,若无确凿证据,又岂是这般容易叫皇上轻信的。更何况,信与不信,也只在皇上的一念之间罢了。”

“是太子?还是殿下?”

“三殿下没有动手的理由。”钟谦岳缓缓摇头,“钟家已经与他绑在一起了。”

他虽未曾明言是太子,但钟岐之死,得益最多的便只有他。

“阿兕,你实在无需自责,也无需为此与殿下和离。”钟谦岳看着她,一如慈父,“怀璧其罪。只要钟家兵权在手,便永远逃不过这场斗争。”

聂相宜垂首。他们自是不知,其中还有其他无法言说之由。

她捏着衣角,犹豫片刻后说道:“舅父,当年母亲的死……或亦是遭人谋害……”

钟谦岳眸色陡然震动。

他自小便与这个妹妹关系极好。那时钟岐征战在外,母亲早亡,整个同年,几乎都是他与妹妹相依为命。

他眸中露出狠戾的神色,“是江氏?”

聂相宜点了点头,而后又摇头,“是……贵妃指使江氏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