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咦!是江师姑!”
“江写?你怎了?是醉了吗?”
“你还好吗, 师妹?”
从后院出来后,江写便有些失魂落魄,恰逢此时遇到带着周容玩耍的陈晃和张子辰, 她目光落在三人身上, 只看到了他们的嘴在动, 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满脑子都是在后院听到宵明和柳青云交谈的话。
她踉踉跄跄地掠过三人, 一把夺过陈晃手中的桂花酿。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生前, 她便是被人一语定了生死的“短命之人”, 这四个字如同烙印,深深刻在骨髓中,叫她死了以后都不得安生, 无法磨灭。
她心底有一团怒火,不愿去相信, 甚至当时就想跳出来对着柳青云破口大骂。
可当她听清那人口中的“劫煞”之后, 便自己都被说服。江写本就是要死之人,正是因为如此, 才努力着改变命运, 不叫自己死的那样快。她愿意拼着一条贱命与天抗衡, 却害怕那时宵明的沉默。
她所在意的,并非柳青云口中所说数不清的“煞线”,而是这煞线,会影响宵明。而是此事,宵明一早知晓。而是这多日来的和谐与纵容,都可能基于她已是“短命之人”罢了
江写将那酒灌入喉,任凭这酒再如何甘甜, 猛然灌下,还是会被灼了喉咙。她将那酒大口咽入喉中, 脑中思绪纷飞。她想起了这段时日,宵明对她的严加管控,想起了那人的关心与呵护,眼眸酸涩。
她一直认为,宵明对她是有真情在的,哪怕是这师徒情也好。她始终这样认为,就算是知晓了她们五位弟子前身之事,知晓了清雪也好,她也只有一瞬的怀疑,便坚定地去相信宵明了。
她相信,那人眸中流露的不忍与心疼。她相信,她的偶时轻笑,冰雪消融。她也相信,那不经意的关心与纵容。她相信这些都是因她而起,并非他人。
但她不愿相信,这些只是因她命活不长的施舍
倏地,江写脚下一踉跄,紧接着撞进个柔软的怀抱中。那人身上的清香涌入鼻腔,她心中猛然紧缩,这人是谁,已不言而喻了。她不愿抬头看她,只是听到那人含着冷意的嗓音传来。
“为何要喝这么多酒?”她一下便闻到了江写身上的酒味。
江写心中说不出的苦涩,此时还趴在宵明怀里,手紧紧攥着那人的衣衫,忍着伤心一动就要落下眼泪来,冷冷道出几个字:“与师尊无关。”
“……”瞧着那怀中之人,不多时,宵明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有些无奈,权当她是在闹脾气了,“方才有些事耽搁了。你不是要去看花灯吗,走吧。”
江写本想说不用了,可听到那人柔下来的语调,还是妥协了。她知道宵明是刚与柳青云谈话而来,却未戳破。
二人来到城里,那满街的花灯似乎将夜空都照亮,十里长街灯光辉煌,集市行人络绎不绝,如同白天一般热闹非凡。一眼望去,便是那火树银花,宵明就在她身侧,明明这就是心中想念的花灯行,可此时却无法投入其中。
宵明也察觉出江写的变化,好像自打离开正堂后,她便心情不佳。只是她能看出来,却不知为何如此。
看着眼前络绎不绝的行人,江写只觉得头有些痛。
“师尊,这儿太吵了。”
宵明看向她,心道大约是那酒劲上来了,便带着她到了半山腰的凉亭里,在这里,正好能一览全城。那花灯将整座城都照亮,在黑夜下流光溢彩,叫人目不暇接。倏地,一阵风吹过,江写觉得眼睛有些酸酸的,便低下了头。
此时,宵明对她越温柔,她越是心痛。
宵明负手而立,站在山间望着那城中,微风荡起鬓边青丝,月光柔和,映得那侧颜清清冷冷,出尘脱俗。二人都未曾开口,各怀心事。
过了许久,宵明那声线才缓缓道:“江写,你可还有心愿?”
江写心中猛地抽痛着,避开目光,双手紧握着,指间都泛起了白色,过了半晌后,自嘲一笑,“师尊也知晓,我真正想要的,永远不能说出口,也不许说出口,不是吗?”
“……”
她咬咬牙,不再遮掩。夜空下,那人站在她面前,一身白衣寒霜而立,一双眸子,依旧是让人读不出心情的冷静淡漠。江写忍着眼中酸涩,瞧着那人波澜不惊的神情,不知为何,涌上一阵莫名愠怒之意,不由得咬紧了贝齿。
她不理解,为何她能永远都能是这泰然自若的模样。
“师尊为何突然如此迁就?是因为我命短,是将死之人,才会如此怜惜疼爱?还是因为对那前世的亏欠与愧疚?”
说着,她声音逐渐哽咽,却仍旧强撑着,直视着宵明,自嘲一笑:“若此时叫你吻我,你是否也会因为这些愧疚而应允?”
“……”
宵明看着江写,那人神情中的隐忍与克制此时不复存在,目光灼灼,其中荡着涟漪,与那读不懂的悲伤。
瞧那人沉默不言,江写又向前两步,不依不饶:“既然我已是将死之人,师尊应当会施舍我吧?”
月光下,她见其眸光微微一沉。饶是这不过半尺的距离,那人如同与那皎月融为一体,疏离冷清,遥不可及。可此时却见她眼底攀上了些许愠怒,言语生硬冰冷。
“你若当这为施舍,便自己来取。”
宵明的冷静自持,衬托着与她形成了对比。瞧着宵明淡漠无情的模样,好似从未有任何事能叫她乱了阵脚。就连如今看着她说出这样的话,也像是笃定她不会以下犯上似的。
她一颗心早就沉落入谷底,有些赌气地牵扯着嘴笑笑了笑,说道:“好啊,这是师尊你亲口说的,那我便自己来取。”
说罢,她便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她本以为自己如此大逆不道,定会被宵明狠心推开。可那预想中的情形没有出现,宵明只是静静站在那,没有任何回应,却也没有将她推开。那抓着她双臂的手有几分用力,只一味地承受着。她心底泛起一阵酸楚,那莫名的情绪愈发生长,便更更用力地啃食亲吻着那双唇。
她撬开那牙关,不费吹灰之力,唇舌交缠下,一双眼渐渐开始酸涩,可还未等她眼眶中的泪落下来。倏地,几滴清泪砸落在手心上,江写瞳孔骤然紧缩,感受到那泪珠顺着肌肤滑落而下,一时间怔在了原地。
她哭了。
意识到那人落泪,她一时间手足无措,乱了阵脚。眼泪也在此刻奔涌而出,她紧紧抓着那人的衣襟,将头垂了下去,双肩轻颤着。
“师”
“别喊我师尊”那人几乎于无力般的嗓音轻叹而出,那唇上被撕啃过后的肿胀感无比清晰,她轻咬着牙关,眸中隐忍,不自主闭上了眼。
此时此刻,她一点都不想听到从那人口中喊出的“师尊”二字。这一声,叫她生生撕裂。
这师徒背德之情,她一直以来都不愿直面,想着有朝一日,江写总会知难而退。可她却忘了,这份情终究会失控,包括她自己。
江写的爱意似那压抑许久的火山,只一瞬就将她吞没灼烧。那阵阵无力将她吞没碾碎,似是被拖进沼泽,一半陷进去,一半又在苦苦挣扎
江写可以错,可是她不能。
“……”
“你都听到了。”
江写擦干眼泪,背过身去,“是,我都听到了。所以师尊无须这样迁就我,省的弟子心有肖想。”她不敢去看宵明此时的神情,她怕一抬眼,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就会夺眶而出,心一阵阵揪着疼。
“我若真要死,也想做个明白鬼。”
“你想明白什么?”宵明仍旧看着她,夜幕下,那声调又冷了几分,如同那寒锥刺股,质问道:“又是谁跟你说,你一定会死?”
“我”她身形微微一怔。
“我既能救你一次,便能救你两次。哪怕是一百次,又何尝不可?又是谁,允许你如此轻描淡写地说死这一字?”
倏地,一滴晶莹滑落而下,那人的语气也逐渐带上了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江写怔在原地,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如同哽住一般,出不了声。
“江写,够了吧。”最终,那人背过身去,不再开口。
江写瞧着那清瘦纤瘦的身形,心底一荡,下意识抬手抓住那人袖口,似乎不这么做,她就会消失一般。
“……”
宵明仍是站在那,过了许久,传来一声叹息。那清冷淡漠的声音重回如常,一字一句传入她耳里。
“我不能,你也别再逼我。”
“……”
“原来如此,弟子都明白了”
这字字钻入心扉,叫她一瞬觉得呼吸都停了停。江写扯了扯嘴角,苦苦笑着,也怪她不死心,不依不饶,非要等这绝情的话说出口才认命。
“夜里凉,师尊也早些回山门歇息吧,弟子先告辞一步”她自言自语似的嚅嗫着,半晌后,俯身作揖。
说罢,便逃似的离开这山间。
不知何时山间的风停了下来,那一轮冷月渐渐被乌云遮挡住,不多时,细碎晶莹的雪花缓缓落下。宵明不曾回头去看那人离去的背影,只是站在这山间,静静望着那雪花飘落而下,落到肌肤上时瓦解消融……
——止于此,便够了。
第72章
胥晏如握着酒壶醒来时, 已不知过了多久,她眯着眼睛环顾四周,正厅内只剩她一人。
“竟然又喝多了我这身子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她嘴里嘀咕着, 正要起身, 却发觉袖口沉甸甸的, 顺着看去, 这才瞧见那趴在她身侧椅凳上的幼童, 阖着双眸呼吸平稳, 显然是睡着了。
胥晏如思绪微微一滞,随即起身将那孩子抱在怀中。头脑还有些发沉,踉跄了一下, 这才平缓着步子往屋外走去。
她一手抱着周容,一手揉着眉心, 神情苦涩, “臭丫头,也不知道回去睡, 风吹着病了还不是我照顾你?”
许是听到这人口中的抱怨, 下了台阶后, 那怀里的小孩儿忽而动了动,嘟囔着往怀里缩了缩。
迎着微风,胥晏如打了个哈欠,似乎没听清那孩子的咕哝,又侧耳细听,“嘟囔什么呢醒了就别装睡,臭小鬼。”
“爹爹娘亲……”
“……”
夜空下, 那一轮明月藏在参差乌云中,不知何时, 那乌云间荡下一片片晶莹雪花,零零散散地坠落下来,逐渐交织成朦胧雪雾。寒风凛冽,将那枝桠都刮得簌簌作响。
“止信这臭小子,回来定打得他满头是包。”
胥晏如不禁缩紧了手臂,将那熟睡的孩子遮挡在臂弯里,朝着长樂峰踱步而去。
翌日,雪后初晴,三生门上下被积雪覆盖,阳光洒落而下,闪烁着耀目光芒。那丹桂树上也落上一层酥雪,在那寒风中偶时簌簌坠落。凛冽寒风带来刺骨寒意,陈晃与张子辰二人站在庭院里,等着来给宵明请安。
二人已在此等候多时,陈晃摸着后脑瞧了瞧四周,疑惑道:“师姐与师妹们怎的这个时辰了还没来?”
他话音刚落,门庭处便出现个身影缓步而来。
“师姐!”
陈晃忙迎了上去,不过随后便注意到这人只身孤影。平日里卫芷溪与谷筝总是一同现身,还未等询问谷筝,恰逢此时,身后房门传来声响,众弟子忙回身拱手作揖。
“弟子给师尊请安!”
“起来吧。”
她视线扫了一周,并未看到那终日准时出现在此的身影,微微一顿,只叫自己别再去想了,道:“谷筝呢?”
闻言,卫芷溪回道:“师妹昨夜回去便去闭关了。”
“很好,”宵明神情颇为欣慰,“如此说来,芷溪你也快步入秋水大乘期了。”
此话一出,不免叫人吃惊,张子辰惊呼一声。
“师姐要进入大乘期了?”
卫芷溪莞尔一笑,“弟子只是凑巧所致…”
“我如今也才秋水境初期罢了,没想到师姐进步如此之快……”陈晃倒是有些患得患失,毕竟天赋所较,他大不如卫芷溪,这二人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
宵明瞧着三人,从戒指中拿出几瓶丹药来,“这段时日,修炼上,为师帮不得你们什么,这丹药你们拿去稳固境界。多得那瓶,芷溪你带给谷筝,这权当是新年礼了。”
“多谢师尊!”
“谢师尊赏赐!”
陈晃张子辰二人面露喜色,接过那丹药便拱手施礼。
“无事的话,便退下吧。”
“这丹药师尊不给江师妹吗?”
宵明话音刚落,卫芷溪略带困惑的声音便传来。此时,众人才反应过来,这丹药没有江写的份。
宵明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回避了,淡淡道:“为师只有这四瓶,待会儿寻他物再给江写。”
卫芷溪眸光深沉,随着陈晃和张子辰二人出瞭望鹤峰。路上那二人便迫不及待地拔开瓶塞,查看其中丹药。
“是固灵丹,师尊不愧是师尊!”
这固灵丹去商会购买,一颗也要百枚银币,而这瓶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少说也有几十颗。难免叫这二人激动喜悦。
“也不知师尊会给江师妹何物,真叫人好奇。”
张子辰对这瓶固灵丹显然异常满意,跟宝贝似的捧好,无所谓道:“江师妹同师尊如此亲近,想必也是不亚于这固灵丹之物。”
卫芷溪拔开自己手里两瓶,里面装的同样是固灵丹。她神色晦暗,将那丹药扔进储物袋中。
待三人离去后,宵明并未转身回房,而是迎着日光,瞧向那落了满枝头酥雪,金荧交错的丹桂树。片刻后,她踱步走下台阶,下意识便道:“江写,同我把来年的桂花酿”
说罢,才猛地意识到昨日种种,她将那伸向石案的指尖收握回身前。倏地一阵风夹杂着冰雪袭来,将那枝叶都刮得沙沙作响,她收回视线,转身走上台阶。
——风有些冷,还是改日再言罢。
那日逃回三生门后,江写便再不曾踏入望鹤峰一步。一连数日在山下,或许只有这热闹非凡,灯火阑珊的场面,才能叫她不会觉得孤单。
她终究还是真的怕了、痛了,也是因那晚在门庭假山后柳青云所言。
他说,宵明若再与她亲近,恐怕也会因此跟那煞线牵连上。这双重打击下,将她满腔热血击得粉碎,再难愈合。
宵明终日待在望鹤峰,只要不去那,在这三生门中便是难见其一面。
如此,便好。
多日后,江写回了洞府,刚踏入庭院,一个身穿赤色长裙的女孩便蹦跳着朝江写跑来,瞧着这陌生女孩,江写登时进入防备状态,可不知为何,这人却给她种莫名的熟悉感。
“江写!”
这女孩不过七八岁的模样,一头长发散落在肩头,稍显凌乱,可容貌却生得异常标致,脸颊两侧一对浅浅的梨涡,笑起来煞是好看。还是听这声音耳熟,江写才反应过来。
“鴖鸟?”
“是我呀!我化型了!”鴖鸟神情激动喜悦,随即双手握拳,朝着空气恶狠狠揍了几下,“那黑乌鸦女人何时出来?这次该换我打的她满地找毛了!”
“……”
瞧着那一张可爱幼态脸上露出如此表情,江写开始好奇自己闭关的三年究竟发生了何事。竟叫一向温和的鴖鸟对闻人颜如此愤恨。
如此说来,她也许久未曾注意过龙魂鼎中的情况了。它一直在戒指中静静躺着,未曾有半分动静,如今神识探进去,也并无任何反应。
想来还是不到时候。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怎么才回来,我在这洞府里都快发霉了!”
听着那人跟自己抱怨,江写只能满带歉意地承受了,旋即又问:“你既然已化型,大可来找我。”
“不行!”一听这话,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双手护在身前,满脸防备严肃:“黑乌鸦说了,化型妖兽是香饽饽,容易被人夺舍,叫我化型了也别乱跑。否则会被人当作炉鼎的!”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江写扯了扯唇角,虽然这话说的没错,可一个化型后的妖兽,境界怎么也来到了离火境,就算是三生门,也没几个人能对鴖鸟有威胁。
“我如今是半步离火境,还得多需谨慎注意些才行!”只听这小丫头一脸严肃认真地说着。
这观点江写倒很是赞同,化型后的妖兽可遇不可求,全身都是宝贝。而鴖鸟这种随处可见的妖兽,想要踏入修行之路都实属不易,更别提化型一说。恐怕这世间,只有这一只鴖鸟能修炼至此了。
如此说来,江写倒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不如为自己想个名字可好?既化为人形,总要有个称谓才方便。”
鴖鸟眨了眨眼,接着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双手环在身前,抗拒地别开头,鼓着脸颊:“才不要!难听死了!”
说白了这鴖鸟也还是小孩儿心性,一目了然的好懂。江写忍着笑意,询问道:“怎还没取名就嫌难听了?莫不是有人给你取好了名字?”
一语被戳穿心思,鴖鸟眼露惊慌,忙摆手,“才没有呢!”
“说说呗,闻人颜给你取了什么名字?”
“……”
面对江写的询问,鴖鸟一张小脸都憋红了,扣着手指,踌躇扭捏了半晌,这才嘀咕道:“扶摇。”
“扶摇?”
这名字出乎意料的正常,扶摇直上,这寓意对鴖鸟来说也充满了祝福与期许。江写心中不免困惑,为何鴖鸟会如此抗拒。
“你看吧!我就说非常难听!”鴖鸟跺了跺脚,随即轻哼一声,别过身去。
“这名字很适合你,也很好听,你为何不喜欢呢?”
一听她如此说,鴖鸟又回过神来,眼底难掩喜色地追问:“真的好听吗?”
瞧她如此别扭,江写大约也能猜测到了,心道不过真还是孩童。将这喜爱却不肯说的傲娇扭捏体现得淋漓尽致,也着实是难搞。
“真的啊,很适合你,以后我便唤你扶摇可好?”
鴖鸟扭捏了半晌,似乎怕被江写瞧出心中喜悦,还插着腰哼哼着:“看来这黑乌鸦没骗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叫扶摇好了!”
同她说着话的功夫,江写随意靠着那广寒树坐下,从储物戒里摸出一瓶酒来。
那小丫头也静了下来,似是察觉出她的不对,便担忧道:“你怎了?感觉要哭似的。”
江写苦苦一笑,不承想自己如今的模样,是连这心智不过孩童的鴖鸟都看出来了。
“我哪有要哭?”
“还说没哭,你瞧,眼泪都流下来了。”扶摇嘴里嘟囔着,总也是不知她出了何事,身体又完完整整,终日有吃有喝,幸福极了,为何要哭?
“我给你擦擦。”说着,她捡起地上一片叶子就往江写脸上糊蹭去,结果反倒贴了一脸,把那人气得露出笑容,连连摇头。
“好了,我无碍,睡一觉便好了。”她尽量叫自己振作起来,总不能叫扶摇来担忧,便起身拍了拍她的头,准备进洞府修炼。
……
天色渐暗,夜幕低垂,三生门上下万籁俱寂,那一轮冷月悬挂在夜空中异常明亮,残星数点。
洞府内,江写最终睁开了双眸,许久叹息一声,起身朝外走去。
扶摇已睡下,江写踏空而行,一路到了山下。
找了间酒楼坐下,江写便靠着窗檐,望着那明月开始饮酒。生前她总觉得,这借酒消愁之事都是窝囊人才会做的事,对此嗤之以鼻。
可如今,好像只有让自己思绪麻痹,才能不去想这种种,才能不去想宵明。
喝了一壶酒,江写踱步走在街上,直到周遭行人散尽,这才回了三生门。
这一壶酒,不足以叫她失了神志,只是眼前有些恍惚罢了。再回到宗门时,大约已过了子时,不过她此时不大想回洞府,便打算去内门的万竹峰走走。
夜深人静,此时内门也空无一人,都已入睡了。这竹峰是平日里内门弟子闲逛,修身养性之处,江写进入此处,倒是也觉得心静了不少。
这万竹峰中还有一处瀑布,大多是一些心不静,道心不稳之人历练之处。江写顺着那声如雷鸣处走去,穿过层层绿竹叶,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水帘如悬挂明月之上的瀑布,倾泻而下,气势恢宏。
只不过此时那瀑布下背身站着一人,衣衫早已被水打湿,只一眼,她心跳便漏了一拍,紧接着,便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谁?!”
那人听到动静,顷刻间消失在原地。当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时,江写不曾犹豫的便要逃离。
只不过她刚转身,便被那人挡在身前。她身上衣衫已干,在看到江写的瞬间,皱着的眉头一下僵在那里。
第73章
倏地, 她嗅到了空气中浮现出的一丝酒气,顷刻间,那往日的波澜不惊再度浮现。
“这些日, 你都在山下如此度日?”她语气攀上冷意。
几分醉意虽上头, 可江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由红转白。在这儿遇到宵明叫她始料未及, 张了张口, 想说些什么, 可又觉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弟子不过是小酌一杯, 并不妨碍修炼,师尊无需担忧,”江写垂下眸子, 只觉得那心跳声杂乱惹人厌烦,下意识便后退了半步, 接着拱手作揖, 又生硬道:“夜深了,弟子该回洞府了, 师尊也早些歇息。”
“……”
那人并未回话, 只是听到向前走了几步。感受到宵明的靠近, 江写忍不住出声制止,她声音有些颤抖,那冰冷之意却在一瞬间消散,“师尊别再靠近了”
说着,她自觉眼眶一热,便垂着头不去看那人。又自顾自地说着:“弟子是不幸之人,不愿牵连师尊, 也不愿叫师尊看到这没出息的一面。师尊还是快些走吧。”
瞧那人落下眼泪,宵明那负在身后的手攥紧了几分, 心跳陡然失了节律,像是有千万根丝线在其中游走缠绕似的,怎么都理不清。须臾,她轻叹一声,眸中薄薄的悲凉浮漫出来,最终还是上前两步,抬起指节为其拭泪,“我已在离火境,又怎会被你牵连?”
“我既说要护你周全,就”
倏地,身前那人倾靠而来,紧接着,一双臂有些小心翼翼地翼翼的环绕上。江写认输了,她根本做不到拒宵明于千里之外,也无法对其冷漠不仁。
她低垂下头,靠在宵明肩上,自顾自地嘲笑道:“师尊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你可曾知晓,这样一句话,会叫我再燃起希望,心怀念想。认为师尊待我如此纵容温暖,其中或许会有那么一丝爱意,或许只是你未曾发觉罢了……”
宵明一怔,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发觉心底有什么被触动得厉害,便硬生生抑制住那脱口而出的言语。那素来漠然的眸子兀自攀上一抹无可奈何,她向来是不喜与人接触,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竟习惯了江写亲昵。
“师尊无需开口,我只是想抱抱你,哪怕就一会儿也好”
江写留恋贪念着宵明的怀抱,却不敢眷恋,她怕自己习惯了那人的纵容,却仍旧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她恋恋不舍地松开了那环抱住宵明的双手,接着便头也不回地飞离这万竹峰。她怕再多停留一会儿,就再也不愿离开了。
望着江写离去的方向,不多时,她收回眼,耳边瀑声如雷,眼底似一潭清泉,映照出那水花翻飞肆溅,打湿了足面,那人迈出步子,玉足点底,朝着那瀑布走去。
——
来日,宗主宵明闭关的消息便传遍三生门上下。
宵明身上的旧伤本就未痊愈,如今闭关在众人意料之中。
江写此时靠在广寒树上,听闻宵明闭关,便想起这寒毒来了。
虽不知这寒毒如何拔除,但却知晓那广寒树可以克制。她身上的寒毒在那之后便再无发作过,而那次在秘境,照理说月姬能感应到宵明身上的寒毒,自然连她身上的一同能感受到。
可那时她与其不过几尺距离,也并无任何反应。由此可见,她体内的寒毒可能已经被广寒树给剔除了。
江写走到广寒树旁。这树相较初遇时茂盛了不少,树冠也有所生长,那一树的金叶子也重新结下了许多。
她将那叶子摘下收进储物戒中,随即摸了摸那树干,又拿出一把刀来。
扶摇当即跳了起来,“你要做什么?伤了它,你也会受伤的!”
“无碍,我只是想取髓液罢了。”江写不管扶摇的劝阻,寻找着在树干上下手的位置。
广寒树树干中流淌着髓液,是其养分供给所存储之处,也是千金难换一滴的宝贝。小小一滴,便需要数年凝结而成,此物极为重要,也正如扶摇所说,伤了广寒树,她自身也会遭受反噬。更不要提取这髓液。
不过江写却不曾犹豫,手起刀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只是当那刀剑传来的触感时,让她不免有些吃惊。这触感不像是扎进木头中,而是如同刺入皮肉一般毫无阻碍,那刀尖传来的触感十分突兀。
“啊!!”
可还未等她多想,胸前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感,让她下意识惨叫出声来,只觉头脑发胀,眼前昏花。那握着刀柄的手都因疼痛而止不住地颤抖着,她只能用尽力气抓紧刀柄,不叫自己倒下。
她忍着痛楚,将那树干拨开,其中是空心,而那树干里忽而发出一丝光亮,里面静静躺着一颗如同水滴般五彩斑斓的晶体,她抬手伸入其中,将其一把握在手里,却感觉那髓液被千丝万缕拉扯着。她额间青筋突起,脸早已因痛涨成了红色,咬紧牙关,硬生生将其扯了出来。
紧接着便脱离般瘫倒在地上,如同那落在展板上的鱼似的,张着口不停咳嗽,喘息着。
江写必须这么做,因为她根本不敢想,若下次宵明再遇到月姬,是否能全身而退。只要有那寒毒在的一日,宵明的性命便是提在手上,叫她一刻都无法安心。
既然这广寒树可以将寒毒剔除,那这髓液,便是毫无疑问的对宵明有效。接下来,只需将其炼制成丹药让宵明服下,看看效果便可。
“扶摇,待会儿借你的丹火一用”
那人躺在地上不停地喘息着,半眯着眼睛,脸色还未缓和过来,却不住扬起笑容。
扶摇瞧着江写,那幼态的面容上露出惑色,“你要用来做甚?炼丹吗?”
“啊。”
“为了谁?可是宵尊主?”她深知,若为了自身,江写无须致此,若是为了他人,那她只能想到一人。
那便是宵明。
“没错”
“你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那年幼的脸上露出困惑,不懂这种感情,却能为江写这种奋不顾身而感到震撼,人类之间的羁绊复杂多样,叫她也不免心生向往。从吃下那丹果后,她的生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初她只是想修炼拥有自保能力罢了,可后来却不幸遇险,遇到了王青救她一命。再然后,为了报恩,她凭着自己的执念,强行化型,只为报恩。
可面对仇人,却无能为力,她甚至无法靠近宅邸一步。
直到江写和宵明出现,她成功手刃了仇人,又进入了三生门跟在江写身侧修行。再到如今顺利化型成人,她承认,自己也越来越贪念,想要更与人贴近,想变成真正的人。
只是她发觉自己无法共鸣,无法体会到这份心情,便深知自己与人还相差甚远,觉得有些失落罢了。
“这是爱,或许有朝一日,你也会懂得。”
江写淡淡说着,随即起身,拍了拍女孩的发顶,准备回洞府里试着炼制丹药。
扶摇捂着头,瞧着江写远去的背影,神情仍旧困惑不已。
“爱?”
·
江写未曾到离火境,也是只有到离火之境,才能自如运用火焰来炼制丹药。这也是为何市面上丹药会卖得如此昂贵的原因,离火境修士已是不可多得,更别提在丹道上还颇有造诣的炼丹师。
她只能依靠着扶摇来操纵火炼丹,只不过因经验甚少,再加上控火由扶摇掌控,实验了几次都失败告终。
江写用灵力操纵着丹鼎里的草药,她炼制的是最寻常的疗伤丹药。只不过此时,这最简单的丹药,也叫她抓破了头。
炼丹最重要的便是火焰,可如今她只能做到细微掌控那药草剔除杂质,却无法控制火焰去进行炼制,如此,便难以做到最精细,自然也无法炼制出最上品的丹药。
而广寒树髓液如此重要之物,便是连失败都不可。恐怕那炼丹经验丰富的炼丹师都无法保证能够一次性炼制成功。
“砰!”
炉鼎内一声闷响,随即一阵黑烟飘出,紧接着“喀嚓喀嚓”几声传来,那炉鼎霎时四分五裂。在那碎裂的炉鼎碎片中,静静躺着三颗大小参差不一的丹药。江写扇了扇黑烟,叹了口气,有些烦闷地摊开双臂躺在地上,这下倒好,丹鼎也炸了。
那扶摇的手也因控制火焰而有些发酸。
“还要继续吗?”
“今日就先算了吧。”江写叹了口气,看样子想要为宵明炼制出丹药来,也并非易事。
可要找人炼丹,也无法叫她信任。
初次尝试无果,江写本想将此事暂时搁置,倏地,她想起什么,猛然坐直身子,将那身侧的扶摇都吓了一跳。
她从戒指中拿出龙魂鼎来,直道自己蠢笨。这龙魂鼎本就是炉鼎,自然也能炼丹。既然有这龙魂鼎,又何须用这破破烂烂的炉鼎?
“我们再试试。”
瞧着江写拿出一黝黑发亮的丹鼎,扶摇一瞬便感受到其中有闻人颜的气息,着急道:“黑乌鸦在里面,把她烤化了怎么办?”
“不会的,安心吧。”江写安抚道,这龙魂鼎,只要她不用神识探入,便只是个丹鼎而已,哪怕有灵气或是异物进入其中,也丝毫不会影响。
听她所言,小丫头也松了口气,接着摩拳擦掌,手心冒出两股火苗,鼓足了劲,“好!来吧!”
江写也屏息凝神,瞧着那火焰把丹鼎包围其中,她也看准时机,将灵草一株株按照顺序放了进去。炼化时要掌握火焰,火势太旺盛会将灵药中的精华炼费,火势太小,其中的杂质又会增多。所以要适中,掌握好应有的力道,这也是炼丹过程中需要繁复琢磨到最适合的一个过程。
如今火焰由扶摇掌控,她作为旁观者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时时刻刻提醒着扶摇调整。
兴许是有前几次的配合,这次扶摇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那被炼化的灵药会成为液体浮在丹炉里,等所有灵药都炼化后开始凝丹,出炉,一份灵药可炼出一到十颗不定,最终出炉数量往往和炼丹师能力成正比,更为强大的炼丹师炼出的丹药数量多,无杂质,服用效果更好。
江写注意着丹鼎内的情况,确定将所有灵药炼化后,也不敢松懈。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凝丹,凝丹时不可分心,否则会有爆炉风险,便是刚才那丹鼎的下场。
虽然这龙魂鼎不至于爆炉一说,但江写心里也不敢有半分怠慢了。
她调动着体内的灵力加固,为了让凝丹更加顺利,这中间她不停地分离着其中细小的杂质,让丹药看起来更加完美,等到最后一刻让丹药凝结,届时炼出的丹药必定为上乘。
等到都差不多了,分毫不差,迅速将丹药凝结,只听一声闷响传来,丹炉里散发出丝丝丹药的香气,她吐出一口气打开丹炉,盖子被打开,瞬间一股丹香四溢,里面愕然躺着七颗淡蓝色拇指大小的丹药。
“……”
“成了!”
江写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心中激动之情难以言表,这炼丹远比她想的要费神得多。一炉七颗丹药,或许是这龙魂鼎的加持,叫她这半吊子手段看上去都像模像样了。
“成功了!”扶摇也喊了一声,显然没想到这次能成功凝丹,毕竟先前所炼制的丹药,不是大小不一,就是遍布杂质。
这次的药香,就连她都嗅到了好吃的味道。
“江写江写,给我尝一颗吧…”那小巧的鼻尖轻轻耸动了几下,眼底闪着期待。
江写把丹鼎往扶摇面前推了推,“全给你。”
且不说这是重要出力人,要多少,江写都给她吃。这虽然是疗伤所用丹药,但对灵力畜养也有一定功效。
等那小丫头吃饱了,江写又趁着叫她再坚持几炉,而有吃的东西入腹,扶摇也毫无怨言,劲头十足。
第74章
不知过了多少日, 江写一直在洞府里和扶摇炼制丹药,直到有一日,张子辰突然来她洞府外。
“师妹!”
江写心中一惊, 本在清点着这些日所炼制的丹药, 听到这人焦急万般的声音, 放下便走出洞府。
“师兄, 发生何事了?”
“宗门外遣调查黄家村一事, 风栩宗的人在万枯林外围发现了穿着三生门服饰的尸首”张子辰神情严肃认真, 眼底划过一丝哀伤,沉吟了半晌后才道:“周师兄他师尊如今在闭关,师姐叫我来喊你过去一同善后此事。”
“周师兄?”江写眼前率先浮现的是那羊角辫小孩儿的面容, 虽谈不上多么亲近,但听到此讯息, 也难免叫她心沉了沉。
跟着张子辰一路来到山门处, 不远处她便瞧见门口有个白布罩着的架子,那白色绢布下隐隐约约映照出人形轮廓。
江写落在地上, 接着白布被人撩开, 那是个年轻男子, 依稀能看得出此人生前相貌俊秀,只不过此时面如枯槁,毫无血色,双颊凹陷,显得怪异可怖。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免朝着身侧的卫芷溪询问道。
那人神情也有几分严肃,叹了口气,“被妖物袭击, 血都被吸干了。周师弟的遗体是风栩宗的人在万枯林外围发现的。”
“吸干了?”江写瞳孔紧缩,很是诧然。
“你瞧。”卫芷溪指了指白布下露出的手腕, 上面赫然两排牙印,伤口泛着青色,周遭都腐烂了。
“以周师弟的境界修为,竟然也”
说到此处,她便不忍再继续说下去了。
周止信境界在秋水境中期上下,而这一行人修为最低也在巽木境圆满,虽然谈不上多么优越,若只是前往个小村落巡查,绝对是足够的。
可如今周止信的遗体被发现,可想而知其余人恐怕也凶多吉少。这黄家村之事,绝非简单。
她心中惋惜,转而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袭湛蓝色长裙,容貌清丽脱俗,不施粉黛,却在人群中极为扎眼。
“鹭然?”
“你才看到我。”白鹭然莞尔一笑。
见她出现在此,方才又听卫芷溪所言,她恍然大悟,“是你发现了周师兄遗体?”
白鹭然抓着剑鞘,双手环在身前,瞧着那遗体沉着眸子颔首道:“我本是去万枯林寻找灵药,结果却在外围山洞里发现了这遗体。据我猜测,他应当是从什么地方逃了出来,但精血与脑髓被吸干,已是回天乏术,只能在那山洞里等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一听“脑髓”二字,江写俯下身子,发觉那遗体后脑上,有个拇指大小的黑洞,周围还有液体凝固痕迹。只看了一眼,她便心生不适。
“我想,不管是何物,也跟这黄家村脱不了干系。”白鹭然淡淡道。
过了一会儿,倏地一抹身影飞掠而来。那人来得匆忙,几乎是稳定了身形,众人才看清。
是胥晏如。
躺在地上的周止信,正是她的弟子。
见她出现,周围人几乎是默契般的都沉默下来。
胥晏如站在其身侧,低垂着眼眸,眼底看不清悲喜,只有无尽的沉默与晦暗。只是那双手却紧紧攥着,指节都泛起白色来。
身周站了很多弟子,此时寂静一片,无人敢多言,都默默注视着胥晏如,不敢上前打扰。
不多时,那人俯下身子,将那白布遮盖住尸身面容,接着背身侧让开,嗓音如同那枯枝落叶般寂寥,低沉沙哑。
“抬走吧…”
一行人抬走尸身后不久,胥晏如才缓缓开口:“江写,同我回长樂峰一趟。芷溪,好生答谢风栩宗的小友。”
江写微微颔首,“是,师叔。”
白鹭然朝着卫芷溪轻轻一笑,“风栩宗与三生门世交,卫师姐无需费心,既然将尸身送到,鹭然也该告辞了”
卫芷溪拱手施礼,“再次谢过白师妹。”
跟在胥晏如身后,一路来到长樂峰,说来,江写还是第一次踏足此处。只是不承想会是如此情形,二人刚进入长樂峰,江写老远便瞧见一扎着羊角辫儿的小孩手里拿着糖人嬉笑着跑了过来。
“师祖!你瞧!白师姐给我糖人吃!”
胥晏如扯了扯唇角,扬起个笑容来,目光只是在周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挪移开,“容儿乖,到别处吃糖人去。”
“江师叔,你是来找容儿玩的吗?”周容又看到江写,登时喜笑颜开。
江写听出那人一其中有些许抑制的颤抖,看着周容脸上洋溢着笑容,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师叔下次来找容儿玩。”
说完,她见胥晏如径直离去,便跟了上去。
到了寝宫里,胥晏如不知去了何处,江写便在那庭院里等候。大约过了半刻钟,胥晏如手里捧着个黑匣子回来了。
只是不过片刻,往日那意气风发,朝气蓬勃之人,如今围绕在身周的只有悲伤寂寥,毫无神采。她眼眶有些泛红,想来定是因悲伤落泪了。
“这些是止信儿时心爱之物,都拿走吧…”
将那一盒东西接过,里面沉甸甸的,江写捧着那一盒遗物,垂下眼眸,半晌,只能道出一句:“师叔,节哀顺变。”
“去吧”
从长樂峰出来后,江写便去帮衬着将周止信进行安葬。
到了下葬那日,江写把那一盒遗物放进周止信的棺椁里。下葬时,胥晏如并未到场,许多怕见了伤心。
在这样的场合里,江写首先想到的不是别人,而是宵明。她不敢想若有朝一日躺在这棺椁里的人是她自己,或是宵明,那时该如何是好。
她没办法想象,有朝一日宵明不在这世上。恐怕是万箭穿心的痛苦与窒息,都难以形容,只是去假设,都痛苦难忍。
这世间艰险,唯有变强,才能守护想要的一切。
再回洞府已是三日后了。这十几日在洞府内炼丹,叫她脚边摆了不少瓷瓶瓦罐的,本来是无下脚处了。这三日后再回来,发觉空了一半。
那穿着红裙的小丫头躺在床榻上,俨然是一副满足吃饱的模样。
这些都是些低阶丹药,也就是给扶摇当糖豆吃东西,到她这个境界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其中也不乏一些她试着炼制比较高阶的丹药,总之太多了。
这时,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庄冶儿的身影,卖给聚宝阁的话,可能拿不了多少银币,但苍蝇腿也是腿。
况且庄冶儿送了她卷轴后,她还未亲自登门致谢。思来想去,江写打算下山一趟。
来到南城后,江写径直朝着聚宝阁而去,这中街上一如既往,行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到了聚宝阁门口,还未等开口,那门前其中一个侍卫见了她便附身恭敬道:“江小姐可是来找庄楼主?”
江写定睛一看,发现这侍卫正是那日到三生门送礼那人。
“嗯,我找庄楼主有些事。”
侍卫道:“楼主说过,江小姐来无需通报,您直接上顶层即可。”
“多谢。”
进了聚宝阁,江写心里倒是有些后悔来了,毕竟这体现出的不一般待遇,没叫她欣喜,反而觉得惶恐。
庄冶儿的态度和自己在这聚宝阁里的特殊优待,原本都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以至于踏上这顶层时,江写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
“你可算来了。”
刚上顶层,那人婉转动听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江写拱手施礼,“庄楼主”
庄冶儿手中依旧拿着烟袋,见江写这疏离的模样,挑起眉梢,不紧不慢道:“怎收了我的礼,倒如此见外了?”
“楼主多虑了,江写此次前来,便是为了答谢。近些日年关将至,耽搁了些时日,还请楼主见谅。”她语调平稳和缓,张弛有度。
庄冶儿眉头轻轻一跳,吐出一口薄雾,“一口一个楼主,明明前些日还如此亲昵地喊我庄儿姐呢。”
说着,她冷哼一声:“莫不是你那师尊叫你离我远些?”
江写只能拱手,只不过那话术还未说出口,便被庄冶儿一早预料,听都不想听地挥挥手。
“罢了,你找我来,所为何事?”
那人仰靠在春椅上,眼皮都不再抬起,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烟袋。
江写心中无奈,还是从储物戒里摸出几瓶丹药来,“我这儿有几瓶丹药”
闻言,庄冶儿眼底一闪而过的诧然,“你能炼丹?”
她矢口否认,“他人所赠,都是低阶丹药。”
那一双美目在江写身上流转,随即拨开塞子,一股还带着淡淡药香的气味登时弥漫而出。
“只是些疗伤药嘛一百银币,你若卖,我便收了。”
“那我这儿还有些。”江写没想到这东西都能一百银币,顿时体会到为何炼丹师会是香饽饽了。
接着,她又陆陆续续拿出来十几个白瓷瓶来,无一例外都是疗伤药。
庄冶儿也是没料到江写一次性拿出这么多来,微微一怔,便双手环在身前,轻笑道:“照理说收购丹药在低层即可,更别提是你这随处可见的疗伤药。你倒好……”
被她这么一说,江写也多少觉得不太好意思,“这不是顺便吗”
“罢了,这些我只能给你这么多。”说着,那人扔出个储物袋。
江写接住,用神志探进去,粗略数了数,大概有两三千银币的样子。
第75章
“如果我没记错, 你说过它价值千金。那又为何要将它给我?”她收起银币,随即又问出自己心中困惑之事。
若在原书中,她送丁白仁镇店之宝, 无疑是对其心生好感的举动。但她却想不通庄冶儿送她卷轴究竟是何用意。
庄冶儿靠在春椅上, 依旧漫不经心, “没什么, 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这价值千金的卷轴在寻常人眼里或许是一生无法渴求之物, 但于我而言, 不过是逗趣的玩意儿而已。”
那双红唇轻启,轻轻送出一口薄雾来。随性二字,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离开聚宝阁后, 江写回了三生门。
这些日她将炼丹术精进了不少,打好了基础, 接下来炼丹也不会太过吃力。江写也确定好了要将髓液融合进去的丹药, 那便是宵明寻常也会服用的养元丹。
这养元丹本就是宵明为了抑制寒毒所服用丹药,其中功效无须顾虑, 只要在炼丹中融入髓液。这平日里对宵明来说再寻常不过的养元丹, 届时无论如何都能叫宵明服下, 她也好交代。
否则单单只一滴髓液摆在宵明面前,总会被询问,江写不想宵明神思多虑,也不想叫她时时刻刻为自己担忧。
回到洞府后,江写便着手开始炼制养元丹。
这丹药品级中上,并非新人炼丹师随随便便就能炼制出来的。江写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一遍遍地去尝试, 用失败堆积出来的经验,直到能够轻易炼制成功。方可放入髓液炼制。
机会只有一次, 半刻都不能怠慢。
“醒醒,来炼制丹药了。”
叫醒那还躺着睡觉的扶摇,江写取出龙魂鼎,坐在蒲团上,脑中回顾着养元丹的丹方。
“来了”扶摇伸出双手,边走边打着哈欠,来到江写面前坐好。
有了以往的经验,江写上手炼制养元丹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用了十几日,连续炼制失败了上百次后,便十次中有两次能成功了。
扶摇也毫无怨言,江写炼了多久,她便用了多久的火焰,尽管一双手酸痛颤抖,也没停下。
不过相对应的,那养元丹也全都入腹了。
江写坐在洞府之中,甚至就连她自己都不知晓,此时这处小山峰四周弥漫着浓郁丹香。这是因为她多日来频频炼制丹药不停歇而堆积成的药香,经久不散。
她坐在丹鼎前,已经重复了上千次的杂志剔除和丹药凝结,这次,她毫不犹豫地放下髓液进入其中。
因为已经能确保万无一失。
那髓液进入其中后,便如同水滴一般滴落在那药草之中。虽看似与之融为一体,可江写却能感觉得出此物难以炼化。
“火势再大些。”
“可这样药草会煳”
江写蹙着眉,“我用灵力裹着,不会糊了。”
闻言,扶摇只能将火势加大。那丹火烤在江写面上,直到汗流浃背,脸颊两侧的汗珠都因那丹火滴落而下,那双手依旧稳稳定在丹鼎两侧。
“小!”
倏地,她感受到那髓液正在与灵草融为一体,便大喝一声。扶摇登时缩小火势,这次炼丹时常比她往日都要费上几倍,灵力也因此有些枯竭。便只能咬着牙关,硬生生去将其融合。
“砰!”
直到一声清响传来,那紧接着飘散而出的药香弥漫开来。江写终于脱离般瘫倒在地,脸上不自觉扬起笑容。
“成成了……”
“哇,江写!好香啊!”扶摇本已经无力,可闻到这药味,却强撑着爬了起来。
结果还没等手放到那炉鼎上,就被江写拿开了。
“其他的你要吃多少都行,这颗不准动。”
“那我吃别的也行!”扶摇笑吟吟地从旁边拿起几颗养元丹,吃糖似的往嘴里灌。把江写看的是心有余悸,若非她家底厚实了,还真经不起她这种吃法。
歇息了片刻,江写打开丹炉,里面只有一颗拇指大小的浅绿色丹药,看上去和养元丹别无二致。可其中蕴藏的灵力却与众不同。
她拿出一个木匣子,将丹药放入其中,接着准备起身去望鹤峰看看。
只不过她刚走出洞府,一身影便从远处而来,紧接着落在她面前。
“师兄?”
来人正是陈晃,这人也算是稀客,江写便知道八成是又有事发生了。
“师妹!师祖出关了!”
“师祖?”江写微微一怔,说到这即墨云,原书中因为她与男主毫无关联,描写几乎无,只知晓她是在百年前那场大战中存活下来的三大宗主之一罢了。
其实力可想而知,深不可测。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即墨云就算要出关,也不是在这个时候。
她跟着陈晃到了万巅峰,此时亲传弟子和诸位长老已然到场。一眼望去,江写率先瞧见了缥缈峰的亲传弟子,风景清修为被废,逐出山门,如今只剩下沈奇和黄安令两位亲传。
那黄衣少女似乎注意到江写,转眸看了过来,随即莞尔一笑。
曾经在练武场给过她难堪,更别提她与缥缈峰的过节。江写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站到卫芷溪身侧时,少女已收回了视线。
江写只扫了一眼,便不由得为之一惊。只见那正殿之上,坐着的是个不过髫年的少女,若非她坐在这殿上,一眼看去,就是个随处可见的孩童罢了。只不过她身周无形散发着一股威压。叫她不敢多去注视,便匆匆收回了眼。
“这便是老祖?”
“怎的如此”
有几位弟子也明显对这位年轻老祖感到困惑好奇,不过都不敢多言,似乎只是看上那少女一眼,便会感受到压迫感似的。
传闻中,这三生门老祖即墨云百年前便是地坤境强者,如今闭关百年过去,实力不可估量。只是她未曾料到,这传闻中的三生门老祖,竟然是个少女
而看着殿下众人俯首,恭敬敬畏的模样,江写硬生生将这份怪异感压在心底。
就当她收回视线后,倏地感受到个含带杀意的注视,转瞬即逝。江写顺着看去,便瞧见那大长老云鹤目光森然,阴冷冷的目光投来。
“……”
她心中无言,这仇已是结下了。只不过她并不理解这些人,只允许自己弟子违反门规,残害同门,受了应有的惩罚后,却将所有怨恨都归咎于被害者身上。
净是歪理。
即墨云扫视一周,似乎是在找何人。片刻后,那稚嫩的童音传来:“宵明呢?”
“师妹她近来在闭关…”回话之人是胥晏如。
这也是江写在那之后再见胥晏如,发觉她憔悴了不少,神思倦怠,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头。
即墨云自然也瞧出胥晏如神情憔悴之意,这人虽顶着一副年少面孔,言谈举止却极为老成,“晏如,你弟子之事,为师已知晓。”
“大长老,你便选几位弟子,前往黄家村处理此事。我三生门弟子,不该死的不明不白。”
言罢,江写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是!”
果不其然,那云鹤先是走出来拱手作揖,紧接着回身,环顾四周后,视线落在了江写身上。
“三生门中,唯有宵宗主的弟子最为出众,便由老朽带着弟子,再选宵宗主的二位弟子前去可好?”
此话一出,江写不禁攥紧双拳,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者”中所窥探到的未来,竟然会在此出现!
“哦?这四人是宵明弟子?”即墨云似有些意外,将目光落在江写四人身上。
“弟子拜见师祖!”
四人随话音下跪请安,这四人卫芷溪修为最是出众,其次便是江写。而陈晃张子辰二人,虽谈不上名列前茅,却也是寻常内门弟子难以触及的实力了。
那老者凛冽目光扫视过四人,最终落在江写身上停留片刻。
云鹤又道,“这四人中,唯有二位女弟子境界已过秋水中期,想必若是遇险,也有自保之力。”
“师尊!何须劳烦大长老,不如让弟子亲自前往!”胥晏如忽而站了出来。
云鹤心中所想,叫人不用猜便知晓。可对于刚出关的即墨云来说,却是一无所知。
此情此景,完全没有她们小辈插话的余地。江写脑内思绪纷飞,却在不经意间瞟到了卫芷溪那紧攥着的双手上。
她心中诧异,下意识看了看那人,却发觉其面上不知为何带着一丝难隐的笑意。
“二长老近来神思劳累,同出一门,无须这样与我客气!”云鹤颇有风范道。
“可!”
“好了。”
胥晏如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即墨云阻拦了。
她咬咬牙,目光落在江写几人身上,顿时深感无力。就算阻拦,她也总不可能当众去说云鹤心思不纯,这莫须有还未曾发生之事,不仅会被大做文章,而且如此猜忌,也叫即墨云心生不满。完全当不了适当理由。
只要出了三生门,再归来时,人多人少,便都由云鹤一人做主了。
江写沉着眸子,看样子,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她身上保命手段颇多,更何况“者”一字中所出现的画面,最后死的人是云鹤。那便足以证明她不会死在云鹤手上。
既然她能窥见未来,便不能要了云鹤性命,否则她也难全身而退。
如今老祖发话了,江写便是不去也得去,而且临阵脱逃也并非上上策之选。
思来想去,江写决定带上扶摇,这样也能叫自己多一重保障。
当日便出发前往黄家村。
临走前,江写从洞府到山门时,众人已到了马车旁等候。临走前,江写从洞府到山门时,众人已到了马车旁等候。不过此时,除了云鹤之外,胥晏如也出现在此。
“二长老,你来做甚?”云鹤抚过胡须,显然对胥晏如的到来很是不满。
“老祖亲命,大长老有何不满?”
胥晏如早知道这人没安好心,思来想去,还是向即墨云请命,跟随着队伍一同前去。更何况她弟子死得不明不白,若不是亲自前往,也难叫她心安。
她落到卫芷溪身侧停下,那人不知晓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师姐?”
卫芷溪回过神来,浅浅一笑,“你来了,师妹。”
“叫长老等候,你这弟子,胆子不小。”云鹤撇了江写一眼,随即冷哼一声,拂袖上了马车。
“望鹤峰的弟子竟如此不懂礼数,当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