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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他仙骨 笔隙藏风 19011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同穴

每月初三,正是淮城最热闹的赶墟之日,小贩提前备好支摊的行货,待赶墟时将其低价售出,需要添补家用的百姓亦会在今个儿置备储物,换而言之,今日是售物,置物的好时节,各街小巷多是喧喧嚷嚷,吆喝声一片。

日前,祝好购入一辆香车,另雇一位名作“邱二”的中年车夫驱使,祝好在家中腾出一间偏屋供他居住,如此,她若出行,邱二也好随时候着。

赋云裳地处北微街,祝好自南巷前往少需半个时辰,随着马驹嘶鸣,车舆停下,祝好撩开车帷,只见北微街稠人广众,她尚未行足内街,已是水泄难通。

既为墟市,人多点倒也正常,只是北微街较之其余街巷更甚鼎沸。

车舆既然难以行近,她便自己走几步好了,左右祝好今日到此,侧重探察此街的民生。

邱二将马驹引至一侧,他立在外街待候,只等祝好差使。

祝好往两侧并排的住房望去,所见之处,房屋大小及房型一致,倒似统一修建的,隔着墙面虽瞧不见内里,然依着外墙堆砌平整的砖石和尚算凑合的占地,想来每户也是置有一方小院,驻足此地采买的百姓穿着不一,有着短褐的,也有时兴式样的裙裳,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不寒碜。

赋云裳卖价较高,自然是着重于家景殷富的买客,就算并非千金之家,生计总需过得去,此地百姓当属后者,若只以住屋、穿着来看,甚至较之后者还要好上一些,正因如此,祝好新张衣铺时才未察觉其间的弊端。

赋云裳尚未重张时,祝好到此摸底,北微街竟不见衣铺与布行,祝好先前虽纳闷儿,却未放在心上,只觉她若在此独张一家,定会惹来临近百姓的注目,生意客流准是不差的,可如今,祝好却隐约悟出一二。

她不可轻易盖棺定论,还需确证。

据李沅所说,她家也在北微街,可她的家境既然不大好,住地却与中上流百姓无异。

祝好随口朝一旁叫卖粳米的大爷问道:“一斗几许钱?”

大爷眼见来人仙姿玉貌,穿的裙裾也是顶好的面料,只她略显病容,大爷虽不明这般娇滴滴的大小姐何需自己采买食粮,不过仍是赶忙回道:“三十文!”

祝好转到一侧行售茶叶的摊档,只见茶叶以麻包统装,色泽黄燥,就近一股干草味,祝好寻想也不是什么上等货,“阿婆,茶叶怎么卖?”

“一株五文钱!好价!好价!小姑娘莫只观品相,貌虽不佳,品之生津啊!”

祝好立于人丛,不远处便是赋云裳,街道两侧多是售卖柴米油盐的商铺,斜里几家食铺腾着热气,非说与衣裳有瓜葛的,便是趁着赶墟低价抛售粗匹麻布的小摊。

祝好折身寻邱二,“去依水街。”

赋玉裁坐落依水街,此街向东,与繁盛的南巷邻近,依水街景气风物尚佳,是以,此地不只平头百姓住居,亦不乏富家大室立户。

祝好方下车舆,入目的便是一道笔直的长街,此街虽比北微宽敞,然支摊的小贩却不及北微喧闹,不过长街两侧却有不少衣铺。

祝好与将才一般,先到摊档探问粳米的价钱,品质与北微相差无几的粳米竟需八十文一斗!而茶叶,再不见以麻包装着的,而是以瓷罐单独封装,不及掌心大小的一罐竟升价至一两银!

此前,祝好不论是在祝岚香手下讨活,还是现在自立门户,她都很少自己出门采买,祝好直到今日才知,不同地所售的行货,价目相差竟这般夸张。

她尚须学习的,还有很多,好比这般小儿皆明之事,她竟茫然无知,若只从表面论断,远远不够。

祝好途径赋玉裁的外门,眼瞧今日置衣的小娘子穿行于内室,窗扉落下

影影绰绰的俏影,她心下微微松了口气,祝好见小娘子们比对衣裙的模样分外可爱,她伫在原地浅思片刻,而后转身离去。

她重回北微街,并非直往赋云裳,而是向邻近住家打听李沅的具体居处。

祝好叩响李沅的家门,她应当在捣衣,高挽的两袖已沾湿,十指长时间浸泡在皂水中泛着白。

李沅见来人是祝好很是惊奇,她忙将家门大敞,李沅将院里的矮杌用袖角擦拭数遍,才请祝好落坐。

李沅显得有些窘促,她咬咬牙,自灶厨端来一篮热乎的甘薯,“祝掌柜,我家没什么好招待的小食,甘薯倒是一年四季都备着,虽然卖相不好,味道却香甜糯口,你要是不嫌弃,大可尝尝。”

祝好笑着接过,她将甘薯掰成两半,顿时一股糯香扑鼻,她咬了一口道:“果真好味。”

李沅捏着袖角探问:“祝掌柜今日莅临寒舍,可是准许我分期付银?至于利钱,我想的是每月二十文,虽说不多……”

祝好慢条斯理地将甘薯外皮剥开,她回想前些日,李沅在赋云裳同她所说的。

嫁衣非李沅所穿,而是为其母刘氏裁制。

李沅的父亲李氏任脚夫一务,专为商户盘运搬货,其父母是青梅竹马,自小定有婚约,奈何将要成婚时,李氏在运货途中遭了落石,人虽留有一口气在,从此以后,却只能横卧榻间受人服侍,方连说话、出恭皆不可,用膳也需人喂着,只一双眼瞪得锃亮,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反应,简直与死尸无异。

而那匹朱湛红的缎面,便是刘氏原想裁来缝制嫁衣的,谁想,她不及下剪子,不及身披嫁衣,李氏竟先倒下了。

李氏出事前,其母已怀有李沅,起初刘氏还能勉强为女儿撑着体魄,年深日久,刘氏常年身心受磨,日渐患上失心疯,平素皆是一副神魂恍惚的模样,只终年偎抱这匹朱湛红的缎面喃喃自语。

那日,赋云裳新张,李沅恰好携母经过,刘氏见门前供来客观赏的一身朱湛红绣桃花间裙,一双长年蒙灰的眼骤然升起一簇亮色。

于是,李沅揣着仅有的十两银来到衣铺,而间裙上绣的桃花,正是出自祝好之手。

布匹已过二十载,加上刘氏常年抱着入睡,李沅便以黎檬子与旁的香料祛味。

祝好回过神,问道:“我尚有一事需向李姑娘打听,若李姑娘答我所问,作为报酬,我可为你免去利钱。”

她大可对李沅分文不取,到底是苦命人,区区一件新裁的嫁衣何足挂齿?只是,如此行事恐显得祝好轻看了她,免除利钱却是恰到好处。

“祝掌柜随便问!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姑娘应知晓我名下除却赋云裳,另有一家成衣铺,坐落依水街,名作赋玉裁,此铺生意不赖,是以,我才想着续张赋云裳,未承想,新张数日,却不见起色,铺户开张前,我已在北微街摸过底,此地虽不比南巷富庶,可依着此街的住房与百姓的着装来看,却也不差。”

“直至……”祝好微顿,“今日墟市,我比对北微与依水的物价,北微街远比依水街更为热闹,售价也比依水更便宜,反观北微却不见售卖金贵之物,例如茶叶,多是老叶粗梗,可依水大有不同,所售茶叶一株便需一两,再比如,北微不见开有衣、布铺坊,只有在赶墟时抛售粗匹麻布的小贩,可此地百姓的住地与着装并不寒碜。”

北微街在赶墟时最热闹,说明当地百姓对价目低廉的物品需求甚大,而售价低廉恰恰反映此地住民的花销水准。

祝好扫眼李家的住房,她盯着李沅疑道:“以及,李姑娘,你虽称家境潦倒,可屋舍却不算贫寒,这是为何?”

李沅恍然大悟,“原来,祝掌柜不大了解此地的行情?我先前就觉着古怪,为何售此高价的衣铺坐落在平民住地。祝掌柜,此街的百姓是自城郊西村迁居过来的,十年前,城郊西村遭洪水摧毁,百姓的房舍尽数坍塌。”

“因西村有位大人在京都任职,他甚得陛下青眼,大人深念故居,遂向陛下上奏,将西村幸存的百姓一应迁居至北微另建解困房,是以,此地住屋不论大小还是房型皆当一致,至于着装……多是自家主妇缝制的,西村僻壤,少有百姓自城中置衣,久而久之,裁衣刺绣皆是各家女人的拿手活儿,闲时给自己裁几件时兴款儿的新衣不足为奇。”

李沅言此,羞惭道:“奈何我手笨,不通此技。”

祝好听罢,她停下剥甘薯的动作,怨她了解得不够仔细,摸索得不够多,平白浪费新张铺坊的银钱。

她一心撞在将双亲留下的铺坊赎回重张的执念上,潜意识里忽略了各方细情,只一味地盲从开张。

祝好握住李沅的手,“谢谢你,李姑娘,利钱无须再论,嫁衣工期较长,大概近一月。”

李沅还未反应她在谢些什么,便见这位小娘子提着裙尾踩着踉跄的步调跑远了,只可闻远处传来几声干咳之音。

她本欲追,奈何屋内传来物器坠地的刺耳声,李沅亟亟奔前开门,只见形容枯槁的白发女人跌坐地面,刘氏方将四十,却已是这副老态。

李沅弯唇微笑,她将母亲偎抱在怀,浑然不在意刘氏的脚踢拳打,“阿娘,你要嫁给爹爹啦。”

……

九重天。

宋携青与池荇对坐,他举起一盏玉液,“两日内,可否寻得她?”

池荇如实答:“不好断定。”

宋携青将盏中玉液一饮而尽,连同将要嗢哕的鲜血一齐入腹,“倘若两日内寻得她,烦你到人间知会我一声,若两日内未寻得,此后,便不必探我的踪迹。”

池荇见宋携青色若死灰,他诧异道:“携青君,天罚生发的时辰怎的愈来愈短?你返回天界分明未及半刻钟啊。”

宋携青以手支颐,“我当与祝好在一处,方可延缓此咒,九重天若是没什么事,近两日不回了。”

池荇挑眉,“同居呀?”他壮胆道:“不如同房。”

他横遭宋携青的一计眼风。

池荇陡然大悟,为何偏偏是两日?还不是因为祝好只余两载寿命!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宋携青这小子今日不打算与祝好圆房,假若明日仍未行夫妻之实,待到九重天的第三日,祝好岂不死了?

若他与祝好已然成为夫妻,天罚得以自解,既如此,祝好死就死了,倘若直到祝好身陨,二人仍未行肌肤之亲,天罚寻谁解去?祝好死了,宋携青也只余死路一条!

感情他想与祝好同穴而葬啊?!

池荇本想作为兄长好好规劝他,抬眼一瞧,哪里还有宋携青的影子?

他这犟脾性!

宋携青不像父神,更不像他,莫不是只像父神在人间娶的那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事业是要搞的,恋爱也是要谈的

下章搞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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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唇脂

南巷虽以“巷”之称,却非“巷”之狭,此巷无愧于淮城最为繁华之地,旁街顶多并行二三车舆,而南巷并行五六辆车舆不成问题。

甫一大早,琼衣坊已大敞铺门,这般时辰,方连对面的百花楼皆未开张。

柳如棠倚着栅栏,远眺百花楼。

她尽管已是半老徐娘,保养却很得当,面容近乎不见皱子,一张脸若未贴眼细瞧,与花信之年的姑娘没什么区别,柳如棠身着玉红缎裙,勾出腰身曲线,娉婷万种。

坊里正洒扫的之桃抱怨道:“柳娘啊!眼下方将辰时!谁家衣裳铺户这么早开门?就算开了,谁家小娘子这么早置衣?你瞧瞧!男人寻欢逐乐的百花楼都未开!你急什么?”

“再说了,前阵儿,咱们因那事……”

之桃所言自然是琼衣坊被买客揭露以劣等面料充当上品,歪打正着地令祝好的赋玉裁鹊起之事,无怪之桃嗔怨,自打生出这些个儿事端,坊中几乎不见来客。

客人是没有的,铺门是要早开的,美名其曰,早开早进账,之桃抓耳挠腮,只感莫名,这也没客啊!

柳如棠日日窝在二楼,倚着栅栏对望百花楼

,偶时或可盯上整整一日。

之桃见柳如棠不答,她付之一叹,继续拾掇铺楼去了。

果不其然,柳如棠又只这般寸步不移地苦守两个时辰,对面的百花楼已是一片喧哗,偶闻男女风流娇嗔入耳,举目但见长街人来客往,香车辚辚,正兴贵人出游。

正当此时,之桃急如风火地直奔二楼,她面挂笑貌,连声道:“柳掌柜的!总算有人愿盘下此楼了!出价这个数。”之桃比了个三。

柳如棠怒喝道:“多少?!三百两?区区三百两?哪个疯人?老娘会会她去!此地可是南巷!她懂不懂行情?这儿!哪日不填街溢巷?可谓淮城顶好的地界!她竟只出三百两?之桃!我先前虽说,倘若此楼当真无人看得上,或可压些价儿,我却不曾答应可低廉到这般地步!”她抬手比了个八,“至少这个数。”

之桃“嗳”一声,“柳娘啊!是三千两!三千两哩!包罗坊间一应衣物!品质、成色不好的也要!”

柳如棠闻言,身躯一震,她回望百花楼,双眼不由模糊,“她人呢?盘楼的人可来了?唤何名?家住何地?她是准定要了?”

之桃回想一番,依着记忆答:“好似就住在南巷呢,叫什么祝好?嘶,还是不好?对对对,祝好!祝好!诶,怎的如此耳熟?嗐,不管了。”她喋喋不休地说着,“祝好留有口信,若柳娘觉着此价可成,今儿晚戌正,她在明月楼与你详谈。”

“我呸!”柳如棠恶狠狠道:“自当耳熟!不正是赋玉裁的小贱蹄子么?趁老娘陷难,倒是教她狠赚一笔!”言罢,她得意道:“她呀,终归是个小娃娃,竟在鸟不拉屎的北微街新张衣铺!真真蠢材也!想来,她已知其间的弊病,打算迁铺到南巷……”

啧,她又不是傻子,三千两?祝好行商才将将一载,怎么可能拿得出三千两!准是用来唬她露面的!

柳如棠双眸微暗,“告诉祝掌柜,此楼,与她无缘。”

之桃暗暗嗟叹,分明柳如棠自从劣等面料充当上品的事露馅儿,她便执意将此楼盘售,前儿个,也不是无人相看,只出价较低,皆被柳如棠通统谢绝了,如今有人愿以三千两盘下此楼与陈衣旧布,她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之桃却不好再说什么,她本想着,待此楼易主,她就回老家耕地,如今一看,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之桃愁着脸转身,不料,方行两步,迎面撞上个容貌姣好的丫头。

“哎!你看没看路?”

“对不住。”之桃埋头赔话,待她举目,只见梳着双髻的丫头伏在柳如棠耳畔唧哝,登时,柳如棠脸色大变。

“之桃!”柳如棠急道:“告诉祝好,明月楼……老娘应约!”

……

此去京都,水路与陆路皆可直通,水路较之便捷,行途较短,加上少有颠簸,是以,施春生择船而行。

依施春生与祝好自幼的情谊,她自当前来送行。

祝好将盛有糕饼果子的食盒递与施春生,“再怎么着,水路也要两日,途中不必耐饥,虽然盒里并非八珍玉食,不过,饱食不成问题。”

施春生笑着接过,她今日该是出得急门,渡口风吹浪高,她却未带披风护暖,施春生道:“翩翩,此地生风,你早些回去,免得惹来咳疾。”

“无妨,左右行船也要开了,再者,我现在不好好的?”

施春生见祝好不曾引咳,因自己对她存有一点私心,是以,他并未继续出言催促,只话锋忽转道:“翩翩,再过十余日,正逢三月廿二淮仙游街,届时,我会返城,游神当夜,折哕斋筹有庙会,若你……得空,我想约你一道。”

他有些发虚,生恐此举太过张胆,为此,施春生找补道:“我见翩翩对淮仙甚感意兴,是以……”

“行。”祝好点点头,举神游街,所游神祇既是施春生的祖辈,他的确该回城亲瞻。

祝好只一想宋携青与施春生的亲缘,便觉微妙。

施春生满面春风。

祝好回他一笑,顾盼间,她忽然瞥见远巷中的一抹鸦青直裰。

明明所隔将远,身前纵横两丈行道,过客纷杂,眼掠众景,二人的注目却稳稳相撞。

她见郎君形容憔悴,徒倚巷壁。

祝好寸心一颤,“春生,我、我去解手。”

言罢,她拢着尾裙直奔远巷,谁知左脚方入,不期然被人拽进里巷。

祝好的后脑被一手护着抵身在巷壁,宋携青的另一只手将她的纤腕裹紧,他的指腹抚摩祝好去岁因失火留下的瘢痕,祝好顿觉心痒,她仰首,只闻甘松香拂面,宋携青的唇擦过她的下颌,随之吻下。

她不曾挣扎,只两手无处安放,撑在他的胸膛。

宋携青吻得慢条斯理,似已将此技练得炉火纯青,然则每每轻吻却只停于浮面,他从未深入搅扰她的天地,只反复吸允碾压祝好的唇。

因顾及她的身量,宋携青已然半托着她,可祝好仍觉不适,她只感身躯发僵,脖颈儿更是为迎合他仰得疲顿,祝好将他推开,喘息之余,依稀瞥见他颈下的咒缕未消,色虽呈浅,宋携青的面容却依旧苍苍。

她因疲倦既不愿垫脚,也不愿再度仰高脖子,二人无言之际,祝好倏然抬手攥着他的衣襟。

宋携青为此迫于弯腰。

二人再次相吻,宋携青撑着壁沿,将她圈在内侧。

气息相交,不觉间已渐渐深入,使得内巷暧昧难清。

“哇啊啊啊!娘啊!你快看!大姐姐大哥哥不知羞!”

祝好面颊滚烫,她起急搡开宋携青,见他咒缕散尽,祝好方循声看去——是个扎着小揪揪的女娃娃,她被阿娘抱着离开,隐约可闻训斥之音:“知道羞你还看?扯着嗓子瞎喊什么?若是吵到哥哥姐姐该如何?这叫如胶似漆!情浓意切!哪像你爹?什么都不懂!无趣得很!”

宋携青后退两步,“多谢。”

祝好不语,只摊开两手。

宋携青眉峰高挑,良久,他化出一锭金置于她掌心。

祝好:“……”

她点点被他吻花的唇,“口脂!”

话虽这般说,宋携青却见小娘子飞红着脸将金锭收入自己囊中。

祝好遥想前几日,宋携青说什么,为她荡平一切阻碍,所言倒是漂亮,实则尽是空话!里头的规矩数不胜数,例如,不可残害无辜啊,不可逆天改命啊,不可既要又要啊,以及,像她这种病症亦不可治愈。

她暗嘲,变一盒唇脂总行吧?祝好方才唇色匀和的离开,若是这幅模样回去,难免令施春生起疑。

宋携青的确化出了盒唇脂递给她,瓷盒尚算精致,绘着玉兰,正是她唇脂的异香,他竟品出味儿来了。

祝好揭开一瞧,心下愣神儿,但见盒里的色泽奇丑无比,红不红,粉不粉的,祝好道:“太丑,换一个。”

宋携青心道姑娘家真真麻烦,他继而化出整整一捧瓷盒,祝好一一揭开,她手指微顿,颦眉盯着宋携青,未承想,他如此不通女儿家的玩意儿,只一个比一个丑。

她干脆道:“我将才的唇色。”

祝好指向自己的唇,宋携青依言看去——莹润饱满,被他亲得微微红肿。

宋携青轻笑一声,反问她:“祝好,你觉得,你唇上还有口脂么?”

祝好朝他招招手,“低一点。”

宋携青俯身,祝好趁势向他唇上抹去,“哝。”

他见祝好两指印着朱缨红,反手化出一盒一样色的唇脂。

如此,身前的小娘子才算称心,她用指腹沾着唇脂补色,颇为凝神。

祝好补匀唇色,旋身欲走,忽地一臂横在她的跟前,只一瞬,宋携青化出一件女子款型的披风。

祝好瞥他一眼,顺手接过披风踏出里巷,渡口春风迎迎,将小娘子水蓝的裙裾翻飞,犹如滔滔碧波卷进谁人

心潭。

宋携青斜倚在巷壁,恰好能视祝好与施春生相对站着,小娘子身上系有朱缨红披风,将她衬得艳如桃李,她微微侧身,露出一段似玉雕镌的颈,祝好的唇在日华下曜闪,殊不知俩人在相谈什么趣事,宋携青懒得以神力探究,只见二人纷纷低头,她掩唇微笑。

宋携青收回视线,兀自将手心贴着唇。

他的掌心沾有小娘子的唇脂,散着淡淡的玉兰清香,远比他吟入舌中的更为寡淡。

宋携青再度远眺,眼见二人如此登对的模样,凤眼渐晦——

作者有话说:宋携青

第33章 合营

明月楼位居南巷正市,距柳如棠名下的琼衣坊不过相隔几家饰物铺。

戌正时分,柳如棠早已提前半刻钟落座二楼的雅间静候祝好。

明月楼名厨无数,集齐各州郡县的佳肴美馔,多是绮襦纨绔们的闲话品吟之地。

柳如棠所处的雅间临窗,只见飞阁楼台明月高悬,其辉落足千里,青瓦熠熠,可谓观月的好地界儿,无愧明月楼之称,柳如棠却兴致索然,她已沏满两壶茶汤,离祝好所定的时段早已逾期。

姓祝的小贱蹄子倒是高贵!教她苦苦干候!若非她急需银钱,岂会甘心与她相商?待祝好现身,她必得还以颜色!

一念至此,柳如棠神思忽滞,她怒骂一声,正打算离开,却见一道朱缨红倩影拐入雅间。

照理说,水蓝与朱缨其色迥乎,若两色选配着装,合该格格不入,可穿在来人身上却不显衣色纷杂,反之似上界瑶池里的一尾锦鲤欢腾于碧波。

“柳掌柜,对不住,令您干候两刻钟……”祝好面作愧颜,俯身时,飞仙髻上一支孔雀鎏金步摇随之摇曳,她行举大气,令人挑不出错处,所言却暗藏机锋,“祝好初涉商海,诸事于我艰深难悟,是以,每每与各家财东晤谈时,需得备齐其人的兴味性情,以免冲撞商贾长辈。”

“琼衣坊此前既列淮城衣行之首,我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自当事先了解作为此坊的店东。”

当她柳如棠听不出来吗?祝好特地点明“此前”二字,明里暗里无不提醒她,琼衣坊昔年的确名震一时,可那又如何?往事不可追,革新变旧,隆盛难保千古啊。

怎么,祝好的意思是……她的赋玉裁会继承琼衣坊的盛名?从而冠绝此城?

开什么玩笑?只凭她弱柳扶风的病体?柳如棠只要想起她在北微碰的灰,便觉此人可笑至极,倘若琼衣坊未生事,怎轮得到祝好吃利?

柳如棠倒要看看她能编出什么花,于是,她笑问:“哦?了解我什么呢?说来听听。”

祝好落坐,她直视柳如棠递来的审度,“据我所知,柳掌柜您,虽则已到当我母亲的年岁,天姿风华却未减昔年,今儿个一见,真真是琼花玉貌,削肩细腰,只不过……”她有意一顿,只见柳如棠的面色已不大好看,祝好咂摸着,她该是为“已到当我母亲的年岁”所恼。

祝好并未出言赔错,反而继续道:“不过,柳掌柜性情泼辣当是此城人所共知,想来,亦非耐得住的气性,为此,祝好理应好好酬谢柳掌柜,竟好生在明月楼坐候小辈两刻钟。”

瞧,这只狐狸的尾巴总算露了出来,祝好既知她的性情,断定她不会在此苦候一个商道小辈,除非……她已财竭力尽,不惜赴约生意上的对家,更不惜低声下气地多候祝好两刻钟,若是寻常巨贾,遭小辈逾时,早该甩袖走人,岂能惯她?

适才柳如棠正是顿悟此点,方想转身离开,避免祝好断论,以致揪住她的把柄,怎料,终究晚祝好一步。

柳如棠翘首,此人于商道尚有不足,却胜在慧心巧思,如此谋算,若有心专攻一术,三年五载必成大器。

可她更预见初绽的软花跌入泥淖。

柳如棠不屑与祝好斡旋,她开门见山道:“祝姑娘托人到琼衣坊捎话,愿以三千两揽下此楼与一应陈衣,敢问这生意是真是假?”

祝好抬眼,柳如棠对她的称呼颇有意思,商贾之间多以“掌柜”相称,她倒好,以“姑娘”称之,不正拐着弯告诉她,赋玉裁不过尔尔么?她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算什么掌柜?

祝好面无愠色,反而觉着柳如棠此人饶有风趣,“假的。”

柳如棠“噌”地起身,她的仪态在一瞬间坍塌,她喝问道:“你唬我呢?啊?!”

祝好提壶为她斟茶,“柳掌柜,坐下好说,你应当知道,南巷虽殷富,然市肆商业已近充盈,加之南巷赁金颇高,等闲之辈几乎不会到此赁楼新张,何况是盘下此楼?的确,柳掌柜所言的八百两在如此地界儿算不得高价,反而已是优价,更甚贱价。”

言此,祝好明眸一闪,腔调平平道:“我知柳掌柜切盼金银,可此般地界儿,远不能在短期内寻得合心的盘客,恕我直言,莫论八百两,愿以六百两盘下此楼者也寥寥可数。”

柳如棠:“我意已定!只能是八百两!要与不要,你只需给我一句痛快!”

祝好摇摇头,“四百两。”

“你疯了不成?!”

柳如棠僵着脸,显然被祝好气得不轻,她撂下一句:“分文不名竟妄得旁人碗里的精肉?真真令人发噱!”

她撩帘欲走,店小二起先入内,祝好面无惶急,神闲气静地自袖囊摸出近半掌大小的金锭,柳如棠与店小二瞠目而视。

祝好将金锭搁置在案,吩咐道:“小二,将你家当红的美馔通统摆上,若有余银,无须找还,只当赏钱。”

二人眼见祝好在说这话时,方连眼眉都不曾皱一下,只一副家累千金的贵胄模样,实则二人只堪堪见得皮面,此锭金疙瘩虽是宋携青会错意所赠,然而,到底也是真金白银!祝好怎会不肉疼?她为让柳如棠上钩,却只好铺张行事。

果然,柳如棠了无去意,她再次就座。

店小二见祝好如此阔绰,他暗自窃喜后,收受金锭连连拜谢,方退出雅间布置。

祝好:“我方才是想说,四百两,我与柳掌柜合营。”

“祝掌柜。”柳如棠指敲桌案,“我既将此楼盘出,便不打算再行此商,是以,我怎会有闲心与你合作?再则,你应知,琼衣坊近半年已无多少来客,我实话实说了,老娘,就是看不起你,更不觉得你个未及二十的毛丫头可教此楼起死回生。”

祝好笑品这声“祝掌柜”,她明面不显,实则却觉得柳如棠此言颇有道理,她少不得胆虚,可祝好亦知,许多选择的终局,皆需凭着执事之人披荆斩棘地杀出一条活路,她想成为那样的人,攥紧自己的性命与万里前程,她不愿一辈子逆来顺受地作寻常商贩,祝好也知,此路断不会一贯安然,可是,若她鼓足干劲,勇猛精进,定然不至于荆棘满途。

柳如棠将才所言不错,她眼下的确未有千银盘下此楼,哪怕是八百两,祝好也难以在旦夕之间拨出。

柳如棠浸淫商海数载,于此道已是得心应手,祝好麾下虽有方絮因与旁的绣娘缝工,可首脑始终只她一人,何况生了赋云裳这般败事,导致财匮力绌,她只觉一人独木难支,若想将此业阐扬光大,更为难事一桩,若得前辈从中共理,自是如鹤乘风。

而柳如棠,无愧为最好的人选。

祝好缓缓道:“柳掌柜,您不若换个思路?或者……我先将自己的拙见说与你听?”

“柳掌柜一人卓立淮城衣、布行首数载,怎会想不开在衣料中混入劣等布匹?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祝好以为,柳掌柜之所以借劣等面料裁衣,是想从中削减上等布匹的进价,以此获利,柳掌柜如此急功近利,说明您不仅缺金少银,而且,这笔巨额需在短时间内到手,是以,此事败露后,柳掌柜更是急着将此楼以贱价盘

出。”

“既如此,何不与我重张此铺呢?行近三月廿二,虽说淮仙并非人人皆供,可因着游街与庙会,淮城的小娘子或多或少会在此时购置新衣,有的是为与情郎同游,有的是为与闺友逛市。我缺一家好地界儿的铺户,而柳掌柜,缺银钱,三月廿二距今不过十余日,若我与柳掌柜合营,两月内,倘若生意惨淡,亏折皆算在我的头上,若进账,我与柳掌柜分成为半,如此,于柳掌柜而言,当是稳局。”

柳如棠眼观对席而坐的小姑娘,不免被她的童蒙之见逗笑,倏忽间,一曲不知名的琵琶乐自不远处游来,其声悠扬婉转,洋洋盈耳。

她望向窗外,声色低沉地道:“听听,许久不闻箜篌之音,竟是被一曲琵琶取替,哪怕奏有箜篌,也只配作琵琶伴乐,我等不到那日。”

祝好被她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弄得云里雾里,她顺着柳如棠的视线看去,明月之下,有一角重檐探出,正是百花楼。

她虽不解柳如棠此言之意,却知柳如棠的症结所在,于是道:“我不动问柳掌柜筹银作何,只问您尚缺多少?我愿借银解柳掌柜的燃眉之急。”

柳如棠怎会看不出小姑娘的心思?

她索性戳穿祝好道:“你筹不齐全数盘下此楼的八百两罢?既如此,拿什么帮我?”

若祝好真有此银,何不将此楼彻底盘下,雇她作主事岂不更好?何苦与她分成共营?

正逢其时,一盘东坡肉随之上案,祝好挑开一块,“我没有,可我夫君有呀。”

柳如棠轻哼一声,“你夫君,不已久未归家?”

上年祝好与外阜的富家公子结亲自然少不得钻进柳如棠的耳里,只祝好身边的亲近之人当俩人早已和离,旁人皆以为宋携青在外行商,难以还家探妻,等闲之人顶多拿和离当揣想,却无人实证。

可男人……整整一载未归,如何禁得住魅惑?准是在外有旁的女人解闷抒情,他又怎会理睬祝好的死活?

祝好自知柳如棠所想,她抿唇含笑,将窗牖大敞,祝好遥指楼下道:“我家夫君,来接我了。”

柳如棠随着她的指尖向下看,只见当街立着一位郎君,他面如冠玉,衣袂流风。

她听邻座的妙龄女子娇嗔唤道:“夫君!”

宋携青举目颔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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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闹鬼

昨夜骤下春雨,今虽早霁,地砖却未干透,流风中裹挟一缕土腥味飘散。

宅内有一阁楼名作“得闲”,此地儿采光甚好,二楼堆集近人高的古籍书史,一楼虽不算敞阔,书案笔墨倒是俱全,因此,祝好顺作书房,平日对账与作绣多是在此,是以,两侧的木架上还摆列着不少面料。

祝好压着一匹朱湛红细麻丝纺织缎,依行针的走线隐隐勾出一株含苞的花枝,祝好的两指捻着一枚银针,神魂却不知游荡至何处。

追想两日前,柳如棠听闻祝好的一番己见后,又见得宋携青,她虽未当即给予答复,却不马上推拒,柳如棠多多少少已动摇,她告知祝好,她尚需一点时日作选择。

祝好一笑置之,左右柳如棠准定比她心急,考量的时间八成不会太长,否则她也不必急着将衣楼出售。

至于宋携青何故从中途径……

想到此处,祝好眉眼弯弯,虽说宋携青对她并非所求皆应,不过,像那日在明月楼露个面,为她变一盒唇脂,宋携青还是不会推拒的。

正当其时,一声尖叫闯入祝好内耳,她本在神游,捻针的指法也极其随意,祝好乍闻呼嚎,竟直接将银针擦着指侧而过,立时,一颗血珠冒尖露出。

她来不及呼痛,撂下布匹针线一个劲儿地夺门而出,眼见妙理仍安然地站在内院,祝好方才缓了口气。

她却因猛劲疾奔,教胸肺受难,祝好捂胸低咳,直到妙理为她顺顺背脊,她才稍微好受些。

如此折腾,祝好面上忽红又白,她前额冒着虚汗,喘着粗气问妙理:“怎么了?”

妙理的脸上忽生怪相,她两眼并未直视祝好,只直溜望着临池的一架摇椅。

祝好循着眼线看去,她皱眉道:“摇椅怎么了?直言便是。”

妙理这才哆嗦着唇道:“姐姐,我们家……应当闹鬼了!”她猛咽一口气,抖如筛糠,“姐姐可还记得昨日的玉露团?我分明做了四份!我将它搁在灶间,才在内院洒扫片刻,待我回去,竟只余下三份!我还当是自己记岔了,可今日,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明明将摇椅挪至榴树下,只一眨眼的功夫,它竟自个儿跑到照池旁!方才,分明未起风,可它还……自己摇呢!”

“姐姐,要不,咱们请个道士驱驱邪?”妙理抓紧祝好的手,神色慌张道:“我们这座宅子是不是有些年头了?据说是前朝贵人所留?宅子固然好,住着也舒坦,可……这般年久的古宅,免不得污秽乘隙捣虚……”

祝好听了,只恍惚一瞬,而后莫名发笑,她拍拍妙理的手背,宽慰道:“好啦,小妙理,此事交予我解决,无须惊怕,世上何寻鬼魅?装神弄鬼的闲人倒是见得。”

妙理不明祝好言下之意,正想仔细过问,二人却听门外传来叩扉声。

妙理因方才之事,难免心中慌促未消,她躲在祝好身后,眼见祝好将宅门大敞,槛外立着位面容姣好的小丫头,论着装珠簪皆不凡,只一双花履沾蹭不少稀泥,年岁瞧着竟比妙理还要小上一二。

来人躬身问好,她笑貌颇有灵气,年纪虽小,然眉眼间却自成一缕媚色,令人难以移开眼,“小女玉沙,是百花楼乔眉小娘子的女侍。”

百花楼?祝好目怔,百花楼可谓淮城独一支的青楼,其名远扬临州各县,不少公子王孙慕名而来,玉沙言中的乔眉小娘子她只觉耳熟,祝好却不记得自己与百花楼有何纠葛,好端端的寻她做什么?

妙理料及祝好不通此道,她提醒道:“乔眉娘子可是百花楼清倌里的乐魁!弹得一曲声驰千里的箜篌!”

祝好一门心思扑在裁衣布帛中,岂会耳闻这些个风月场?而妙理自幼为仆,祝岚香先前常在祝宅洽商,来客不乏是些大老爷们儿,偶时亦会挂齿些风流韵事,她或多或少曾侧闻乔眉盛名。

为此,妙理再次解释道:“百花楼分两类妓子,清倌与红倌,清倌只卖艺不卖身,乐妓之首称作乐魁,除此之外,尚提舞魁、酒魁等,而红倌,便是卖身过活的妓子,头筹即作花魁。”

“清倌魁者之面等闲不得窥,其一呢,乐妓只卖艺不卖身,其貌多属下乘,未免拂去来客意兴,只蒙纱奏乐,其二呢,清倌到底满身清白,倘使得人赎身,此前既未抛头露面,若成良妇,也好免于风谈。”

“百花楼有规,承揽终日者与为其赎身者方可得见清倌真容,若论乔眉小娘子,不仅弹得一手响当当的箜篌,据传呀,乔眉此人,虽蒙纱示众,其纱却难掩倾城之色,有幸亲见乔眉姐姐貌相之人曾放言,乐魁其容可艳压红倌花魁!无愧淮城一等一的红人!”

祝好端量身前的玉沙,不愧是乐妓之首,方连随身陪侍的姑娘姿容也是不俗,祝好问道:“乔眉小娘子要见我?”

玉沙摇头,“非也,是我欲见祝娘子。”

祝好颔首,妙理会意,她请玉沙入宅落座,妙理为二人沏好一壶春甘端上小几,她的一双眼掠过近处的摇椅,确定无恙,方躬身退下。

茶香扑鼻,祝好示意玉沙自便,继而问道:“可是你家主子需裁衣?”

玉沙再次摇头。

祝好搁下茶盏

,她不再动问,只等玉沙具自陈道。

玉沙垂首,注意到自己鞋下沾着的稀泥使内院的砖地染上泥印,她抱愧道:“我会先替妙理姑娘清扫地砖后再离开。”

祝好:“无妨。”

昨夜虽落豪雨,可城中多有石砖铺就,何至于行一会儿路便将鞋履弄成这副模样?再则,百花楼落坐此城最为富庶之地,距祝好的住处只有半刻钟,是以,祝好对玉沙鞋底的稀泥只感莫名。

院内的石榴古木经昨夜风雨,近衰萎的残花陈铺在沃土上,衬得满园凋萎。

“琼衣坊的柳掌柜与我家主子,尽是扭捏的性子,若无人挑破了说,殊不知柳如棠会拖至何时。”

祝好一顿,“何意?”

玉沙大口闷下一盏茶,言行举止较方才要松弛许多,祝好瞧出一丝属于如此年岁的俏皮意味,只五官眉眼仍是一派的娇媚,她听玉沙继续道:“柳如棠并非淮城人士,而是土生土长的岐州人,早年她与丈夫孕有一女,家境尚算殷实,奈何十几年前,丈夫从军随征,从此未归。”

“她与女儿相依为命,不料其女将满六岁,竟遭牙婆贩拐,柳如棠砸破家底只为寻女,不过几载,却发觉早已无银供她寻女,恰好线人告知柳如棠曾在淮城见过其女,柳如棠这才在此城安居,十三年来,柳如棠未曾打消寻女的念头,琼衣坊虽在淮城打响数载,挣了不少银钱,却皆被柳如棠用以寻女,所幸,皇天不负有心人,今岁开春,她总算寻得失散十三载的女儿。”

祝好探问道:“乔眉便是柳如棠的女儿?”

玉沙颔首,“难处便在这,百花楼是何地?就算她是被牙婆贩拐,如今若想重圆,只得以千金将乔眉赎出,她可是艳压花魁的清倌!百花楼的老鸨可说了,乔眉身价六千两,她自个儿积年累月虽存下不少私银,却因幼时遭牙婆毒打,右手受了内伤,随乔眉年岁渐长,伤痛愈甚。”

“是以,她的积蓄大多用以伤疗,近十年的防治,也只可维系或者减缓手痛而已。”玉沙笑吟吟,“祝娘子是不是想问,为何乔眉不先暂缓疗治,左右多年未痊愈,何不干脆先存些银两为自己赎身?是,此法的确可行,何况凭借乔眉的名气,三年五载,自赎不成问题,可乔眉不愿,她啊,是清倌。”

祝好经玉沙的点拨大抵已明了,所谓清倌者,不正是凭着一门乐技讨活么?倘若乔眉不再就医,那么,她当如何?若失箜篌一技,她只余一副花容,自然只能作红倌,以卖身讨活,想必这位乐魁是不愿的,是以,就算难愈其根,却从未停止诊治,哪怕忍痛弹奏。

“乔眉,已经弹不了乐曲了。”玉沙的腔调很是平淡,照理说,玉沙既为乔眉到此与她倾谈,合该与自家主子高情厚谊,祝好却听她半开玩笑地说:“你欲与柳如棠合营,而我,想彻底取代乔眉姐姐,可是,若乔眉三日后尚未赎身,她便会作为红倌接客,这可不成,她生得那般绝色,加之早早儿已得公子老爷的青眼,若乔眉作红倌,以她的身子,铁定压我一头。”

“我与百花楼的众多姊妹不同,我并非遭牙婆贩拐,亦非被双亲贱卖,我是自个儿出走至此,只为吃饱饭,穿暖衣,百花楼有一规,及笄前的女子只作各妓女侍,也就是丫鬟,形貌出众的,及笄后,可作清倌抑或红倌。”

玉沙咯咯发笑,“天老爷虽让我生自白屋寒门,可是,天老爷却给了我一张足以魅惑男人的好容貌,以及,弹得一手琵琶的纤手,三日后,便是我的及笄之日,届时,我当替乔眉姐姐弹奏。”她唇角上扬,笑问:“祝娘子,你可能明白玉沙的意思?”

祝好这才惊觉,玉沙虽只十四,行举偶有一点儿俏皮,两眼却无小女儿家的稚气,只有经受风霜吹打后的寂寥。

祝好微抿茶汤,许是妙理这丫头因鬼魅之事吓得不清,哆嗦得不知沏入多少茶叶,苦得直令祝好咋舌,“所以,你想托我助柳如棠为乔眉赎身?你也好摆脱主子成清倌?”

“是呀,此事有何不可?若成,我三人皆为得利者。”

“可是乔眉与柳如棠命你寻我相商?”

“不全是。”玉沙为自己斟满茶,她牛饮至空盏,“依乔眉的性情,怎舍得麻烦旁人?柳如棠倒是找我含蓄谈及,她虽不曾明说,不过,想来我将此事告知你,正中柳如棠的下怀,说到底,她终归撂不下自己的脸面,只恨不能我为乔眉赎身。”

无怪柳如棠急着筹银,祝好问道:“她尚缺多少赎银?”

玉沙沉默须臾,方道:“三千两。”

祝好嘴角抽了抽,将她卖了也拿不出千两啊。

玉沙指点道:“柳如棠与我言及,你家夫君有万贯家私?你家夫君人在何处?可拿得出三千两?祝娘子大可宽心,利钱分文不少。”

祝好颇觉心虚,三千两可不是小数目,她下意识想起去年,祝好想将一件诉求,变作十件,宋携青听闻,屈指往她的前额一弹道:“不可得陇望蜀。”

他拐着弯意指她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祝好干咳两声,“夫君向来对我有求必应。”

此言方落,近处的摇椅无风自摇,惹得玉沙魂惊胆颤,此景委实诡异,玉沙见诸事既已挑明,忙不迭与祝好拜辞。

祝好目送玉沙离去,她缓缓转身,对着摇椅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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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捉鬼

玉沙拜辞的第二日,柳如棠叩响了祝宅的大门。

夜已深,内院为来客点亮烛灯。

柳如棠近来很是憔悴,面上虽搽妆粉,眼底的一团乌青却难掩饰。

祝好犹记,前阵儿初见柳如棠时,她言声皆是高亢清亮之音,今儿个却格外沉闷,仿若一只行将咽气的黄鹂。

令她憔悴至此的根由,还得从今早说起。

乔眉虽是淮城遐迩闻名的清倌,却非日日得人包揽,毕竟一整日独霸乐魁所费不赀,直至近日,乔眉因手伤难以奏乐,各众免不得漫议,乔眉倘若手伤不愈,假以时日定须作红倌接客。

既如此,平素本就觊觎乔眉的公子老爷怎能按捺得住?见过乔眉真容的也就罢了,目所未睹的自然上赶着砸钱见上一面,倘若乔眉真如传言仙姿玉色,何不在她尚未贬身作红倌任人玩弄时将其赎到自己宅中?味美之物,一旦同品之人陡增,也就味同嚼蜡,而包揽竟日之银,一向不作准数,历来以价高者得。

今日百花楼大发横财,岐州太守家的小公子陆珏不远千里地莅临淮城只为亲见乐魁真容,各众未及出招儿,陆珏爽利地将千两银票甩到老鸨脸上。

为此,后尾儿的公子老爷怎敢接着砸银?先不论陆珏金贵的身份,只论财帛在座何人可与之匹敌?放眼淮城恐怕只尤家之财可与陆珏一争高低,然尤家之主尤蘅端得君子之姿,怎会浸淫青楼楚馆?

众人无不唏嘘,今儿个乔眉若得陆珏欢心,改日她若真作红倌迎客,首接之客,当是陆珏无疑,换言之,为她赎身之人亦属陆珏。

柳如棠岂能坐得住?要想这陆珏是什么人?岐州名列前茅的混世魔王!年方十七,内墙姬妾足以凑一桌马吊牌,不单如此,陆珏终日浸在千金楼纵赌,其父压根无从管

束,陆珏上头两位庶兄虽不及他荒唐,却也好不到哪儿去。

柳如棠与乔眉计上心来,待乔眉与陆珏晤面之际,她在花容点以痘疮,果不其然,乔眉将面纱揭落,直令陆珏神色沉凝,乔眉眼见成事,正当暗喜,却生了乱子。不知这位小公子可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闲端着的烈酒忽然脱手,滚落桌案之余,酒浆飞溅乔眉两颊,以胭脂点就的面疮花了妆。

假毁貌相不失为妙法,没准儿可令赎金跌降,奈何生此风波,百花楼的老鸨得知此事,据传将乔眉好生责打了一番,事后,百花楼还得一面稳着陆珏这尊大佛。

太守虽只四品地方官,然陆珏的姨母可是后宫盛宠不衰的皇贵妃,最坏的结果,便是老鸨为赔情,索性将乔眉转赠陆珏。

是以,柳如棠方才撂下脸面,寻祝好相商。

“我愿与祝掌柜合营,更无须祝掌柜允的四百两金,我只求祝掌柜令您夫君支银先将乔乔赎出花楼,琼衣坊此楼,待乔乔无恙,我可将其转名于祝掌柜!”

言此,柳如棠补充道:“百花楼为防同行夺人竞业,谢却女客为其赎身,然我多年囿于一方衣楼,唯乔乔一愿,除却商户,几不见与男子往来,值得倚信之人,方连人影儿也难见得,若我以薄银雇之,乔乔天姿拨俗,我个当娘亲的,如何放心得下?”

她似乎在斟酌,“如若,你夫君得闲,可否请他跑一趟?”

柳如棠如是想,倘若祝好夫君应下借银三千两,说明他对祝好实乃真情,何况祝娘子生得般般入画,她家夫君吃得这般好,想必舍不得行有愧家妻之事。

祝好一时讷讷,“此事,容我想想。”

柳如棠闻言脸色一黑,她竭力压下心中的不满,究问道:“祝掌柜要想到何时?”

“待我捉获‘鬼’再说。”

柳如棠因祝好莫名其妙的言语弄得云里雾里,她听祝好续道:“若我答允此事,柳掌柜也无须将琼衣坊归于我名下,不过,柳掌柜若只应下与我合营还远远不够,半年前,你因粗制滥造惹得琼衣坊熟客鄙弃,柳掌柜虽已退银予一众小娘子,可是,倘若重张衣铺,琼衣坊此前的熟客仍当为主客,是以,退予银钱这点儿心意微不足道,柳掌柜还需将此难迎解,重新拢获买客。”

“还有,距淮仙游街只余下十日,新衣不及裁制,届时,我索性将赋云裳的成衣移至琼衣坊,而柳掌柜需要做的,便是拟一纸新张衣坊的设策方略,倘若我与柳掌柜合营重张,新铺开市的日子便定在八日后。”

“如此一来,打算着新裙游街逛庙的小娘子也好提早挑衣。”

柳如棠张了张嘴,她理清祝好所说的巨细,道:“你倒是得陇望蜀,我与祝娘子尚未正式合营,却提前列出如许事务。”

祝好莞然而笑,“家夫亦曾言。”

……

祝好将柳如棠送走,妙理这丫头近来睡得早,她只好自己将内院的烛灯熄灭,事虽了,祝好却未折返住屋休憩,而是入得闲阁,美名其曰——她的书房。

祝好将烛台点燃,她正坐案前,手托朱湛红细麻丝纺织缎捻针刺绣。

正是李沅所托的嫁衣。

黑夜无边,偶闻蛙鸣绕耳,祝好两眼酸涩,不可避免地寻想双亲遗留与她的嫁衣,只怅惋,她手头较之上年虽宽裕许多,可当祝好回到当铺想赎回双亲合绣的百纹蝶嫁衣时,竟已被旁人购置。

她曾询问当铺的掌事及小厮,皆无人刻记。

一滴水珠滚落在布匹之上,祝好心道不妙,她抬袖揩拭,结果眼圈中打转的泪却如断线的珠玑一颗接一颗地自两颊滑落。

祝好只得将布匹暂搁一侧。

阁内因烛光显得和暖融融,长案一角敞着册典籍,窗扉皆掩,不知哪儿来的妖风,将书典掀飞一页。

祝好赶忙将泪拭去,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模样。

……

宋携青自打发觉离开祝好身侧,体内因天罚埋下的咒缕会疾速生发后,他一直以遁形术隐身在此宅中,宋携青大多闲卧在内院的摇椅上,每日能视小娘子频频出入,她偶尔眉笑眼开,偶尔哭眼抹泪。

她尚算机灵,应当早已察觉了他,是以,祝好此时才会急着擦眼泪。

不过,宋携青从未想刻意掩瞒,只觉着她院里的小丫头分外烦躁,若他以真身处之,免不得妙理叽里呱啦。

宋携青今夜本歇在房檐上,甫一打眼,却见得闲阁灯火通明,百年前,他也曾独坐阁内务事,百年后,竟换成他名义上的妻子落座此阁,今夜无风,耳畔只蛙鸣咕哝声,以及,小娘子断断续续的抽咽之音。

他鬼使神差地穿墙而过,遂见祝好正坐案前,兀自抹泪,她当然看不见他。

宋携青无意瞥见案上大敞的典籍,他行近,抬指翻开一页。

纸面首行便是他的名,而且分外惹眼。

只因,某人以朱笔将“宋琅”二字圈了起来,另在一侧绘了只丑不拉几的王八……

宋携青锁眉睇向祝好,二人相视,她却看不见他,宋携青盯着祝好许久,小娘子的眼睫沾着泪珠,眼尾泛红,为忍哽咽,她咬着下唇。

哭就哭了,他还会笑话她不成?她这般强忍的模样,反倒更好笑。

宋携青移目,接着翻查案上的淮仙录,得闲阁分明作书房之用,可一楼不仅只此一册书典,祝好平日所阅,还是与他有所关涉的旧籍?

蓦地,宋携青顿指,他扫眼此页的一行短句:宋琅为博明慈帝垂青,当朝诛戮良将于殊。

引他一愣的并非如此妄断的字句,而是下首的批注:明慈帝名声较之宋琅好哪儿去?身尊一国之君,终日痴醉后宫,宋列帝师,自入朝局,不论先皇抑或明慈帝皆未予以实权,难不成替昏君杀一良将便施以他当权?若宋这般意想,他也忒蠢了,再则,明慈帝已然臭名昭彰,他何需宋代为刃之?怎么,眼见将近亡国,竟开始担忧他日史册上的笔墨了?

祝好倒是辩口利辞,只她一手字迹犹似鬼画符,不仅排列歪斜,且笔画横飞,有一二散字只可借前词鉴认,直令宋携青眼黑,倒不知她幼时可曾随夫子认真习字。

思及此,宋携青眼观祝好,她仍将一双润湿的眼盯在他所立之处,她已不似方才那般伤情。

宋携青继续往下翻。

宋琅与篡位者屠戮百姓,长京伏尸百万,血流飘橹。

下方批注:宋可曾患有疯疾?民为邦本!国之命脉也!他好端端与篡位者屠戮百姓做甚?闲得慌吗?这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有何异?再则,大成的开国皇帝分明是个明君!惟一的丑史便是与宋屠戮百姓,可这一点完全说不通!你们这些个编撰此籍的,说宋奉承明慈帝的是你们,说宋与大成开国皇帝屠戮百姓的也是你们,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全凭一支笔左右!了无道理实证可言!怨不得无人观其书,简直屠毒笔墨。

宋携青忍俊不禁。

他一手支颐,一手翻页。

明慈帝为宋琅与遂平公主赐婚,因宋琅品性不端,恶迹昭着,遭帝姬抗旨。

她特意加粗笔墨,注:总算来了个正常人,遂平公主眼光不错,昏君无愧为昏君,既知宋琅品性不端,缘何将胞妹下嫁于他?幸得小公主生得一双慧眼。

宋携青的指尖反复摩挲“眼光不错”四个大字,他深深望眼祝好,无声笑了。

他随即翻向下一页,顿住。

纸面事先涂以墨汁,宋携青的两指恰好压在此处,随后,他耳闻祝好笑音。

祝好不可视他,却将墨水涂至纸面,料定他瞥见自己的名与丑陋的王八会掀

弄此籍,如今,她既见纸面上的墨汁被蹭去大半,便可确定他在阁内。

宋携青见小娘子扬扬得意地道:“捉到鬼了。”——

作者有话说:小宋表面不说,实则看到老婆帮自己说话,暗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