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声音哑涩问道:“阿楚, 上次我问的时候,你说联姻取消了,对吗?”
温楚注视着安塞尔略微发红的眼睛, 片刻后嗯了一声。
“那你手上的这是……”安塞尔艰难道。
温楚反应不大,淡淡道:“订婚贴。二次联姻, 他不死心。”
他不死心……安塞尔心里重复了这四个字, 心想他凭什么不死心,可恶的星赫渡人。
星首一般不管别人的婚姻事, 毕竟这属于公民个人自由的一部分。然而这次态度却十分强硬不容置喙,说明他和沈寻之间一定达成了什么,以此来满足沈寻。
温楚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几天训练场上的精神力测验,元帅提到星首亲自点的十个人,皆不在沈寻最后通过的名单上。
安塞尔看见温楚垂着眼似乎在出神, 这是他常有的动作,平静时总是喜欢发呆。安塞尔轻轻地伸出手, 指尖差点就要碰到屏幕上温楚的脸。
安塞尔呼吸拉长, 指尖落在空中,仿佛真如有实质地触碰上了,他的心率升高起来。
“阿楚,你……”能不能不答应。
安塞尔嗓子堵塞住了,他知道, 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来说出这句话。
劣法星那段时间,温楚对沈寻行为的不一样, 多次隐晦的纵容和亲近,一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
就算温楚亲口说不喜欢沈寻,他也做不到完全相信。
通讯因连接延迟而挂断, 安塞尔静静坐在书案前,新修的星长府速度很慢,只盖起了一间房。克洛不喜欢,依旧下榻酒店,安塞尔因为要帮忙,又不嫌地方破小,就住了进来。
窗口有他移植的桂花,只有一棵小树苗,黑市上花了重金才买到的,五棵中就活下来一棵。
他放了个暖风罩,搭上了适宜的温度,小树苗这才纡尊降贵地活了下来。
等温楚回来,他会看见桂花树在劣法星的冻土里长大,散发出清香。
可是他还会回来吗?
安塞尔俯首案前,没注意椭圆暖风罩的青色底盘中间有个细小的红点闪烁了几下。
第二日订婚公告出来的时候,整个星赫渡都震惊了。
各大报社纷纷抢头条,沈寻要娶亲,对方还只是个beta,碎了星赫渡大半Omega的心。报社上直接从生理上和情感上抨击沈寻不行和不重视婚姻法,对生活社会不负责。又说温楚来路不明,beta无益。
娱乐新闻风风火火了三四天,温沈两家没有一点张扬和回应的消息,反而非常低调,让外界百思不得其解,猜不透其中的反应。
而两位当事人,沈寻让阿瓦暗查精神力增剂的源头,一路果真查到了蓝海。
温楚通过什米尔将物资发往劣法星,中途顺便问了一句蜜罐。
星赫渡蜜罐少得可怜,只作为特殊医用品供真正需要的人,申领需要走流程走审批才能得到一个,劣法星那么多,要么制造地不在星赫渡,要么是变相走私。
在温楚意料之中,什米尔对蜜罐表现得些许诧异,因为星赫渡明令禁止滥用蜜罐。
蜜罐的成分并不复杂,其他地方也能制造,只是设备原因有所区别。
什米尔多问了一句:“劣法星蜜罐很多,所以你要查源头吗?我怎么记得,七殿下才是劣法星的代理星长啊。”
什米尔和克洛是好友,有些信息能够互通也不足为奇。
温楚:“劣法星突然出现那么多蜜罐,肯定有问题,自然要查。星赫渡应该也会给生产的蜜罐做编号吧?”
什米尔笑起来:“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呢。我又不是给蜜罐们贴标签的卫生员。”
什米尔混得温楚不想再理,正要挂断,对面又急了。什米尔睁着琥珀般的眼睛,凑到屏幕面前说:“你求求我,我说不定去给你问问呢?”
镜头离得近,什米尔看见温楚那张素白冷隽的脸轻轻有了个笑的弧度,然后通讯被一声不吭地挂断了。
木槿日前一天,订婚宴定在了醉仙楼。
当天来了很多人,封闭的醉仙楼婉拒了各个报社各个记者媒体,来的人不允许拍照更不允许视频照片流传。
沈寻的脸作为机密被禁止传播在离缆砚上,因为作为天戈要塞的上将,有太多人想要他的命了,也避免有些人机关算尽去复制。
但温楚不一样,不仅不是本地人,家里还没什么实权,第一天就被拍了照片,不痛不痒没起什么涟漪,不怕死的记者就继续偷偷拍。
晚上,一张照片从一家小报社流传出来,画面上每个人穿着正式却很模糊,只有画面中心两个人稍微清楚一些,略高的alpha背靠桌台,后撑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沈寻的背影。
他面前的beta被挡住了半张脸,目光低垂时看得出他有点不高兴,但很平静,两个人似乎在说话,周围是宴请的宾客,却似乎离他们很遥远一般。
由于是凌晨发的,转载量还不多,但速度非常快,很多小报开始上头条,像什么疑似婚内不合,夫妻关系不和谐,沈寻独裁主义等关键词频繁出现,大家开始纷纷下注,这场不知何名的联姻能持续多久。
六个小时过去,投票最高结果是十天,其次是两个月。
十分钟后,整个投票兼具相关词条以及那张照片全部消失不见。
“星赫渡的传统是订婚后,两个人需要住在一块培养感情以及检查婚后生活是否会和谐。”
温楚果不其然皱起了眉头,他手里拿着杯别人递来的红酒,抿了一口后轻声道:“你觉得我会搬过去吗?”
沈寻:“如果你看不上那处,我可以再买一个,当上将俸禄不多,但家底还有。”
温楚离缆砚里的钱可以在劣法星买下整个星球,但在星赫渡却买不起一只蝴蝶,更别提好的住所。
他思考了一下,说:“写我的名字吗?”
沈寻挑了挑眉,语气上扬:“当然。”
温楚笑了一笑:“备两个房间,我喜欢地板上铺地毯,床一定要软,卧室里不要有镜子。”
沈寻点头同意:“可以。明天是木槿日,王宫有宴请,吃完饭我们去挑,如何?”
温楚没说话,直到沈寻眼角带笑伸出酒杯来碰他的杯子。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相信我。”
“alpha对一个beta说这话,可信度是不够的。”温楚淡定反驳。
沈寻:“我会做给你看。”
木槿日第一天,克洛于早晨落地星赫渡,满打满算,刚好是八天。
温楚还是第一次来王宫,殿门繁复密集,巍峨壮观,整个宫殿外面仿佛笼罩着一层流光。
跟下午茶一样,红木长桌放在园子里,周围全是盛开的花朵美景,这算是一场私宴,因为来的人温楚几乎都见过了。
角落里什米尔对着温楚挤了挤眼睛,口型道:“你今天真漂亮。”
因为隔得远,温楚努力辨认,意识到是什么话之后:“……”
沈寻看见温楚一直在盯一个方向,抬眼发现什米尔阿朗索正吊诡地笑着,不由得上前一步挡住视线,轻轻拉了一下温楚的肩膀,低声说:“伊索尔德执政官一直想见见你,昨天她有些不舒服所以没来,等会儿我带你去找她。”
温楚点点头。
这一次,在星赫渡的天戈要塞队长们都来了,温楚环视一周,本想看看阿瓦在哪里,忽然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正从小路里穿过,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温楚迟疑了片刻,见沈寻正在应付其他人,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便抬脚追了上去。
那人穿着朴素长风衣,白色,头发很短,带着黑边圆眼镜,乍一眼看上去十分文秀内敛。
温楚跟在后面追了几步,试探道:“弗林?”
面前的人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褐色的眼瞳里有明显的诧异。
“你是……小楚?”
温楚追上去,弗林推了推眼镜,打量着温楚,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欣喜:“你是小楚!你还活着!”
“自从上次一别,恐怕五年了吧。当时爆炸始料未及,侥幸逃了出来。倒是你,你是回了星赫渡吗?”温楚问。
弗林点头:“是啊,我当时……回了星赫渡,在蓝海工作,顺利升了博士,只是可惜了那次永夜的实验数据,全部毁于一旦。”
提到永夜的时候,弗林的咬字很轻,就像怕别人听见了似的。
温楚沉默两秒,问:“蓝海也在研究这个吗?”
“我不想骗你,”弗林低声道,“现在是我在带头研究,毕竟如何将Omega乃至beta促进分化为alpha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不过实验数据太少,我们只能做出来通过精神力提高来拉高信息素水平,以达到分化为alpha的概率提高。”
“精神力提高?”温楚重复道。
弗林略微诧异:“是,怎么了小楚。”
“前几天卫国学院发现一部分学生用了精神力补给剂达到提高精神力,你知道吗?”
弗林微微睁大眼睛:“不可能,这还只是实验阶段,还没有完全的成品,而且这东西临床有问题,不可能投入使用的,对其他人也不公平。”
弗林的神情不像作假,温楚的试探一触即收,旋即笑了笑,声音温和:“那可能是别的东西,不一定就是蓝海的。你要去哪里?”
弗林还带着疑虑,但已经开始回答温楚的问题:“执政官伊索尔德要见我,我得赶紧走了。”
说着弗林抬手,手腕在温楚身侧一靠,说:“等你有空我们晚上吃个饭叙叙旧。”
话音落完,弗林匆匆走过去。
温楚一回头,发现沈寻正站在不远处,花园的边缘,右手托着酒杯,漫不经心地看向这边笑。
第42章
“你认识蓝海的人?”沈寻声音慢慢。
温楚摇摇头。
“那人穿着蓝海的制服, 虽然没看清脸,但是能来王宫的,至少不会只是单纯的研究员。”
温楚:“你对此倒是熟悉。”
沈寻嗤笑一下:“每年体检都是蓝海博士做的, 自然熟悉一点。”
温楚“哦”了一声,对此表示漠不关心, 回了宴席上, 立刻便有人举着酒杯冒出来搭讪。温楚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十分顺滑地就溜进了觥筹交错的人群里,沈寻隔在几步之外, 天戈要塞一来只有打仗有点用,二来上将本人是个冷面冷心的人物,虽然会笑,但旁人琢磨不透那笑里又藏着怎样的算计,于是没人敢来搭讪。
几场推杯换盏下来,只有元帅等身居高位的人过来慰问一下, 而沈寻也罕见地话少,只是倾听,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温楚的身上。
木槿日第一天, 王宫七位殿下全齐了。艾尔盖比视如己出,挨个夸奖鼓励了一番。
他年岁虽然大,但是面相慈和温润,说话也始终不疾不徐,语重心长。
现任星首是元帅直升, 长相武将气息浓郁,以前还是沈寻的直属领导, 说话就更直率坦荡。
温楚吃了一点之后就没吃了。旁边的沈寻立马低声问:“不合胃口?”
王宫的午宴更符合大众口味,比较寡淡。
看见温楚点头,沈寻便说:“等会我带你去醉仙楼吃点东西。”
坐在两人中间的温信桥皱起眉头, 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他语气十分不满:“沈寻,你什么居心?我的弟弟我会管,饿不着他。”
温楚咬筷子没说话。
午宴还没结束,温楚不胜酒力先行离开,在温家星轨上小憩。没过多久,有人来敲门。
午后阳光正好,从透明的单向玻璃窗往外看去,克洛正彬彬有礼地站在辅助台阶上方。
温楚请他进来。
“楚,好久不见。你在想我吗?”克洛目光灼灼。
星轨车里温度很低,温楚搭着小毯子,稍微坐正一些,拉了下边缘,语气懒散:“克洛殿下,还没恭喜你终于回到了星赫渡,这次准备长待么?”
克洛站定在温楚面前,像是没听见一样,又重新问了一遍:“楚,你想我了吗?”
温楚:“……”
半晌,温楚:“你要听这个残忍的答案吗?”
克洛笑起来,他毫不见外地坐在温楚旁边,说:“星首说我可以接任劣法星星长的位置,会分给我更多人,并且还特许我在星赫渡可以待上小半月。”
“其实,星赫渡对于我来说没有想象中那么留念。今天我见到了最小的妹妹,我才明白,我还是更喜欢我自己,尤其是未来会成为alpha的自己。”
克洛的声音很轻,几乎入魔般呢喃。
克洛犯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温楚尽职尽责地安慰:“你的分化已经结束了,就算再让你年轻十年,有精神力增剂也不一定能成功——你听说蓝海有这个东西了吗?”
克洛很古怪地笑了一下:“蓝海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是个没用的东西,精神力虚高就是个唬人的。”
“你用过?”温楚本身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克洛真点了点头。
“我用过,用过很多瓶。”
克洛的语气很深,紧紧盯着温楚,声音稍有不稳:“痛苦我就不跟你说了,我只知道,这东西没用,它突破不了性别间的壁垒,所以当初我来劣法星找你了。”
温楚眼皮一跳,接着就听见克洛说:“真的不能告诉我吗?楚。我不会出卖你的。”
克洛殿下有一双灰蓝深邃的眼睛,莹莹的光泽让他看上去显得无害而无辜,乞求时甚至有些我见犹怜。
温楚偏头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核心成员,整个实验室被夷为平地,什么资料都没有了。我当初……只是侥幸。”
只是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话音落下,星轨里寂静了几分。
温楚发觉克洛抓着他的手腕微微用力,正要说什么,星轨外面第二次传来敲门声。
温楚和克洛陡然同时回头。
刚才的门应许是没关紧,外面的人敲了一会直接伸手拧开了。
什米尔一脚踏进来,目光所及看见温楚正懒懒地靠着座椅,脚边是半跪的克洛:“哟,我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七殿下,你面前这位beta,好像是沈上将的未婚妻呢。”
温楚困意没了,头开始疼起来了。
“什米尔,你又来做什么?”
什米尔随便找了个地坐下,打量了一下星轨内部的构造,随口道:“星首正找七殿下呢,到处找不见人,我猜可能在这里。”
说完,什米尔意味深长地又开口:“午宴结束了,大家都准备回去,我再不来,等会温信桥和沈寻过来看见你们单独在星轨上,这怎么好说呢。”
他的语气像是十分苦恼,眼里的笑却带着戏谑和探究。
一个beta,一个omega,一个是和沈家有婚约的人,一个是王室金枝玉叶的殿下,确实不合规矩,一旦流传出去,小报能写好几版恩怨情仇。
温楚抬眼看他:“那就请克洛殿下和你离开吧,我身体不适,就不再去星首眼前晃了。”
克洛垂下眼,指尖在温楚手腕内侧轻轻掐了一下,默不作声地起身离开。
温楚没事人一样收回手,知道什米尔还在盯着自己看,便出声道:“你也走。”
什米尔:“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吗?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喜欢沈上将吗?因为他看起来,好像还挺喜欢你的。”
这场联姻的内幕,世家眼里都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更多的猜忌还是在沈寻身上,还顺带地多关注了温家的beta,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温楚声音依旧平静:“我为什么要满足你的好奇心?你也是alpha,待在这里不怕有人背后说闲话吗。”
“我背后的闲话够多了,我也不在乎。”什米尔自嘲地笑出声来。
“想来你也不爱他吧,毕竟谁会喜欢一个自大狂妄又总喜欢固执己见的alpha,对了,他还是个alpha,易感期来了你会很难搞的。”
温楚起身上前。
什米尔眉梢一挑:“怎么,被我说中了?”
什米尔的目光跟随着温楚越来越近,然后温楚越过了他,打开门,声音冷淡:“我就不送了,你……”
温楚的话音在看清门外站着沈寻时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滞了,什米尔往门口走了两步,看见星轨外正站着沈寻,沈寻脸上惯有的刻薄的笑都没了,一双眼睛冷沉深邃,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看。
“我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事呢,那个,阿姨好像把锅烧坏了,我回去看看。”什米尔超绝大长腿一步跨下星轨车,连辅助台阶都没踩,风风火火地跑了。
温楚眼睫微颤,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偏头望向沈寻,面容冷静,声音清晰:“有事么?”
沈寻心想,木槿日宴会跟那么多人应酬,好不容易结束脱身,来看看身体不适早早离开的未婚妻,被一脸冷淡浇了个透心凉,还眼巴巴地贴上去,我有病吗?
可是祖宗的他不来,还不知道这温家星轨里真成会议室了,一个接一个的出来。
“在里面谈什么呢?”沈寻声音压低,几乎上下牙齿轻磨着说出口的。
温楚拉着门的手微微一动,星轨私密性很好,不光看不见里面,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走下阶梯,站定在沈寻面前,轻声解释:“什米尔祝贺我订婚。”
沈寻眯了眯眼睛:“那七殿下呢?”
温楚眼皮一跳,罕见地沉默两秒:“……许久未见,只是叙旧。”
悬影感觉到沈寻的情绪变化波动太强烈,实在忍不住了,提醒道:“温楚先生,星轨是可以靠精神力操纵的。”
温楚愣了一下,猛地看向沈寻。
悬影的声音几乎有些不稳:“刚才主人已经不道德地偷听你们讲话了,甚至,看见了。”
星赫渡天气明明晴朗,温楚却感觉到一种凉气从脊椎里冒出来,直冲头顶。
“沈燕回,我还有没有隐私?!”
沈寻没有阻止悬影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良久之后才哑声道:“抱歉。”
alpha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无法掩盖,尤其是在得不到安全感之后会变本加厉。
沈寻的手紧握成拳,指尖狠狠嵌入手心,下颌紧绷。
他再次说:“抱歉,我只是,来接你。”
说好的午宴结束之后,去拜访执政官。
温楚没有动作,不知道过了多久,宴会上的人渐渐走出来,余光里甚至能看见温信桥和温伯陵正往这边走来。
他吸了口气,上前握住沈寻攥紧的手,奇迹般地竟被温楚一点一点掰开,露出里面带血的指痕。
温楚用指腹轻轻磨着沈寻的手心,嗅见那血里的信息素气味,安抚道:“没关系,你知道我不喜欢他们的,不是说醉仙楼定了位子要陪我吃东西吗?还作数吗?”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温楚因为喝过酒而略微泛红的脸庞,黑发明亮柔软,纤长浓密的眼睫轻眨,声音轻柔得让人听得出来,他刻意放缓了语气,是一种专对alpha有效的安抚。
沈寻喉结微动,点了点头。
温信桥这时也走到了两人,一脸狐疑地盯来盯去:“在干什么呢?”
紧接着,温信桥神情微变,他闻到了空气里残留的些许信息素气味。
第43章
温楚没有松开沈寻的手, 反而握紧了,他浅笑道:“我就先不回去了,沈寻陪我去拜访一下首席执政官, 然后在外面逛逛。”
话音落下的时候,温楚明显感觉被他紧握的沈寻的手动了一下, 像是为这话感到意外。
温信桥也觉得意外, 温楚什么时候和沈寻感情这么好了?他的目光在沈寻面前逡巡而过,迟疑道:“行, 早点回来。”
虽然不待见沈寻,但是联姻是星首指定下的,听说是沈寻的意思。
想到这儿,温信桥又多看了一眼沈寻。
沈寻在他心里,几乎一直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外界抓不住他的把柄, 可又确实很多人看不惯他高高在上,言语犀利的样子, 所以只好拿未婚这事攻击他。
现在, 媒体要失去这个话题了,恐怕之后会变本加厉地问关于生育率的问题。
毕竟沈寻的基因很优秀。
可是太优秀也不是什么好事。
去执政官殿里的路上,碰上了正回来的弗林。
沈寻揽着温楚往前,那是个很有占有欲的动作。
弗林看了奇怪,但沈寻他有听闻过, 是天戈要塞的第一位上将,年纪轻轻已有许多功绩。
他怎么看起来跟小楚那么要好?
当着外人的面不便打招呼, 于是弗林对着两人只是微微颔首,侧身让过。
执政官伊索尔德正在给芍药花浇水。
听到脚步声,便回头。
两个人肩挨着肩错步不离地上前了, 伊索尔德心想,他们倒是感情还挺好。
沈寻一直略有紧张,家母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劝他再多想想,陆明彩与伊索尔德关系亲近,想必也是她吹了风。
这次拜访,沈寻几乎都做好了被训的准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伊索尔德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谈了谈花卉,多问了两句温楚劣法星生活如何。
从执政殿出来的时候,沈寻还是有点不可思议。
温楚倒觉得这位殿下很是令人亲近,虽然是alpha,但却没有alpha任何的冷硬,眉眼都十分柔和,侍弄芍药的时候,修长白皙的手指托着淡粉洁白的花朵,有一种别样的美丽。
只是……
“你说她是蓝海的总负责人?”温楚问。
沈寻:“是啊,蓝海明面上是由菲利普博士一手把持,实际调动能力只有伊索尔德才有,她有蓝海调令。”
温楚正细细思索间,发现沈寻突然不走了,他抬眼才看见沈寻继续开口,带着点促狭。
“如果你看中阿朗索家的财,我告诉你我也不差。如果你想要蓝海的一点东西,我也可以利用这点线为你寻个方便。我有什么不好吗?”
alpha总是无时无地不想开屏。
温楚停顿两秒,模糊地应了一声。
沈寻不要他的模棱两可,追着问:“我有什么不好吗?”
“……alpha不好。”
沈寻笑了一下,拉起温楚的手,声音低沉促狭:“我没有连接温家的星轨,你们说的话我没偷听。我只是吓吓你。”
人工智能第一时间撇清关系:“温楚先生,是主人让我这样做的。”
沈寻毫不留情地拆台:“胡说,是你提议的。”
温楚脸上空白了一瞬,顿觉无话可说,撇开了沈寻的手,径直往前走去。
大流氓小流氓,悬影以后说的一个标点符号他都不会再相信。
醉仙楼内。
招牌菜上了一桌,温楚不吭声地夹着菜,对面是沈寻和悬影正一脸端坐。
悬影顶着非主流的绿卷毛,笑得一脸绅士:“温楚先生,您的贫血状态还没恢复正常,可以多喝点红枣桂圆汤喔!这是主人特意给您点的呢。”
温楚诧异地看了一眼:“你偷偷扫描我了?”
悬影:“不是的,您的体检报告星首发了一份给我们,所以……”
沈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悬影像是没事人一样,流畅道:“所以我们猜的。”
温楚:“……”
他想起上次有个叫柳如风的家庭医生来为他做体检,大概知道报告是怎么来的了。
沈寻给温楚盛汤,温楚不理人,只一味埋头苦吃。
沈寻把汤碗轻轻放在温楚的手边,说:“我看见他们都去找你,你也接待了他们的时候,不是没有情绪变化。alpha的占有欲是基因里面自带的,也有可能是精神力增剂的原因,最近易感期有波动反复的状态,你能理解吗?”
温楚眼也没抬:“没关系。这种东西已经确定是蓝海流出的,你有跟星首提了吗?”
沈寻沉默了片刻,顺着温楚转移的话题继续道:“暂未,蓝海一直是执政官伊索尔德在管理,所以我先知会了她,由她告诉星首会比较好。”
提到公事,沈寻明显稳定很多,他看了眼时间,正准备说看房的事,离缆砚里突然传来一条紧急通讯,来自第四星系多昂星许光林队长。
“天戈要塞第六支队队长许光林向将军汇报!第四星系多个地方出现大量蜜罐,来源成谜,经多昂星医疗研究中心相关人员查验,蜜罐里含有一种不明物质,希望申请委派蓝海人员进行研究。”
温楚睁大眼睛,下一秒,他的离缆砚上安塞尔发来讯息:
“阿楚,劣法星谷维区流浪汉扎堆的地方感染了疫病,有些人是无症状,甚至精神力有明显增强,而另一些人皮肤开始红肿溃烂,毫无行动能力。我暂时让人控制住了,但是目前还有多少人感染,数据无从考量。”
温楚眼睫低垂,劣法星像是一颗被诅咒的星球,终年大雪、贫瘠、病毒肆虐。有那么一刻,星赫渡的幻梦好像悄然离去,劣法星冻土里的冷风又拂面而来。
“另外,蓝海的人来时,需要带一批医疗用的物资,需要各种消毒品、糖剂和抑制剂。”
许光林说完,像是才看见温楚,愣了一下,旋即推推眼镜,文质彬彬地笑:“温楚先生?好久不见。”
温楚微笑点头,等沈寻通讯挂断之后,他说:“我吃好了,你先去忙吧。”
沈寻:“我送你回去。”
温楚摇摇头:“不用,我在外面逛逛。”
沈寻没多想,蜜罐的事确实更急一些,第四星系的星长们大概都是吃干饭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恐怕还在木槿日里醉生梦死。
沈寻回了王宫,而温楚走出醉仙楼之后,却直奔公共星轨站台,顺手取了一个口罩戴上,以免被人认出来。
星轨在十五分钟后落在亚兰报社门口。
今天是木槿日第一天,什米尔肯定会来监制这几天的头版头条。
见到什米尔的第一秒,温楚开门见山:“蜜罐是不是蓝海流出的?”
什米尔意外地抬眼:“严格来说,蓝海的产品每个都有编号,并且蜜罐这东西,星赫渡可不便宜,也不容易申请到,一般都是贵族Omega们每月领一支。你当这是虚幻绿化带啊一天免费不重样的。”
温楚盯着什米尔,后者坦然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又双指推到温楚面前。
“不用那么看着我,我不是蓝海的人,只是有点人脉。蓝海不搞这个,里面就是一帮吃俸禄搞对人类有益的东西,再说星赫渡法律在前,不会有人顶风作案的。”
“你这么问,是劣法星又出事了?”
温楚坐下,神情淡然,好像接受了什米尔这番话,顺着回答道:“劣法星蜜罐突然增多,如果不是星赫渡来源,可能底下有个加工厂吧。”
什米尔:“是啊,航道这么远,成本这么高,蓝海卖高价才能回本,你们边缘星际有几个买得起,更别提泛滥了。”
温楚眼睫微垂,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问:“蓝海第三批物资,什么时候可以送。”
什米尔苦恼道:“真不巧,天戈要塞也要医疗物资支援第四星系,听说那些生病的人突然变多了。蓝海没那么多库存和生产量,只能委屈劣法星等等。或者你可以试试从第一星系猎户星订购,虽然他们医疗产业落寞了,但是基本生产能力还是有的,你觉得如何?”
什米尔这话看不出一点敷衍之意,天戈要塞确实要东西,下午的时候温楚也听见了,蓝海优先供应军事要塞也是应该的,而且什米尔还提到了备选,猎户星听起来有些耳熟,但温楚竟然一时想不起什么时候听过,他沉吟片刻,说:“第四星系要的是消毒抑制剂那些,我想要营养针。”
什米尔眼梢一挑:“营养针?最大产量在生活中心,不在蓝海。”
“我知道,我采购,你帮我送。”
什米尔愣了一下,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好啊,我的荣幸。”
温楚确实有这个魅力,明明是麻烦的事,却总是很乐意为他服务。
不过,什米尔说:“营养针可不便宜。”
温楚:“克洛既然在管劣法星,那么至少一半的账,是不是该由他来出?”
什米尔眨了眨眼睛,好像接受了这个说辞。
温楚喝了一口茶,正打算告辞,忽然他听见什米尔突然问:“今天下午你跟沈寻吵架了吗?”
温楚抬眼,看见什米尔往前倾身,正饶有兴味地盯着他,那双浅色眼瞳里多了几分探究。
看着温楚没说话,于是什米尔继续说:“他用精神力侵入了星轨吧?”
一秒,两秒,温楚依旧没说话,什米尔不在意地笑笑,他后靠在沙发上,一脸悠闲:“精神力高的人,总是依赖精神力,想要看什么东西,听什么东西,都会不由自主地想链接,欲望越强,越控制不住。”
温楚:“你到底想说什么?”
什米尔目光灼灼:“我想说,沈寻他控制不了自己,你有点危险喔小beta。”
“他很好,不要恶意揣测他。”温楚声音冷淡,“就算有什么问题,也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话音落完,温楚起身离开。
身后什米尔略微上扬的声音传来:“alpha会咬人会变心,你会后悔的。”
温楚置若罔闻,抬脚走出了亚兰报社。
外面的樱花开得正好,随着风漫天花雨似的落下。什米尔的话没在温楚心里留下一分印象,他随便找了一个小酒馆。
小酒馆背靠偏僻街道,流量稀少,里面空间小人也少。温楚找了个安静存在感低的角落,点了一杯果酒,又轻轻扣了下离缆砚。
安塞尔正焦头烂额,劣法星飞雪漫天,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积雪,忽然感觉离缆砚离缆砚亮了起来,几乎有点受宠若惊地打开了通讯。
第44章
安塞尔:“阿楚?”
“营养针会尽量在一周内送到, 你再坚持一会,我过两天会回来。”
安塞尔心中一动,好一会儿才哽出声音:“好, 我等你。”
星赫渡的果酒是甜的,比劣法星的饮料甘甜许多。温楚喝了半杯, 却发现并不能很好地适应。
他的味觉太灵敏, 尝出了杯子里草木灰的气息,特殊而罕见。
温楚走出小酒馆, 正准备搭星轨去港渡口,离缆砚上忽然传来一条陌生的消息。
他看了半晌,才发现是弗林的。
弗林怕他没时间,提早约了下午茶和晚餐两个选项,问温楚想吃些什么。
弗林回了星赫渡直接就进了蓝海,那位之前一直控制蓝海的菲利普博士, 会不会也是当年的见证者之一呢?
温楚几个心思回转间,暂时放弃了去港渡口的想法, 打算先见弗林一面。
“我其实是从洛北星赫渡来的,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年少时的弗林还很活泼,他坐在展台上,凝望着傍晚短暂安静的永夜,天边是黑红的颜色。
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比他还小些的少年,少年黑发黑眼, 眼底却很亮,清澈的光辉像是星光散布, 透着一点不谙人事的天真。
“是首都星,你是首都星来的!首都星跟劣法星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弗林没有高傲,但年少终归藏不住那点浅浅的优越感, 他只是说:“当然不一样。星赫渡很漂亮很温暖,等实验完成了,我带你一起回星赫渡看看,你可以住在我家里,我有很多书可以给你看。”
“可是你已经给了我很多书了……”少年摸着离缆砚,里面有很多昂贵的书籍资源,几乎浩如烟海,因为首都星和劣法星语言不通,少年学官方话学得稍有吃力,确信自己一年的时间也看不完。
弗林记得那时的自己同样天真地说:“没关系,你想在我家呆多久都可以。”
只是短短四五年时间,岁月拉长了少年身形,往日的情分好像也被拉薄了一般,再次看见温楚坐在他的面前,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几次想张口,弗林又有些生怯地埋怨。
这是一家普通带有本地特色的星赫渡高档私密餐厅,包间内纯暖色调,水晶桌,中间摆放着一盆小型花卉,人工智能端来了两杯饮品,以及餐前甜品。
温楚看向欲言又止的弗林,微笑轻声问:“当初你是怎么回到星赫渡的?有受伤吗?”
弗林微怔,开始顺着温楚的话慢慢说:“当时,蓝海的博士找我,说是星赫渡有个东西需要送到永夜,交给旁人他不放心,让我亲自跑一趟。我去了实验室,跟当时的永夜负责人打报告……看见负责人的时候,他脸色好像很不好,但是他很快同意了我的报告,并且检测永夜安全期,安排了最近的时间点送我出去。”
温楚搅拌着冰沙质感的甜品,认真倾听。
弗林:“其实我刚走没多久,我就听到实验室爆炸了的消息,我想立刻转头回来,因为有些事耽搁了一会,等回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在了,你也不在。”
弗林提到往事,一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此时说出来,喉咙十分艰难,但说完之后却感到了轻松。
温楚略微低着头,弗林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微抿的唇和高挺的鼻梁,眼底什么情绪变化也没有,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弗林不禁问:“有什么问题吗?你当时在哪儿?”
温楚其实对当时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他望着弗林那双充满担忧的灰蓝眼睛,迟疑了片刻低声说:“我当时在劣法星。”
弗林一副原来如此的庆幸:“幸好你在劣法星,听说那场爆炸把永夜的粒子风暴搅起来了,星舰机甲都不一定受不了,更别说人体了。”
温楚只是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叙了旧弗林显然很高兴,他问了温楚这些年的生活,又是怎么来的星赫渡,这才知道温家的这些事,顿时惊讶了:“你就是和沈家联姻的那个beta?”
“温家不是说有个Omega儿子吗?”弗林迟疑道,“而且我记得,你是alpha啊。”
弗林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新闻一点也不关注,还是以前的老样子,所有新鲜事都是温楚带给他的,不然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温楚笑了笑,说:“温家那是判断错了。”
“至于性别,”温楚显得很不在意,“二次分化的时候,分化成beta了。”
他说的很是云淡风轻,alpha二次分化成beta也不是没有先例,只是比较少,旁人来说可能只会觉得这个人运气不好。
弗林一时无言。
甜品吃完,开始了上主菜。
温楚还不是很饿,趁着上菜的间隙,他不经意间问:“之前天戈要塞招新人的事你听说了吗?”
弗林疑惑:“什么?”
温楚解释道:“有人饮用药剂作弊提高精神力,被查出来了。”
弗林震惊:“什么?!”
“天戈那边查出来是跟蓝海有关,我想起之前蓝海似乎也对精神力如何提高有着莫名的执着。”
弗林:“你说蓝海卖给他们提高精神力?这不可能。之前我们研究alpha失败了,转而研究精神力,但资料不多,六年以来,进展并不大。”
他的声音很是坚定,久别重逢,温楚不想把叙旧搞得很尖锐,于是略一沉吟,决定换个问题:“那蜜罐呢?”
“蜜罐?”弗林惊讶道,“你也用蜜罐吗?”
温楚摇摇头:“我只是听说,星赫渡蜜罐管得很严格,但是其他星系却有些泛滥的迹象。”
弗林:“蜜罐刚好是我负责的,它确实被管控的很严格。当初研究生产花费了不少成本,蓝海也就一般只供应第一星系,至于泛滥……应该不会这么严重吧?蜜罐不具备成瘾,也没有任何损坏神经中枢的物质,跟糖豆没什么区别,即使泛滥也不会有问题。”
“你负责的?”温楚眨了眨眼睛,“那么蜜罐的销售记录,你可以看一眼。”
自从精神力增剂的事一出,温楚对蓝海那点神圣感也消失殆尽。弗林自然读得懂温楚的意思,他眉头微皱,迟疑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温楚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听天戈要塞驻扎在第四星系的队长传来消息,蜜罐里含有一种特殊物质,会引起人发热不耐受,严重时会产生幻觉。”
弗林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温楚现在同天戈要塞的上将有点关系,知道这些消息也是应该的。尽管那些蜜罐不一定是蓝海流出来的,但弗林想都没想就信任了温楚,说:“我回去一定查查。”
温楚微笑道:“辛苦你了。”
弗林一听倒不好意思了起来:“自从伊索尔德执政官开始管控蓝海之后,我其实很轻松。蓝海现在有菲利普博士,很多实验数据检测他都是亲力亲为,我除了蜜罐这方面,其余时间只是给菲利普博士打打下手。”
温楚只是微微一笑,弗林比起过去看起来可真是太谦虚了。
也许是温楚的笑容太温柔,弗林越发不好意思,移开目光又移回来,问:“你呢,当初我还说把家里Omega的弟弟介绍给你,这样我们还能成为一家人,没想到变化太让人始料未及了。你是怎么想到要同沈家结婚,你是……喜欢他吗?”
提到年少戏言,温楚浅浅地笑了一下,他垂下眼睫轻轻陈述:“联姻而已,他还是找一个Omega最好。”
弗林听了也煞有介事地说:“确实,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喜欢才最好。要是跟一个不喜欢的Omega在一起,不如选一个喜欢的beta。”
温楚微微一愣,没有说话。
傍晚,温楚搭了一辆星轨,去了港渡口。
猎户星,在地图的东南侧。
不远处流光自半空倾泻而下,落地猎户星时,外面巨大的女武神雕像矗立在广场中央,那是一个高大优美的女性,手持利刃,半步往前,衣角被风吹起。科技赋上了多种颜色,最夺目的还是她那双凌厉的褐色眼睛,深邃而冷肃。
温楚对第一星系只是有所耳闻,他站在广场抬头望时,看见女武神的眼底灼亮炯炯。
广场上有不少喝茶吹马的人,只言片语的八卦慢慢传进了温楚的耳朵。
“王家那个儿子跑第四星系做生意了,赚得多啊!”
“第四星系最近不都是在闹疫病吗?怎么还敢往那边跑啊。”
“你傻啊,咱猎户星以前不就做这方面的,鼎盛时期都可以排蓝海面前,不信你去问问,蓝海是不是有一半的人都是猎户星出来的?”
“夭寿喔夭寿喔,为了赚钱命都不要了……”
“你好这位朋友,有什么能帮助到你?”
正凝神听着,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温楚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诧异道:“阿萨?”
猎户星养生馆里,温楚面前放着一杯咖啡,阿萨起身给他加了一勺糖。
温楚没忘记阿萨代表的是冰雪,但是他就是对面前的人讨厌不起来。咖啡是热的,苦涩的气味搅拌了糖分慢慢变得香甜起来,配合上窗外明净的天空和广场上安详的氛围,几乎可以算是一场美好的午后邂逅。
“你离开劣法星之后,就来了这里吗?”温楚问。
阿萨微笑道:“是的,我来这里见一个老朋友。”
温楚想起沈寻曾经说的,冰雪在这里屠肆了一整个研究所,杀了许多beta,不由得微微一顿,对于阿萨,也就越发谨慎。
也许是看出温楚的小心,阿萨转而温声问:“你呢,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温楚:“小事而已。”
“你的事没有小的,”阿萨平静道,“是在为劣法星发愁吗?我听说了,最近劣法星疫病又开始泛滥了。”
温楚唇角微微绷紧。
阿萨:“不用担心我利用你做什么,我在劣法星停留过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不舍得破坏。听说有人往劣法星送蜜罐,那是几批陈年次品,吃了会影响神经。劣法星的人买不起药品就只能等死或者等成为一个疯子。我知道你心善,但是心善未必无辜。”
温楚敏锐地扭头:“什么意思?”
阿萨没有回答,几乎堪称彬彬有礼地一颔首,转而说:“我要走了,这里的咖啡很不错,你可以尝尝。”
“你来这儿是为了做什么?”温楚忍不住随阿萨一起站起来。
从冰雪离开劣法星开始,外面便再没有星盗的动静,但是这一次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来到了第一星系。
阿萨转身的动作一顿,平静道:“我说了,见个故人。”
第45章
木槿日第二天, 沈寻在整队。
阿瓦秀丽早晨六点就被拉起来,站在第一排十分的困倦。
脑子里五筒七筒乱成一团,一睁开眼看谁都像六筒。
沈寻一看她灵魂出窍的模样就知道又通宵了, 让人多站一个小时醒神。
天戈要塞十二支分临五大星系,只有四支队和七支队还在星赫渡, 一个是当门面, 一个是做后勤。
七支队的废物后勤完全靠不住,临到阵前只有把阿瓦抓出来使使力。
医疗品已经在运输的路上了, 对于分拨物资给第四星系,上层答应得倒是很痛快。
多昂星距离最近的第五星系劣法星只差了两三光年,航行不过半日多。多年前差一点就被打入议会的冷宫。
“此次劣法星和多昂星疫病来势汹汹,我需要一队人跟我实地考察,蓝海研究员的申请大概明天能批下来。前线混乱,保护好研究员和木槿公民。不要想着自己是执政就忘了是怎么披荆斩棘进的天戈, 天戈不养废物和懦夫,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第四支队集体喊道。
阿瓦秀丽的眼睫微微一颤, 她睁开眼, 觉得今日星赫渡的阳光实在刺眼。沈寻的目光瞥过来,她才如梦初醒地行了个军礼。
那是个不容再犯的目光,在温暖刺眼的日光里显得冷冰冰的。
阿瓦秀丽小声嘀咕:“人之常情。”
一年才一次的木槿日,下次哪有这么多时间和朋友许久打牌?但这话不敢在沈寻面前去讲。
沈寻接了个通讯,接受到他目光的阿瓦开始给队友们安排事项, 对接蓝海的、负责行程的各司其职。
阿瓦一边安排,还一边偷听, 耳朵尖的能听落桌牌的声音判断是什么牌,自然也听见了沈寻通讯时细微的语气变化。
果然,不多时, 沈寻一脸冷沉地挂断了电话,对着阿瓦说:“现场交由你指挥,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带队通知我。”
阿瓦回答之后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这通讯是沈家固定电话打来的,话里话外是让沈寻不要去第四星系。
陆明彩是一位端庄慈和的omega母亲,说话带着星赫渡贵族特有的优雅,语气很少这么急切,甚至说了一句重话。沈寻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回去一趟。
沈家是独生子,本来就不赞同他走到天戈要塞上将这个位置上来的,可是当时华和本就属意于他,只需要递个申请走个流程就可以。沈家父母连夜派人撤走了他的那封申请,叫沈寻苦等了十天。
华和当时去了前线剿星盗,意外受了埋伏,故而本该十天内选出的上将迟迟未定。当晚沈寻一人一机甲冲到前线破围,带着战功回来,于是华和顺理成章地跳过流程,直接任命。
通牒调令下来时,沈寻是高兴的,但他也记得很清楚,父母脸上充满了担忧。不过自那之后,好像故事翻篇,父母不再提这些事,甚至对于他要去前线去边缘星际,也只是多嘱咐小心安全之类的话。
今天太反常了,沈寻可不觉得是因为休假在星赫渡呆这么两个月,二老生出感情不愿意他走了。
到了晚上,审批还没下来,阿瓦催人去问,宫门已经落锁。审批是在伊索尔德执政官手里,然而今晚却突然忙起来一般,人不好找。
阿瓦凭着自己几年门神经验,跟蓝海的一些人还算有交情,径直就往蓝海研究所去。
路上碰到行色匆匆的一个研究员,小路上差点相撞,阿瓦扶了下人,发现这还是个帅哥,眨了眨眼睛,余光瞥了下他的铭牌,底色是博士才能用的蓝色。于是阿瓦开口笑道:“是蓝海的啊,这么晚了还走这么快,出什么事了?”
弗林专程来蓝海检查蜜罐的货物记录。
跟温楚说过话之后,他罕见地开始愿意回想六年前的事,他如何去了永夜,如何参与的实验。其实让一个未分化的小孩提高分化为alpha的概率以及让一个omega二次分化为alpha,一直以来都是研究的热门。
随着科技的提高,人类的温情越发高贵,也越发遥不可及。浸泡在离缆砚里就能体会喜怒哀乐,于是生育率下降,性别倒是显得无足轻重,毕竟人们只在乎力量。战时如此,和平亦是如此。
但当弗林开始回想实验进程的时候,却只想起一些碎片。几年过去,他早已经忘记了。然而他开始惊讶发现,回到星赫渡之后,在蓝海做的那些研究,整整四年,他对成果几乎一无所知。
只记得目前手里还攥着的蜜罐减饥生产线。
对了!蜜罐!弗林匆匆拿了钥匙去仓库,却发现平常满当的蜜罐已经全部不翼而飞。他愣了一下,开始翻找往来记录。
门上的电子计算机里显示,最早一周前有人来过,然后记录都是空的。弗林盯着那条孤零零的记录,暗想,难不成真是送到了边缘星际?
对于温楚的话,弗林向来深信不疑。立刻就要去找菲利普博士,但博士恰好不在,于是他只好只身前往王宫,希望找到伊索尔德谈一下这件事。
面对深夜陌生人的询问,弗林自然不会和盘托出,只是谨慎地说自己要去执政宫。
阿瓦面上诧异:“你想找执政官?她今晚不舒服不见人的。”
弗林平常不看新闻,温楚提了才看了下新闻,从角落里找到一点边缘星际的惨状,心里也很着急,担心这批蜜罐真的出问题,便没理会阿瓦的话,说:“没事,我去看看,我先走了。”
阿瓦若有所思地看着弗林的背影,心想这好歹也是个博士,说不定真能见到伊索尔德,于是她在背后喊道:“如果你见到了,帮天戈要塞问一下蓝海研究员审批的事吧,边缘星际兹事体大,需要蓝海援助。”
弗林脚步一顿,回头道:“你是天戈要塞的人?”
阿瓦挑了挑眉,心想居然还有这么不谙世事的博士,她在星赫渡什么宴会活动没出场过,居然不认识她。
“天戈要塞第四支支队长阿瓦秀丽,弗林博士久仰。”
弗林被喊出名字有一瞬间的惊诧,旋即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铭牌就明白了。他走得急,白大褂还没换下来。
天戈要塞受人敬重,弗林也不例外,他重重地应了一声,比之前多了几分敬意,随即便匆匆消失在小路尽头。
沈寻给二老带了两个醉仙楼的招牌菜,一进门先吩咐管家给叠个盘子端过去,然后再打算叫一叫二老出来吃个宵夜。
然而还没叫,管家接过食盒,低声道:“先生夫人都在书房等您呢。”
沈寻眉梢一挑,心想那就去吧。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翠湖色玻璃盏,里面散发着淡淡的光晕,窗边那一圈的红梅影子便影影绰绰地落在了书房壁画一侧。
沈父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低头看书,旁边沈母轻轻唱着歌,在哼现下最流行的乐曲。
门是打开着的,沈寻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但沈父已经早有察觉地抬起了眼。
沈父:“杵在外面做什么,进来。”
陆明彩咿咿呀呀的旋律也停了,看见沈寻欢喜得不得了,连忙上前拉着手说:“燕回,可算回来了,外面下雨了吗?怎么肩膀上湿湿的。”
沈寻:“没呢,给二位带了醉仙楼的招牌菜,站底下等的时候,被旁边的喷泉洒到了一点。”
陆明彩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哎呀我就最爱吃醉仙楼的菜了……”
“咳咳——”沈父清了清嗓子,陆明彩瞥了一眼回去,“想说话就说,别装样子。”
沈父:“……”
沈父打官腔打了大半辈子,清了清嗓子也是一个打官腔的预备式,被夫人这么霸道地一戳,象征着贵气的肚皮漏气了似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卡在了那里。
昏黄的烛影摇动,沈寻拨亮了稍微明亮的灯盏,沈父这才轻掩嘴唇开了口。
“燕回,星首不喜欢边缘星际,第五星系不属于木槿保护范围,你就别去了吧。至于多昂星,小许在那边,你既不是医护人员也不是蓝海研究员,过去也没用是不是?”
这已经是非常婉转式的留人了,甚至带了点协商的语气。
沈寻坐下来,表面略有深思,实际让悬影把二老身体水平全部扫描了一遍,得到健康的答案之后心想,也不是大限将至,怎么就突然不乐意他走了呢?
怪我这两个月没多陪陪?可刚回来半个月就被踢出家门。
“爸、妈,你们不会瞒着我什么事吧?”沈寻眉梢微动,莫不是他大限将至了自己还不知道?
陆明彩叹了一口气:“能瞒你什么?不过是想着边缘星际太远,你难得回来,定了亲,虽说是个beta,但也不能就把人家丢在星赫渡啊。再说上次木槿日我们都还没看真切,两家单独的私宴也该安排上,让我们仔细瞧瞧。”
沈寻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声音上扬:“阿楚害羞,上次我让你们主动去打个招呼,性别偏见不肯去,怎么现在又肯接受了。”
沈家之前一直在找合适的omega,找了好几年,最后沈寻要一个beta,这谁能受得住?
沈父怒从心起:“少拿你天戈要塞审问那派,星赫渡你是留还是不留?”
沈父的声音很重,沈寻也收了玩笑的意思,他面沉似水,冷声道:“从我进卫国学院的第一天起,就注定要奔波在边缘星际。很抱歉,爸、妈,等我回来时再带阿楚来见你们。”
明亮柔和的灯光落在沈寻脸上,深邃而立体的阴影也铺满了小半张脸,金灿的头发下,一双蔚蓝的眼睛沉着冷静、不容置喙。
陆明彩愣愣地没说话,沈父在旁一脸愁容。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管家说:“将军让装盘的菜都装好了,先生夫人出来尝尝吗?”
沈寻神情稍微温和了些,微微颔首道:“醉仙楼大师的手艺一绝,现在菜还是温热的,爸妈你们尝尝,今晚我不回去,陪您二老说说话。”
第46章
温暖的暖风罩下, 一个小桂花树悄悄发芽了。
这几天焦头烂额,星政府还是老样子,克洛还在星赫渡享福, 而首都星的拨款下不来,只有一间潦草的办公室像个小蘑菇一样立在一堆白桦里面。
后山区收容了一部分生病的患者, 按着性别分开救治。劣法星的医护人员实在太少, 普通医疗知识也不懂,只知道要死人了搞得人心惶惶, 一天要跑出去一两个人。安塞尔不得不再多调人去看着,自己也往后山区跑了百八十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