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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什米尔回了蓝堡。

地下室里除堆满了营养针, 还有一些抑制剂,什米尔经过时随手拿了一支。

走过满是资源的通道,最深处有一间小房间, 铺陈着白色,简约干净, 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

什米尔的脚步声一走进, 床上坐着的人立马就站了起来。

“什米尔,快给我解开!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说话的人嗓子有些哑, 显得很激动,正是几天不见的克洛。他还穿着得体的装束,只是手腕上戴了个手铐。

“殿下,稍安勿躁。”

什米尔唇角微翘,眼底却没有笑意,冷冷地看着克洛时显得有几分无情。

克洛气得有些应激, 人前他从来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良善模样,尽管心底在骂对方, 面上仍然是笑吟吟的, 很少这么失态过。

“什米尔阿朗索,”克洛一字一句道,“放我出去,不然我就当没你这个朋友。”

“朋友?”什米尔笑了一下,他轻轻道, “你要是当我是朋友,就不会把温楚是永夜上的人瞒得这么死了。”

克洛本来愤怒的神情一下子呆滞, 脑海里空白了几秒:“……你说什么?”

克洛也是聪明人,他很快反应过来:“伊索尔德把温楚怎么了?”

“你还是多关心一些自己吧,这些天你就乖乖待在这里。”

“我, 温楚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永夜上到底嘶……”手臂上传来针扎的刺痛感,克洛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被什米尔握紧固定住了小臂,“你干什么?!”

什米尔不慌不忙地推完一整支管剂,语气冷淡:“我知道,要是你们真知道永夜最后的成果,精神力不至于这么废物。”

说完,什米尔晃了晃手上空了的管剂,笑着说:“抑制剂,感觉你最近情绪波动太大了,先打一针以防万一。我还有事做,一周后再来看你。”

克洛下意识叫住:“什米尔!”

“不用担心,会有人送你的饭菜,不想吃也可以打营养针。或者你想回星赫渡也可以,前星首他老人家很念叨你。”

星赫渡亚兰报社正在继续发力,不遗余力地渲染天戈要塞上将“失足”名场面,伊索尔德大吃一惊,发现竟同沈家一样联系不到沈寻本人。

二星系治外官希伯来面对伊索尔德的诘问,非常从容地将话题引到了星盗身上,说是途中突然出现了一支陌生星舰,似乎知道沈寻的行踪,锁定了那艘星舰。

不光天戈要塞自己内部动荡,五大星系的民众都被这一新闻给弄了个措手不及,第一反应:这是什么东西?紧接着便引发了一小部分的恐慌,有人怀疑星盗要打到家门口了,每天坐立不安。

然而新闻下架得特别快,看起来像是被上面强制清除,但实际上是什米尔发出去十分钟后自己删除的。

突然消失的新闻更能加重大众的猜测,不多时一些截图和各种传闻便在网上爆炸开来。

边缘星际的许光林不可置信地看见舆论,紧接着他接到了沈家的急电,确认沈寻已经失联。

温信桥刚从其他星系召集出物资送往第四星系,乍闻噩耗,第一时间是不相信,尽管沈寻的离缆砚没有反应,很快他又给温楚拨去了通讯。

永夜上又起风了。

沈寻盯着没信号的离缆砚正在游神,旁边恢复能量的悬影似乎又活了过来,微笑着开口:“早上好二位,这里看起来真是一个合格的避风港,可惜我的数据库里竟然不曾记载。”

悬影没有得到回应也非常自然,自顾自地开始赞美周围的一切。

沈寻心里正牵挂着外面,对悬影这吟诗派的作风忍无可忍地喊了句:“闭嘴。”

温楚不知道安塞尔是否有收到消息,边缘星际那么乱,赤刃帮孤立无援之下不大好管理,尤其在没物资的情况下,如果星盗再横插一脚,场面只会更加混乱。

像是看出了温楚在想什么,沈寻开口道:“等风停,我会联系在外面最近的三支队,黑洞是百分百安全的吗?”

温楚摇头:“很看运气,星舰在黑洞里面会强制摇摆,需要很高的精神力才能控制住,而出来的时候如果碰到永夜周边是起风的状态,也很危险。”

这样说来,要么永夜的影响辐射很广,要么永夜就是在黑洞附近。

“因为中央议会体制,星赫渡很好调动周边的资源,边缘星际的物资会补上的,不用担心。”只是怕星盗趁火打劫。

温楚的担忧与他一样。

目前的星盗其实都已经被打散很多,除了冰雪有组织,其他几乎都是小团体不足为惧,但如果联合起来,也是够麻烦的。

偏偏永夜上的风吹起来没有停止。

沈寻手指轻轻敲着台面,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想起之前被他刻意忽视掉的细节。

“所以你,你刚才说记得我。”

温楚意外地抬眼,撞进一双探究的蔚蓝眼睛。

沈寻重复道:“虽然我觉得我应该也记得你,毕竟你长得这么……令人过目不忘,但是我没有对你样貌的印象。”

悬影在一旁插嘴:“是的先生,我也没有对您的第一印象,原来我们见面认识这么早。”

“啧,”沈寻不悦地看向悬影,后者微微一笑,解释道:“主人,我是在帮您说心里话,就像前十六个小时,面对连续跃迁,温楚先生担心你的精神力一样。”

沈寻的目光转向温楚。

温楚:“……”

悬影确实是个漏勺,而且是一个无法无天的漏勺。

诡异的寂静蔓延,悬影丝毫意识不到这氛围,直到沈寻若有所思地总结:“所以你确实喜欢我,不是我自作多情。”

温楚垂眼移开目光,好半晌才道:“在知道那个跃迁点前,我也只是轻微的怀疑。至于你不记得,大概是那时我太过狼狈,样子模糊不清吧。”

不正面回答就是默认了,沈寻低头唇角一翘,又对温楚说的话感到质疑。

黑头发黑眼睛的人在星赫渡很少见,劣法星也不常见,沈寻这么多年都待在塞外,见过类似特征的屈指可数,长得漂亮的就更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样子模糊不清?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借口。

“等出去平静之后,我估计会一直待在第四星系附近,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温楚眨了眨眼睛,沈寻用温柔的注视告诉他,他现在并不是一时兴起说起的。于是温楚沉吟了片刻,只说:“先把蜜罐的事解决。”

沈寻唇角笑容明显,两个人隔空对视片刻,又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屏幕上显示风停了。

“什么?不可能!”三支队队长正在尽职尽责地一路追查从二星系外到五星系中间巨大的能量波动,乍一听到许光林说的话,下意识地反驳。

“沙琪玛,这事不管真假,当前我们先联系上将军!”

三支队队长心说放你爹的屁,一面对着通讯频道大喊:“老子叫萨马奇!”

“这种时候还纠结这个?”许光林忙的焦头烂额都想顺着频道过去抽一顿队友,“将军不在,星赫渡那边风声紧,你在航道上多打听点消息,我这边实在分身乏术了。”

萨马奇答应下来,挂断通讯之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寻的联系方式。

众所周知天戈要塞的述职汇报全走的邮件,塞内能看见沈寻,塞外发配到某个地方,有可能一年半载也看不见。

最初进天戈要塞的人大多理想主义,有不服管的也有和稀泥的,大到星盗斗争小到鸡毛蒜皮,各种人性格都有。初一代的军事化管理很难进行,沈寻才二十出头,更压不住里面有些还是经历过木槿开年的。

萨马奇是里面最不服管的,但很快被沈寻打服了。

沈寻的精神力很少人真正对上过,他恐怕是唯一一个交锋过的,澎湃的精神力涌过来时,几乎毫无反手之力,尽管同是S级,原来也分三六九等。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出事?

萨马奇分析了一下得到的消息,又拿出航道图仔细斟酌,然后指了之前探测到跃迁轨迹的几个地方,在频道里点了两个人的名字,说:“去能量最强的跃迁点守着。其他人继续监测星盗轨迹。”

原地观测片刻,萨马奇给星赫渡打了封邮件回去。

作为前任执政官,因为同沈家关系不错,天戈要塞敬重伊索尔德就像是敬重自己的长辈。萨马奇是星赫渡土著人,高傲的大少爷,靠精神力走进来的,还在家时便时常去执政殿做客,这些年在塞外,联系变少,但遇到重大事情,还是习惯问一句伊索尔德是否安好。

蜜罐的事蓝海刚把自己摘清楚不久,天戈要塞这边出了事,蓝海未必不会再进漩涡。

萨马奇收回目光,正准备前往跃迁点,忽然发现铺出去的精神网上感受到了一点异样的能量吸引,源于未知视角。

在前线的直觉促使他原地不动,耐心观察,并且再次利用星舰监测周边所有驿站与跃迁点。

星图上驿站与跃迁点都离此处非常远,而这一片能量波动的地方却离航道极近。精神网似乎能涵盖住,但萨马奇找不到这里的能量波动原因。

很奇怪。正待萨马奇再看,离缆砚传来消息。

伊索尔德:“星赫渡无恙,沈寻安否。听说二星系外有星盗,你们注意小心。另外,帮我打听一个叫温楚的人,劣法星人,此事不要告诉沈寻。”

木槿日萨马奇没回星赫渡,也没看新闻,不知道伊索尔德为什么突然对一个劣法星人感兴趣,将军也是最近对劣法星尤其关照。心里感到奇怪,但萨马奇也没问,只是回了个收到。

下一刻,他的离缆砚上跳出了一封邮件,来自沈寻。

第62章

安塞尔把那一封问候的邮件看了又看。温楚给他发了二十个字, 他一字一句读完二十三遍后,终于从字里行间找出了一丝证明:温楚在关心他。

案桌前的桂花树发出了第三片小小的嫩芽,安塞尔盯着, 觉得心里很高兴。他想给温楚打视频通讯,却还是收到无法拨通的提示, 心跳一下子失衡起来。

温楚是他的定心剂, 一想到温楚,安塞尔便想起什米尔说的交易。

什米尔是个真真正正的商人, 有钱有资源且大方,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要的东西不多,但野心也绝不止于此。

这个人心里还有其他的心思和算计,安塞尔看得出来。

不过横竖是为星赫渡那位做事,什米尔再翻也不可能翻脸, 克洛殿下是个靠不住的,关键时候只知道回星赫渡享福。

这就是有后路的人, 不值得合作。

现在什米尔后路被他自己斩断, 在第一星系眼里,他待在太空监狱至少五年,未来他都只能在边缘星际斡旋。

虽然不知道什米尔为什么那么“为他着想”,但他的提议确实令人很心动。安塞尔讨厌星赫渡,讨厌第一星系, 能与他们割席那是再好不过。

门口响起敲门声,安塞尔抬眼一看, 从门的空隙中探出个脑袋,是巨鹿。

“蝎哥,您让我看着点航道外, 有一艘星舰往劣法星北边去了,不在航道上,看着像是天戈要塞。”

“叫人继续看着点,有什么动静及时汇报。”

萨马奇根据坐标确实找到了一个闻所未闻的跃迁点,惊奇之余陡然发现,这里的能量场似乎与其他地方隔离了,周围幽深寂静,然后他见到了一个漆黑的漩涡。

出门在外,探索战场,偶尔能碰到几个黑洞,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黑洞大而神秘。萨马奇不敢轻举妄动,耐心等着离缆砚的下一步指示。

过了很久,离缆砚的通话响了起来。

“将军,天戈要塞第三支支队长萨马奇等候指挥!”

那边诡异的寂静片刻,一道清越低冷的声音传来:“萨马奇队长你好,我是温楚。为了方便,所以你们上将暂时把离缆砚给了我,现在是风暴平稳期,接下来我会引导你如何安全穿越黑洞。”

萨马奇坚毅的脸上涌出几丝裂痕。

每个人的离缆砚都是心脏一样的存在,怎么可能主动交由别人精神连接,他对自己亲娘都没这么信任过!

而且还要穿越黑洞?萨马奇的精神触觉感受到了黑洞的吸引力,物理意义上的吸引力。

“确定?”他之前见到黑洞都是绕道走,这东西行踪不定,稍不注意会被吞噬。

那头的声音仍旧十分冷静:“确定,萨马奇队长,你还有三十秒的时间考虑。”

萨马奇用了三秒反复看这是不是沈寻的通讯频道,看完之后就答应了。

天戈要塞的命令没有士兵能够抗拒。

根据温楚的指示,萨马奇有惊无险地穿越了黑洞,随着粒子风流移到了西北方,他“看见”远处一片暗红的颜色。

温楚用十五次风停推测出时间,在地下室里屏幕亮起星舰标志的那一刻,他对着离缆砚说道:“关闭精神力连接,不要手动操纵,星舰有自动降落装置,启动它。”

萨马奇一一照做。

温楚把离缆砚还给沈寻,然后把地下室能源关掉。

“走吧。”温楚声音平稳,率先往外面走去。

沈寻无意间瞧见温楚的耳朵尖稍微泛红。

连接别人的离缆砚,相当于精神力交合,虽然沈寻无意耍流氓,但瞧见温楚的样子也是觉得蛮有趣,跟上去打趣道:“有没有偷看聊天记录?”

长而幽深的通道里没有光亮,温楚借着离缆砚的微光目不斜视走得很快。

“没有。”

沈寻:“真的没有?”

温楚:“如果我想看你聊天记录,蜘蛛早从里面扒出备份数据给我了。”

沈寻:“……”差点忘了这位,不仅徒手更改代码还能在别人星舰里装插软件,更是重量级的流氓宠物。

对此,悬影深表赞同,他严重怀疑他这次如此耗电,是因为蜘蛛偷他电!

“蜘蛛是你制造的?”

温楚很快回答:“不是。别人送的。”

沈寻稍微有些吃味,他继续追问:“是谁送的?”

像蜘蛛这样的高级宠物,不仅有“自主意识”还有医疗技能,星赫渡都不能开发出,最巅峰的一款还是六年前隆重推出的一款抗抑郁的心理辅导机器人,听说自主级别很高,但依旧有时候会像个傻子一样。

长长的通道很快走到尽头,温楚刚一抬手,沈寻就很有眼力见地伸手顶开那块遮挡板,外面的风沙被激起一层,温楚捂着半张脸单手走了出去。

温楚没有回答这个,沈寻正想再问,不远处某个没眼力见的人兴冲冲跑过来大喊一声将军。

萨马奇好奇心非常重,在沈寻离缆砚通话中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时,他的好奇心就压过了对黑洞的敬畏。

刚刚照面时,温楚只是略微点头,他脸上皮肤雪白,黑瞳便更加明亮清晰,声音如同通讯频道里一样干净清冽:“精神网给我。”

萨马奇还没来得及回复,就听见后一步的沈寻走上前说:“不行。”

温楚踩在星舰的阶梯踏板上似乎脚步一顿,萨马奇顿时紧张起来。在天戈要塞是绝对没有人敢对沈寻提出质疑,但他瞧着这人似乎有点想偏头,那张略带颜色的唇微微抿起,拉成了一条直线。

空气凝固那两秒钟,温楚却也什么都没说,重新抬脚径直往里面走了。

萨马奇回过神来,惊诧地多盯了一眼,随后便听见沈寻又留下一句:“少看多做,去驾驶舱。”

星舰上的内部灯光昏暗,通常是为了驾驶员能够在精神网上适应与太空外部的漆黑幽深的颜色。

昏暗的灯光照在温楚的脸上,轮廓清晰,纤长的睫羽垂落下一片阴翳从上星舰起,这位某些时候酷似将军的语气令萨马奇想起来还是觉得微妙,他一面不怕死地偷偷看人,一面询问似的开口道:“将军,我们去哪儿?”

沈寻看了温楚一眼,然后说:“劣法星停一下,然后去多昂星。”

星舰上有物资,沈寻从柜子里拿出一支营养针,在温楚面前晃了晃。

温楚视而不见。沈寻半蹲下来,轻声说:“你精神力本来就受损,不让你连接是希望你好好休息,不是因为这星舰有什么秘密或者不把你当自己人。”

萨马奇:“!”

通过判断精神网波动,感受到了震惊情绪的悬影友情提醒:“萨马奇队长,需要我为您辅助吗?”

萨马奇当即装死。

沈寻的眼型太锋利,眼底目光却很柔和,见温楚终于看向自己,唇角笑了一下,语气轻松:“我们要下次再见面了,我还欠你一场婚礼。”

萨马奇:“!!”

“还有星赫渡的房子。”温楚补充道。

话音刚落,两道视线交汇定格,不约而同地都失笑起来。温楚目光落在那管营养针上,拿在手心,又说了句:“我不饿。”

星舰几乎梦游般停在了劣法星港渡口,因为提前打了招呼,星舰进来的很顺利,没有任何审查。

温楚从星舰上下来时,看见安塞尔就站在不远处。

“曾经你试探我,想要知道天戈要塞会不会保护劣法星。我没给你准确的回答,这次我想亲口告诉你,劣法星属于第五星系,也属于木槿帝国。”

沈寻的声音低沉平稳,温楚心念微动,他看过去,发现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像是星赫渡天空般澄澈。

尽管知道如今天际没有这样明亮清晰的蓝色,星赫渡的天空只是科技模拟出来的,但依旧抵消不了眼瞳里干净深邃的色彩。

安塞尔看见温楚的第一眼就下意识地抬脚,然而刚走出半步,就发现紧随温楚身后另一个人一身制服出现在视野里。

沈寻在温楚耳朵说了一会儿话,两个人离得极近,温楚倾听的时候头微微偏过头,看上去亲密无间。

安塞尔原本要走过去的脚一下子生根了一般,八风不动地立在原地,好似一根竹竿。

劣法星没有盖,一直在下雪。雪花落在眼睫上,很快又被皮肤散发出的点点热气融化,顺着眼皮往眼角滴落。终于把沈寻熬走了,安塞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走来的温楚。

多久没见了?

三个月还是六个月?

他感觉过去了好几年。

通讯视频里的电子虚影总是给人套上一层电流般的滤镜,一眼就知道是虚假的,实际上的真人皮肤颜色更白一些,五官更灵动一些,就连随风飘动的黑色发尾看上去都价值连城。

直到温楚走到面前,安塞尔才眨了下眼,哑声道:“阿楚。”

温楚点头,说了句“辛苦你了”。清越干净的嗓音如同劣法星的漫天风雪,带着点冷冰冰的意味,但是和缓的语气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让安塞尔压抑的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这一刻,他感觉温楚是真的回来了。

“带我熟悉一下吧。”温楚说。

安塞尔唇角微微扯出一点弧度,他平素冷硬的面容有了点笑意,盯着温楚又仿佛别有深意:“……好。”

转身那一瞬间,安塞尔在离缆砚里下达命令:“封闭全部港渡口,暂时禁止商业运输,今天到的星舰严格审查后可以放进来,明天就不行了。”

温楚在前面走,安塞尔就站在身侧落后他半步。风雪飘过,温楚那半张脸素白明亮,蜷曲的眼睫轻轻颤动,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略微疑惑的目光转向身后,落在安塞尔身上。

安塞尔微微一笑,明明紧张得心在敲鼓,但面上仍旧十分平静地问:“沈上将怎么不在劣法星留几天?”

安塞尔从来不客套的,温楚有些诧异,但安塞尔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压下心里那一点奇怪的微妙,说:“这几天乱,他回去处理。”

“哦,”安塞尔心里冰冷一片,“是多昂星吗?听说星长和当地的公民打起来了。”

温楚这倒是不知道,但一想那个场面,天戈要塞又不会和稀泥,听起来似乎很棘手。

安塞尔把沈寻的踪迹发给了什米尔,对方光速回了他一个笑脸。安塞尔呼出一口气,对着温楚说:“先别去青龙雪了吧,最近疫民控制得很好。回星政府,我给你讲讲这些天发生的事。”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却也干净。温楚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第63章

星舰刚离开劣法星不久, 沈寻盯着温楚坐过的地方,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星赫渡那边怎么样?”

星赫渡的日常在离缆砚是完全可以看见的,沈寻这样问, 只是他想知道某个人怎么样。

萨马奇思索了一下,回答得很快:“沈伯父陆伯母都很牵挂将军, 前执政官伊索尔德也对将军很关心, 让我找到您之后报个平安回去。”

“将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萨马奇忍不住问, 还有刚才那位订婚的关系,他更好奇这个,但是不敢问。

沈寻:“你拉一个天戈要塞的通讯频道。”

萨马奇依言照做,很快各个支队加入了进来,里面闹哄哄的。

“沙琪玛,有屁快放。”

“好久不见各位, 我在星赫渡想念大家。”

“干什么呢这是,大家忙着呢。”

很快, 因为二支队的逆天发言引起众怒, 纷纷说下次回星赫渡吃醉仙楼,记在二支队队长账上。

“不想干了,我要退休。”

“巧了,我也不想干了,我要退休。”

很快, 频道里做起了应声虫,“不想干了, 我要退休。”刷得很快,直到沈寻加入。

突然一阵诡异的寂静,然后不知道有谁试探性地喊了声:“将军?”

沈寻:“嗯。”

短暂的沉默之后, 各支队已经非常熟练地开始报自己所在地区状况,收到了十一个正常安稳的报告,不知道有谁突然绷不住出一声哭腔:“将军,那些无良媒体也太过分了,我还以为你真的……”

“呸呸呸这怎么可能。”

通讯频道里又开始乱起来了,沈寻罕见地没有喝止,他听了一会,喉咙里发出个短促的笑音。

“等等,我不是在做梦吧,刚刚是不是将军在笑?”

“什么?我又少听了三百块的。”

萨马奇心里默默作证,没错,沈寻居然会笑,而且是这么坦荡又纵容的笑,天知道遇上星盗之后,沈寻的笑一般都带着点要给对面颜色看看的意味,除此之外,人就跟制服上的肩章环扣一样冷冰冰。

沈寻:“我没事。”

顿了顿,沈寻又开始安排下半年的部署计划,边缘星际目前就只有三支队六支队和九支队,其余支队分散各地,调动起来也麻烦。但偏偏星盗都在域外,第五星系是最后一道屏障。

安排好之后,沈寻便退出通讯频道,萨马奇看见他的离缆砚依旧亮着光,似乎在和其他人通话。

天戈要塞的通讯里试探性地又热闹了起来,作为拉起频道的人,萨马奇由衷感到了一点无与伦比的不同。沈寻是第一个联系的他,保持适当的好奇心萨马奇没有问黑洞背后那是什么地方,因为光是沈寻第一个联系他就已经满足了极高的自豪感。

很快,频道里就有人在问事情原委,纷纷好奇怎么先联系的萨马奇,因为一般来说,沈寻更喜欢指使许光林。

萨马奇说了几个字:“你们凡人是不能理解的。”

频道里吵了起来,并且毅然决然地退出了只剩下萨马奇一个人在里面。萨马奇仍旧喜滋滋的,一抬头看见沈寻正在看他。

“给伊索尔德回封信,就说我回来了,目前还是在边缘星际。”沈寻的语速很慢,一个呼吸之后,他又说,“让她派人去太空监狱看看,什米尔在不在里面。”

星赫渡的动作很快,什米尔认罪当天就被提审送往监狱,前后不超过半天。

沈寻从永夜出来,把最近的星赫渡新闻全补了一个遍。然后发现,什米尔阿朗索这个人确实如温楚所说,有些古怪。

亚兰报社的社长,蜜罐之事,亚兰在里面搅了不少浑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授意要搞垮蓝海。

星赫渡。

伊索尔德正在为精神力研究进展而发愁。

蜜罐的事刚刚接近尾声,她虽然已经完全把蓝海从漩涡之中拔出去,但是精神研究的后续项目进展需要多方说明,作为代言人的弗林已经几天没有进过实验室,时间全被媒体侵占。

尽管菲利普博士的实验成果有完整的产业链,伊索尔德也不可能把这件事说出去,否则后续怎么分配的问题就足以把蓝海变成众矢之的。起初她信了温楚可以一阶段一阶段地开放给公众,但公众的反应很迅速,伊索尔德渐渐意识到温楚是在给她挖坑。

可对于当时来说,就算是坑,也不得不跳。

伊索尔德叹了口气,心里又想起永夜。

忽然,萨马奇的信息来了,伊索尔德只看了一眼便下意识地站起来。明知光年之外的距离通讯会有延迟,但伊索尔德还是给沈寻拨了个通讯,响了几秒后,无人接听。

伊索尔德升起的一点情绪逐渐回落,她冷静下来挂断,然后收到了沈寻的一封邮件。

“ 二星系治外官,我想他没有如实告诉你事情的经过,我的星舰记录器毁损了,但他的肯定还在。另外,亚兰报社背后的人是什米尔,无论如何,你多留心。”

沈寻是故意不接她通讯的,伊索尔德心里倒也没有多气恼,温楚既然坑她这一回,之后又立马离开星赫渡,大概是猜得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告诉沈寻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什米尔,伊索尔德有些犹豫。

最初他让什米尔找个替罪羊,没想到他竟然丝毫不掩饰恶意地就找自家大哥开刀,竟然让回旋镖打在了自己身上。

片刻,她招来近侍,说:“去看一眼什米尔在不在监狱里。”

近侍迟疑道:“最近星首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去了恐怕也见不到。”

伊索尔德瞥了一眼,声音冷淡:“不用我教你怎么做。”

近侍连声道是,退了下去。

事实证明,沈寻说的是对的,什米尔确实不在监狱里。

作为蓝海的人,每个人手上的离缆砚都是伊索尔德的眼睛,他们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在于离缆砚多了一个芯片,伊索尔德可以随意调取。

什米尔不是蓝海的人,她也足够信任他,所以不设监控。

执政殿很大,温信桥去了其他星系,入主的事便推后了。蓝海的房子离王宫近,同属北方,中间只隔了一个巨大的中央议会厅。伊索尔德敲着熟悉的白瓷茶盏,终于站了起来。

“去给星首发一封函,我去见见他。”

王宫的中殿平常十分冷清,艾比盖尔独居,坐着轮椅,只有一个贴身侍从伺候。那侍从名叫阿诺德,此时正在沏茶。

壶中水一滴不漏地烫了碗,茶叶精确到了克数去冲泡,一套流程下来,像是看了一场能治好强迫症的表演。

艾比盖尔闻了一下茶香,神情淡淡的,又将整只碗里的水倒在阿诺德的手上。

“用冷萃。”

阿诺德:“对不起先生,接下来我会使用冷萃而非热水。”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腕上,又滴落在地,茶水很快被地面吸附,但是阿诺德的手还是不变的冷白。

他拥有星赫渡最平常的棕色眼睛,却少了点情绪和焦点,原来这只是一个仿生人工智能。

艾比盖尔不习惯使唤真人,这是他一贯美德。后来人工智能也提高人权之后,他遣散了殿内其他人,只留下了这么一个朝夕相处的阿诺德。

华和刚参加完和议员们争论不休的讨论会,不知道是谁举报的,说阿朗索家贪污受贿,还有各大世家大族违规使用精神力增剂,这事牵扯到蓝海,又是底下一堆泥的复杂事。

华和往中殿去,看见艾比盖尔正坐在轮椅上,手搭在红木圆桌上,手心里握着一个精巧的杯子。

“还是你这里清净。”华和进去一屁股坐在艾比盖尔旁边的红木凳上,很顺手地捞了一杯桌上的茶碗。

一口冷意清香入肺腑,华和咂摸片刻,“怎么是冷的?”

艾比盖尔微笑道:“给大家都降降火。”

华和一听降火,眉梢一挑:“上午议会说的事你都知道了?”

艾比盖尔抿了抿唇,他天生的温和模样,让抿唇这个动作看上去也带着一丝忧愁,但很快他笑了笑:“这些麻烦事,辛苦你了。如果是我,我恐怕又要放过阿朗索家了,哥哥说得对,我其实不适合当星首,当初如果不是他出了意外,继承人还没明说,也不会轮到我。”

华和眉头皱起来:“你老是说这些事,这些年来你治理得很好,外有我和沈寻,内有伊索尔德辅助你,五大星系欣欣向荣,没听说过这几十年来有什么偏差,大家都很爱戴你。”

艾比盖尔但笑不语。

上午的议会没讨论出个结果,阿朗索家的具体行贿多少,证据已经移交了司法部,前不久是什米尔出事,这次就轮到了阿朗索本人,这家最近有点点背啊。多年来的经验告诉华和,这绝对不是巧合,肯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至于精神力增剂,这件事还只存在于议会口中,为了保下蓝海,华和让其他人先守口如瓶,但终归纸包不住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华和将碗里的茶水喝光,站起来道:“我得去找一次伊索尔德。”

艾比盖尔抬眼道:“为了精神力增剂?那不如找菲利普博士,他是整个项目的领头人,有些事你找他,会更清楚一些。”

华和:“你说的有道理,我先走了。”

华和走后不久,中殿再次来人。

伊索尔德神情淡漠地走了进来,艾比盖尔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微笑,嘱咐阿诺德说:“给蓝海负责人搬个凳子。”

艾比盖尔将已经提前冷萃的茶水并指推到桌沿,他看向伊索尔德:“听说你让人去监狱了,看出什么了吗?”

伊索尔德今天穿的是复古纱织黑色长裙,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纤细,但复杂的裙子覆盖度很广,衬得她十分高挑。高领将脖颈遮住,双手是丝质手套,因为戴了尾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白皙和下巴和殷红的嘴唇,看上去没有丝毫表情。

“呵,”伊索尔德嘴唇微张,吐出个半讽刺的音。

“半年前的意外,让您看起来似乎更虚伪了。”

伊索尔德没有坐下,她故意站在艾比盖尔面前。

算起来,伊索尔德比他小不了几十岁,但看起来还是年轻,高傲的姿态像一只黑孔雀。艾比盖尔这次是真心地笑出了声,他温声道:“公众需要这样一个虚伪的代言人,好让他们安心。”

“那你为什么又要主动退位呢?”

艾比盖尔没有回答这一个问题,只是手指点了点茶杯,示意伊索尔德可以饮用。

“你最喜欢的冷萃银月茶。”

伊索尔德不吃这一套,冷声道:“什米尔是你的人。”

这是个陈述句,监狱那边的特别关照再加上人去楼空,伊索尔德心里的猜测九分变成真了九分。

艾比盖尔点了点头:“他很聪明,会审时度势。”

伊索尔德眼神也冷了下来:“所以蜜罐之事,是你让什米尔从中作梗。”

“你怎么会这么想?”艾比盖尔惊讶道,“蓝海想要钱,边缘星际想要蜜罐,一点蜜罐怎么赚得到钱,那里最大的地头蛇可不吃蜜罐。但他们生病这就不同了,会有源源不断的大笔星际币流入,不然你以为蓝海多年来这么充裕是为了什么?”

什米尔不愧是出生在商贾之家,倒卖精神力增剂,倒卖蜜罐,倒卖各种营养针抑制剂,伊索尔德只以为他有自己的渠道,再说本身一些东西就会比较缺,她竟然丝毫没察觉到。

从小富贵乡里长大的孩子,日日锦衣玉食,自然不知道每天百万的银子有多么不容易得。

艾比盖尔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到了,微笑着说:“你的精神力研究进行到后面卡在了资金链身上,所以你急切地抛出所有的蜜罐。”

“你太着急了,才会被我钻了空子。”

伊索尔德五指握紧,Alpha的怒气已经要溢出来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

星政府没有任何恒温材料,所以室内一样冷冰冰的。安塞尔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披风,像往常一样给温楚披上时,却被温楚抬手挡住:“我自己来就好。”

安塞尔只好无奈地笑了一下,转身去把窗子关上。

桌上的小桂花苗正在暖风罩下舒适地生长,安塞尔面色稍微柔和,他转头道:“想喝点什么?”

温楚:“都可以。”

安塞尔端来了一杯青绿的水,看上去像是一种植物打磨成汁液的状态,温楚好奇地多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劣法星最近的新饮品,叫做衔春,里面有二星系的小青柠。”

“二星系的?”温楚一边奇怪一边接过来闻了一下。

二星系同劣法星生意往来很少,而且越是靠近第一星系的地方,产品的单价越高,在边缘星际不好卖,于是也都偏向于干脆就不做相关生意。

这么浓重的青绿,却没什么气味,温楚喝了一口,尝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

“我好像在第一星系喝过这种。”

安塞尔有些意外,他的手背绷紧,若无其事地问:“那你觉得好喝吗?”

“还不错,只是这杯味道更浓郁。”温楚笑了笑,随后又喝了半杯。

安塞尔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只好勉强地笑了笑:“劣法星没有偷工减料。”——

作者有话说:说着要多存稿,但实际怀着野心把存稿用光了。

第64章

“队长, 劣法星突然无缘无故地锁定了航运通道,目前不允许任何商用星舰驶入。”

许光林眉头狠狠地皱起来,克洛这是什么意思?

下属接着问:“需要报告给将军吗?”

许光林略一沉吟:“我会去说, 另外让你们找的人有消息了吗?”

下属摇头。

星际时代个人信息都属于极端隐私,所有录像资料都要严格审查, 找人也十分的不容易。

许光林无奈地挥手示意退下。

他走进塞内主帐的时候, 沈寻正在和温信桥通讯。

多昂星罕见地下雨,雾沉沉的阴雨天, 落地窗外雨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点点滴滴地砸在透明的玻璃窗外,沈寻一身半开白衬衣加黑长裤就站在面前,冷暗的光线将他的身形映得修长挺拔,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

“温信桥,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做。执政官很忙, 那也是你自己选的。”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沈寻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 似乎察觉到来人, 略微偏头看了一眼。许光林于是上前轻声道:“刚刚劣法星传来消息,说是关闭了所有航运通道,目前不接收所有商用星舰。他们可能有自己的物资来源。”

“布尔达呢?”沈寻问。

许光林一愣,他这些天光忙着找人,布尔达那边他没联系, 对方也没联系他。

沈寻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大概,转而挥手示意道:“打听一下劣法星的用意。”

随后沈寻三言两语地打发了温信桥要求他舍弃边缘星际去第二星系的意图, 坐在落地窗前,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克洛虽然是明面上的劣法星星长,但他的人始终有限, 并不像赤刃帮一样扎根那么深,也就是说,现在劣法星至少还是赤刃帮做主,管着那些黑市、商港。

关闭所有通往劣法星的商用航道,这只会是赤刃帮的主意。

温楚下的命令?沈寻皱起了眉头。前两天他们之间通完电话,温楚说会帮他留意劣法星的星盗动静,并没有提及这件事。

沈寻也不觉得温楚会和他突然间一刀两断。

外面的雨逐渐大了起来,雨积蓄在地面,形成了一道一道汩汩流动的小溪,就像印在玻璃上的那样。

沈寻在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垂下头,轻轻拨动离缆砚。

“不好了将军!星盗突然发难!”

多昂星的防御系统十分完善,比劣法星那是真金白银下的血本。制空领域本来也是沈寻的强项,就算星盗到了家门口,沈寻也还是会有各种粒子炮导弹去招呼客人,说不上什么“不好”,但一联想到最近星盗们梦游般的打法,沈寻还是忍不住会想,他是不是漏了点什么?

“许光林呢?”沈寻问。

通讯频道许光林很快回复:“将军,我在木槿206航道上,正在观测多昂星万米外的星舰群数量,大概有两百架。”

“两百架。”沈寻轻轻呢喃。

用不着沈寻吩咐,防御系统就已经先开启了,整个多昂星外面像是披了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雨珠在往下落时,将颠倒的世界包裹在透明的水里,重重砸地。

沈寻带了一队人,准备去会会这个没报名字的星盗。

星盗最初还有一个大集体,譬如冰雪那样打不死的小强,绵延至今还不断有资源有武器有人力。但其他更多的是被天戈要塞打散之后,表面上名字光鲜,比如红巢绿娃可乐之类的,但实际上组织里没几个人,全是一盘散沙,跟远古时代龙卷风命名一样随便,都是些雨后春笋的短命鬼。

悬影:“两百架星舰,呈大雁形,主指挥舰按照过往经验以及当前形状推测,有57%的可能在右二,有43%的可能在左翼第三个。”

悬影:“均携带粒子炮、导弹系统,方向正对多昂星。”

悬影的电子机械音仿佛也严肃起来:“主人,这么多的导弹,多昂星的防御系统不一定能完全抵抗。”

当然,世界上没有最完美的盾牌,与之相对的也不一定就有最尖锐的矛。

沈寻将精神网铺到极致,“看见”了宇宙里那些细小的微尘从时间长河里穿梭而去,一直到最遥远的地方,一排星舰群立在那里。

许光林离的稍微近一些,对方观测到了,便开始建立通讯频道。

许光林将频道通过特殊的转接,单方面转接了一份到沈寻离缆砚上,确保他也能听见,这才接通。

“天戈要塞的队长,好久不见,我是屠於。”

沈寻瞳孔微缩。

屠於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支星际海盗的组织名。比冰雪建立时间更早,当初木槿帝国还未建立之前,时常在第二星系兴风作浪——那时还不叫第二星系。五大星系的划分也是帝国建立之后才有的。

帝国要只手遮天,日子过得滋润、通常是他们压榨别人的屠於,现在轮到别人“压榨”他们,怎么会愿意呢?于是煽动群情,分外反抗。

当时华和受邀前去谈判被骗,深陷漩涡。

那一年是沈寻的毕业年,他在等华和的天戈要塞招聘书,不知道早已经被自己父母截下,后来听说华和在第二星系出了意外,目前谁也联系不上。

有来自第二星系逃难公民捕风捉影的消息,屠於控制住了当时星球上所有的学校和医院,以学生和医生护士作为威胁,华和不得不顺应孤身前往。

毕业前已经有过实战训练的沈寻毅然前去,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跟星首申请了天戈要塞的调令。

他伪装进了第二星系,与华和里应外合,同当时刚组装没多久的天戈要塞第一、二支队打了个漂亮的配合战。

随后华和的军队也赶到了,剩下的一大半俘虏几乎都是华和单独处理的,听说是因为里面有人假降,意图同归于尽,所以最后屠於几乎杀绝。

沈寻当时没有任何身份,所以不便参与这些处理,但听了之后很是意外。轮不到他质疑华和的手段,但星赫渡报纸上有媒体中伤他是因为前星首被星盗刺杀所以恨屋及乌,自此,大家都以为屠於已经像巨型动物一样灭绝。

华和是真正从混乱时代过来的人,他的心可不软,是真正的斩草除根,沈寻有一半的作风都是受他影响。

“不知道沈上将最近还在多昂星吗?听说他之前有星盗刺杀,行踪不明已经失联,我可真是担心啊。”

沈寻心想:这是寻仇来了。

许光林回答得四平八稳:“不劳挂心,将军很好。倒是你们,听说二十年前屠於被打得七零八落如秽土沉埋,如今是土星上行,棺材板翻了?”

屠於的人哈哈大笑:“是许光林队长吧,听说你和将军语气最像,果然名不虚传。屠於的棺材可是想将军想得紧呐,当初第二星系之仇,让多昂星也受一受,方才公平,你说呢。”

许光林面沉似水,忽然听到沈寻在频道里说:“屠於蛰伏这么多年,突然跳出来肯定别有目的,别分心,去套话。”

随后沈寻对身旁人说:“组织多昂星公民进防空洞,做最坏打算。”

对方有备而来,粒子炮和导弹都是真东西,数量一旦过大拦截起来难免会出现纰漏,需要小心为上。

交代完之后,沈寻这一架星舰悄然隐匿,逐步靠近屠於的星舰群。

在宇宙里,即使隐匿,但对于精神力很高的人还是很容易锁定具体坐标。

屠於现在有许光林挡着,还没走到多昂星打击范围里,那些导弹便锁定不了多昂星,沈寻现在主要的目的,就是将里面的主将找出来敲打。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经验,屠於没有星舰看上去有多么特别。沈寻耐心地等了一会,看见左翼有几架星舰似乎交头接耳了片刻,随后变换了位置。

频道里传来声音,是屠於说的:“我今天是特意来找沈上将的,他不出来见一面吗?”

许光林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正亮着讯号的沈寻账户,声音冷淡:“将军事忙。”

屠於可不相信百架星舰悬挂在多昂星之上,沈寻还能去忙“其他的”,正准备说话,忽然听见一道冷冰冰不近人情的话音:“屠於是个丧家犬,假冒它的名,未免寓意不好吧?”

屠於一听这熟悉的声音,连灵魂都震颤了几分。巨大星舰显示屏上倒映出他的身影,半挂厚实的貂毛披在身上,半露的肩膀到锁骨有一道纵深的疤痕一直绵延到心口,多年过去了,这一刻被鼓动的心脏唤醒,微微发着旧痒。

仅仅是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尖匕首,差点将他的整个肩膀都切下来。

左翼中有一架星舰似乎晃动了下,频道屠於的声音勉强压下激动和兴奋,出声道:“当年被华和元帅撵得确实如同丧家之犬,但将军大概也没想到,屠於竟也有人保全下来吧?沈寻你年轻气盛,当年之仇,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华和在手,屠於不知道是从哪儿突然从天而降的杀神,短短半日局面扭转,那一盘散沙藉藉无名的天戈要塞支队竟然也能供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驱使。他不仅失了华和这步棋,也失了第二星系。

沈寻只是眉梢微挑,屠於这么不吉利的名字还有人抢着要,那大概真是当年留下来的人。可是华和对星盗一向心狠手辣,其中又有不少人诈降等着要同归于尽,保险的做法就是一起杀了。卫国学院军事课第一要义就是面对星盗不能心软,所以沈寻提议把第二星系全部都搜了一遍。

屠於的人身上都有个太阳的标志,也是十分好认,不可能有漏网之鱼,那么只可能是华和留下了一部分人。

这其间古怪,沈寻略一思索,加密频道里忽然有人报告说大部分人已经转移进防空洞,还有小部分为了家产和不相信有什么导弹,故而一直不肯离开。

屠於这作风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沈寻心里警惕,语气便更冷了:“多昂星的星长是吃素的吗,让他处理。”

随后,沈寻问屠於的人:“论精神力,你不是我的对手。这里也不是多昂星可打击范围,你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要炸掉多昂星,这是我的军令状。”屠於微笑。

向谁的军令状?星盗不是一直都以劫掠占领为生吗?什么时候当起了恐怖分子?沈寻眉头微皱,脑海里闪过当初医疗研究中心的炸弹,忽然间脸色微变。

他下意识地扭头往多昂星的方向看了一眼,撑着防御系统的多昂星正处于一种极致的梦幻般的颜色里,像是一颗笼罩着光晕的明珠,然而那明珠里面,似乎有丝丝缕缕的烟雾冒出。

频道里屠於哈哈大笑,沈寻听着加密频道里几处被炸地点的报告和混乱的嘈杂声音,终于锁定了屠於的主指挥舰。

温楚醒了,劣法星的天气难得明媚了些许,他看见了窗台上摆放着的一小棵树苗,似乎开花了。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去,外面的白桦树随着风摇晃落下一堆积雪,脆脆的声音显得越发宁静。

素来昏沉的天际此刻微微亮起,不远处似是有绚丽的彩霞。

第65章

劣法星今天很热闹, 因为新来了一群人。

安塞尔虽然自认为也是半个星盗,但依旧很看不惯外地来的星盗,尤其是干了不少坏事的星盗。他自己就是贫苦困境里挣扎出来的, 如果没有遇见温楚,或许他现在也要丢掉良心靠抢, 因而在见到那群星盗的时候, 他还是绷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什米尔瞥着天边罕见的云彩笑得很爽朗,眉宇间的几分阴鸷感几乎消失殆尽。他穿着洁白如雪的貂毛保暖, 皮肤也苍白如雪,人看上去倒有了点和煦的感觉。

“屠於兄壮举,蝎哥已经为你备了接风洗尘宴,晚上再仔细谈谈风光事迹啊。”

从星舰上下来的正是之前和许光林对峙的屠於,他名字也换了,给自己取名屠於, 希望自己不要忘记当日六十五人兄弟的仇恨。

同样的貂毛,披在他身上显得几分狂野, 他看见什米尔, 就笑嘻嘻地拍了下肩膀,说:“天戈要塞,不过如此。”

站在安塞尔旁边的布尔达见了,忍不住说:“听说两百架星舰恐吓别人,怎么回来只剩五十架了?”

屠於本来的好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目光冷冷地移过去,安塞尔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剩下的星舰肯定在别的地方修整, 劣法星也装不下这么多,是屠於兄心细体谅。房间已经打扫好了,请这边来。”

屠於哼了一声, 往前走去。

真正杀过人的,身上都带有一点血气和杀气。布尔达自己也有,也不怕杀人,但看见对方那亡命之徒一样狠厉的目光时,还是忍不住惊了一下。他犹豫地看了一眼安塞尔,低声道:“蝎哥,这是会咬人的狗。”

几年来,想占领劣法星的星盗还少么?

安塞尔眉宇不动:“我有分寸。”

什米尔走上前,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说:“安塞尔,还要好好练兵呐。”

其实对抗多昂星,一直是他同什米尔物资的交易。赤刃帮有人,还不少,百余个都是能开机甲星舰的好手,但是安塞尔不可能让他们全去跟天戈要塞对上,那不是吃饱了撑得去当炮灰作死吗?

所以安塞尔之后一直以训兵为由,拖延对多昂星出手一事,训兵一直交由布尔达,为这事,他确实跑了很久,把人聚在一起,又做了不少思想工作,才短暂聚集起劣法星几十个人。

这前后不过才两天,什米尔竟然就伙同星盗翻了天,安塞尔自己暗暗吃惊,一时之间反复考量,最终还是选择了接纳。

无论他愿意不愿意,都是被绑上了什米尔这条贼船。

屠於,安塞尔年少时有所耳闻,他恨死了天戈要塞应当没错,但竟然肯同什米尔所代表的星首合作,那可是要了他命的决定人华和啊。

安塞尔想不通,但觉得里面实在有蹊跷,于是便对布尔达使了个眼色,同时离缆砚里暗暗发了消息。

这一打开离缆砚,安塞尔发现他设置了特别关注的温楚账户亮了起来,特殊连接通道里,对方的身体状况可以一概而知。

安塞尔知道温楚已经醒了。

他的脚步微顿,然后礼貌地一拱手说:“星政府还有点事,我要回去一趟。”

屠於走得快,压根不当回事。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心想劣法星也是够破烂的。

什米尔只是微微促狭一笑,意有所指:“蝎哥,恭喜你了。”

安塞尔坦然地接受了,但实际上心里并没有过多的波动,这里离星政府有一段距离,安塞尔徒步回去,已是花了十五分钟。

推开门,客厅里没有人,安塞尔嘴唇无意识地绷紧了,他抬脚往卧室里走过去,发现被子稍微有些凌乱,一角被人掀开,床上露出半个微微凹陷的弧度,那是有人躺过的证明。

安塞尔连拳头也握紧了,他惊慌地回头一看,心跳开始不正常的跳动,然后他听见浴室里传来一点声响。

安塞尔迟疑地走了过去,浴室没有开灯,外面天光大亮,大概也不需要开灯。安塞尔正猜测着里面有没有人,忽然间就听见里面有了点动静,接着水龙头的声音响了起来。

安塞尔握着门把手的动作忽然凝固了。

稀疏的水声流淌着,安塞尔想起曾经有一次温楚从永夜回来,他是在医院里见到人的。

回到家里后,温楚的精神状况不太稳定,用安塞尔蠢蠢欲动的心来解释,就是虚弱到了极点。

那段时间温楚用不了离缆砚,不想和外人交流,安塞尔自以为是他最亲密的人,被默许着照顾了他很长一段时间,这种全然掌控的感觉让安塞尔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温楚,已经是他的了。

他后来打听过永夜发生的事,也问过医院是谁送温楚来的,虽然都没有答案,但安塞尔已经很满足温楚如此“顺从”。

就像喝完那杯重剂量青木灰一样顺从。

可是当初温楚“醒来”之后,第一时间是要他收心,也许他是重要的,安塞尔没见他跟别人说过那么长的话,在安塞尔面前,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语重心长。

可是安塞尔不想要解释,但也不想要离开,所以他听话了。

而这一次,温楚会说什么?

安塞尔握着门把手的手细微颤抖起来,突然不敢拧开了。

然而下一刻,手里的门把不受控制地往前,安塞尔被带着往前半步,猝不及防看见了温楚的脸。

温楚大概是洗了把脸,乌黑柔软的头发上有些水珠,发尾湿哒哒地贴在额间,清透白皙的皮肤,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是睁大了,从眼底亮光里流出些许诧异:“安塞尔?”

安塞尔喉结上下一滑,主动松开了门上的手,退后了半步,“我……”

温楚听着他的话,但发现安塞尔似乎并没有什么话要说,他站在原地片刻,举了举怀里的桂花树,问:“劣法星怎么会有桂花?”

安塞尔这才注意到温楚怀里抱着的植物,只有几片嫩绿的叶子中间,竟然开了一小簇的桂花。上面晶莹剔透的有一些水珠,温楚抱着盆栽的手骨节分明修长,上面细小的水珠显出几分清冷之感。

他无意识地舔了下干燥的嘴唇,低声道:“星政府缺些绿植,这是我在别人那里买的,想你回来看见应该会高兴。本来买了很多,但是只活下来这么一棵。”

其实安塞尔还想说自己费了很多心思,但是转念一想,感觉又没有那个必要。

温楚:“你有心了。”

温楚侧身走出去,将小小一株桂花放在窗台上,重新盖上了暖风罩。

没二次分化前,温楚自己就是一个桂花味,当时是Alpha,气味还更加浓郁,分化成beta之后气味变淡了很多,甚至接近于无。

安塞尔费心养这么一棵桂花树,总不至于是为了养眼吧。

温楚知道那些心思,没有明说,只是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里握着的盆栽,一转身,后腰靠在窗台边上,外头薄薄的风雪意意思思地灌了进来,从露出的后颈觉出点凉意。但温楚却也没动,双肘后撑,看向安塞尔。

安塞尔立刻慌了神。

拉开距离便要清算,这是温楚同他惯用的手段。只隔着几步之远,安塞尔却觉得温楚站在了劣法星风雪的另一头。

那双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垂着,纤长浓密的睫羽也跟着垂着,眼底只一点亮光,已是黑亮得让人难以直视。

“阿楚……”安塞尔微微张唇。

温楚直问:“用一杯青木灰把我撂倒,之后想做什么?”

当初喝下第一口的时候,就觉得这味道过分的熟悉。第一星系也有这种饮料,只是味道略淡,因为多了是可以当迷药用的。

他信任安塞尔,但是也多留了一个心眼。

一整杯青木灰喝是喝完了,蜘蛛分解掉一半里面的成分,温楚实际上只睡了不到半日有余,他想看看安塞尔接下来会做什么,然而却什么都没做。

安塞尔当然知道温楚手里头有蜘蛛,温楚所有的秘密对于他来说都不算秘密,他也有把握在蜘蛛分解之前,将轻重药剂打进去温楚的身体,但是他还是犹豫了。

安塞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犹豫,但下意识地,就不想听从什米尔的安排,不想对温楚那么做。

“我,我只是想你好好休息。”安塞尔低声说。

温楚深深地看了几眼安塞尔,安塞尔不想说,那他也没必要把两人置于太过尴尬的境地里,只是再次敲打道:“我以前同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安塞尔哑声道:“我记得,我都记得。”

温楚不再多说,转而问道:“外面怎么样?今天看起来有点闹哄哄的。”

安塞尔这才想起来多昂星的事,脸色微微一变。

但是木已成舟,安塞尔只低沉着声音说:“多昂星被屠於炸了。”

“屠於?”

大殿内华和围着艾比盖尔看了一圈又一圈,依旧不可置信道:“你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吗?”

轮椅上的艾比盖尔神色平静,唇角依旧带着点贵族特有的温和笑意。

“新闻不一定是真的。”

“那许光林的手书也能是伪造的吗!”华和忍不住提高声音。

艾比盖尔的微笑渐渐淡了下去。

“当初燕回将所有屠於星盗全部抓在了一起,投降的准备全部押进二星系监狱,结果他们当中有人诈降,如果不是燕回,我的副官可能就埋骨二星系了。”华和自从当了星首之后被琐事打扰,自以为修炼出一身心性,今天却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语气的尖利,“我说要全部杀了,是你,你紧急通讯,日夜兼程赶到了二星系,说什么来关心我的伤,实际是为了保下屠於……艾比盖尔,你不是最恨星盗吗!”

艾比盖尔垂着眼没有说话,华和胸膛起伏两下,继续说:“你把燕回与我置于何地?你把前星首格雷索恩置于何地?你恨边缘星际,就连同劣法星多昂星一起恨上了吗?这些年你逐渐同意燕回去边缘星际驻守巡视,我以为你放下了,没想到……”

“我从来没有放下过。”艾比盖尔打断了华和的话音,他抬起眼,温和的灰色眼睛里是雾一样的朦胧和平静。

“以前你是我哥哥的刀,后来变成了我的刀。”艾比盖尔说,“你其实明明知道我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你敢为我取来吗?”

华和沉默地站在原地,他俯视着艾比盖尔,却发现那一尊温和的雕像几乎无懈可击的冷漠和冷情。

过了半晌,华和才开口:“……星盗会赶出五星系外的。”

“我等不了。”

艾比盖尔低头看着掌心的纹路,语气平稳:“我已经242岁,我等不了。”

阿诺德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两个茶杯,放在桌上时,他说:“伊索尔德离开了星赫渡。”

第6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