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伊索尔德的通缉令已经发了下去, 但是在贵族圈里却是各自微妙，细细查看起来，竟然是有些心照不宣地视而不见。
沈寻暂时在星赫渡多留了两日。
沈家父母察觉到星赫渡对伊索尔德的态度, 星首的目的已经不用旁敲侧击，但媒体与贵族的态度可就太耐人寻味了。陆明彩同伊索尔德一向有些旧情, 但譬如蓝海实验室和精神力相关的东西却从来都不知道, 同沈寻提起的时候，更是接连叹气。
她问：“如果抓到了伊索尔德, 她会坐牢吗？”
星赫渡对太空监狱的进入标准很严格，要么背上了数条人命，要么从中谋取了暴利。很显然，伊索尔德两样都占了。
沈寻看着陆明彩担忧的目光，罕见地停顿了片刻，只是说：“如果情况良好, 还有出来的机会。”
陆明彩深深吐出一口气，撇过了眼。
隔了好一会儿, 陆明彩才轻声呢喃：“我那时候该劝劝她。”
沈寻抬眼看去, 陆明彩轻轻摸了摸离缆砚，翻出来一张照片，那上面是三个年轻女孩，最左边的是Alpha伊索尔德，她看向镜头的时候笑得十分优雅, 完全就是贵族出身的气质，中间的是陆明彩, 最右边的有些熟悉，沈寻多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课本里见到过。
“我刚结婚, 她们都来了，姑姑你认识，”陆明彩轻轻摸着照片，指着最右说，“这人是我的另一位好友，她是beta也是一位将军，她叫姜明。姜明不爱说话，很沉默但很聪明很有情义，尽管后来远离星赫渡，我和伊索尔德每每生日她还是会备上一份礼物。”
沈寻听说过，姜明比华和还要小上几十岁，但是统领能力丝毫不差，她主导的战役无一失败，伤亡率也是最低。历史上关于这位beta武神的话本总绕不开猎户星一战，那是武神在四面楚歌甘愿以肉身为盾掩护民众的沦陷之地。
“她出身贫苦，从边陲星际一步一步走到的第一星系，我们轻松获得学校的门槛，她却是要付出万倍努力。她比同龄人甚至前辈都还要有机甲方面的天赋，但是因为精神力的原因，任何进军队的机会她永远失之交臂。后来，伊索尔德暗中用了点手段，姜明总算进去了。她以为是军方的一次垂怜，从而倍加珍惜和训练。而伊索尔德那时却找到我说，‘如果大家的精神力可以人为提高，就算到最后大家精神力都一样持平，或者说差距不大，这个世界会不会更好一些？’，我觉得天方夜谭，只当她是在开玩笑。”
过了几十年，伊索尔德竟然真的不忘初心，把这些东西做出来了。
沈寻没有对母亲无意识的偏护而出声，他只是沉默地听着，陪伴母亲最后一程的密友。
姜明因为守护猎户星而葬身于此，广场中央巨大的武神像还在。而二十年前冰雪屠杀猎户星的医疗研究所，作为冰雪的幕后人，伊索尔德想起来那是她提出精神力研究初心的好友埋骨之地吗？
夜晚来临，华和从公事里脱身，下意识地就想往艾比盖尔的住所走去，昏暗的光下他刚走几步就迟疑地停住了。
他隐隐觉得艾比盖尔这些天的说辞有些奇怪，但又想不明白。
正犹豫着，离缆砚上有私人消息传递进来。
醉仙楼里夜宴十分清淡，沈寻本人是得过且过的状态，夜宵只点了两个素菜。华和一肚子心事早就饱了，看也不看那桌上的东西，对着沈寻说：“想问什么？”
沈寻微微一笑：“星首，屠於当初是谁保下的？”
华和一听见星首这个称呼不免有些牙疼，又听到屠於，心想该来的还是挡不住。艾比盖尔动了恻隐之心也不难相信，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心软的人，所以格雷索恩作为星首时为了给自己软弱的弟弟铺路，接连扫平了五大星系，只为将来弟弟继位可以有清平盛世。
但心里想的是这么一回事，嘴上说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华和只绷着脸回答：“屠於这事是我的疏漏，多昂星损失惨重，我已将视察的行程安排在了明天下午。”
沈寻眉梢微挑，停顿了半秒，接着若无其事道：“温信桥也在第四星系，多昂星多灾多难，但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华和见沈寻不再追问，总算松了一口气，将桌上的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口吻松快：“上任这么久还没出去过，全在星赫渡忙成陀螺了。前阵子阿朗索家才处理了，那肚子可是不少油水，支援多昂星也是应该的。”
阿朗索家一族全部没有姑息，可见只有钱便是待宰的肥羊，远在边缘星际的什米尔肯定也早早地就听说了新闻，他心底又是如何想的？
大仇得报终于翻身做主还是觉得兔死狐悲心生怜悯？
什米尔正在两耳狂闻窗外事，阿朗索一族的事迹如过眼云烟，他觉得痛快也觉得潇洒，但潇洒归潇洒，日子还得筹谋。朱雀驿站作为边缘星际的掌舵，他从中了解到了星赫渡各大贵族开始蠢蠢欲动。
他手里还握着亚兰报社，虽然社主换了人，但是他还是挂着实权的，贵人们都不太会在泥坑里保持“乡下人”的水准，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从第一星系来的。
除了天然中立的沈家、吉祥物可有可无甚至隐约站在前星首那边的温家，其余贵族纷纷开始在边缘星际伸出触手，利用自己的产业试图控制星球的经济命脉。
朱雀驿站最近热闹很多，贵人们来得快，钱花得也多。什米尔坐着收钱，喝了一口凉茶，忽然觉出味道不对，偏头看了一眼驿站里的人，发现菲娜不见了。他思索两秒，旋即很宽松地放下杯子，心想菲娜不是他的下属，人不见就不见吧！也碍不着他什么事。
什米尔唤来几个人，都是高大的Alpha。
“除第二星系，其他星系的星政府都派人下去盯着，星长们有什么动静，直接向我汇报。”
星赫渡的贵人们想要控制下属星球，同当地星长怕是一场有来有回的皮球，就看能踢出什么样的火花了。
如果没有火花，那他不介意再加一把柴。
什米尔给安塞尔发了个消息。
【星赫渡自顾不暇，劣法星独立时机已经成熟。】
独立一事商议已久，这几日安塞尔作为星政府里真正的主人，跑了第五星系周边的几个邻星，互相交换了独立的意见。第五星系是一滩烂泥，眼见劣法星如今要翻天的架势，全部隔岸观火，自然对独立一事表面奉承。
偶尔有几位星长倒是对此真心担忧，但也并不反对。
第五星系横竖十三个星球，劣法星作为最西边的，在星赫渡中央并没有什么话语权，既然享受不到中央的好，为什么要受管束呢？
劣法日六月十三，劣法星宣布独立。
安塞尔带着人在星政府后面的碑林里祭奠以往安逝的各位星长。安德鲁至死都想要回到第一星系怀抱，如今却埋骨在彻底与木槿帝国割席的劣法星，想来泉下有知，不会像照片上笑得那样讨好。
小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安塞尔身边是温楚、什米尔和屠於等人，再后一排是请来的一些邻星星长做见证，一部分是屠於威逼来的，一部分是被免费发大米给矿产骗来的。最外围是零星几个记者媒体，劣法星刚新鲜出炉的布尔达媒体，负责拍照，张素珍在一旁记录。
这赶鸭子上架的三脚猫功夫流程匆忙，但新闻一经发出，立马被什米尔背后的亚兰报社转发，甚至暗做润色，标题读来更吸引人的眼球了。再加上朱雀驿站的口口相传，劣法星这一独立，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几乎半日之内，所有人都听说了这一壮举，纷纷侧目想看星赫渡的反应。
星赫渡目前没有任何反应，身为现任星首的华和刚刚到达多昂星准备慰问，艾比盖尔对独立不置可否，没有任何评价，外界于是纷纷猜测艾比盖尔是不是年纪大了听新闻听睡着了。
此事最关注的当属于伊索尔德和星赫渡正如火如荼搞事的贵族们。
伊索尔德的通缉令还没有被撤销，她依旧待在自己第四星系最安稳的暖殿之内，离缆砚正亮着，面前是一块巨大的息影屏幕，上面每个人说话时便会开启那方的摄像头，此时影像是此起彼伏的亮起来。
伊索尔德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自己光滑圆润的指甲，听那些老东西们在频道里吵得不可开交。
对于边缘星际伊索尔德这些年知之甚少，很多事情都是什米尔帮着做的，传回来的消息如今也得一一审视，伊索尔德没那么多的时间去验证，索性都打进垃圾桶，当自己对边缘星际一无所知。
伊索尔德利用精神力这个噱头，为自己凝聚了很多的信徒，甚至牵动了星赫渡百年根基的贵族们为她奔走。但因为利益相关，总有人考虑得会不一样，毕竟不是谁都有一样的发展眼光。
频道里吵来吵去的也无非就两种，一是看劣法星独立，星赫渡那边态度暧昧不清，于是动了歪心思也想要自立为王，弄个星长当当，最好还要不受任何约束的星长权力，这部分多是一些没根基的新贵。另一部分则是秉承了伊索尔德的初心，重拾帝国的光辉保持住自己最中心的贵族身份。
而底下人都想要独立，帝国不复存在，那无与伦比的荣华还能恢复吗？——
作者有话说：64-70章都小修了一下，不大影响观看，接下来稳定早九点更新至正文完结。这章晚点了那就当是今天的更新吧！[求求你了]
第72章
第一星系边界的星港正忙碌, 不少人工智能帮忙装货。上头都是一些完好昂贵的木材，准备运往星赫渡。
忙碌的人群里有一个身穿制服，高挑挺拔的Alpha正和旁人聊天, 没聊两句又走到星舰附近，对那些木材多看两眼。
掌握着整个星港的企业家站在不远处, 眉头皱起, 问：“天戈要塞的人还有多久才能走？”
星长苦笑两声：“这还得看沈上将什么时候检查完登记簿。”
企业家皱起的眉头更深，似乎觉得麻烦, 但又不好说什么，沉默着站在原地良久，忽然问：“劣法星独立的事，你怎么看？”
星长察觉到话里有话，谨慎起来：“劣法星自沈上将收复一直属于木槿帝国，公然独立是跟五大星系站在了对立面, 必然讨不到好。”
企业家笑了一下：“你不看好劣法星独立，是认为五大星系本是一体, 还是觉得星赫渡会降罪？”
星长更谨慎了：“五大星系本就是一体, 边缘星际这些年来星首也多加照顾，劣法星不识好歹，当然要降罪。”
企业家：“富贵险中求，等精神力增剂一旦量产，你我可就都是人上人, 到那时，你是想听伊索尔德的, 还是想想劣法星一样听自己的？”
企业家说完这话，看了一眼星长脸上惊诧的神情，拉低帽檐, 全副武装地转身走了。
星长留在高处，他的手无意识地抓上护栏，惊觉这话里的叛逆程度，半晌才回神。
一个星球才一个星长，他费尽心机才坐稳了位子，到头来却还是要看星赫渡和天戈要塞的脸色，连自己的军队也没有。
沈寻把登记簿翻了又翻，抬眼看见站在停泊台的星长，视线交汇，于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第一星系的几个星长都是表面温和顺从，实则不干事，沈寻拿了调令只想看一眼星港进出登记，星长们就百般拖延。劣法星独立的消息一经传出，给了这些星长们很大的影响，他们似乎急于做些其他的事，一时之间登记簿也愿意拿出来看了，指望沈寻看完早点离开。
“倒是没有什么很可疑的外来人口，不过最近有几个穿得很是光鲜亮丽的少爷式人物大驾光临，那鼻孔，朝天上去了！”
沈寻闻言，停下翻登记簿的动作，顺着问：“这么傲气？来做什么？”
港渡口的领工撇撇嘴：“好像是来收木材的吧，还是星长亲自接的嘞。星长人没来，但是那秘书我认得。八根胡子眉毛一撇，长得可喜庆。不过那富贵少爷看着细皮嫩肉，但精神力强悍得嘞，那天碰上大风，星舰不稳，他连接了好几架星舰，保护罩齐齐开启。”
“胡说，那是什么少爷，就是个人渣！”旁边有人听八卦的忍不住辩论起来，“长得丑八怪一个，还想要挑我们本地刚分化的Alpha，我侄女的照片都被要走了。”
领工：“确实，额角有道疤，头发一挡也不碍眼。最近星球上也确实在统计各种刚刚分化的Alpha，至于是不是那位少爷的意思，这就不知道……”
旁边的人打断道：“肯定就是他。”
沈寻挑眉：“他选Alpha？难不成是个Omega吗。”
“他看起来可不像Omega，是个很结实的Alpha。”说话的人感觉别人要作孽，忍不住自己先恶寒了起来。
沈寻若有所思地低头，又翻了翻登记簿，抬眼看见星长还在停泊台，于是便过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是第一星系的特色美食，星长用自己的卡刷了两份餐饮，落座笑盈盈地问：“沈上将可查出什么来了？”
沈寻喝不惯第一星系的树汁，敬谢不敏地推开了星长递过来的东西，语气还算轻松：“我记得星赫渡有个关于木材的品牌叫做红杉，原材料一直是从第一星系也就是您这里进货加工的。半个月前，这公司的领头人买了好几处加工厂，顺便把港渡口的投资也做了，花了约千万星际币，倒是大手笔。”
星长脸上的笑意有些僵了，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自然的笑：“沈上将查得仔细，但这跟港渡口登记簿有什么关系？”
沈寻：“港渡口登记簿可以伪造，但是加工厂和港渡口的署名不可能作假。这些日子大概很多人找过您吧星长？”
沈寻眼睛很亮很深，却没什么笑容，看得星长冒冷汗，他忍不住擦了下额头，逃避视线地左看右看：“您说笑了。”
“我只提醒你一句，与虎谋皮，也要看那张皮值得不值得冒险取来。”沈寻轻声说，“所谓的精神力增剂也好，权力也好，难道不是吊在蝉前面的那块树皮吗？”
星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树汁，顿觉一阵鸡皮疙瘩。他忍不住想追问，却见沈寻已经放下了筷子，起身说：“谢谢款待。”
温信桥在多昂星逗留了一周，原定是想从下个行程里抽出几个小时去一次劣法星，但没想到劣法星的独立来得这么突然。
他要是去了，媒体一定会把他认为支持独立这件事写上日报，这么一停留倒是等来了华和。
多昂星仅存的媒体在热烈接待了华和下星舰之后，立马接着询问如何看待劣法星独立一事，华和一向不擅长应对镜头和麦克风，他看了眼围得水泄不通的前路，镇定道：“各位，今天我带了很多物资支援多昂星，也带来了其他星系的一点善意。来多昂星的目的主要是参与灾后重建，其他事容后再说。”
随行的护卫队立马上前清出一条路，华和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温信桥和许光林等人，轻轻叹了口气。
星政府内，华和坐在主位，身旁是温信桥。
两个人把那一段离缆砚上广泛传播的独立影像来回看了一遍，里面领头讲话的人穿着一身黑色大衣，眉宇坚毅冷冽。华和盯着他问：“这就是劣法星的星长？克洛殿下呢？”
温信桥：“听说是回星赫渡了，七殿下不张扬，消息也不曾透出。”
回星赫渡总归会先去王宫见过艾比盖尔吧？华和给艾比盖尔发了一封邮件请他确认，又把影像拉回讲话时刻。温信桥看了一眼解释道：“他叫安塞尔，在安德鲁任期就已经是劣法星的实际掌权人了，那边有个组织叫做赤刃帮，前几年听说帮主是个beta，最近倒是没什么消息了，看来安塞尔应该已经得权……”
温信桥的话音顿了一下，影像随着安塞尔说完，镜头忽然一转，在那霎时间，温信桥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温楚怎么会在里面？
心脏猛猛一跳，温信桥想起这些天温楚只给他发了一封简短的安好邮件，不由得猜疑更甚，他这位弟弟，是不是在干些不为人知的事？
温信桥忍住了call沈寻的冲动，镇静地看向华和。这影像前后只有一分多钟，安塞尔说完话之后镜头就给了几位观光的邻星星长，星长们个个风餐露宿，只露出个苦笑来面对镜头，看上去活像被挟持。
华和问：“还有没有其他的影像？”
温信桥：“暂时没有。”
华和沉思了一会，问温信桥的想法。劣法星独立一事不可能置之不理，但是手段也不能强硬，只能先在线上交涉。温信桥表示一切听从星首安排。
出了星政府，温信桥立即找到了许光林，私下里问：“还有没有关于劣法星的一些影像？”
许光林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温信桥就已经看穿了他，只撂下一句“传给我”。
许光林只好把他从布尔达那里拿来的视频传给了温信桥一份。
这视频是布尔达私下摄影的一些片段，无关独立宣言，只是里面涉及到了更多人，尤其温楚也在其中，执政官知道温楚在劣法星是个什么身份么？许光林犹豫了片刻，心想温信桥总该会看见的，于是接下来也将视频转给了沈寻一份。
沈寻正在第一星系边界停泊区附近的酒店里，夜深了底下却还是灯火通明，有人不眠不休装卸货物。
床边是用空了的一支抑制剂，沈寻正揉着太阳穴听悬影的废话，忽然听见离缆砚滴了一声。
是一段关于劣法星的影像。许光林没有附带任何文字，沈寻迟疑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镜头从安塞尔开始，似乎是刚刚讲完独立宣言，他有个下意识地扭头动作是在看身边的人。镜头也很快落在了他身边的人，是温楚。
沈寻一下子头也感觉不到疼了，蔚蓝的眼睛盯着影像。
温楚裹着一层厚厚的棉衣却更显得身形削瘦单薄，脸色苍白，睫羽微颤，他肩头耸动抬手遮唇是在咳嗽。
他似乎是生病了。沈寻心想，蜘蛛不是医疗机器人吗？
关于温楚的镜头似乎长一些，但也只有几秒，随后是周围的什米尔、几位星长以及最后一闪而过的屠於。
沈寻目光变得微冷，星赫渡不可能容忍劣法星独立，更不会容忍星盗一直明晃晃地待在劣法星，之后势必会有一战。至少温楚是站在他这边的，日后不至于会有太多伤亡。
仅仅思索片刻，回过神来，沈寻发现头疼竟然松快许多，然后发现一直唠叨人生健康管理的悬影忽然没了话音。
然而世界只寂静了片刻，底下透过玻璃和二十层的高度，有喧杂声传来。沈寻精神力敏锐，听见了嘈杂人声里的救命之类。他猛地从床上下来，抬脚走到落地窗前。
从二十层看下去，红色一片，周围灯火通明，似乎是着火了。
停泊区有成熟的应急措施，底下的人来来往往，周围也停了不少洒水车。
星长急匆匆地赶来，周围人潮涌动，司法部和警察署的人倒是站了两排。
沈寻下了楼，随手拦住一个工人打扮的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夜深灯亮，工人瞧见沈寻一身微皱的衬衣，不是当官的打扮，心下便放松七分，只当是家里跑出来看热闹的青年人，便说：“星长要卖我们刚分化的Alpha，我们约定好了港渡口先集体罢工一段时间。你也是Alpha吧，可得小心些别被什么精神力增剂轻易骗了，我看他们就是骗人去打黑工的！”
沈寻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一声枪响，世界静了那么一秒，刹那间人群攒动四散奔逃。沈寻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看去，乌泱泱的人群中间有个空地，正是昨天那工人口中八根胡子眉毛一撇的秘书长。
“他们要杀人啦——”身侧的人大叫着跑了，秘书长离得不远，听见响动便转头看了过来，恰巧对上沈寻冷肃的神情。
沈寻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这么多人，其中夹杂着不少看热闹的，要是真用上枪，引起恐慌更不好收场。
秘书长认得沈寻，下意识地看向星长，直到后者略微点头，他才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枪。
警察署的抓住了一部分带头罢工闹事的，纵火犯倒是没查出来，秘书长下令先全部抓回去审问。
星长不痛不痒地关心了沈寻几句，然后就直接打道回府。沈寻观察了四周，这才发现这事闹得这样大，竟然没有一个媒体记者赶来。
晚上像是一出戏，第二天港渡口照常运行，只是人换了一批，事情被压得几乎悄无声息，如果不是他昨天有看见，怕是只当是一场梦。
沈寻站在停泊区观察许久，写了封邮件递回星赫渡。
第73章
“恐伊索尔德已经控制了星赫渡大部分贵族, 同星长们有交易，目前第一星系有被控制趋势。与其翻天覆地地去寻人，不如做局撤销通缉令, 引伊索尔德现身。”
艾比盖尔读完邮件脸上也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阿诺德给他泡茶, 他只是微笑着说：“我不喝茶了, 再喝该睡不着了。去帮我拟一些请柬吧，给星赫渡里有些名望的家族, 温家和沈家就不用了，名头就说……”
艾比盖尔沉思了会，阿诺德十分耐心地在旁边候着，然后听见主人说：“就说我对商贸比较感兴趣，找他们了解下最近的一些情况。”
沈家同商贸不沾边，温家出了个执政官, 对于商贸更是要避嫌，用这个名头方能不惹人怀疑。
艾比盖尔面带微笑：“阿诺德, 去吧。”
阿诺德答应后走出了内殿, 艾比盖尔抬手将茶杯里的清茶水全部倒入废池中。
自多昂星被袭击、劣法星独立之后，关于撤销伊索尔德通缉令的呼声越来越高，尤其是第四星系和第一星系。
精神力的增长固然诱人，如同黑洞逐渐将整个第四星系都吸纳了进去，等华和意识到的时候, 发现除多昂星外，其余路上竟然都在谈论精神力一事。
华和猜测伊索尔德目前肯定在第四星系, 只是大海捞针，难上加难。就在这时，艾比盖尔发令请他回星赫渡。
星赫渡要举办一场夏日宴。
一封请柬放在了红木桌上, 伊索尔德看了两眼，对身边的阿萨说：“你说这场鸿门宴，艾比盖尔想干什么？”
请柬是手下人送来的样品，里面没什么稀奇的，中规中矩地讲了宴会的目的和特邀的客人。
商贸？伊索尔德笑了一下，艾比盖尔在任时确实对商贸挺上心，但他已经卸任快一年，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恐怕要讲的不会只有商贸。
伊索尔德看向阿萨，似乎很期待他的答案。
阿萨平静道：“他要对付你。”
伊索尔德笑了：“我当然知道他要对付我，但追随我的人更多，你自己就是AI，难道不知道数据库上星赫渡的民意有几成是希望我入主星赫渡的吗？”
阿萨没有说话，伊索尔德轻声开口：“第一星系是各大贵族盘根错节想要盘踞之地，已经为我动员了大部分，第二星系的总长是个老狐狸，军方我的人被掉包，暂时还啃不下，第三第四星系基本已经收入掌中，他们的贪念远超想象，我就是光明正大的回去，旁人又能奈我如何？”
“但所谓的精神力增剂确实只是一个骗局，未来……”
“你们当初研究出一个死胡同，不代表我不行。现在我的人精神力涨幅都十分完美而且安全可靠。”伊索尔德声音冷了下来，说完略微停顿了一瞬，见阿萨没有反驳她，伊索尔德的语气又轻柔几分，“我发现精神力增剂这个称号作用明显但不够浪漫，我们叫它明光计划如何？”
“如今伊索尔德信徒众多，听说那精神力增剂十分有效果，可以将一个分化后的B级提升到A级，并且毫无副作用。”
劣法星独立过后暂时处于一种无人理会的风平浪静之中，布尔达忙着搜集外面的情报信息，这一探，感觉不得了。关于精神力增剂的传说十分招摇，不少劣法星人都跃跃欲试，很想“进口”几支来尝尝，可惜现在属于有价也买不到。
布尔达本身天赋就比别人强一些，听见还能更强，不免也很心动，来到星政府找安塞尔私下汇报，又继续说：“隔壁星系听说出了一个什么明光计划的，只要认同他们的理念，就可以加入他们，一起变强。”
安塞尔对这东西已经事前听过很多遍了，关于永夜他也是从温楚口中知道过一星半点。精神力增剂可以提高一个等级，那么可不可以变得和沈寻一样呢？安塞尔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吃过亏，对各种诱惑也能够抱有怀疑谨慎的态度，再加上温楚自从上次从黑市回来，对精神力增剂的态度很是否定，因而安塞尔面对布尔达的说辞，只是摆了摆手。
“劣法星先不掺和这些。外面乱起来等他们先打，我们独立之后还有诸多事宜，工程师招到了吗？修一修我们的防御系统。”
多昂星那么坚固都能被人炸穿，可见防御系统也就是个花架子，但聊胜于无，有了总是能让人心安，尤其是让劣法星公民心安。
“招到了，已经在做了。”布尔达没有提及工程部只有两位工程师的具体情况，他心眼里也不认同劣法星能修得起来，“另外，前几天独立宣讲的时候，我留了一个现场的视频，发给了许光林队长一份。”
安塞尔眉头皱起来：“发给他做什么？我们跟他不是一路人。”
布尔达：“我以为许光林队长跟我们还算关系好，之前还援助我们来着……”
安塞尔语气凉凉：“天戈要塞的人没一个好东西，你说话小心一点。”
布尔达脸上青红交错，半晌后应了一声。
安塞尔看了一眼离缆砚，后知后觉才发现他把温楚的关系定位给解除了，原地站了片刻之后，他抬脚往星政府外面走去。
劣法星的鹅毛雪今天很是刁钻，一个劲地往脖子里钻，带着丝丝凉意，能让人忍不住回床上躺着去。然而安塞尔像个没事人一样，步子跨得大，很快就走到了中心广场。
广场上少许人，有人扛着音响在唱歌，有老年团在跳舞唱戏，大家身上穿红戴绿，路边树杈子上面绑了几根红丝带。
八月是劣法星的年节，马上就要到了，习俗是提前一个月就要保持喜庆的氛围，旁边铲雪的机器人手腕上也有一条不知道谁系上去的红丝带。安塞尔一走进，发现上面还写了八个字：平安健康、幸福快乐。
看见熟悉的字迹，安塞尔忍不住唇角翘了翘，他抬眼看去，一眼就看见了正坐在人堆中间，搭着个小桌子写字的温楚。
“都别挤都别挤，想要什么祝福的都有。”
听见温楚的声音，安塞尔挤了进去。
“哎——”旁边的人有心想骂人，脏话快要脱口，余光里瞥见安塞尔的面容，惊险地咽了回去，“星长也来看温先生写字。”
劣法星之前是不爱叫星长的，一般称呼都是“那个狗官”，喊赤刃帮的人一般就叫老大，现在两者一结合，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独立宣讲请来的几位星长的作用，现在大家觉得喊星长还怪有意思。
安塞尔抬眼看了出声的人一眼，略微点头，然后走到温楚身边，替他整理旁边干净的纸张和红绸。
广场上人不多，大家拿了红绸都高高兴兴地在自己手上绑着，也跑去白桦树上挂，很快就走得差不多了。
安塞尔边收拾东西，边微微偏头对温楚低声道：“阿楚，屠於最近不太安分，往黑市跑了两三次，似乎在见什么人。”
温楚站起来，随手抓了把雪当笔盖，说：“屠於想要精神力增剂。他来找过我谈这事，我没答应。伊索尔德的明光计划确实很诱人，说着全人类一起进化，但实际入场券只给她认可的人，这不是变相培养统治者吗？”
安塞尔没注意后面的话，只诧异道：“他私下找过你？”
温楚抬眼看他。
安塞尔自觉动作大了，掩饰道：“你上次受凉身体还没好，屠於心里诡计又多，现在劣法星的事基本都是我过目，他私下找你不是打扰你休息吗。”
说到受凉，温楚感觉嗓子又有些痒，抿了抿唇，过了几秒才说话：“没那么严重，现在差不多好全了。什米尔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安塞尔：“他偶尔出去，可能是去朱雀驿站，其余时间就一直待在蓝堡。”
“找个时间派人查查克洛的消息吧，我最近联系不上他。”
“……是。”
温楚把东西全部装进袋子里，又重新拿出一条红绸，上面是写好了字的。安塞尔起初以为是温楚多写了一份准备带回去的，但又看他拿出来叠好，放进了口袋。
温楚：“我有事要出去一趟，给我一架星舰。”
安塞尔很是敏感：“外星系？”
温楚没有任何隐瞒：“温信桥在多昂星，我有些事需要同他交代，劣法星刚刚独立，他身为执政官不好过来。”
“好，我给你准备。”
星舰离开的那一刻，安塞尔忽然有点后悔。
当初温楚手里紧握所有权的时候，他只能跟在后面，常常因为很多事而出差或是远离。现在他接过这些权力，甚至更大，温楚却还是离他很远，而且不用时刻跟他汇报，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星舰上温楚有些咳个不停，精神力连接过后，偏头疼就越发明显，一疼就呼吸不畅。温楚给自己打了一针调节剂，落地多昂星时总算看起来人模人样，只是脸色略微苍白。
他是一个人来的，温信桥特别招呼过，来接人的副官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忙不迭地把人引到星轨上，完完整整地送到了星政府。
前些天的爆炸痕迹还十分清楚，温楚低头看过去，同时也在盘量屠於的选择。
屠於看不上劣法星，记恨天戈要塞，他肯定也很恨星赫渡为首的华和。跟华和搭不上边，那么他的背景很有可能跟伊索尔德有关系。但偏偏屠於想要精神力增剂却没有门路，难道是伊索尔德不乐意收他么？
星赫渡人人高贵，不屑于同星盗往来，之前与伊索尔德几次接触，想来她也是看不上星盗的，那么屠於的助力是谁给的？又是谁许了他什么好处？
温楚到了星政府坐下，里面不见温信桥的身影，副官解释道：“执政官他每天都要出去视察工程返修进度，许光林队长也在那里。”
温楚闻言点头：“我就坐在这里等他吧。”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有人被推着差点绊倒，看那人似乎是个女子，旁边扶着的两个beta很是小心地拉着往另一侧过去。
温楚好奇问：“那是什么人？”
副官看了几眼，偏了头低声道：“那是许队长特意关照的人。”
他的语气很轻又很神秘，温楚看了副官一眼，感觉到他对这事情有八卦般的感受，于是问：“怎么说？”
副官人长得很周正朗逸，说起悄悄话来变得俏皮许多。
“前两天忽然有个女人通过躲在商用星舰上混进了多昂星，逢人就打听许光林队长是不是死了，说来也巧，她拉住的人正好是天戈要塞萨马奇支队里的人，觉得她很奇怪，一盘问对方就要跑，于是就抓起来了。许光林队长来了之后，说这是个逃犯，有人传是炸了多昂星的罪魁祸首，但只是传闻，一人家姑娘没自首陈情，甚至闭口不言，二许队长也不让人去审问，说了句是逃犯就没下文了，至于犯了什么事，一概不知。”
“从昨夜开始，这姑娘就生病了，发烧，烧得可滚烫，估计是感染了什么病毒，一直强撑着直到今天才被发现。”
提到病毒温楚短暂性地惊了一下，随后想到这里是多昂星，蜜罐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全部非法取缔了，也许只是普通的感冒。
他眨了眨眼睛，回想这段话，对许光林那点特殊的照顾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他们离开的方向，然后便看见了正从外面抬脚进来的温信桥。
第74章
温信桥离缆砚上收到了副官的消息, 就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多昂星星长每天去保养自己的头皮以期长出更多的头发，再加上执政官大驾光临，火速安排出了星政府里最体面的厢房, 因此不常待在星政府里。
每天进进出出，对这条路温信桥已经是十分熟悉, 但走到会客厅看见温楚的时候, 温信桥却觉得有些陌生。
距离星赫渡一别不过才三月有余，温楚穿着件毛绒衫, 样子倒还是乖巧，但精致的五官里藏了点疏离和客气。
见温信桥来了，温楚才放下了腿，同时将手上的茶杯也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站起来微笑道：“大哥。”
听见这一声熟悉的声音，温信桥勉强笑了笑, 心里也大概清楚温楚在劣法星的身份，只挥手让副官下去, 会客厅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人一走, 温信桥就开口道：“劣法星怎么能独立呢？你们是怎么想的？”
话一出口，温信桥其实有点后悔，他这些日子来心底十分关心温楚，但不想表现得太过关心从而让别人看出自己有软肋，连家里也是公事公办地问候, 毕竟忙起来顾民生比经营早就和睦的家庭形象更重要。温信桥有些不安地看向温楚，后者脸上却没什么不应当的表情, 笑着回答了他。
“劣法星独立是民意所选，木槿帝国对边陲星际不管不顾，连支援也不曾有过, 等到要用了的时候，就商品倾轧，随便征地，这样一来，大家心里其实都不好受，独立至少可以让大家尝试着一起建立规则，开始活得像个人。”
温楚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土豆：“你看，这是他们种出来的。”
土豆又小又黑，温信桥多看一眼都觉得无语，但瞧见温楚脸上温和的笑意时，不知怎的也变得平和起来，他又重新审视了一遍温楚掌心的小黑土豆，面无表情：“……真黑。”
温楚笑出声，将土豆放在桌上，说：“这自然比不上星赫渡天然培育的品种，但劣法星的土豆吃起来口感很脆，也有人把它煮熟之后埋雪里做冰沙土豆泥，味道还不错。”
温信桥对吃的没什么研究，等温楚说完便想把话题揪正：“星赫渡不可能同意劣法星独立的，就算他们不管边缘星际，也不会想要失去劣法星这一道屏障。”
“但他们现在自顾不暇。”
“那是因为有伊索尔德这个挡箭牌。劣法星自宣独立与星盗无异，你知道不知道？等蓝海的事情处理完，多昂星天戈要塞离这么近，恐怕劣法星不能善终。”
“我知道。”温楚平静说，“但如果整个第五星系的星长们都宣布要独立呢？”
温信桥愣了一下，有些错愕道：“你说什么？”
温楚：“我只是说个假设。当然现在伊索尔德和星赫渡的事还没个定论，大哥你觉得说谁会赢？”
温信桥绷着脸：“伊索尔德的明光计划很反人类，而且最近第四星系各地都有些动荡不安，里面混进来了伊索尔德的人。”
“所以天戈要塞和星系军有的忙了。”
温信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把沈寻放在何处？”
温楚睁大眼睛。
温信桥：“未来劣法星要与天戈要塞为敌吗？还是说，你同沈寻的婚约觉得已经作废，实际上你对什米尔阿朗索还恋恋不忘？我听说，什米尔他从星赫渡逃出后，一直就待在劣法星。”
温楚垂下眼睫，他有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睫羽很长，微垂时便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温信桥多看了几眼，才发现温楚的脸色白得过了头，像是血气不足。
“大哥，你说错了。”温楚平静道，“我同什米尔之间没什么感情，之前在星赫渡频繁找他，也是因为别的事情。”
温信桥下意识地想问什么事情，但一看温楚那不愿多说的模样，又抿了抿唇，只问道：“那你同沈寻呢？”
温沈两家现在是星赫渡派系的一股中立清流，以前要联姻是因为温伯陵那个脑子短路的要攀附，如今他现在做了执政官，其实这婚约也并非一定要联结。温信桥心思斗转，刚要开口，忽然听见温楚开口坚定：“我同沈寻有情。”
温信桥一口气憋在了肺腑里，上下一提，呛咳起来。
“什……什么？”
见温楚脸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态度，温信桥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沈寻他是Alpha，你只是个beta。”
温楚浅笑：“我清楚。”
温信桥脑子里急转弯，一会想温楚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一会儿想沈寻是不是真心喜欢温楚的，又想高精神力Alpha没有Omega会不会疯掉，又想温楚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沈寻的，各种问题在脑海里盘根错节，几乎快将他窒息。
片刻，温信桥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去那些思绪，说：“我没有问过你二十年前的事，你走到这一步想必也不容易，我只问你，你承认劣法星独立，还想不想要同温家的这一层关系？”
声音几乎带了点厉色，温信桥神情严肃目光冷凝。温楚沉吟道：“温家本来也不欢迎我……”
温信桥失声打断：“你说什么？！”
温楚早年间一直想回星赫渡，见一见众所周知的繁华之地，后来如愿去了。他想知道的身世也一并有了答案，原来渴解的星赫渡情结只来源于家人，来源于模糊中的希冀中的一点留念和爱。
温伯陵的软弱自私，顺华的冷漠冷情，加上生母已逝，星赫渡其实已无什么留念之处。但温信桥是个例外，尽管最初他也想要赶走他。
温楚动了动唇，轻声说：“大哥，如果星赫渡肯眷顾一点劣法星，劣法星不至于此，你明白吗？”
温信桥正在气头上，一听这埋怨式的话，差点想把温楚捆起来关回星赫渡小阁楼里去。然而毕竟是执政官的脑子，他呼吸一停间，忽然知晓了温楚的意思。
倘若事情结束之后同劣法星谈判，将劣法星彻底收归于第五星系之中，承认劣法星公民为木槿公民，那么劣法星会不会“原谅”星赫渡一次？
温信桥若有所思，手腕突然被绳索缚紧，他低头看下去，是一根宽度三寸，约为小臂长的薄薄红丝绸，上面隐约还写着几个字。
温楚系好之后抬头笑道：“劣法星年节要到了，红绸是习俗。”
“我知道，”温信桥对这东西很熟悉，因为温伯陵早年因为外交官身份跟随星首在劣法星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也经常往返，将官话和劣法星语言对照编辑成册，离缆砚上面的自动翻译，有绝大部分数据库都来源于温伯陵之手。
同时温伯陵还记录出版了劣法星的一些习俗和趣事，小时候他曾看过的。
那些书，温伯陵还保存得很好。
星赫渡短暂地下了场小雨，将来参加宴会的人淋湿了点头发和衣襟。
这雨来得快走得急，刚刚撑起伞便停了。
“这雨怕不是个好兆头。”
“不过是一顿饭，扯什么天象？”
“我看是各位触角伸得太长，上头要敲打你们了。以前精神力增剂就跟大补丸一样是中听不中用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如今你们肆意宣传趁机敛财控制，若是放任下去，可不得了。”
七八张嘴一见面就有要吵起来的意思，骂骂咧咧地走到宫门口，看见了等在那里的阿诺德。
阿诺德是个人工智能，除了照顾艾比盖尔饮食起居之外，生活条件比外面一些人还要好。而且因为是个AI，没人敢在他面前碎嘴子，怕被数据库记载，故而都闭了嘴。
“星首和主人都在里面等你们，请快进去吧。”阿诺德说。
众人一阵担心，但对艾比盖尔那是不怕的，因为他好说话性子软，对谁都是一副温和可亲的模样，就连对人工智能也是彬彬有礼，所以他们才答应来。但目前的星首华和就不一定了，武将出身，对星盗那叫一个片甲不留、毫不手软，上任后也是铁血手腕，阿朗索被抄家时那叫一个痛哭流涕悔恨终身，华和只给他留了个棺材钱。
众人心惊胆战地走进了四季如春温暖的王宫。
花园里盛放的还是那几朵花，圆桌上放置了一个小花篮，每个人身前都有一份应季的糖水甜品。
“诸位想必也听说了最近一些地方控制权转移的事情，我听了之后就很想找大家了解了解。”
艾比盖尔依旧是十分和睦的模样，甚至因为年龄大，眼睛只是半睁着，看上去似乎很好糊弄。
为首的人是星赫渡垄断了木材生意的贺家，家主是个两百岁刚出头的中年，闻言微笑：“殿下言重，不过是正常生意上的事情，再说了，垄断是合法的。”
艾比盖尔：“我没有说垄断不合法，只是借着经济上的事，对当地指手画脚，我听说好几个地方都有意建立医疗研究所，并且你们个个都有注资，用意何在？”
其他人还没回话，华和先是冷哼了一声。从多昂星回来，沿路他耽搁些时间，倒是了解到了第四星系和第一星系同星赫渡来往过分的密切，当地一打听，更是不少人都信奉伊索尔德明光计划那一套。
“这些医疗研究所怕也是为明光计划准备的吧？”
圆桌上的人神色各异，良久的沉默之后，其中一人开了口：“伊索尔德虽然携带蓝海重要研究员出逃，但她一没干过伤天害理之事，二来研究精神力本就是造福所有人。明光计划的主旨是提高大家的精神力，星首从边缘星际回来，一路上肯定也听说过一些，知道大家对精神力相关的东西有多么渴望，这是大势所趋，所以我们也希望，星首能撤回伊索尔德的通缉令，让她名正言顺地重掌蓝海。”
第75章
“是啊, 应该让伊索尔德重新回到星赫渡，带领蓝海继续研究精神力方向的项目。”
“请星首撤销对伊索尔德的通缉令。”
商人们的附和与趋利让华和大失所望，且不说伊索尔德暗地里做的非法人体实验, 就是有了成果，真能提高精神力那么神奇, 未经一代人的验证, 又如何断定是安全百无一害的呢？
圆桌上闹哄哄的，华和无话可说, 眉头紧皱。虽然他也不赞成对伊索尔德就使用通缉令这么耻辱的宣告，但显然，星赫渡一大半的人心都被伊索尔德控制住了。
“百年来，对于精神力的研究一直是热门项目，我也理解大家的追求。实不相瞒，我早在几十年前, 也组织过相关的研究。”艾比盖尔说。
华和与四周的人都惊诧地看了过去。
艾比盖尔神情不变，温和笑着解释：“伊索尔德领导下的蓝海, 菲利普博士作为项目组总负责人, 记录了所有实验数据和成果转化，这部分伊索尔德有，我也有。听说过冰雪搞的永夜实验吗？十年前被当做谣言取缔，但也可以告诉你们，永夜真的存在, 我手里还有一部分完整的永夜数据，可以说, 我手里精神力研究的成果，不比伊索尔德少，甚至, 更多一些。”
艾比盖尔的语气十分和缓，但内容却是信息量巨大，连华和都惊住了。
“菲利普博士是你的人？”
艾比盖尔放出了一段音频：“殿下，伊索尔德的研究确实不够完善，最初只适用于B级精神力以上的人，现在虽然放宽到C级，但未来影响尚不明确。”
与蓝海有过一些接触的，都很清晰地听出了这是菲利普博士沉稳的声音。
几人面面相觑，领头坐的贺家人眼看不对，想使用离缆砚通风报信，却发现此刻离缆砚断网了。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几个人跟他是一样茫然又惊吓的表情。
艾比盖尔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这是三个月前的菲利普博士说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万无一失的，更何况是精神力增剂这种东西。”
他的目光扫视一周，继续开口道：“大家可以好好考虑，不过只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孰优孰劣，想必自然见分晓。”
劣法星独立正是缺人的时候，安塞尔是忙得不可开交，大到防御工程小到蔬菜饮料，他一实地走访才发现工程部只有两个人，现招的还不服管。军事训练布尔达一直在做，但看上去没纪律没秉性，跟个流氓团差不多。唯一让人宽心的只有蔬菜等货品渠道，早先与几位星长事先有过交易，价格还保持不变。
只是最近劣法星来了很多人，部分是来观光的，部分是来打探的，很多外界的人都强烈要求劣法星开通媒体通道，面对独立一事做出解释。
安塞尔作为代表，自然被推到前台，但不少媒体却是眼尖地拍到了温楚。温楚当初在星赫渡因为一张照片无意间吸引了很多关注度，如今他人在劣法星，是否意味着温信桥也支持劣法星独立，秉持着这个中心，舆论一下子扭转到了多昂星。
温信桥在多昂星呆了小半个月，也该回星赫渡了，走之前不料被媒体缠上，跟华和私下商议过后，自劣法星独立以来，首次官方发表声明，宣称劣法星独立是不合法的，会尽快同劣法星主要负责人展开商议谈判。
温信桥闭口不提温楚的事，一旦提了无论是撇开关系还是惺惺作态，都无疑会将人再次推上媒体的风口浪尖，所以他选择了缄默。
温楚自然也看见了舆论的态势，借机放出了克洛疑似失踪的消息来转移媒体的注意力。
克洛即便是安塞尔说的要回星赫渡，也不至于从此和他断联，更何况，克洛是劣法星的星长，他人自私但对自己拥有的东西看得很紧，包括劣法星，不可能这么一点不过问。
细问起来，貌似是屠於来的前后，克洛的消息就消失了。
温楚若有所思地想：屠於既是报仇，克洛与他毫无关联，不大可能出手，把所有焦点凝聚在劣法星，不如让克洛挡掉一部分，说不定远在星赫渡的艾比盖尔还能注意到，然后分出一点人手去找-
“你同第二星系治外官希伯来什么关系？”
“他是Alpha，我也是Alpha，能有什么关系？”
屠於等了大半个月，终于又是等不住了，然而这一次，希伯来还是用老方法搪塞住了他，解决伊索尔德？伊索尔德民心所向，手下的精神力增剂谁都想分一杯羹，这是能解决掉的吗？
于是他再次找到什米尔，后者插科打诨的模样让他很是不爽。
希伯来说他来到劣法星，会有什米尔接应，既然希伯来如此“信任”这个什米尔，想必两人关系肯定匪浅。
什米尔知道屠於肯定也是等急了，但他一点不见慌乱，只是微笑劝慰：“屠於兄，主上答应你的事情，就肯定会做到。”
第二星系是一块肥肉，他只想要科索星，但目前伊索尔德和艾比盖尔正斗，伊索尔德的明光计划又没有明晃晃地说排斥星盗，再说了，听闻伊索尔德久啃不下第二星系，等他入第二星系，摆脱星盗的身份，到那时，便有筹码同伊索尔德谈判交易。
屠於不得不急，仓促之中，他编了个理由道：“现在外界都在传克洛是我屠於干掉的，艾比盖尔未免不会听信谗言，事先反悔。”
什米尔静默了一瞬，外面的传言他也有所听闻，克洛毕竟是原劣法星的星长，又是当今木槿帝国的第七位殿下，如此失踪好一段时间，确实惹人怀疑。
劣法星独立被认作星盗盘踞的结果，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好一招退路，什米尔眯了眯眼睛，心想难不成温楚还想要回到星赫渡？
“不用惊慌，克洛殿下确实人在星赫渡，只是之前劣法星大肆感染疫病，殿下亲力亲为救治，不小心染上，如今并未痊愈，所以回星赫渡调理去了，主上知道此事。”什米尔缓缓道。
屠於闻言，先是对克洛的“高尚心”大加鄙夷，后又开口讽刺：“克洛不过一个Omega……”
屠於还没说完，什米尔锐利的眼光看过来，他一下住了口。
什米尔目光深邃幽暗，显出几分阴鸷，连带着声音也低沉：“屠於兄可要好好说话。”
屠於心脏都漏掉一拍，反应过来立即脸色涨红有些恼羞成怒，接着什米尔云淡风轻地指出：“屠於兄这么急，不会是不信任主上吧？”
屠於面色阴沉，半晌后才语气如常：“当然不是，我只是怕夜长梦多。”
什米尔：“主上既然答应了你的，就不会反悔，且等着看吧。”
屠於走后，什米尔略一思索，立即从蓝堡地下室走去。克洛认识他，也了解他，怕克洛坏事，什米尔不得已才将他短暂扣在蓝堡里。
虽然是地下室，但是陈设后面补足了，几乎是应有尽有，灯光也明亮得跟地上没什么区别。什米尔步步靠近，温声道：“劣法星刚独立不久，未来会混乱一阵子，我让人送你回星赫渡吧，这也是艾比盖尔的意思。”
克洛已经被磨得没脾气，他笑嘻嘻地看着什米尔，语气乖戾：“艾比盖尔会在意我的死活？我的人是看在交情的份上才给你用，但你直接鸠占鹊巢还要赶我走，什米尔阿朗索，你在图谋劣法星什么？”
什米尔笑了一下：“我有什么可图的？劣法星这么贫瘠的一块地，送给我我也是不要的。”
“那就是艾比盖尔想要图谋。”克洛笃定道。
什米尔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些许，他的声音沉稳：“让你回星赫渡，是为了你好。”
说着，他语气松快起来问道：“难不成你真想在这地下室呆一辈子？”
克洛的伪装的笑意消失了，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片刻后，说：“回去可以，我要先去见一面温楚。”
什米尔想也不想地否决：“不行。”
琢磨着克洛的怒容，什米尔忽然笑道：“温楚早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用不着你去提醒。他抓不到我的把柄，就无法赶我走，那你手里有吗？”
克洛手里没有，因此更生气了。他心里越生气，面上竟然就越平静，几息过后，他吐出一口气，说：“什么时候回星赫渡。”
“你愿意的话，就现在。”什米尔平稳道，“我现在差人送你。”
看克洛没有异议的样子，什米尔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管剂，行云流水地就扎克洛身上去了。
“你……”
“这是抑制剂，不要动。”
克洛身体微僵，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给他打抑制剂做什么？他猛地挣扎出来，怒视着什米尔。后者看了眼只剩下一点的管剂，心想也够了，便抬眼微笑道：“其实不是抑制剂，是防你私逃见温楚，打的一点迷药，睡一觉吧，三天后就到星赫渡了。”
“草—你—祖—宗！”
“允了。”什米尔领了这话，接住几欲昏迷的克洛，低头轻声笑道：“殿下，梦里去吧。”
旁边有人急步上前，低声道：“星赫渡那边传来消息，伊索尔德的通缉令撤掉了，对外说是有隐情，几大世家贵族已经掌握了大半个星系，您看我们要不要早做打算？”
什米尔笑了一下：“若非如此，怎么能引蛇出洞？星赫渡那边盯紧便是，另外找一架星舰，送个人出去。”
第76章
与此同时, 伊索尔德再一次走出第四星系。
星赫渡的通缉令被撤销，伊索尔德自然高兴，她知道这是艾比盖尔向她妥协。望着花园外明亮的天空, 伊索尔德问旁边的菲利普博士：“精神力的无上巅峰，究竟是什么样子？”
菲利普长着一张十分平静且沉稳的脸, 语气一如既往：“这世间还未曾有人达到这种巅峰, 不过我相信未来不久，我们就会创造出来的。”
伊索尔德唇角上扬：“艾比盖尔那个老东西, 自己是个beta认命就算了，也不想想精神力那么差是靠谁活下来的。”
菲利普不做评价，说：“现在您在星赫渡的舆论都是正面的，我们要回去吗？”
伊索尔德：“当然要回去，星赫渡可以是我的。再说了，那些老不死的不也正希望我回去, 这样他们才能得到稳定的精神力增剂渠道吗？”
旁边有人站定在两米外，报：“狮鹫星三级军官在实验室里带走了一个实验体, 一个小时后实验体不明死亡, 被做成新闻报传阅有一会儿了，实验体家人目前赖在研究中心不走，聚集了很多人。”
伊索尔德皱起眉头，三级军官说明只是负责招揽实验体的一个中介，本身并没有多大权力, 是下发精神力增剂的最后一级。
“把人控制住，三级军官抓起来审问具体经过, 然后叫弗林去处理。”伊索尔德简要道。
弗林这些天应对媒体与舆论十分有心得，说话也比较谨慎，伊索尔德还算放心。
她想了一会, 片刻对菲利普博士感慨似的说了一句：“这些人还是太贪心了。”
菲利普博士并不言语，只是沉默。
弗林已经很久都没有再接触实验室，赶到研究中心的时候，正看见一对Alpha和Omega趴在门槛上哭泣。
他们口中喊的军官骗子并没有出来露面。
“我就说是骗子，我家孩子才八岁，分化还早呢他们就说要带去享福，精神力真能提高，那后果是啥也不说。”
“是啊，真这么好能轮得到我们？一看就是骗子。”
“不会吧，我家孩子只有B级的精神力，进去不到一个月就A级了，人也精神很多，前几天还被机甲学院录取了。”
“这么大一个研究所，星长都没说什么，肯定是正轨的啊，听说这背后的主人是前任执政官。”
外面围了很多人，弗林一听就感觉不对劲，推开人群挤了进去，给旁边的人一个眼神，示意把两位当事人扶起来，然后送了进去。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进去说。”
两位当事人被扶起来，仍旧叫苦：“我们的儿啊……”
弗林认真道：“你们放心，我们一定查清楚，请你把具体事情详细告诉我们，我们会公正处理的。”
弗林平素在第四星系经常露面，不待实验室就经常外出走访，很多人都见过他，二老看见他一脸认真好态度的模样，终于是肯信了两分，被扶着走了进去。
安塞尔去了邻星与其他星长刚刚谈判回来，就听见布尔达来报告说什米尔派人出了一架星舰。
什米尔之前时常用星舰送货，渡口从来不查。
但现在劣法星航道恢复了，他用星舰送什么出去？
安塞尔心里多了一个心眼，说：“去查查星舰里装的是什么，同时继续盯着什米尔，他做了什么都要记录。”
什米尔这个人有些捉摸不透，安塞尔把他查了个底朝天也查不出他想要什么，为精神力增剂与伊索尔德合谋，后来又背叛伊索尔德独自走进劣法星。边缘星际除了一点矿物质，其他资源都很贫瘠，而且矿物质其他地方也有，并不是刚需，什米尔来这儿做什么？
安塞尔略一思索，又嘱咐道：“暗中去做，小心点别被发现。”
无论如何，还是一条船上的，嫌隙到明面上就不好了。
布尔达低声应了，片刻又犹豫着说：“第四星系传来消息，有精神力增剂的活动迹象。今早屠於驱了星舰，离开了劣法星，看方向，是去第四星系的。”
安塞尔冷笑一声：“他想要精神力增剂，被拒绝过一次还是不死心。星赫渡的人个个高贵，不屑于与星盗为伍，甚至跟边缘星际的人多说一句好话，都觉得掉价，更何况屠於。不过他不在也好，免得天天上星政府来缠人。”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你是说，他去第四星系找伊索尔德了？”
安塞尔一回头，才发现温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温楚身体总是不好，一直偏头疼，严重起来会头晕走不了路，所以时常在房间里休息。
他猜测是因为吹了风的缘故，所以格外叮嘱温楚将大衣也拢上，看他穿上，这才回答：“伊索尔德的行踪目前没有任何消息，但第四星系有精神力增剂的消息，屠於应该就想着去碰碰运气。”
布尔达见二人说话，于是便很有眼力见地离开了。他一走，温楚开口道：“屠於不能留。”
安塞尔知道温楚的意思，温楚对星盗向来分明，无所谓身份，只看往日事迹。屠於二十年前做的那些事，就证明绝不是一个善类，多留无益。
“我知道，只是他是什米尔引过来的，他那边……”
温楚口吻平淡：“什米尔也不是个好东西，作为克洛殿下的好友，他消失那么久，什米尔一点不见慌张，甚至也没提出要寻人，要么他知道克洛殿下的行踪，要么克洛殿下的消失就是他造成的。”
安塞尔听得很冷静，心里也无动于衷。无论是什米尔还是克洛，不在温楚身边碍他的眼就好。他忽然想起刚才布尔达说的秘密星舰一事，心想说不定真是克洛殿下。
他没有要告诉温楚的意思，转而道：“劣法星的防御系统年前肯定是修不好了，但是我同几位星长以及一些本地制造厂商已经谈妥，一些常用货品未来不会涨价或者断供，另外我们的医疗研究院也修好了，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劣法星的特产之一就是文盲，所以学校与医疗研究院就跟猩猩一样珍稀，老师有零星几个，但学生没几个，因为没钱交学费，有钱的能交得起的都移民第四星系去了。而医生护士就更稀少了，一个专业的医生就能顶起半个劣法星。剩下的都是一些自学成才的，治病全靠运气。
安塞尔深知劣法星上的疫病苦难，他全家都死在了六岁那场疫病上，之前一直没有条件，温楚重金请过两位专业医师，教人和看病，但最后都不了了之。直到什米尔带来了朱雀驿站的物资，安塞尔觉得可以尝试。
新的医疗研究院还没有名字，大家已经开始自发用劣法星第一医疗研究院称呼了，新装修的院楼前围满了很多看热闹的人，靠着进去的墙边有一书桌一凳子，一个穿着白大褂的beta医师坐在那里帮人免费量血压。
安塞尔与温楚走上前，便有很多人欢呼好奇。
安塞尔微笑着同医师闲聊起购入医疗机器人的意向，温楚站在旁边，察觉到离缆砚里的动静，阿萨给了他一封邮件。
看了眼正高兴的安塞尔，温楚不动声色地拆开邮件看了，里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伊索尔德回星赫渡，你来，我给你想要的东西。】
温楚长着一张十分出众的脸，但他习惯了不遮掩，尽管安塞尔这些天跑前跑后积累了不少目光和注意力，但一起走出来，大家的关注还是不由自主地全落在了温楚身上。
“蝎哥做了咱们得星长，那赤刃帮帮主呢？”
“听说原来的帮主已经失踪多年，都是由二把手操持的，好像叫什么温楚，是个beta。”
“beta？蝎哥怎么可能愿意屈居一个beta之下。”
“这你就不懂了吧，二哥跟蝎哥可是过命的交情，两人情深似海呐……”
安塞尔听见旁边不断有人在小声谈论，唇角不经意地翘起，他偏头想去看温楚的反应，却发现对方好似一点没有察觉，微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楚，你在想什么？”安塞尔问。
温楚眼睫微颤，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安塞尔，抿唇道：“我只是在想，我在劣法星的事传回了星赫渡，不知道那边的舆论对温家会不会格外刻薄。”
安塞尔有一瞬间的凝滞，他语气微顿：“你要回星赫渡？”
安塞尔觉得自己天生有种对危险的格外预警直觉。温楚虽然没有提到过他在星赫渡温家的经历，但是他打听过，从什米尔口里得知的，除了那个看起来光风霁月的温信桥外，温家没什么好的，否则温楚也不会回来。
他是这样想的。
不知道为什么温楚开始“担心”起温家，但安塞尔很快调整了自己的语气和心情，温声道：“前阵子来自星赫渡的执政官不是在媒体面前没有提到你吗？劣法星的独立影响没有那么大，而且独立是所有人的共同决定。”
温楚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安塞尔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着温楚依旧苍白的脸色，他抬手紧了紧温楚的披风，却被温楚推开：“我不冷。”
安塞尔笑了笑，说：“你不是有蜘蛛吗，怎么最近这么虚弱。”
温楚神色不变，他抓着披风领口，语气淡然：“蜘蛛暂时休眠了，我没关系。”
安塞尔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还想再问，忽然听到旁边有人提到精神力增剂的事。
这里有些人经常来往黑市，知道也不足为奇，但却说出了第四星系的密辛。
“明光计划就是不靠谱啊，就算是真的，哪轮得到我们这些边缘星际？我表哥可是三年前移民到第四星系，他看得清清楚楚，什么免费发放促进人类进化，分明是要他们认可可以掌控的人先提高，剩下的人只有被奴役的份！”
“你们想想，现在出生率低，精神力每年测验的数据高等级的也是越来越低，甚至一年都出不了一个S级，大家都普普通通的也好，偏偏一个明光计划，强行拉大了差距，你们是不知道，今年那星赫渡卫国学院的考核就出了两个S级，可不都是作弊来的，那剩下来的人怎么办？精神力增剂之后搞垄断怎么办？”
温楚抬眼准确地看向正在说话的人，那人其貌不扬，印象不深，但是说的话却是十分准确，于是他上前几步，问道：“这些数据你都是从哪里得来的？”
有人这样一问，其他人刚才被吓住了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附和道：“不会是瞎编的吧，星赫渡是什么地方，卫国学院的消息你也知道？”
那人傲气一笑：“我就是星赫渡来的。”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露出鄙夷的神情，一看就是骗子。
“第一星系的人还会来劣法星？”
“你们别不信，”那人大声道，“我家长辈跟蓝海有点关系，蓝海那可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医疗研究所，精神力增剂的发源地，之前我家长辈碰运气搞到几支，只是后来出了点意外。反正他们是不会把精神力增剂给到普通人手里的。”
温楚眨了眨眼睛，心想这人未必说谎，如果因为精神力增剂惹上了什么事，躲到最远的劣法星还能保命。但周围人没人相信，纷纷摆手喊骗子。
那人气得满脸通红：“不信就等着吧，我表哥说第四星系都已经因为精神力增剂的事乱起来了，只是被星长强行镇压了，所以消息才没传出来。”
第四星系民众多有顾虑，第一星系就粗暴很多了。
科索星星长在星政府里焦虑不安，还要招待死赖着不走的沈寻更是喉咙上火，直冲脑顶。他一边踱步，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沈寻说：“伊索尔德的通缉令都撤销了，听闻已经有回星赫渡的消息，为何沈上将还待在第一星系，是还有什么别的任务吗？”
沈寻抬眼，星长便补充说：“这也不是科索星不愿意招待，而是最近事多，怕忙碌起来照顾不周。听说多昂星许光林队长重建事宜有阻碍，屠於在第四星系现身，天戈要塞是不是该有其他任务了。”
沈寻声音冷淡，但面上却带着点笑意：“屠於的行踪自会有许光林向我报告，星长不用紧张。我知道每个星长或多或少都有些见不得人的事要做，我也理解。但是我发现前几日的纵火案，十分的不对劲啊。”
星长眼皮直跳，面色不善地盯着沈寻一眼，心道：沈寻目前还是上将，要塞调令在他手里，目前的星首又是一手提拔他的华和，还惹不起。更何况沈寻的精神力从始至终就没有具体的数值，大家都知道很高，但高到哪种程度，无人知晓。
想了一圈，星长面上又笑起来，随和道：“沈上将这是说哪里话，不过是手下人误工不小心罢了，只是可惜了贺家的木材，烧了一半，肇事的人已经关进了刑院，案子都结了。”
星球上的各种司法之事只能由当地司法部和刑院处理，不过也有层级关系压制，譬如第二星系的案子可以由第一星系返工，第一星系普通星的案子可以由首都星重审，但除此之外，其他无关人员是碰不到的，所以沈寻也没有理由去刑院或者司法部。
“我对你们的判案没有兴趣，只是觉得奇怪，纵火案的判法，竟然掺了贺家的人。从木槿条律开始，每位星长最重要的就是保持独立性，很少见过有哪一位星长与星赫渡的贵族走得这样近，就连阿朗索家也不曾传闻出同哪个星长交好，我很好奇，你们是做了什么交易吗？”
星长脸上连连冒冷汗，正要否认，就听见沈寻不急不慢地补充上了五个字：“精神力增剂。”
星长的脸上忽然一片空白。
沈寻：“你既然也想要这东西，可知道那群人来了科索之后，凭借着精神力的优越，把其他人都压得抬不了头？”
星长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沈寻：“你还记得当初木槿帝国为什么建立，第二星系屠於又是为什么被当地立像憎恶的吗？”
“明光计划是福祉，我不认为精神力增剂有丝毫问题，至于你说的人，精神力低下的天生就应该服从精神力高的。”科索星长语气沉沉。
沈寻毫不意外，他甚至开了个玩笑：“那这样说来，星长是不是也应该对我的命令言听计从？”
精神力与信息素相辅相成，精神力等级越高，信息素越高，所能带来的威压与恐惧也更容易支配别人。但为了人权，木槿条律里有一条就是不得滥用信息素压制，所以很多人都会藏好信息素。
星长沉默了片刻，“你又怎么知道，你的精神力一定是最高的呢？”
沈寻目光落了过去，他不在意似的去拿案桌上的茶杯，口吻平淡：“当然，一个A+喝了精神力增剂就能变成S级，要是连续每月都喝，未来说不成还进化有三个S，星长有远见，喝了几支啊？”
科索星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将手往后腰探去，他脑海里心想，伊索尔德迟早要成为星赫渡的主人，贺家人作为第一联络人，再伊索尔德那里的地位大有不同，如今与第一星系合作，科索未来将会更上一层楼，他会建立一个全S级的科索星，到时候还怕什么天戈要塞？
沈家对伊索尔德中立的态度就已经失去了伊索尔德，就是现在，沈寻恐怕也害怕精神力增剂的威力，没了他就不会再有阻碍，第一星系的消息也传不到星赫渡耳朵里。
刹那间，一道银光闪过，沈寻眸光一凝，抬手茶杯碰击到刀刃，发出叮的刺耳一响。
茶杯碎裂的片刻，沈寻站起来，一手劈向星长的手腕，匕首落地的同时，星长被压制着半跪在地。
沈寻出手利落，星长跪下去的那一刻，才感觉到后怕，膝盖处传来尖锐的疼痛，他的心脏猛地跳起来，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就突然出手了。混沌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念头，在催促着他。他使劲摇了摇头，绷紧了下颌。
“星长大人这是恼羞成怒？”沈寻瞥了眼手心里被瓷片划伤的痕迹，再次抬眼看向半跪的人时，发现对方眼睛通红，似乎有些异常。
半松开钳制，沈寻皱着眉头打量，忽然说：“悬影。”
悬影应声扫描，三秒之后，悬影说：“脑神经受到刺激有些崩裂，动用信息素但身体承受不了，超负荷运载失灵短路。”
周围开始蔓延浓烈的Alpha信息素，沈寻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下意识地释放信息素想要压制，但星长像是失了控一般，信息素反而更加崩坏。
悬影：“主人，他绝对短期内服用过多支精神力增剂，需要马上就医。”
两股Alpha信息素对抗着，沈寻额头微微冒出了细汗。星长本人已经痛苦得倒地不起，被压制着开始重影出现幻觉，沈寻尽可能地驯服着面前的Alpha，调动起对方唯一残存的意识，迫使他主动收回信息素。
两息之后，沈寻收回信息素，喊来了外面的人。
外面的侍从一进来就大呼小叫，听得沈寻有些头疼，他此刻也无暇顾及星长为什么突发恶疾，只觉得自己信息素也变得十分不稳定，服用过药剂的Alpha信息素竟然有些脱离了高等级信息素的压迫，甚至也脱离了他们自己的掌控。
屋子里信息素的气味还很浓郁，沈寻感受了一下，是自己没能收回去的那点余味。幸好进来的是个beta，沈寻轻咳两声，推开了别人要来帮忙的动作，哑声道：“你们星长醒了告诉我。”
这一屋子的Alpha信息素对抗，怕是把他易感期给翻了出来。
侍从也看出沈寻似乎有些不对劲，停了要靠近的手，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片刻，忽然指了一个方向，说：“后面是星长常用的休息室，你可以去坐坐，里面柜子里面有各种抑制剂和医疗用品，您的手……”
沈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流血，难怪空气里的信息素怎么都收不回去。他“嗯”了一声，听着外面把星长抬出去的声响，去了休息室。
休息室特别大，灯花高吊，窗景宜人。
沈寻翻出柜子，找到了Alpha抑制剂给自己打了进去，随后又拿水清洗了伤口，再用纱布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