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不甘心 白月光的杀伤力,恐怖如斯……
新春佳节, 大家互道祝福,恭贺安康。
叶倾华因为年纪最小,收了不少的压岁钱,乐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财迷似的拿回房里, 正坐在榻上数着呢, 就听见安无恙叩门,“夜明珠, 出来用膳, 等会儿该启程了。”
“来了。”叶倾华让春晓将她的压岁钱收起, 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堂里,霍深看着见楼梯上并肩说笑的两人,用手肘撞了撞赵玉聪,“瞧瞧, 多般配, 女才郎貌。”
赵玉聪端着茶盏转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看来这一两年就能喝上长生的喜酒了。”忽又挑眉看向霍深, “就剩你还单着了, 满京贵女,就没一个能入你眼?”
霍深垂眸,一张娇媚的脸在眼前闪过,吴侬软语, 含嗔带笑。等他再抬眼时又变成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娶什么亲,爷我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 潇洒很。”
“跟谁充大爷呢。”赵玉聪笑着掷了颗花生过去。
‘吱呀’,门轴转动声刺破暖意,冷风卷着细雪灌进大堂,众人齐刷刷打了个寒颤,大年初一的,会是谁?
逆光中一道颀长身影踏雪而入,藏青锦袍外罩着雪色狐裘,发间还沾着未化的碎雪,“劳驾备些热食。”清冽的嗓音带着些许风霜。
“不知公子是?”驿丞看他风度翩翩,贵气十足,恭敬问道。
“家祖云太傅。”
“原来是云公子,里面请。”驿丞关上门热情邀请。
叶倾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眶酸涩,视线逐渐模糊,廋了些,脸上的轮廓更清晰了,腰间还挂着那枚蓝翡玉佩。
“新年第一天,可不兴掉眼泪。”云舒径直走到她面前,他嘴角噙着笑,眼尾却泛起薄红。
“我是谁呀,明珠郡主,怎么会哭。”叶倾华说着转身仰头,想把泪水逼回去,却不想越积越多。
安无恙看着即心疼又酸涩,昨日才以为自己在她心里是特别的,没想到还有一个更特别的存在,云舒。他微微侧身,挡住众人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借着安无恙的动作,叶倾华把头一低,所有的眼泪垂直砸向地面,没有留下痕迹,她转过身强装镇定对云舒笑道:“子谦,好久不见。新年好!”
“新年好!”云舒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用红绳编穿起来,铜钱下吊着的玉葫芦底下刻着‘紫元’二字,这是件道家法器,“压岁钱,收好。”
“白月光的杀伤力,恐怖如斯。”霍深对赵玉聪小声嘀咕。
“长生这喜酒估计还有得等。”赵玉聪点头。
两人说话得声音虽然极小,却瞒不过安无恙的耳朵,被甩了一记刀眼。
“云三公子要是不介意,一起吃点。”安无恙主人似的邀请道。
云舒这才将目光转向安无恙,见他头上得云珠发冠,云舒目光一沉,“好啊,多谢小侯爷。”
三人一桌,位置坐得很巧妙,叶倾华坐中间,安无恙与云舒分别坐两边。安无恙给她剥虾,云舒就给她剔鱼刺;安无恙夹蔬菜,云舒就舀豆腐。
叶倾华盯着快要溢出来的碗沿叹气,“我长着手的。”
“吃不完可以给我。”安无恙自然说道。
叶倾华睁大眼睛看他,“不合适吧。”然后又看向碗,“我吃得完。”
云舒轻笑,见她吃得两颊鼓鼓的,柔声说道:“慢点吃。”接着问道:“冬月二十一,你是不是生病了?”
叶倾华惊讶抬头,“是。”
云舒剐了安无恙一眼,你怎么照顾她的。安无恙低头没有辩解,他也认为是自己没照顾好她。
叶倾华解释道:“不怪他,那是个意外,不小心见到些不太好的事情,吓到了。”
安无恙没想到她会在云舒面前维护自己,欣喜地望向她。
叶倾华没有理会,而是向云舒问道:“所以那个人真的是你?”她以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想梦里那个真的是他。
“是我。”云舒又给她夹了块菜,特意将上面的姜丝移开,“阿倾,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记得。”
“别忘了。”云舒对她眨了下眼睛,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一直都在。
安无恙算是听明白了,眼神危险地看向叶倾华,夜明珠,所以那日你在我怀里梦见了别的男人。
云舒与众人同行返京途中,安无恙终究按捺不住,策马来到云舒车前猛地掀开厚重的车帘。
霍深和赵玉聪看到后,再次小声嘀咕。
“你猜会不会打起来?”
“不会,动了手长生就落了下乘,他没那么傻。”
“也是。”
云舒对于安无恙的到来,似乎早有预料。他不慌不忙,将白玉棋篓摆上案几,神色平静,“手谈一局?”
安无恙执起黑子率先落下,“云子谦,你今天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恰巧碰到了而已。”白子轻叩棋盘。
“恰巧?”安无恙冷笑,“从上一个驿站到此,最少需要四个时辰,小伯爷除夕都不休息就为了这个恰巧。”安无恙没有在叶倾华面前称他‘小伯爷’是怕她难过,这会她不在,他不介意往云舒心口上扎刀。
云舒闻言,眼锋如利箭般扫过,棋盘上白子陡然间攻势凌厉,杀机四伏,“怎么,怕输?”
安无恙毫不示弱,迎着云舒目光回望,随手在棋盘上布下连环劫,语气冰冷,“我只怕她难过,她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云子谦,一个合格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如果你做不到,我倒不介意帮你入土为安。”
“让小侯爷失望了,云某暂时还死不了。”云舒指尖白子破开困局。
“为什么又来招惹她?”
为什么?因为在上一个驿站,驿丞说在他之前不久,刚走的那波人里面有对金童玉女,瞧着特别般配。因为她把自己的云珠拆了给你做冠。云舒双目赤红,“因为我嫉妒啊安长生,那本该是我的妻,不是吗?”
“云子谦,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安无恙落下一子,警告道:“离她远点!”
“不会了。”云舒也知道今天的行为有多不合适。
“你最好能做到。”
云舒从抽屉中拿出几本书放在案几之上,“春闱在即,给她复习用。原样给她或是誊抄,随你。”
这两个多月叶倾华都在为救灾忙碌着,想来都没有时间复习,云舒给她整理了一套速成的宝典。
安无恙很想硬气的不拿,但这关系到叶倾华的前途,最终还是将书卷塞进怀里。
“安长生,那几枚铜钱,你且让她带着,她离魂症还没好。”云舒突然开口。
安无恙猛地抬头,“什么意思?三年期不是过了吗?”
“是,按理魂魄已安,可去年又两次离魂。”
“嗯?”安无恙表情凝重,云舒不会拿叶倾华的安危开玩笑。
“一次是二月十一,那次她昏迷了三日。一次是冬月二十一,我不知道她昏迷了多久,但你是不是叫了多次才叫醒她?”
安无恙会想起那日,确实唤了好久才醒过来。
云舒接着说道:“我回来时绕道去了青鼎观,见了紫元道长,道长对她印象深刻,说她是异星入世,情绪剧烈波动就会魂光震荡,那是道长给她的。”
安无恙确实想着把那几枚铜钱骗过来扔掉,他见不得叶倾华身上有云舒给的东西,可此刻,听闻这话,他心中再无此想法,没什么比她的安危更重要。
安无恙离开后,云舒看了棋盘很久很久,就输半子,那半子是命,安长生他果然命好。
景仁宫,雍和帝看着叶倾华内心复杂,没想到关键时刻还得靠她。
“这次抗灾,明珠当居首功,可有什么想要的?”雍和帝慈爱地问道。
“儿臣不敢居功,皆是父皇运筹帷幄,百官齐心效力。”叶倾华谦虚道。
“明珠过谦了,”雍和帝温和看她,有心修复两人的关系,“你我父女,想要什么尽管说?”
“父皇,我要子谦。”叶倾华干脆利落。
雍和帝面色微变,“除了这个,朕什么都答应你。”
叶倾华早料到雍和帝不会同意,她也不是真的要这个,圣旨已下,如何改。她要的是:“那儿臣为他求个公平吧。父皇,子谦有经纬之才,他日必能成为大齐的肱骨之臣。儿臣求您,不要因为降王蓝思容,限制了他的仕途。”
“你可知其中利害?”雍和帝沉声道。
“绝无后患。”叶倾华缓缓跪下,“他们成婚后,蓝思容永居京城,已构不成威胁。云家又世代忠心耿耿,若父皇能允,云家上下只会感恩戴德。”她重重地叩头,与金砖撞击的闷响惊飞檐下栖雀,“求您。”
云府皓月居。云舒指尖抚过书页上的墨痕,忽闻暗卫来报,“少主,老太爷有请。”
是的,云家少主,不是大公子,也不是二公子,而是三公子云舒。
云舒推门步入云太傅的书房,“祖父。”
“来,坐。”云太傅说道:“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今后的打算。”
“藏锋,慢图,待新君。”云舒从来没想过放弃自己的仕途,只是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云太傅眼底泛起欣慰,这恰是他与幕僚商议数日的结果,“委屈你了。”
云舒笑笑,掏出少主令牌,“祖父,这块令牌,我再用五年。五年后若不能扭转局面,就把它给四弟吧。”
“为何是杼哥儿?”
因为四弟与思墨交好,而思墨最听他师姐的话。但这话不能告诉云太傅,“大哥仁厚,二哥耿直,只有四弟最合适。”仁厚和耿直都是好品质,却不适合尔虞我诈的官场。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老管家走了进来,“太爷,宫里来人了,要见你和三少爷。”
“什么风把王总管吹来了,快,屋里请。”
“太傅大人,是喜事。”王四海满脸堆笑,走进来便说道。
“哦,何喜只有?”
“这不快春闱了嘛?小伯爷可是咱京城的八杰之首,听闻今年参考的才俊众多,陛下让小伯爷放心考,不要给京城的士子丢脸,早日入仕荣升,不要浪费了一身才华。”
云太傅和云舒闻言,皆是一愣。这意思,是要放开对云舒仕途的限制?
云舒反应迅速,上前搀扶住王四海,袖中银票顺势滑入对方袖袋,“总管辛苦,不如留下吃个便饭。”
王四海状似无意地提点,“小伯爷客气了。洒家还得尽快回宫去,郡主此刻还在御书房呢,也不知道御膳房得小崽子有没有准备她爱吃的糕点,洒家得盯着些。”
待人走后,云舒踉跄跌坐在地,这个傻姑娘,竟为他求来了前程,赌上被帝王猜忌的风险。
云太傅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云舒抬头,泛红的眼眶里翻涌着滔天巨浪,“祖父,我不甘心啊!”
第102章 银花 你怎么敢为云舒做到这个地步?……
叶倾华出宫时脚步轻快, 甚至还哼起了歌,像是卸下了一桩心事。
她刚推开马车门,就看见安无恙沉着脸坐在车里。他正把玩着扳指,案几上散落着他不知在哪个角落翻出来的, 云舒曾经落下的东西, 折扇、书本、玉佩, 甚至还有一副叶倾华为云舒画的丹青。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又像燃着暗火, 交织着愤怒、埋怨与难以言说的伤痛。
叶倾华反手将门合上并扣好, 嘱咐流萤道:“阿萤, 你先坐前室,注意别让人靠近。”
“郡主?”流萤有些担心。
“没事。”叶倾华温声安抚她。随后走到安无恙身边坐下,一边收拾案上的东西,一边问:“你怎么在这儿?”
见她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些旧物, 安无恙压抑的情绪瞬间决堤, 语气不自觉带了些刺,“郡主挺念旧啊?”
“有问题?”
安无恙摇头自嘲笑笑, 忽而回头一把拍掉她手里的东西, 翻身压过来, 单膝跪在她双腿之间。在推她向后时,下意识用手护住她的后脑,他捏起她的下巴,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在他低头的瞬间, 叶倾华抽出藏在发簪里的细刃抵在他脖颈的大动脉上,“想死可以继续?”
“你要杀我?”安无恙撇了细刃一眼,眼神又多了几分委屈,竟不管不顾地继续俯身。
不要命了这人, 叶倾华暗骂。急忙转动手指将刀刃调转方向,可是还滑破了他的皮肤,渗出丝丝血迹。
安无恙的双唇重重地碾在她的唇上,带着近乎失控的情绪,用力地吸允,啃咬,强势地撬开她的唇,攻城略地,尽情纠缠。
叶倾华握着细刃的手几次举到他的后颈又放下,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她逮住他的舌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安无恙退了些许,却没有完全后退,贴着她的唇冷笑,“又咬我,你以前舍得咬他吗?”
“你发什么疯?”叶倾华质问。
“疯?”安无恙退开几寸,呵呵笑了两声,“是啊,被你逼疯了!你是怎么敢的,怎么敢为云舒做到这个地步?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因为关注叶倾华,宫里前脚发生的事情他后脚就知道了。前几天云舒还说嫉妒他,可他又何尝不嫉妒云舒。
叶倾华的火气也被逼上来了,“你我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顾及你感受?”
“好,夜明珠,你好的很。”安无恙松开她的下巴,手指顺着她脖颈滑到衣襟,“是不是只有彻底占有你,你才不再惦记他?”
“安无恙,别逼我恨你!”叶倾华怒目而视。
“你的手我可没有捆着,恨我就杀了我。”说着微微扯开她一点点衣衫。
“安无恙!”叶倾华警告道。
“那你给我个解释啊。”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突然软下来,带着一丝恳求,“哪怕骗我一下也行。”
叶倾华还是心软了,很奇怪,她好像特别容易对安无恙心软。她叹了口气,说:“如果我说是为了彻底放下过去,你信吗?”
“你说我就信。”
“那是我全心全意爱过的人,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困境里挣扎,那他会成为我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想起来就会揪心地痛,所以我必须为他拼一把,只有这样我才能迈过那道坎,渐渐放下。这个解释够吗?”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一直被情爱困在原地。
安无恙一怔,没想到原因会是这个,他知道叶倾华说的是真话。歉意抬眸,却对上她满是愤怒的目光,只听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最讨厌被人强迫,安无恙,滚出去!”
“对不起,我”安无恙也不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他本来只是来问问为什么?然后拉开抽屉也只是等得无聊想找本书看,却不小心翻出了那些东西,之后开始失去理智,“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生气好不好?”
“滚!”
“不行你给我一刀。”安无恙拿起她握着簪刀的手刺向自己,叶倾华急忙把手松开,利刃掉落。她气得抬手就是一巴掌,俊脸清晰地浮现出一个五指印。
安无恙擦擦嘴角的血渍,无懒地把另一边脸伸过来,“解气了没,没解这边可以再来。”
叶倾华还是气不过,揪着他的衣襟把他拉过来,扯开衣领在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直至尝到血腥味。
时光流转,又是一年上元节。叶倾华在书房争分夺秒地看书,云舒整理的那些。安无恙在拿到书的当日就给了她,没有誉抄,一是浪费时间,二是觉得没有必要。
文思墨看天色差不多了,蹦跶着去书房喊她,“师姐,快来吃饭,看灯会去。”
叶倾华失笑,“来了。”
秋暖、冬凝、叶加、叶福都在,唯独负责巡逻的夏拂没能回来。饭后,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出了门。刚走到主街,大家就各自散开,文思墨跑去找云杼玩耍;秋暖和叶加这对小夫妻手牵手甜甜蜜蜜地走了;叶倾华也放三个新来的丫鬟去自由活动。冬凝好久没见叶倾华,一路黏着她不放,而叶倾华想着去年没能好好陪师父师娘,今年便决定全程陪着他们。
文先生笑着调侃:“还记得去年你走几步就被公子哥搭讪,今年倒是清净多了。”
叶倾华哈哈大笑,“可能大家都听说我不好惹,不敢再来了吧!”
话才落,就来一个胆大的。身着暗红锦袍的安无恙颇为斯文地向文先生夫妇行礼,“先生、师娘,我想邀请明珠郡主共赏灯会,不知可否?”
这个斯文有礼的安无恙让她极其陌生,这厮不是向来最无赖了吗?可细细想来,他似乎从没做过什么损她名声之事,中元节搭她的马车,总会在人多的地方提前下车;秋猎时救她,一旦有人靠近就主动拉开距离;就连彻夜照顾她生病那次,也会在天亮前悄悄离开。那些亲昵逾矩的举动,好像确实只发生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你自己玩吧,我今年陪师父师娘。”叶倾华抱着文夫人的手臂拒绝。
文先生把夫人一把拉过,对叶倾华说道:“你快走吧,别打扰我们夫妻约会。”
“多谢先生、师娘。”安无恙抱拳行礼后,拽着叶倾华的手腕离开。
“郡主等等奴婢。” 冬凝小跑着要跟上,却被文夫人一把拉住。文夫人戳了戳她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是真不开窍还是装糊涂?”
冬凝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我好不容易休一天假,就想多陪陪郡主嘛。”
“可以松开了吧。”叶倾华瞥了眼被安无恙攥住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好不容易牵到,我还想多握会儿呢。”安无恙吊儿郎当地晃了晃她的手腕。
“安无恙,你脸皮在那么厚呢。”叶倾华咬牙道。
安无恙突然把脸凑到她面前,“厚吗?你捏捏。”
叶倾华一脚横踹在他的屁股上,没想到那人不要脸的在她耳边轻声调笑,“弹性如何?”
她恼羞成怒地追着他满街跑,两人你追我赶、笑骂声不断。直到跑到一棵老树下,叶倾华突然刹住脚步。
“怎么了?”安无恙问道。
叶倾华望着斑驳的树干,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去年被人追到这里,躲到这颗树上。”
说罢,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后脚尖一点利落地跃上枝头,顺手推开了记忆中的那扇窗,似乎在意料之外,又仿佛是情理之中,星蓝色身影正端坐在屋内。
“来了?”云舒举着茶杯轻笑,一如去年,“请。”
“在等我?”叶倾华从窗户翻了进去。
云舒正准备关窗,一只手挡在窗棂上,安无恙翻身进来,对叶倾华哀怨道:“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没有没有,说两句话就走。”叶倾华说道。
两个男人看着她那双虽然还有哀伤与怀念,却不再满含泪水的眼睛。一个欣慰,她真的在慢慢放下。一个黯然,她要把我放下了吗?
“说什么,赶紧的,一会还要带你去看个好玩东西。”安无恙催道,他就是见不得叶倾华和云舒一起。
叶倾华看向云舒,笑道:“子谦,春闱可要拿出真本事来,别让我失望。”
“好,到时候我可不会让着你,输了可别哭鼻子。”云舒笑着应道。
“才不会。”
“说完了吗?说完走了,一会赶不上了。”安无恙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往外走。
云舒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黯然失神,怎么办,有点后悔了。
河岸边的宽敞处,叶倾华站在桥上,看着那个上那个暗红衣裳的男儿,一棒打向炙热的铁水,为她绽放一树灿烂的银花。
第103章 醉话 我喜欢你,又放不下他
雍和二十一年二月初十, 春雪消融。卯时初刻,贡院大开,雍和年间第七届会试开考。
这场被誉为大齐开国以来最激烈的科考,汇聚了京城近年文四杰所有成员、江南四大才子、各州府解元翘楚, 更有三个首届女子考生。
李幼珺自知准备尚欠火候, 与谢家商议后决定先完婚, 待三年后再战春闱。
不知为何,本次试题偏难。首日试题便让半数考生白了脸色。叶倾华将题目反复通读三遍, 阖目凝神半盏茶功夫, 才提笔在草稿纸上勾画思路。偌大考场内, 唯有云舒始终神色自若,狼毫走纸如行云流水。
五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当贡院大门再次打开, 出来的考生竟不足入场的七成, 三成考生中途放弃。然而,坚持考完的考生个个面如菜色, 仿佛经历了一场酷刑。
贡院门口, 谢烁、谢灼架着已经深思恍惚的谢灵向叶倾华走来, 见她同样面色不佳,关切问道:“倾倾,可还好?”
“没事,谢大哥谢二哥你们不用管我, 先带小灵芝回家吧。”叶倾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真没事?”谢灼再次确认,伸手欲扶她一把。
“没事。”叶倾华摆摆手,知晓谢家兄弟其实亦考得毫无精力了,这会子的精神头不过是强撑罢了。
“行, 那我们先带灵儿回家,明日你生辰我们再过来。”谢烁见精神尚佳的云舒已经往这边走来,便放心说道。
叶倾华走下楼梯,石阶上的薄霜未化尽,她抬脚时忽觉天旋地转。
“小心。”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云舒疾步上前拽住她手臂的同时,安无恙已稳稳托住了她倾斜的身体。
“云三公子,还请放手。”安无恙说道。
云舒沉默不语,亦不曾放手。两个男人眼神交错的瞬间,火光四溅。
恰在此时,蓝思容提裙拾阶而上,她是月初回的京城,伸出手就要去扶云舒,“子谦。”
云舒侧身避过,同时松开叶倾华,对蓝思容冷声说道:“女侯请自重!”
翌日,叶倾华直睡到日上三竿方醒。与师父师娘简单用过饭后,便启程前往月仙湖。她包下一艘宽敞画舫,将生辰宴设在此处。
来了不少人,都是相熟的年轻公子和女郎。太子妃因为有孕未到,云舒亦未现身,他去蓝思容必定也去,他不想毁了她的生辰宴。
酒过三巡,叶倾华已有些许醉意。无论是谁敬的酒皆来着不拒,安无恙有心帮她挡两杯也被她婉拒了。
她与众人嬉笑玩闹,席间气氛热烈非常,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至交察觉出她异样。
在最热闹之时,叶倾华独自提着酒壶酒杯退至甲板之上,抱着旗杆看满湖月色。
安无恙追出之时见太子已经走了过去,便躲在了暗处。
“怎么了?”太子撑栏关切询问。
“三哥,我有点难过。”叶倾华偏头靠在栏杆上,“去年生辰,我去找父皇求开女科,那时我就知道,我和子谦缘分已尽。可我舍不得,所以哄着瞒着,终于还是让他发现了,所以我们短暂分开过。为什么是短暂,因为他愿意一辈子不成亲陪着我。可是三哥,我还是把他弄丢了。去年今日,这个湖上只有我和他,今年除了他谁都在。”
太子揉揉她的发顶,“明珠,有些事情我们无法改变,向前看。”
“我已经在向前看了,只是有些感慨。”叶倾华给自己斟了杯酒,对着湖月轻叹,“也罢,也许上天就是要我封情绝爱,好好当官,成为大齐第一女相吧。”这话即是感慨,也是试探,她需要知道,这位未来的帝王,能允许自己走到哪一步。
太子轻笑:“那三哥期待我们明珠成为宰相。”
“可以吗?”叶倾华惊喜抬头。
“当然。只要你有那个能力,只要我在那个位置上。”太子语气一转,“不过……”
“啥?”
“你不必封情绝爱,孤的妹妹,当配世上最好的男子。”太子转着酒杯,笑着问道:“镇远侯就不错,你就一点不动心?”
暗处的安无恙屏息凝神,心跳如擂。他亦想知道答案。
却不想叶倾华并未回答,只笑笑为太子斟满酒,“三哥,走一个。”
时辰渐晚,太子起驾回宫,宴席散去。安无恙执意亲自送叶倾华回府。
马车颠簸得她头晕目眩,“安无恙,我不要坐车,我要走路,晕得难受。”
安无恙掀起车帘看了眼位置,路程尚远,轻声哄道:“骑马可好?”
“不行,就要走路。”
安无恙捏捏她的脸,无奈答应,“行,走。”
偏生她还不要扶,跌跌撞撞地走着,不过走出十丈便蹲在路上,嘟着嘴委屈道:“安无恙,这路不平就算了,它还不直,一点都不好走,明天把它挖了。”
安无恙看着笔直的青石板路哭笑不得,“明天就挖。”他蹲了下来,拍拍肩道:“上来,我背你。”
叶倾华像只青蛙般的蹦到他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得逞说:“是你自己要背的哦,不是我求你的哦。”
“对,是我求你让我背的。”安无恙顺着她的话哄着。
“悄悄告诉你,我以前装醉骗子谦背我,嘿嘿。”
“我看你是想气死我。”安无恙将她向上颠了颠。
“别晃,晕。”叶倾华将他脖子搂得更紧了些。
“真醉了?”
“怎么可能?姐姐我还能再来两壶。”
安无恙忍俊不禁,连“姐姐”都喊出来了,确是醉得不轻。她软软倚在他肩头,带着酒香的呼吸拂过颈侧,如羽轻挠,撩动心弦。
这姑娘是怎么如此放心自己的?他都不相信自己。
“咦……”叶倾华像是发现了什么神奇之事,惊讶道:“安无恙,你耳垂后边有颗痣,还是红色的,真漂亮。”
她指尖捻起他的耳垂,轻柔地摩挲着,像是在品鉴一颗绝美珍珠。霎时,红晕自朱砂痣处迅速蔓延至耳尖,透熟诱人。
安无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悸动,“夜明珠,别乱摸。”
醉酒的她毫无理智可言,安无恙这话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我就摸,就摸,怎么了?”
说罢,另一手探进他的衣襟,隔着里衣在胸膛胡乱摸索,指甲若有似无地划过某处凸起。
“嘶……”安无恙骤然顿足,倒抽一口凉气。异样的火在她指尖点燃,燃烧着他的身体。后背柔软的触感越发清晰,偏偏有人还不老实的乱动,他已然有抬头趋势。
若她是清醒的,定要抓起来好好惩罚一番。他哑着嗓子警告,“乖,别点火,一会烧着你。”
“火,哪有火呢?”她撑着他的肩膀探头,“骗子,没有。”她又把头靠了回去,这会靠到了脖颈处。
“夜明珠,你这算什么?风月调情?”不能对她如何,嘴上占个便宜总可以吧。
“不不不,这不叫调情,这叫调戏。”说着,还在他的颈侧落下一吻。
安无恙再次顿足,原本就烧得极旺的欲望这会又被添了块柴,真的要忍不了了。刚要放下她讨点利息,就见她松开手对前方喊道:“子谦,抱抱。”
原来云舒等在这里,安无恙拍拍她的臀,“老实点,别掉下去。”
“哦哦。”她又乖乖趴了回去。
“阿倾,生辰快乐!”云舒含笑上前,递给她一个锦盒,却被安无恙一把抢过过塞进怀里。
“那是我的!”叶倾华不满抗议。
“回去再看。”安无恙说完,转头对云舒道:“礼已送到,我们走了。”
还是男人了解男人,云舒沉着脸警告,“安长生,她现在醉着,别趁人之危。”
“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云三公子插手。”安无恙毫不示弱。
叶倾华半点未察觉发现两人之间的火药味,乐呵呵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傻笑着开口,“嘿嘿……要是能把你们两都带回家就好了。”
云舒一脸无奈,安无恙则是气乐了,这色胆包天的丫头,“你想得倒是挺美。”
“不可以吗?”叶倾华一脸认真,“可是,我喜欢你,又放不下他。”
“你说什么?”安无恙呼吸一滞,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放不下他。”
“上一句?”
“我喜欢你。”
安无恙眼眶微热,忽而笑出声来,空荡荡地心脏瞬间被填满,暖得一塌糊涂。“夜明珠,以后只准想着我。云舒是别人的未婚夫了,可听明白了?”
“哦。”叶倾华黯然,“我差点忘了,子谦他不属于我了。”
“对,他走了,不要你了。”安无恙洗脑似地说道。
“安长生!”云舒咬牙。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小伯爷。”安无恙挑衅说着。
叶倾华一巴掌拍在安无恙手臂上,“不许叫子谦小伯爷,他听了难过,我听着也不不喜欢。”
“好好好,不叫了。”安无恙彻底没了脾气。
云舒握紧双拳,眼睁睁看着安无恙背着叶倾华越走越远,风里传来两人的对话……
“夜明珠,把他忘了吧!”
“我会试着慢慢放下,但彻底忘记,太难了……”——
作者有话说:就捏捏耳垂而已,求放过
第104章 三元及第 阿倾,巅峰见
晨曦透过纱帐, 宿醉的叶倾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帐顶精致的云纹上,呆楞良久,不知今夕何年。
意识慢慢回笼, 昨夜的荒唐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懊悔之色瞬间爬上她的脸庞。她拉过被子, 将自己整个蒙住。平日里喝醉向来安静的她,怎么会做出那般出格的举动?
“啊”叶倾华躲在被子里无声抓狂, 丢人丢大发了。
门外穿来窸窣声, 春晓听到动静走了进来, “郡主,可要起身?”
叶倾华双手掀开被子做起,有气无力地说道:“起吧。”
“对了,小侯爷来了。”
叶倾华闻言, 像只受惊的兔子, 嗖地一下又钻进被窝,只露出两颗滴溜溜转的眼睛, “你告诉他我一早出门去了。”
春晓瞧着好笑, 她们郡主多久没有那么孩子气的一面了, “恐怕不行,他在花厅等了近一个时辰了。”
“救命”叶倾华任命般仰天长叹。
春晓捂嘴偷笑,灵机一动,出主意道:“郡主, 你昨儿醉成那样,记不清事也是常理,你装失忆呗。”
“好阿晓,聪慧!”叶倾华杏眸瞬间亮起, 眼中满是狡黠。她相信以自己的演技,定能蒙混过关,“请他去膳厅,摆膳。”
一刻钟后,叶倾华简单收拾了一下来到膳厅。安无恙见她走来,目光中满是温柔关切,轻声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叶倾华揉着太阳穴,摆出宿醉未醒的样子,语气自然,“还好,就是头还有点疼。听春晓说,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谢啦。”她先发制人,试图掌握主动权。
“听说?”安无恙微微蹙眉,心中泛起一丝疑惑,却并未深究,转而说道:“我带了些从昨晚煨到现在的老鸭汤,可要用些暖胃?”
“昨晚开始煨的,你回去半夜把你家大厨薅起来了吗?”叶倾华眉眼弯弯,打趣道。
“我做的。”安无恙语气平淡,眼中却闪过一丝期待。
叶倾华难以想象,矜贵如他,是怎么抓鸭子、杀鸭子、炖鸭子的,“你居然还会做饭?厉害!”
“行军打仗,总要会些,免得饿死自己。”
幻彩将温在灶上的老鸭汤端了上来,安无恙给叶倾华舀了一碗,“尝尝?”
汤入口的瞬间,叶倾华只觉味蕾被惊艳到了。看似清澈的汤汁,味道却清爽顺滑,回味无穷,“安无恙,以后哪个姑娘嫁给你有福了。”她连连赞叹,“你长得好,家世好,有能力,还会做饭,太优秀了。”
安无恙被夸得笑意难掩,嘴角疯狂上扬,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
“咳咳咳”叶倾华被呛得满脸通红,暗骂自己,死嘴,话多。
“有些人昨晚说喜欢我,还非礼我来着,所以嫁给我有什么问题?”安无恙边给她拍背边问。
叶倾华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我喝醉时可乖了。”她像想到什么似的,“你是不是看我不记得,故意框我?”
“真不记得了?”安无恙眯起眼睛。
叶倾华强装镇定,露出迷茫的神色,“我该记得什么?”
看来时真忘了!安无恙也不纠结,都说酒后吐真言,他确认了她的心意便已足够,相信她能说一次,就能说第二次。
早膳过后,叶倾华见他没有追根到底,暗松了一口气,借口还要看书,送他出府。她步伐轻快地走在前面,安无恙跟在身后,目光紧锁着她雀跃的背影,陷入沉思。
“夜明珠,我耳后的痣是什么颜色?”安无恙突然开口。
“红色。”叶倾华脱口而出,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慌乱地回头解释,“我是刚刚看到的,不是昨晚。”
却见安无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只狡黠的狐狸,“你慌什么?我有提昨晚吗?”
“那什么。”叶倾华选择逃避,“我家你也熟,你自己走吧,我看书去了。”
就在她要转身离开时,安无恙伸手拽住她的手腕,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夜明珠,比起云舒,我就这般拿不出手吗?”
“不是,你想多了。”叶倾华试图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那为什么不敢承认?”安无恙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叶倾华对上他炽热的目光,那双好看的风眸里只有她的身影,她投降了,“我只是没想清楚。”
“什么意思?”
“安无恙,如果,如果我这辈子都不打算成亲,你还坚持吗?”娶她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她不想他有天后悔。
“我”
安无恙刚想回答,便被叶倾华捂住了嘴巴,“别急着回答,好好想,想清楚。也给我点时间,让我把心收拾干净。”
他拿起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叶倾华想抽出,却被他握在手心不松开,“多久?给我个期限。”
“殿试放榜后。”
“好。”
三月十五,会试放榜。贡院前的杏榜被围得水泄不通,考生与家眷挤作一团,更有不少世家派来物色女婿的仆从在人群中穿梭。
此次会试参考七千余人,共录取三百人。除了红榜,还专门张贴了前二十名的试卷誊抄本。在今年堪称 “地狱级” 难度的考题下,云舒凭借各科甲上的成绩,毫无悬念地拿下会元。
紧跟着,谢烁第二,王约第六,叶倾华第八,云豫十三,谢灵十四,谢灼十五,孙岚十九,赵英如三十五,杨维安是四十一,李幼歌五十六,周诺五十八。
叶倾华的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榜单,前十名中仅有两位年过三十五的寒门学子。正如云舒所言,越考到后面,策论占的成绩比重越大。而策论这科,除非天赋异禀,不然光靠寒窗苦读根本不行,没有丰富的阅历和实践经验,很难拿高分。就像周诺,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脑子确实灵光,可也只能徘徊在五十名开外。反观世家子弟,家族积累的人脉、案例和经验,都是寒门学子望尘莫及的资源。
大齐的教育体系需要改革,叶倾华想。当然,这不是她这时候能做到的事情,但她可以从星火学院开始。
三月二十五日,三百名贡士鱼贯入宫。不少人初次踏入宫禁,更是头一回得见天颜,青石砖上数人紧张得双腿微颤,袍袖下手指不自觉攥紧。
雍和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内垂首的学子,年少的有之,年迈的亦有之。当视线掠过云舒时却微微一顿,礼部呈上的会试答卷里,那份见解犀利的策论令他记忆犹新,不负少年天才的名声。雍和帝甚至有些后悔为云舒赐婚了,也不知他会不会心生芥蒂。若无,此子必是栋梁之才,若有,比是大患。
云舒敏锐地捕捉到来自御座的凝视,月白学子服下的脊背如松如竹,在帝王审视的目光下依然身姿挺拔,抬眸间是纯粹的赤诚。
随着雍和帝简短的训示结束,编钟敲响,大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研墨声。
三月二十九日,殿试放榜,云舒毫无意外地高中状元,三元及第。榜眼是谢烁,而探花爆了个冷门,叶倾华。没办法,她殿试的策问写的太好,若不是她还是不习惯用稍微华丽点的辞藻,说不定还能再上一名。
春闱终榜,王约二甲传胪,谢灼第七,云豫第十一,谢灵十九,孙岚二十二,赵英如二十八。
礼部传信的小吏捧着杏花几乎同时来到云府和仁恩侯府报喜,两家的鞭炮亦是同时响起。文先生高兴得像自己中了探花一样,换了不少铜钱,一捧一捧的撒。
那只被关了许久的‘微信’被放了出来,爪间系着的素笺在风中翻飞:子谦,恭喜!
很快,它又衔着另一张字迹俊逸的便签折返:阿倾,同喜!
三月的最后一天,春风和煦,满城锦绣。
礼部朱漆大门轰然洞开,三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率先走出,马鞍上悬着的铃铛随着步伐轻晃,叮咚声响混着此起彼伏的喝彩,将整条长街搅得热闹非凡。
最前方的云舒身披绯袍,金线绣的仙鹤在朝阳下流光溢彩,腰间玉带折射出耀眼的光。左侧的谢烁和右侧的叶倾华同样一身绯衣,不过是绣纹不同罢了。二甲前二十名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满地朝霞。
围观人群中不时爆发出惊叹,有妇人拽着儿女挤到前排,指着云舒对儿子念叨:“那是状元公,学着些。”又指着叶倾华对女儿说道:“如今女子也能登科,你可要争口气!”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同时梗着脖子喊:“娘,你放心!”
不知何时,临街楼阁纷纷扬下花瓣雨。王约、谢灼等人默契地放缓马蹄压阵,让前三甲与后方队伍隔开距离。谢烁不着痕迹地往左侧偏了偏,将云舒与叶倾华的身影完全展现在众人视线中。
望着好友们无声的祝福,两人鼻尖泛酸。这场盛大的游街,分明是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告别仪式。
“状元郎三人瞧着好年轻。”人群中传来惊叹。
“能不年轻吗?状元郎二十未满,榜眼不过二十二,女探花听闻不过十七。”
“说起来,状元和探花是不是”
“可不是!要不是降王横插一脚,这会儿怕是该喝喜酒了!”
“你别说,看这红袍玉带并辔而行,倒真像迎亲仪仗。”
集贤居二楼雅间,安无恙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白。
赵玉聪诧异地看着他,“长生,你就这么看着?”
安无恙仰头饮尽杯中酒,喉间泛起比酒更苦涩的滋味,“总得让她和过去好好告个别。”
当游街队伍行至皇宫前,鼓乐声骤然激昂。云舒率先下马,三人并肩踏上丹陛时,谢烁笑着调侃:“日后咱们这一甲的名号,怕是要刻进大齐的科举史书了。” 春风卷起三人袍角,在阳光下勾勒出意气风发的剪影。
入夜时分,在云水巷得拐角处,叶倾华与云舒不约而同的下车步行。就像初识那般并肩而行,聊着那些未竟的理想,未说出口的遗憾。
站在云府门前,叶倾华轻声说:“子谦,你到家了。”
“不急,先送你回家。”云舒温柔地说道。
来到仁恩侯府门口,朱红的大门仍然开着,仿佛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我到了。”叶倾华对云舒笑着,眼里有泪光闪过,“你回吧。”然后转身一步步向大门走去。
“阿倾。”云舒突然开口,张开的双臂微微发颤。曾经无数次的拥抱此刻却如此艰难,他不知道她是否愿意,但心底的渴望早已冲破理智,他好想再抱她一次。
叶倾华转身飞奔而来,裙角扬起如蝶。她重重地扑进那个熟悉的怀抱,两人就这么紧紧拥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子谦,你的婚礼我就不去了。”叶倾华率先打破寂静。
“好。”云舒将下颌抵在她发顶,悄悄地落下一吻,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听见,“阿倾,巅峰见。”
第105章 交心 他的夜明珠啊,怎么能让人不爱呢……
叶倾华回到府里, 路过花园时看着松树晃动的枝桠失笑,把四周的丫鬟小厮支开,站到树下说道:“需要搭梯子去接你吗?”
安无恙从树上飞身而下,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抱到怀里, 语气还带着丝丝委屈, “你抱他了。”
“你看见了?”叶倾华没有解释。
“嗯。”安无恙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顶, 像是在扫什么脏东西,“夜明珠, 我吃醋了, 你哄我下。”
叶倾华闷笑出声, 她怎么不知道,京城一霸安无恙竟然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她怀抱着他的腰身,“不会有下次了。”毕竟, 云舒即将成为别人的夫君, 他们的过去也该彻底翻篇了。
“你来是?”叶倾华问。
“来回答你的问题。”安无恙的眼神坚定。
“你还真是一刻钟都等不了。”叶倾华笑笑,“所以你的答案是?”
安无恙松开怀抱, 却仍将她的腰轻轻圈在臂弯里, 看着她的眼睛道:“不明显吗?”
“明显。”叶倾华说道, “等我换身衣裳,出去谈。”她想知道为什么。
安无恙看着她眼底的青黑,想来这段时间累坏了,“今天太晚了, 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到时候细说。”
叶倾华点点头。此刻的她,确实需要时间平复心绪, 春闱的紧张、与云舒的告别、安无恙的坚持,都让她难以静下心来。
第二日,安无恙出门时正好碰到云舒在搬家。他与蓝思容的婚期定在四月十二,婚礼在盛南伯府举行。不知雍和帝是怎么想的,把盛南伯府选在了镇远侯府的隔壁,还记得当初因为这个安无恙差点把云舒揍一顿。
“云子谦,你存心的是吧。”安无恙揪着云舒的衣襟,“非要选在我家隔壁,怎么?还想和她继续做邻居,然后翻墙?”
云舒拍掉他的手,慢条斯理地理平衣襟褶皱,“我说不是我选的,你信吗?”
安无恙打马来到云舒跟前,手肘撑着马鞍,“哟,小伯爷今日乔迁啊,不打算请我这个邻居喝一杯。”
云舒看着穿戴一新,春风得意的安无恙,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翳,侧身抬手做出请的姿势,“是云某疏忽,小侯爷请。”
安无恙坐直身体,拍了拍袖子上没有的灰尘,倨傲说道:“不了,还有约会。等小伯爷大婚再来讨杯喜酒。”他刚拨转马头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目光锐利如鹰,“既然要成家了,就该守好本分。再有下次,剁了你这双手”
安无恙带着叶倾华两人去了城外骑马踏青,今年整个春天她都忙得脚不沾地,此刻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青翠,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安无恙,敢不敢比一场?”叶倾华指着远处的杨树,眼里跃跃欲试,“就跑到那棵树底下。”
“奉陪到底!”
安无恙话音未落,叶倾华已经一夹马腹冲了出去。他望着她飞驰的背影,忍不住舔了舔唇角,“耍懒皮啊。”说着夹紧马腹追去,惊起林间一片雀鸟。
马儿在河边吃着嫩草,叶倾华与安无恙并肩坐在树荫下,她抱着一束野花在编花环,安无恙叼起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地后仰着,用手肘撑住草地,享受这惬意的一刻。
“为什么还要坚持?”叶倾华拿起一只粉色的杜鹃编进花环里。
“因为是你。”安无恙坐起,恶作剧般用狗尾巴草去逗她的鼻尖,“你对我以前的事情知道多少?”
叶倾华拍开,“知之不多,大多数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打架斗殴场场不落。”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看向他,“但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
“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安无恙侧过脸,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像冬日里的暖阳,耀眼、聪慧、温暖、可靠,让人安心,除了有点无赖和霸道。”叶倾华认真说道。
“勉强算你在夸我。”安无恙躺到草地上,开始说起曾经的过往,“那些传言半真半假,不过有一点他们没说错,小爷从不沾花惹草,猜猜为何?”
“是老侯爷管得严?”
“不是。”
叶倾华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不可置信问道:“难道你不行?”
安无恙气笑了,手落在她的腰间轻轻摩挲,眼神骤然变得危险,“你要不要试试?”
“不了,不了。”叶倾华连连摆手,“那是为什么?”
安无恙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低沉:“我自幼父不喜,一直跟着祖父,幼时陪我玩的多是二叔,其实我小时候最多算皮,但我的好二叔给我传出了那样的名声。雍和十一年,前兵部尚书被查落马,陛下请祖父担任兵部尚书,安家掌兵又有爵位,再身居高位恐被陛下忌惮,所以祖父打算先把爵位给我,再让我弃武从文。说实话,如果不是后面的事情,那年的县试出头的可就不止云舒了。”
“发生了什么?”叶倾华问道。
“我长得好,从小打我主意的人不少,男女老幼都有。二叔为了爵位,将我诱骗送给了一个老色批。”
叶倾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散发着寒意。她猛地转身,眼神里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怒火,甚至隐隐有杀意闪过,“你二叔和那人死了没?没死我去杀了他们。”
安无恙望着她发红的眼尾,心头泛起暖意,积年的阴霾竟被冲淡大半。他故意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不介意吗?”
“有什么好介意的,又不是你的错。只是”只是心疼你,那时的你不过十一,还是孩童。
安无恙读懂了她欲言又止的关切,鼻尖猛地发酸。他的夜明珠啊,纯粹又干净,轻易就照亮了他藏在阴影里的过往。
他轻笑一声,指尖勾起她一缕发丝绕了两圈,“放心,爷的清白给你留着呢,一个手指头都没被碰着。那老东西看我年纪小放松警惕,被我反杀了。而二叔,到底是祖父的儿子,被打发回了祖地。至那以后,我便不喜有人靠我太近,哪怕是和霍四和慧慧一起玩也从不勾肩搭背。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孤独终老,我曾经也这么以为。”
他放开叶倾华的发,抚上她的脸,“直到你出现。所以只要你别不要我,想怎么样都行。”
叶倾华佯怒,“好啊,合着你死缠烂打,就是惦记着那点肌肤之亲?”
安无恙一下慌了神,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嘴此刻像被浆糊糊住了,“不是,我”突然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这才反应过来被捉弄了。他笑着伸手去挠她的痒痒肉,语气带着几分报复的意味,“耍我呢,嗯?”
“哈哈哈哈,安无恙,别闹,哈哈哈哈”叶倾华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瘫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安无恙慌忙用手托着她的头,避免磕到。
空气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草叶舒展的声音。安无恙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眼里的深情几乎溢了出来,“夜明珠,我爱你,很爱很爱。你喜欢我么?”他想听她清醒的时候再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