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对不起 阿倾许我来生……
“不可能!”六皇子猛地抬头, 难以置信地失声喊道,一贯的持重沉稳荡然无存,“父皇的诏书是当着我和王大人的面亲笔所书,传位之人分明是我!”他无比笃定, “这份遗诏, 定是伪造!”
殿内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窃窃私语起来。此前雍和帝单独召见六皇子与王德之事并非绝密,朝中不少重臣皆有耳闻。此刻见六皇子如此肯定, 不少人心下动摇, 怀疑的目光在太子与王四海之间来回逡巡。
“六殿下这是在怀疑老奴吗?”王四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泪纵横,声音悲切哽咽,“自陛下十岁起,老奴便侍奉在侧, 至今已三十八年!三十八年呐……老奴怎会背叛陛下!”
他抬袖拭泪, 续道:“陛下先前确实属意殿下您,可就在五日前, 陛下忽然改了圣意, 决意传位于太子殿下, 并再三叮嘱老奴,务必请太子殿下登基后,善待诸位手足兄弟。若六殿下与诸位大人不信,大可验证遗诏真伪。”
王四海选择的时间点极为巧妙。六皇子一听“五日前”, 心头猛地一虚。或许是因为诏书已写,他自认登基已是板上钉钉,虽说人前依然谦和有礼,人后难免有几分得意与张狂。
那日, 于府中与心腹幕僚酒后失言,道登基后必除李御与李锐,以绝后患。而父皇确曾明确告诫于他,需善待兄弟,尤其对做了十五年太子却未能继位的李御,更应心怀愧疚补偿。难道父皇竟是知晓了他的心思,才临时更改了遗诏?
雍和帝确实知晓了,却也只是嘱咐王四海,定要劝谏六皇子,勿同室操戈,自毁根基。
如今遗诏存疑,关乎国本,无人敢掉以轻心。以云太傅、王大学士为首,连同其他几位大学士、二品以上重臣及最精于笔迹鉴定的国子监李祭酒一同验证。
众人将诏书置于灯下,从绢帛材质、墨迹色泽、印鉴规格,到每一笔每一划的起承转合、力道走势,乃至雍和帝病后腕力虚浮的特征,皆反复比对勘验。最终确认,此份遗诏,确是真迹无疑。
六皇子当场跌坐在地,面如死灰。他万万没想到,竟因自己一句失言,便与近在咫尺的帝位失之交臂。何况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李御太过优秀,哪位帝王能容忍前储君安然酣卧于榻旁?
即以确认,新帝当即刻继位。经过短暂而必要的君臣三推三请之礼,太子李御于灵前即位,成为大齐第九位皇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山呼跪拜之声,响彻凌晨的皇宫大殿。
依制,雍和帝灵柩需在宫中停灵七日。期间,朝中大臣、勋贵、命妇皆需入宫哭灵。民间亦需禁嫁娶、宴乐、着彩二十七日,以示举国哀悼。
已是凛冬,大雪纷飞,寂寥的雪色为国丧更添几分肃穆凄清。却也让这哭灵愈发难挨,毕竟并非人人皆能在殿内跪拜,即便是在殿内,门户大开,寒风依旧侵肌冻骨。
新帝体恤,命众人分批次轮番跪灵,每过一个时辰便可至偏殿饮用姜汤并稍作休息,如此每人每日实际哭灵的时间便缩短了许多。
叶倾华作为义女,身份特殊,跪于殿内宗亲区域。然与命妇们不同,他们这些子女并不能长时间休息,仅能趁间隙匆匆喝碗姜汤暖身。
至第五日,叶倾华月事如期而至。原本已调理得宜的身体,因连日在寒气中久跪,此刻痛如刀绞,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轮到她的休息时辰,叶倾华强撑着起身挪出殿外,选择了一条无人的近路去偏殿。或许是痛得脱力,亦或是石阶结了薄冰,下阶时她脚下一软,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一直留意着她的云舒疾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在殿内时他便察觉她脸色苍白得不寻常,此刻凑近了看,何止是苍白,简直是面无血色。“阿倾,哪里不舒服?”他急声低问。
人在痛极时会恶心,叶倾华抑制不住地干呕了两下,才虚弱说:“肚子疼”
“你”云舒第一反应是她有了身孕,想到她竟在寒地里跪了这么些天,心下大骇,“我去叫太医!”说罢,就要把她抱起送去休息。
叶倾华急忙按住他的手臂,勉力扯出一抹淡笑,“别担心,只是月事来。”她看看四面,寻找一个可休息之处,“扶我去廊下坐一会儿,我走不动了。”
云舒心下稍安,却依旧心疼,几乎是半扶半抱将她带至廊下。随即脱下孝服,又把里面厚厚的外衫脱下,叠平垫在石凳上,“坐下,缓一缓。”
叶倾华看着,心里又暖又涩,轻轻摇头,“不合适。”
“哪有什么合适不合适,你身体重要。”云舒不容置喙地按住她肩,强行让她坐下,然后又把孝服穿上。
“要不我和陛下说说,让你休息一日?”云舒单膝蹲在她身前,仰头看着她痛得蜷缩的样子,眉头紧锁。
“子谦,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能授人以柄。”她不能让三哥为难,亦不能让人拿住权柄,阻碍未来的仕途。叶倾华捂着腹部道:“没事的,放心。我歇一会儿就好。”
“我让人去给你熬碗浓些的红糖姜汤来。”
“阿晓去了,真没事,别担心。”她努力想让他安心。
待那阵剧烈的绞痛稍稍缓过,叶倾华起身欲往偏殿去。目光落在石凳上那件犹带体温的棉袍,轻声道:“衣服虽然但还是穿上吧,别着凉了。若是介意,晚上回府用柚子叶水沐浴祛祛晦气便好。”
云舒轻笑,将衣袍拿起,“怎么会介意?”
叶倾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尚且在一起时,她有次不慎将经血蹭到了他衣衫上,他未觉污秽,只满眼心疼地问:“流这么多血,该有多疼?”彼时她身体好,根本不疼,却故意在他面前装柔弱,假哭道“好疼好疼”。如今疼到直不起腰来,却要笑着说“没事”。
跟过来的蓝思容目睹了一切,那个连衣袖都不愿让自己碰的男人,却甘愿将自己的衣衫垫在叶倾华的身下,眉眼间的担忧与温柔是她从未得到过的奢望。
先帝驾崩那日,进宫前,她曾与云舒进行了一场异常平静的谈话。
云舒直言:“新帝登基大典后,你上书和离吧。”
“软禁我那么久,我还以为你要和我纠缠一辈子。”蓝思容嗤笑。
“与你纠缠?”云舒冷笑,眼中尽是冰寒,“我恨不能杀了你。”
“那你会杀吗?”
“你该庆幸,你这个女侯的爵位,对她还有用处。”
“说实话,我挺佩服她的。”蓝思容忽然道,她已然明了叶倾华究竟想做什么,“若不是因为你,我和她,或许能成为朋友。”
云舒冷笑:“你们不是一路人。”
“子谦,若你不曾认识她,你会爱上我吗?”蓝思容小心翼翼地问。
“不会,若没有她,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看着云舒默默守在她身后,直到叶倾华安全到偏殿。蓝思容候在他返回的路径上,待他经过时,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闻言,云舒像是听到了极荒谬的笑话,无声地大笑起来,笑到寒风倒灌入喉,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抬眸时,眼中布满血丝,嗓音嘶哑,“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永远不会!”
叶倾华在偏殿休息片刻,又服下冬凝及时送来的止痛药后,感觉稍好些,正准备重返灵殿。春晓捧着一个棉布包裹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语:“郡主,是小云大人方才悄悄让人送来的,说是用炭火烤热的姜末包,让您仔细绑在腹上,能缓解疼痛。”
叶倾华接过,温烫的温度从指尖直达心底,又漫上眼眶。她忽然很想靠进那个温暖的胸膛,在心底默念着:长生,你何时才能回来?我好难受!
十二月初九,雍和帝梓宫正式下葬皇陵。当夜,内务府大总管王四海被发现在其居所内饮鸩自尽,身旁留书一封,言称追随先帝而去。
六王府内,李徜一拳狠狠砸在梁柱之上,指节瞬间红肿破裂。他紧紧咬着牙关,几乎是从齿缝中碾出三个字:“叶、倾、华!”
“王爷冷静!”幕僚劝道,“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咱们又无证据,只能暂且隐忍,从长计议。”
新帝既已继位,诸位兄弟便不宜再称皇子,故皆以王爷暂称,只待登基大典后,由新帝敕封正式封号。
原来,先帝下葬后,六王爷李徜越想越觉蹊跷,急忙赶去寻王四海想问个明白,却终究来迟一步,王四海已服下穿肠毒药,只在门外听到他的一句遗言,“陛下,是老奴对不住您。此后,老奴不欠叶家了,这就来向您赔罪!”
十二月十一,因国丧耽误了许多要务,叶倾华忙至酉末方才下衙。
马车缓缓向盛南伯府和镇远侯府所在的紫荆巷驶去。累了一天的叶倾华在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碾雪的吱呀声中昏昏欲睡。马车拐入紫荆巷时,莫名的寒意让让她骤然惊醒,手下意识地摸向藏在座位底下的花杀。对面的流萤缓缓拔出剑,车辕上的安十一勒紧缰绳,放缓车速,一手悄然摸入怀中扣住了求救烟火,另一手紧紧握住了刀柄。
“咻、咻!”数到利箭破空之声穿来。叶倾华按向旁边的机关,车底倏然露出一个洞口,她和流萤毫不犹豫跳下。就在跳下的瞬间,利箭穿透车厢。同时,安十一抬刀当箭,并拉响求救烟火。
叶倾华与流萤落地后就地一滚,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来的皆是高手。她的车时改装过,车板看着薄,却极硬,对方却能箭箭皆穿。
箭矢停,二十余名黑衣杀手如同鬼魅般,“此处离镇远侯府较近,速战速决。”
叶倾华与流萤已从车底滑出,长剑出鞘,背靠背迎敌。
“不是说明珠郡主武功尽废吗?”有黑衣人惊疑出声。
叶倾华自三年前重伤后,便再未于人前显露武功,唯一一次动手,安无恙便将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此后她更是连马球都不再碰,成功塑造了重伤后功夫难复,索性破罐破摔的形象。
“无论如何,杀了她。”
恰在此时,同样因公务晚归的云舒的马车拐进了巷口。眼前血腥厮杀的场景让他瞳孔骤缩,当即点燃云府的求救信号,盛南伯府离此更近些。又下令让云吉车赶车的侍卫去帮叶倾华,自己也在车上取出佩剑。
暗处,一名始终未动的黑衣人见云家侍卫正快速赶来,缓缓挽起一张重弓。
正奋力向叶倾华方向奔去的云舒,余光撇见一抹寒芒,心下大骇,“阿倾!”
“嗤——”是金属穿透皮肉的声音。
叶倾华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云舒,大脑嗡嗡作响,视线忽然空白又凝聚。她轻轻喊着,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子子谦”
“原来你那时这般疼”云舒看到已赶到的侍卫,放下心来。缓缓收紧抱着她的手臂,头无力地搁在她的颈侧,气若游丝的声音里带着期盼,“阿倾许我来生可好?”
第172章 和离 来生我定会记得你,……
“子谦, 没事的,会没事的”
叶倾华不知箭上是否淬毒,颤抖着手倒出一颗解毒丹塞入云舒口中,又急忙取出安无恙为她留下的那粒回魂丹喂下。这丹药极难炼制, 一年仅得三粒, 药效仅存一年。她原想让安无恙全带去, 他执意为她留下两颗,一番相推后她只肯留下一粒, 未曾想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她试图将云舒横抱起身, 竭力想稳住步伐和颤抖的指尖, 却仍控制不住地踉跄。安十一快步上前,“夫人,属下来。”他稳稳地接过云舒,迅速向最近的盛南伯府奔去。
“阿莹, 去请太医。”叶倾华急声吩咐, 声音因恐惧到紧绷。
揽月居内,灯火通明。冬凝、梁院正、周太医及另一位擅长外伤的朱太医正全力抢救云舒。云二老爷夫妇与闻讯赶来的安成皆焦灼地守候在门外。
二老夫人看着靠着柱子蜷缩蹲在地上, 又目光空洞无神的叶倾华, 有心责怪几句, 却无从开口,只暗道命运弄人。
夜渐深,屋内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安成走到叶倾华身旁,叹了口气, 轻声道:“小阿倾”
叶倾华闻声,机械地仰头,双目血红,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磨砂纸, “祖父,我得守在这儿。”
“也好。”安成拍了拍她的肩膀,并未阻拦,“但要注意保暖,别自己先病倒了。”
叶倾华微微惊异,安成竟然不介意孙媳去守着他人。她不知道的是,安无恙出征前曾与安成深谈:无论如何,别疑她,她甚至为自己备好了遗书,要与自己生死相随。更何况,云舒是为救她而身受重伤,安家历来有恩必报,恩怨分明。
又过一个时辰,揽月居正房的门终于打开。梁院正满脸疲惫地走出,衣衫上沾染着大片血渍。云二老爷夫妇立刻围了上去,叶倾华也猛地起身,顾不上发麻的腿,趔趄着上前。
“幸得郡主那粒回魂丹喂得及时,伯爷的性命,暂时是保住了。”梁院正声音沉重,“眼下就看会不会高热,能不能在三日内醒来。若不能”
众人闻言,心头巨石稍落。许是刚起得太猛,微微放下心弦的叶倾华眼前一黑,险些软倒在地。
一直默默守在院外的蓝思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而又复杂的笑容,长长吁出一口气,对身旁的侍女轻声道:“阿狸,回去收拾行装吧。”
“女侯?”侍女讶异。
“后日,我们回紫衣侯府吧。”是时候离开了,这里从来都没有她的位置,是她强求了。
天亮后,蓝思容进宫求见新帝。
“陛下,紫衣侯求见。”内侍张水轻手轻脚地步入御书房禀报。
新帝沉吟片刻,不知她此时前来所为何事,难道是为云舒求取宫中珍贵药材?道:“宣。”
“微臣参见陛下。”蓝思容依礼参拜。
“免礼,赐坐。”新帝搁下御笔,问道:“不知女侯为何而来?”
“陛下,微臣是来求和离的。”蓝思容平静答道。
“和离?”新帝微感诧异,谁人不知,蓝思容爱云舒爱得死去活来。
“对,和离。”蓝思容自嘲笑笑,“子谦他不爱我,他的心早已给了出去,再也收不回来。不怕陛下笑话,微臣与他成婚成婚三载,至今未曾圆房。”见新帝面露一丝疑惑,她解释道:“三年前樊楼那次,我并未得手,他被人救走了。”
新帝瞬间明了,云舒之后返回樊楼做戏,不过是为了家族。
“此时,你可想清楚了?”新帝再次确认。
“想清楚了,离吧!”蓝思容笑容苦涩,“他如今生死未卜,离了或许能给他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即便他真的熬不过去,也让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走。”
云云舒为救叶倾华重伤垂危的消息,与蓝思容请求和离的消息,几乎同时在京中炸开,引得众人唏嘘不已。谁能想到,昔日被迫分离的一对璧人,如今一个命悬一线,一个已嫁作他人妇。
叶倾华向户部告了假,日夜不休地守在云舒床前。为顾全自己与安无恙的声誉,她皆是清晨光明正大前来,傍晚时分告辞回府,入夜后再带上春晓与安十一悄然翻越两府间的院墙,直至天明前再翻墙返回。
然而两日过去了,云舒反复高烧,依旧未醒。
屋漏偏逢连夜雨。辽东最新战况传来,吉尔城决战,大齐胜,成功占领吉尔城,辽军退至平江以北,并送来议和国书。然,齐军付出的代价亦是惨重,主帅安无恙重伤,据报正由一年轻美妇贴身照料。
叶倾华闻讯,眼前骤然一黑。她本能地想立刻动身赶往辽东,可刚抬起的脚步又猛地顿住,云舒仍昏迷不醒,明日,便是决定他生死的第三日了。
是夜,她再次翻墙来到盛南伯府,静坐在云舒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不过两日光景,他竟已消瘦得颧骨微凸。
她握住云舒指节分明却冰凉的手,低低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子谦,你何时才能醒来啊?你知道吗?你自由了,紫衣侯去求了和离书。子谦,醒来好不好?”
掌心中的手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叶倾华心中又惊又喜,连忙接着与他说话,“子谦,你那日的请求,我没法给你回应。”
他眼睫下的眼球似乎急促转动了一下,又很快沉静下去,周身气息也随之微弱下去。叶倾华慌忙握紧他的手,语速极快,“不是因为你不好,也并非是我对你全然没了感情。而是因为来生的我们皆是新生,早已没有了今生的记忆,不该承受我们这一世的因果。”
感知到他的气息再次活跃起来,叶倾华再接再厉,“告诉你一个连长生都不知道的秘密吧。我其实带着些许前世模糊的记忆,那一世具体如何,已然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读书,然后建设家乡,最后操劳过度,年纪轻轻便把自己累死了。”
叶倾华感慨,无奈笑笑,“白瞎了我那副好相貌,却连一场恋爱都未曾谈过。你知道吗?活了两世,你居然是我的初恋。但是吧子谦,我依稀记得,上一世追求我的人挺多的,若真要论前世因果,我该如何才能还得清啊?”
她的指尖轻抚上他剧烈颤动、似欲奋力睁开的眼帘,“你听得见我说话,是不是?”她顿了顿,又说道:“长生也曾说过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我亦没有正面回应。今生的我,无权为后世的那个‘我’做任何决定,那对她不公平。所以来生如何,交给缘分,可好?若是有缘,我们定能重逢;若是无缘,你我亦会各有圆满。”
叶倾华双手紧握住他的手,低下头,沉默了会又再次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助,“子谦,长生出事了,他亦受了重伤,我想去找他。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了,你醒来好不好?子谦,醒来”一滴热泪滴落,正好砸在他微凉的手背。
彼时的云舒,仿佛被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里。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亦寻不到方向,只得漫无目的的走着,走了很久很久。
再后来他总是能听见许多熟悉的声音呼唤着“子谦”,其中一个女子的声音,每每听到时,他的心都揪着疼。终于,他忆起自己是云舒。
他朝声音的方向奔去,越跑越快,跑到尽头,触到一道无形的屏障。他清晰地听见她的每一句话,他感知到了她的无助,他想安慰她,可他出不去。湿润的触感传来,他心疼得厉害,阿倾,莫哭啊,莫哭!
他握紧拳头,大吼一声,全力向屏障挥去。
云舒长长的眼睫猛地颤动,倏然睁开。视线先是朦胧,又慢慢聚焦。望着床边那抹寂寥的身影,指尖微微用力回握,想给予她一丝力量,嘶哑的声音轻轻响起,“阿倾”
叶倾华难以置信地抬头,对上他清醒的目光,瞬间喜极,“子谦,你真的醒了!还疼不疼?渴不渴,要不要喝水?饿不饿,灶上炖着鸡汤和米粥,要不要用一些?”
“渴,饿。”云舒简短回答。
叶倾华将他扶起,仔细喂他喝完水,又给他用了些清粥和鸡汤后。云舒看着叶倾华眼里难以掩饰的担忧与焦急,轻声道:“去找他吧,我没事了。”
“等你的身体”
“太医不是说我醒来便无碍了么?”云舒打断她的话,努力牵起一抹笑,“去吧,别让自己后悔。”
叶倾华还是等到冬凝还确认云舒已无生命危险后,才转身离开。云舒一直凝望着她的背影,直至那抹裙裾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阿倾,来生我定会记得你,找到你,娶你,与你相守一生!
叶倾华急急往去宫里,求得了成为和谈成员的名额,并得到特许,可先行一步往辽东去。
““陛下放心,臣必当竭尽全力,为大齐争取最大利益。”她坚定道。
“朕自是信你。”新帝毫不怀疑她的能力,只是略显迟疑,“只是明珠,长生身边的那位”
“三哥,长生不会,我信他。”叶倾华很是笃定。
第173章 伤员 那个世界没有你!
叶倾华刚出发不过两日, 李徜便被发配皇陵,明面上的理由是“思父过切,愿常伴先帝陵前”。
从那日刺杀的情形来看,幕后主使对她恨意极深。叶倾华不愿耗费精力暗中查探, 索性以自身为饵, 故意透露离京时日, 在安家铁卫与新帝暗中派遣的护卫配合下,成功活捉刺客, 顺藤摸瓜, 一举揪出了幕后之人。
六王府内, 新帝缓步踏入正厅。李徜心知事已败露,索性端坐主位,并未起身行礼,面露讥诮道:“三哥, 这偷来的皇位, 你坐得可还安稳?”
新帝神色平静,淡淡道:“其实, 朕曾真想过将皇位让予你。可惜, 你也是真的不合适。你只看到了权力, 而未瞧见着权力背后的责任。为君者,当以天下百姓为先,凡利国利民之事,方为上吉。而你, 心中唯有自己。”
“成王败寇,三哥又何必再来惺惺作态,羞辱于我?”李徜嗤之以鼻。
见他依旧执迷不悟,新帝不再多言, 沉声道:“父皇生前最是疼你,六弟,你去皇陵好好陪伴父皇吧。”
经过连日堪比急行军的奔波,叶倾华终于在腊月二十二日赶抵吉尔城,马不停蹄直扑帅府。下马之时,大腿内测火辣辣的疼,不用看,定是磨破皮了。顾不上疼痛,随着引路兵士疾步走向安无恙的住处。
“长生!”叶倾华不等通报,径直推门而入。却见安无恙正靠坐床头喝着汤药,一旁侍立着一位容貌秀美的妇人,手托漆盘,距离不算太近,却已超出了安无恙平日对待异性惯常保持的疏远。
“夜明珠。”安无恙闻声惊喜抬头,“你怎么来了?”然后对一旁的妇人道:“喜喜,你先出去吧。”
那名唤喜喜的妇人接过空碗,向门外走去,经过叶倾华身边时,还向她盈盈行了一礼。叶倾华微微颔首回应。
待房门关上,叶倾华迫不及待地冲到床边,连声问道:“伤哪儿了?大夫怎么说?快给我看看!”说着便伸手要去解他的衣襟查看伤势。
安无恙却仿佛没听见她的问话,目光紧紧胶着在她的脸上,从眉眼到鼻尖,再到那因连日赶路而被寒风冻得有些发紫的唇瓣。近两月未见,他想她想得紧,此刻只想好好亲吻她。
他这般想着,便也这般做了。单手扣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唇瓣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揪,她定是日夜兼程赶来的。他含住那两片冻紫的柔软,以舌尖细细舔舐,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叶倾华想推开他,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处,只得咬着牙瞪他。
安无恙又感动又好笑,他的娘子信他,却也是醋了。他微微松开她,额头相抵,贴着她的唇解释道:“卿卿,她姓安,名无泪,小字喜喜。是我二叔的女儿,我的亲堂妹,前几年嫁来了辽东。”
叶倾华惊讶地微张开口,安无恙趁机探入,闭眼加深了这个吻。却忽然尝到一丝咸涩,然后越来越多,他慌忙睁眼,急道:“怎么哭了?对不起,是我的错!前些日子我昏迷了几日,未能及时解释,定是那些混账流言传到你耳里了?我后来解释了,只是你应该时在路上,没有收到消息。对不起,是我的错,不哭了,乖,不哭了!”
他揽着她想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叶倾华却不敢乱靠,生怕压到他的伤口,只是哽咽道:“你吓死我了!那么拼命做什么?”
叶倾华越哭越伤心。说来也怪,雍和帝驾崩她未曾落泪,遭遇刺杀她镇定自若,云舒重伤垂危她也只滴落一滴泪,偏偏在见到安无恙后,所有强撑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想在他怀里哭个痛快。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只是那日头部受了撞击,昏迷了两日,才传出重伤的消息。”安无恙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不断的泪珠,“真的,不骗你。”
头部撞击?还昏迷?怕是脑震荡了。叶倾华吸着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哪天伤的?现在还疼么?晕不晕?”
“初三时伤的,早就不疼了,也不晕了。”安无恙目光温柔地说着。
“这是几?”叶倾华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安无恙失笑,“三。”
“这个呢?”她又迅速换成四根。
“四。”
叶倾华还不放心,又指向不远处屏风上蚊蝇小字,“那首诗,倒数第二排第五个字是什么?”其实她自己根本看不清,但安无恙目力极佳,若在平日定能看到。
安无恙定睛一看,道:“月。”
叶倾华走过去细看,果然是个“月”字,心下稍安。见屋内温暖,便替他脱下衣衫检视伤势。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怪不得他一直只用右手抱她,原来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数着他身上新添的数道伤疤,叶倾华心疼得厉害,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留在京中。
“怎么又哭了?”
“对不起,你受了这么多伤,我却不在你身边”她仔细检查完,确认他肩头无伤,才敢轻轻将头靠上去。
“傻!”安无恙侧头,轻吻她的发顶。
“长生,以后我们再不分开了,好不好?”她的涕泪全蹭在了他的衣襟上,“京里近来发生了许多事”
“好,都听你的。慢慢说,我听着。”安无恙轻抚着她的后背。
“父皇驾崩了”叶倾华缓缓叙述着京中变故,一直说到云舒为救她而身受重伤。
安无恙揽着她的手骤然收紧,急声问:“你没应允他什么请求吧?”
“你怎么知道他提了请求?”叶倾华抬起头,哭得红肿的双眼带着疑惑。
“我猜的。”若是他,在那种情况下,也定会提出此生最深的执念,“他想要什么?”
“来生。”叶倾华并未隐瞒。
安无恙瞳孔骤缩,语气强硬,“不许答应他!不许!他救了你,这份恩情我回去自会竭尽全力报答他。但你的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我的,只是我的!”
“我没答应。”叶倾华破涕为笑,将那个关于前世的秘密以及她对云舒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既已告知云舒,便也不会瞒他。
安无恙听完,垂眸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眸中竟漾满了被抛弃般的委屈,“所以来生,你便不要我了吗?”
“哪有说不要?”叶倾华捧住他的脸,柔声道,“只是将一切,都交给缘分来决定,好不好?我们珍惜今生,便是最好。”
安无恙深深望入她的眼底,目光执拗,咬着后槽牙道:“夜明珠,你闭上眼仔细想想,你真能接受我搂着别的女子与你擦肩而过,形同陌路吗?”
叶倾华不由自主地闭上眼,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来世的安无恙亲密地拥着一位面容模糊的女子迎面走来,他眼中盛满对那女子的温柔笑意,经过她时,甚至未曾投来一丝余光。
想到此,她呼吸一滞,手不自觉地捂向闷疼的心口。睁开眼时,大颗泪珠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安无恙瞧着心疼,却狠心没有安慰,继续说道:“你接受不了!那你觉着,我能接受你躺在别的男人怀里吗?”
“可可那时的我们都不记得彼此,定然不会难过了。”叶倾华嘴硬地反驳,声音却带着哭腔。
“屁!”安无恙爆了句粗口,目光凶狠地锁着她,“老子不管记不记得你,只要遇见,定会爱上你。夜明珠,我们两命中注定了,生生世世都要纠缠在一起。”
“那为啥上辈子没有你?”叶倾华摸了吧泪,打了个哭嗝,“若有你,我至于连场恋爱都没谈过就死了吗?”
听到这个‘死’字,安无恙心脏猛地一紧,像被针扎了一般。低低道:“所以你来找我了,先遇上云舒,那是个意外,找错人了而已。”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欲将她拉近亲吻。或许是确认他伤势无大碍,叶倾华心神松懈下来,其他感知也变得清晰。被拉动时大腿内侧磨过床沿,刺痛袭来,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
“怎么了?”安无恙眉头蹙起,“你全程骑马来的?”
“路上雪厚冰滑的,马车不好走,骑马快些。”叶倾华解释。
安无恙紧紧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脱了,我看看。”
“马鞍我铺了很厚的细锦软垫,没破皮”叶倾华底气不足地小声说。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来?”安无恙语气不容置疑,她越是躲闪,越说明情况严重。
“我自己来。”
她背过身,缓缓脱下外衫。到裤子时却犯了难,未完全结痂的伤处已将布料粘连,稍一牵扯便疼得钻心。她心一横,猛地用力扯开,瞬间有几处再度沁出血丝。
叶倾华转过身,有些心虚地看着他:“你不许说我。”
安无恙眼眶霎时红了。只见她大腿内侧红肿不堪,部分结痂,部分仍在渗血,更有几处肌肤已被磨得近乎透明。他指尖微颤,想碰又不敢碰,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询问:“疼不疼?”随即下床去找药膏,“躺到里面去,我给你上药。”
叶倾华躺好,任由安无恙温柔地给她上药。心神一松,连日积压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药尚未涂完,她便已沉沉睡去。
安无恙为她掖好被子后,像看不够似的,盯着她的睡颜看了许久。目光眷恋又偏执,夜明珠,你可知,若不能守在你身边,我会疯成什么样子。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用过饭后,两人相依靠在床头闲聊。
叶倾华靠在他怀里,拿着温热的鸡蛋敷着哭肿的眼睛,问道:“喜喜怎么回事?”
提起此事,安无恙面色沉了下来:“喜喜天生失语。因着无忧的缘故,我自幼便对她多几分照拂,她也格外依赖我。后来因为二叔做下的那件混账事,喜喜自觉愧对于我,随二叔返回祖宅后便再未联系。”
“之后二叔将她嫁予辽东武将钱家,本意是想为安无殇在军中铺路。而钱家求娶,图的却是拖镇远侯府下水。喜喜聪慧,早已看透。但她不愿害我与祖父,故而默默忍受。”
“钱家待她甚是刻薄,那钱家大郎妾室一房接一房地抬。这丫头性子倔,从未向我们诉过苦,每次来信只道一切安好。”
“后来高上等人被清算,但边疆需将领稳定,钱家仅被降职处置。此次东辽来袭,钱家竟仓皇撤离,将她独自抛下。若非她的陪嫁侍卫身手不凡,我简直不敢想她会遭遇什么。”
安无忧是安无恙那未出世的妹妹,他始终心怀愧疚,便将这份补偿悉数倾注在安无泪身上。安无殇则是二房长子。
“他爹的,搞死钱家那些个人渣。”叶倾华义愤填膺,“跟高家一路货色,都不是东西!那年西辽逼我和亲,高过那王八蛋还想趁火打劫,妄图娶我过门。”
“嗯?高过还打过你的主意?”安无恙眼神骤然一冷。
“嗯,”叶倾华点头,“不过被我识破了。”
安无恙眯起眼睛,早知道该在行刑前先阉了那厮。
“与我说说你前世那个世界吧。”安无恙捏着她的指尖,转移了话题,不想让那些腌臜事扰了此刻温情。
“记不太清了,好似被特意抹去一般,只在某些特定时刻会触发些许模糊片段。”叶倾华靠在他肩头,努力回忆,“只依稀记得,那是个很好的世界。女子可以和男子一同入学读书,同场竞争,婚姻自主,一夫一妻。”
安无恙终于明白她为何执着于为官,为何一定要为天下女子争取权益,因为她曾见过光的模样。他试探着问:“那你还想回去吗?”
“不回,”叶倾华不假思索答,“那里没有你。”她顿了顿,又道:“除非能把你一同带去。”
安无恙心中残存的那点委屈霎时烟消云散,“你就会说好听的哄我。”
“是实话。”叶倾华仰头望他。
看着她那双因痛哭而肿成细缝的眼睛,安无恙实在没忍住,低笑出声来。
“安无恙!你笑话我!”叶倾华顿时恼羞成怒,咬牙道。
他却愈发觉着她可爱,俯身便吻住了那嗔怪的唇,将她的“控诉”全数吞没。
小别胜新婚。不知何时,衣衫早已散开滑落。他的吻离开她的唇,沿着她雪白的肌肤蔓延,留下红梅点点。
叶倾华欲翻身跨上,却被安无恙轻轻按回床榻,声音低哑克制,“你腿上还有伤。”
她撅起嘴,娇嗔道:“骑马都能忍,骑你还忍不了?”
安无恙轻拍她的臀,“哪里学来的荤话?”
“话本里。”叶倾华理直气壮,“不想给我,偏又来撩拨我。”她把头扭向一边,“坏人!”
“没说不给。”安无恙低声哄着。手指带着炽焰,一路沿着她的肌肤游走。屈指,探入!
叶倾华咬住下唇,生生咽下脱口而出的呜咽。
“这样可好?”他贴着她的耳畔低问,炙热的气息钻入耳廓。察觉她下意识地动作,他忙阻止,“卿卿,别动,小心碰到伤处。”
“那你怎么办?”叶倾华目含春水望来,“我能”
“不能!”安无恙一看便知她想做什么,断然拒绝。并非他不想,实在是怕控制不住自己,伤了她。
见她又扭头,不禁失笑,“我一会给你净手,可好?”她还是未回头,他一边再探一指,一边哄诱,“好卿卿,我难受得紧”
叶倾华心软了,转头伸手回握他,“不是说不能吗?怎么不再硬气点,手也不要?”
安无恙轻啮她的耳垂,又添一指,“若憋坏了,往后拿什么伺候我的娘子?”
暖帐春融,凤吟龙啸,银花数绽。
云雨初歇,他为她净手,她也为他净手。
叶倾华忽然轻笑出声,“当真荒唐!两个伤员,竟连两日都忍不得。”
安无恙亦笑,将她揽得更紧,“没办法,谁让我们夫妻情深。”
景熙元年正月初五,新帝正式举行登基大典,改元景熙,大赦天下。
敕封生母为德禧圣母皇太后。先帝众妃,均依原有封号晋为太妃,有子嗣者可随子居住或出宫荣养,无子嗣者移居慈安宫。
册封先皇四弟李征为楚王,皇九弟李行为秦王。
册封皇长子李锐为襄王。
此封诏一出,满京哗然。皇子封王,通常意味着断绝了继位资格。而“秦王”此一封号,更是非同小可,历来意义特殊。景熙帝此举,莫非是属意传位于皇弟而非皇子?他这是打算不再续娶,亦不纳妃了?
一时间,秦王府门庭若市,秦王李行更是瞬间成了京城所有待嫁贵女眼中最炙手可热的香饽饽。陛下如此深情,想来胞弟秦王,定然也是位深情之人。
他确实是位深情之人,只可惜意中人是别人的未婚妻!
第174章 和谈 城,归我大齐了。
正月十四, 估算着其他前来和谈的使臣也即将抵达,叶倾华拟定好谈判的各项要点与预案后,信步走向院中,放松紧绷的头脑和双眼。
来到安无泪的院中, 只见她正坐在窗边的榻上专注地绣着帕子, 侧影娴静秀美, 一针一线都透着温柔。叶倾华不禁看得出神,暗自感叹, 安家人可真会长, 个个都好看, 哪怕是老侯爷安成,那也是美老头一个。
安无泪抬头见她,眉眼立刻染上笑意,正要起身行礼, 被叶倾华摆手止住。她走到安无泪身后, 俯身细看那朵即将成型的牡丹,由衷赞道:“喜喜手真巧。”其实安无泪比她还大一岁, 但谁让她是嫂子呢, 便也就直呼其名了。
安无泪闻言转头看她, 赧然一笑,眼眸亮如星辰。
“喜喜真好看!”叶倾华忍不住上手轻揉她的脸庞。
安无恙去书房找叶倾华却扑了空,问道:“夫人呢?”
安十一答:“去找大姑娘了。”
安无恙叉腰舔了舔后牙槽,气笑了。忙完正事不先来找夫君, 倒先去找小姑子了。
他径直往安无泪那边去,推开门便见姑嫂二人笑闹正欢。不知说了什么趣事,安无泪笑得直接歪倒在叶倾华怀中,而叶倾华不仅温柔接住, 还细心地用手护在几角,防止她磕碰到。
叶倾华看见他,一边扶着安无泪坐好,一边笑问:“你怎么来了?”
好好好!他就不该来。娘的,别人的情敌都是男子。他倒好,不仅要防男人,还得防女人,连自家妹子都要防三分。
自叶倾华知晓安无泪过往的遭遇后,待她愈发体贴入微。不仅时常带她去牢里“探望”钱家大郎出气,还常陪她出门散心,搜罗各种新奇玩意哄她开心,分享自己爱看的话本,耐心陪她说话。总之,除了夜晚,她陪伴安无泪的时间几乎与陪伴安无恙的不相上下。
“我不能来吗?”安无恙挑眉,坐到两人对面,“在聊什么?”
“不告诉你。”叶倾华俏皮地眨着一只眼。
安无恙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不说?无妨,晚间他有的是逼供的手段。他正色道:“我有点事找你。”
叶倾华却先看向安无泪,见她比划着说:“嫂嫂快去罢。”
“行。”叶倾华这才点头,对安无恙道,“我们出去说。”
安无恙再次被气笑,他这夫君想找自己娘子,竟还需小姑子点头应允才行。
两人来到屋外,叶倾华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边走边问:“怎么了?”
“夜明珠,”安无恙侧头看她,语气里泛着明显的酸意,“你来辽东,到底是来看谁的,嗯?”
叶倾华失笑,“自家妹妹的醋也吃啊?”
“不然呢?”安无恙指控道,“你没发觉陪我的时间日益减少了么?”
叶倾华细想,似乎确是如此,心下瞬间涌起几分愧疚。手从他臂弯滑下,钻进他掌心,屈指轻轻挠了挠,“对不起嘛。”
“你得补偿我。”安无恙捉住她的指尖,趁机提出要求。
“如何补偿?”叶倾华抬头。
“你月事干净已三日了”他笑得意味深长。
叶倾华脸颊微热,“晚上再说。”
“我现在就要。”他得寸进尺,揽着她的腰便往主院带去。
而后,暖帐低垂,共赴巫山。安无恙以行动充分表达了他的“不满”,直至春融乳化,方才暂歇。
云雨初收。安无恙却流连不退,从身后拥着瘫软如水的叶倾华,吻吻她的后颈,说起了正事,“今日刚收到的消息,东辽前来和谈的主使是兴亲王耶律弘。”
兴亲王?叶倾华眼中尚未褪尽的情潮微微凝滞,混沌的思绪开始运转。东辽忽然派宗室亲王前来,大齐为使臣对等,也需提升规格。使团中唯有她算得上半个皇室成员,这意味着她这副使恐需变为主使了?若果真如此,谈判策略也需相应调整,那位兴亲王可不是易与之辈。
叶倾华翻过身面对他,刚想开口,却被安无恙揽得更紧,再次埋入。叶倾华无语地收缩身子想挤开,却发现这人竟然又有强硬抵抗之势,随即赶紧放松不再刺激。娇声无奈道:“你想干嘛?我真没力气了。”
他的手在她光滑的后背游走着,将人紧紧的贴着自己,感受她的柔软玲珑。轻笑道:“不做什么,里头暖和,我待一会儿。”
那越来越明显的趋势,那又粗重起来的气息,以及那黏哑的嗓音,他说他不做什么?叶倾华真想给他个白眼,“你猜我信不信?”
安无恙闷笑到胸腔震动,连带着又搅乱一池春水,把她又往自己身上压了压,“知晓你累了,歇一会儿。正好谈些正事。”
正经之事居然要在不正经之事中场休息之时谈。叶倾华也是长见识了!
“使臣大概还有多久到,你知道么?”叶倾华努力正色问道。腹下却不自觉地回应着。
“预计还有两日。”他的声音愈发暗哑,眸光里的火像是被添了柴,又旺了起来。翻身欺上,“卿卿可是休息好了?”
“正事还未谈完呢”叶倾华推了推他的胸膛。
安无恙将她的双手轻而易举地举过头顶,单手扣住她的双腕,俯身含糊低语: “一个时辰后再继续谈”
上元佳节,刚历经战火的吉尔城并未举办灯会,显得有几分寂寥。安无恙命人在府中雕了许多晶莹剔透的冰灯,哄叶倾华与安无泪开心。望着灯影下两人明媚的笑颜,他忽然觉得人间值得,他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守住这般岁月静好的光景。
正月十六,大齐使臣队伍抵达,领队的仍是鸿胪寺卿王信之。众使臣被直接安排入住帅府,一来此处本就是临时办公之所,二来也便于叶倾华与他们商议谈判事宜。安无恙略作思忖便同意了。
简单接风洗尘后,众人即刻投入工作,商议和谈细节与底线。得知对方主使竟是东辽亲王后,王信之主动让出主使之位,“郡主,如今使团中唯有您身份最尊,此番重任,恐怕要辛苦您了。”怕她年轻畏难,又贴心宽慰道:“郡主不必有压力,只管按我等商议的策略应对,微臣等必定从旁全力辅佐,为您压阵。”
“既如此,本郡主便恭敬不如从命,有僭越之处,还望王大人海涵。”叶倾华从善如流,坦然接受。
“郡主言重了。”王信之心下实则松了口气,他就怕她推拒。若她不出面,大齐在气势上便先输一截。
“本郡主年轻,经验浅薄,和谈那日,还需仰仗王大人与诸位大人多多帮衬。”叶倾华抱拳,态度谦逊。
“郡主客气!此乃我等分内之责,自当竭尽全力,共扬国威!”
正月十八,大齐与东辽的和谈正式于平江中心一小岛山顶的忘江亭展开。
清晨,叶倾华一身庄重官服,外罩厚实的狐皮大氅,率领一众大齐使臣,在安无恙及水师的护卫下,乘舟前往望江亭。
他们抵达时,东辽使团也恰巧到来。
“兴亲王,别来无恙。”叶倾华率先招呼。
“明珠郡主,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依旧明艳照人。”耶律弘含笑回应,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的安无恙,“只是郡主身旁之人似乎换了?犹记得四年前,郡主在金殿之上向盛南伯求婚时的决绝风姿,当真令本王记忆深刻啊。”
一上来便挑拨离间,还将她贬损为沉溺情爱的小女子,意图轻慢她的对手,打压大齐气势。这耶律弘,果然如预料般难缠。
王信之等人不动声色地看向叶倾华,心中不免担忧她年轻气盛,受激动怒。
“劳王爷挂念旧事,见笑了。”叶倾华浅笑淡然,面色未见丝毫波澜,反而关切道:“许久未见,王爷瞧着倒似清减了几分,可是近来为国事忧心劳神?”来而不往非礼也。
耶律弘眼眸微眯,重新审视眼前这位气度沉静的郡主,心道自己先前小觑她了。旋即扬起一抹笑,摆出东道主的姿态道:“郡主请坐。”
叶倾华从容落座,方才优雅地伸手示意,“王爷,请!”瞬息之间,反客为主,掌握了主动权。
望江亭不算小,可在两方人马聚集之下,仍然拥挤不堪。亭中只有一张不算大的石桌,如此,便也只有叶倾华与耶律弘相对而坐,其余人皆立于二人身后。
耶律弘身行高大,端坐如山,金色虎皮大氅被放置于桌上的双手撑起,压迫性十足。
叶倾华淡然端坐,白色的皮毛在冰雪的照映下泛起莹光,姿态从容,四两拨千斤。
一时竟势均力敌!
耶律弘自持风度,为叶倾华倒了杯茶,道:“多谢郡主惦记,本王近来忧心着吉尔城的百姓,夜不能寐,憔悴了些。”
叶倾华心下冷笑,东辽这是想拿回吉尔城,当即温声道:“王爷尽管放心,我大齐对待子民向来仁厚,吉尔城的百姓如今正欢天喜地地等着新政,好着呢。”
城,归我大齐了。
第175章 和谈(二)—微修 我方才在和谈时,帅……
耶律达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叶倾华竟妄图用一句话将吉尔城的归属钉死。他手肘撑着石桌,身体微微前倾,增加压迫感,“郡主怎知我朝为吉尔城的百姓出了新政, 以安抚其战后创伤, 重建家园。”
“哦?不知贵朝想了何种良策?不妨说来听听。若果真不错, 我朝陛下或可采纳,届时定奉上厚礼, 谢王爷献计。”叶倾华寸步不让, 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气度清雅似在品评香茗,而非两国之间的谈判。
“吉尔城百年来便是我大辽疆土,郡主不肯归还,是要行强盗之举, 强占不成?”耶律弘沉声质问, 语带锋芒。
“强占?”叶倾华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将茶杯缓缓放下, 发出一声轻鸣, “王爷这话说得有意思。按王爷的理, 你辽国二百年前亦是汉土,出去牧野了许久,如今西辽已归顺,东辽是否也当顺应天命, 归降我大齐了?”
“郡主这是在同本王说笑?”耶律弘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岂敢。”叶倾华毫无惧色,含笑直视,“不是王爷先同本郡主开的玩笑么?”
亭外寒风凛冽,卷起枯枝上的积雪, 却仿佛被亭内这凝滞冻结的氛围所阻,竟无一片雪花敢落入其间。
“明珠郡主果然名不虚传,伶牙俐齿。”耶律弘扯了扯嘴角,语带讥讽。
“王爷过奖!”叶倾华坦然接受,仿佛对方真的在夸她。
耶律弘身体后撤,看了眼暗沉的天色,道:“这天怕是要有一场风雪。郡主,你我皆是爽快之人,就不必再绕弯子了吧。”
“王爷所言极是。”叶倾华颔首,大方抬手,“请。”
耶律弘被叶倾华这胜券在握、一幅看你表演的模样一噎。暗暗吸了口气方道:“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第一,请贵国归还图城与吉尔城。第二,此战我朝将士死伤惨重,贵国当以湛城作为赔偿,并奉上三百万两白银”
身后王信之等人闻言已怒火中烧,正要开怼,却见叶倾华微微抬手,示意稍安勿躁。
耶律弘目光扫过叶倾华平静无波的脸,继续道:“第三,贵国水师擅闯我大辽疆域,违两国旧约,当赔偿二十艘战船。”辽军吃一堑,长一智,欲发展水师,奈何造船技术不行,只得向大齐索要。
“第四,大齐陛下当娶我朝公主为后。第五,开放坊市,我朝商人降税五成。”耶律弘屈指敲着石桌,“若贵国应允,我朝愿签署三十年互不侵犯之约。”
叶倾华听笑了,“兴亲王,虽说此刻风雪压城,天光晦暗,但也不至于暗到能让王爷在此处说梦话的程度吧?”
“本王以为,我大辽的条件已极为克制。”耶律弘倒了杯茶,见叶倾华杯子空了,顺手给她添满。
叶倾华嗤笑,随即收敛笑意,指尖点着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你辽国南下犯我大齐,占我三城,杀我百姓近五万,辱我妇孺,夺我钱粮。呵!”她目光深沉如渊,身体前倾,身体前倾,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是尔等撕毁和约在先!”
她直直望向耶律弘,“王爷方才提及强盗?本郡主看来,贵国此行此举,与强盗无异。不若贵国就此改国号为‘盗’吧,倒也合适。”
“你”耶律弘一拍石桌,怒目而视。
叶倾华身后的安无恙瞬间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向耶律弘,同时拇指顶开刀镡。“噌—”一声短促清鸣,刀锋微微出鞘。
“兴亲王,”叶倾华语带讥讽,“战败之国,竟敢如此狮子大开口?这脸皮厚度不拿去加固城防,着实可惜了。”
叶倾华无视耶律弘僵硬的脸色,继续道:“尔等侵犯我大齐疆土为实,如今战败求和,自当赔款割地。我大齐要求也不高,第一,赔款八百万两白银!五百万用以抚恤受难百姓及阵亡将士家属,三百万赔偿我军耗损。”
“第二,图城与吉尔城,乃我大齐将士血战所得,既插上我大齐旗帜,便没有拔下来的道理。故而,此两处不算割地。我大齐也不多要,平江张家湾的定江城,打今儿起,亦归我大齐。”
“第三,辽国既慕齐之礼仪,便遣一名嫡皇子入京,我朝必以博学大儒悉心教导。”
“第四,开放平江两岸指定口岸,允许两国边民互市。大齐商队入辽,税率必须低于辽商;辽国战马、皮毛等物产,每年需以公允价,优先售予大齐至少三千车。”
“第五,辽国国主需上书我朝陛下,称臣纳贡,岁贡二百万两。”
王信之等人瞠目结舌,什么叫狮子大开口,郡主这才是,所提远超商议之策。不过开得好,就是要狠狠挫其锐气。
“叶倾华!你别欺人太甚!”耶律弘面色铁青,双手撑桌霍然起身,目光冰寒刺骨。她这简直是将大辽的尊严踩于脚下!
“锵—”安无恙的刀瞬间出鞘半截,寒光流转,他一步跨出,单手护在叶倾华身前,声音沉冷,“兴亲王,还请落座。”
叶倾华却是盈盈一笑,偏头抬手,语气轻快,“王爷,您挡着我的光了,还请坐好。”她纤指捻起桌上的一块点心,似想起什么,又嫌弃地放下。方才耶律弘吼得那般响,谁知有没有溅上唾沫。
安无恙瞧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自然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上几块精致的抹茶糕。叶倾华眼眸一亮,接过小口品尝起来,姿态闲适。
“明珠郡主就不怕谈崩了,烽烟再起,边境永无宁日吗?”耶律弘坐了回去,双手张开按在石桌两侧。
他此举挡住了叶倾华的视线。叶倾华缓缓站起,向北边悠然眺望片刻,复又坐下,轻拍手中糕屑,“我瞧着辽国风光倒也别致。”她回头笑问:“长生,王大人,你们觉着呢?”不就威胁吗?像谁不会似的。
安无恙点头,语气平淡,“是不错,地势平坦,跑马应该几位畅快。”
王信之当下也张望了下,道:“郡主不提,下官还未留意,确是不错。你们觉着呢?”他侧首问同僚。
大齐的使臣纷纷点头附和。
耶律弘被叶倾华等人一唱一和的言论气得双拳紧握。他身后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辽国副使按捺不住,指着王信之吼道:“放肆!尔等南蛮,痴心妄想!我大辽铁骑犹在,岂容你等在此大放厥词!”
大齐这边,一位来自兵部、性子刚烈的随行官员卢大人立刻反唇相讥:“哼!败军之将,也敢言勇?”
“你说什么!”那辽国副使勃然大怒,猛地向前踏了一步。
本在后排的夏拂身形灵活移动,不过一息便挡在使臣面前。冷眼睨着辽国将领,转起手腕,“怎么?想动手?”
那将领瞬间面色涨红。动手他是打不过夏拂的,当初湛城一战,他便是被这女煞星挑落下马。此时再战,无疑自取其辱。
安无恙见夏拂控制住了局面,便不再关注。又见叶倾华舔舔嘴唇,知晓她是话说多了,又吃了点心,渴了。
他将刀入鞘。惟恐她刚用的杯子被喷了口水,取过一只新杯,为她斟上热茶。
耶律弘盯着安无恙行云流水的动作,冷声开口:“镇远侯!大齐便任由一妇人如此主持邦交,儿戏国事吗?荒唐至极!”
这是黔驴技穷,拿性别作伐吗?
耶律弘原以为安无恙及王信之等人闻言会脑羞,却不想他们朗声大笑起来。
叶倾华见他疑惑,握着喝完的空杯,贴心解释:“王爷,曾经也有人和你说过一样的话。巧了,他也姓耶律,叫耶律达。然后……”
之后之事耶律弘自然知晓,不出半年,西辽灭国,虽说计划来至于叶修云,但实施却是叶倾华。不,他现在怀疑,谋划者未必是其父,而是叶倾华本人。
叶倾华见他怒目圆睁,似又要发作,慌忙扬起大氅将手里的杯子护在怀里。今日带的杯子不多,别一会儿她没杯子喝水了。
耶律弘被叶倾华护杯的举动气得几乎仰倒,他胸口剧烈起伏,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郡主好胆色,却无半分诚意。八百万两白银,割让三城,还要我国皇子为质、国君称臣?绝无可能!我大辽儿郎宁可血战到底,也绝不接受此等屈辱条款!”
“血战到底?”卢大人立刻嗤笑出声,他上前一步,声若洪钟,“兴亲王,你辽国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尚有多少粮草补给?想必你比我清楚。如今我大齐雄师陈兵平江南岸,锐气正盛;若真要血战,我大齐奉陪到底,只是不知届时,王爷还能不能保住如今这谈判的席位。”
“你!”那辽将还想呵斥,被夏拂一个冷眼逼退。
此时,耶律弘身后的一名副使适时递上台阶,道:“郡主殿下,贵国陛下仁慈,我主亦怀仁德。兵戈一起,生灵涂炭,于两国皆无益处。不如你我皆拿出诚意,莫再逞口舌之快,如何?”
叶倾华从善如流,“这位使者说得有理。”而后看向耶律弘,“王爷意下如何?”
耶律弘喝了口杯中早已凉透的冷茶,压下心中的怒火,冷静道:“可!然而郡主所提条件,未免太过苛刻。”
“王爷此言差矣,郡主所提亦是克制。”户部正北道郎中水大人掏出随身的小算盘,迅速拨了起来,“五万亡民,抚恤一人二十两,便是一百万两。”
“你军禽兽行为对三城百姓照成了巨大的创伤,一安置费、医药费等,外臣往少了给您算,一户三十两。三地百姓近十八万余户,我算十五万户,这又是四百五十万两。”
“再加上尔等抢夺的钱粮,粗粗统计约二百万两。”
“我军阵亡将士三万余人,算三万,一人抚恤二十五两,共计七十五万两。伤两万余人,算两万,伤抚十五两一人,共三十万。耗粮草、战船、军械耗损等一百五十万两。”
“拢共一千零五万,而郡主只提了八百万,何来苛刻?”
叶倾华心下竖起拇指,水大人反应迅速,按她报价调整数据。
“荒谬!”东辽的财政官立刻跳了出来,“你这是讹诈!蝼蚁百姓,怎值二十两?茅屋破瓦,何需三十两?”
叶倾华似笑非笑地看向耶律弘,“王爷,看来贵国也没有多看重百姓嘛?”
“退下!”耶律弘沉脸呵斥财政官,转向叶倾华,“并非轻视百姓,实在是国库不充盈。故而郡主所提的八百万,我朝万拿不出,至多一百万两。”
“一百万?”叶倾华失笑,“王爷,我买牛肉饼都不敢这么砍价,怕被揍。”随即正色,“七百万,一分不能少。”
“一百五十万,再多一分也无。”耶律弘向前倾身,紧盯着她,不放过任何微表情。
“贵国国库竟空虚至此?加价都如此吝啬。罢了,谁让我朝陛下仁德,见不得百姓受苦,哪怕是辽民。本郡主就让一步,六百五十万。其中二百万一次付清,余款分三年付清,月息一分。”
水大人迅速掐指计算,而后嘿嘿笑起来,月息一分,那年息
“二百万两,极限了。”
“呵!六百万两,这是底线。”
“二百五十万。”
“六百万。”
“三百万。”
王信之等人微微瞪大眼睛。
“六百万。”叶倾华咬死不松口。
“四百万!”耶律弘咬牙,“郡主若再不接受,那便战吧。我大辽虽暂时势弱,可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叶倾华与王信之等人交换一个眼神,其他人微微点头,甚至有些激动。他们商议之策为保二争三,如今到了四,已是意外之喜。
她回过头,勉为其难道:“行吧,便当我大齐吃点亏。但须一次付清至少二百万,余款分三年,月息二分。”
“一次最多一百万,剩余月息一分。”耶律弘被她绕进去了,脱口而出,身后财政官都阻拦不及。
“成交!”叶倾华拍板道。
耶律弘被她干脆的态度一激,才知中了她的圈套。只是话已即出,便无反悔的余地,只能在其他之处找补回来。“明珠郡主,款项既已谈妥,那便请大齐三日之内撤出图城与吉尔城,将城归还。”
“哈哈哈哈”叶倾华大笑,道:“兴亲王,本郡主提醒你一句,方才所议乃赔款,非赎金。贵国民贱,想来两城的百姓更愿做齐民。对了,王爷提醒我了,还请贵军三日内撤出定江城。”
“郡主未免太过霸道!”耶律弘沉吟片刻,似极大让步,“图城归齐,总可以了吧。”
吉尔城为于平江张家湾南侧,与北侧的定江城隔江相望。因特殊地理原因,此处江面虽深,但窄,水流不算急,是南下和北上的极佳之处。故而,耶律弘断不会将定江城交出,而叶倾华也不会将吉尔城归还,何况这是他家长生拼命打下来的。
“我说了,图城、吉尔城、定江城,皆归大齐。”叶倾华毫不松动。
耶律弘将茶碗重重搁在石桌上,“郡主未免太贪得无厌了些!如此便没谈下去的必要了。”他作势欲走。
“那王爷待如何?”叶倾华语气稍缓。
“图城归大齐,吉尔城归还我辽国。”耶律弘很坚定。
叶倾华:“吉尔城不可能还给贵国。不若这样,我退一步:图城我们不要了,只要吉尔和定江。”
耶律弘:“定江不可能交出。”
叶倾华一咬牙,赌气似的,“那图城和吉尔城归我们,定江我们不要了,行了吧?”
“行!”双方的目的都是保住自己的军事要塞,去争取对方的攻伐点。
赔款与割地两项谈妥,双方使臣就对方提出的其他条件再次陷入激烈的拉锯战,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条款都反复争夺。大齐使团的成员们依据自身管辖领域,纷纷上前提供数据支持、历史依据、军事必要性论证,与辽国对应的官员争得面红耳赤。
叶倾华看着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的王信之,忽然想起出发前之前,她向其请教该如何谈判,他言:“自当雅量,方显大国风范”。
不曾想,原是这般雅量之法。水大人的算盘快抡到辽官脸上;卢大人面上一个鞋印,一股脚臭味传来,有只靴子飞到了亭外,也不知是谁的;大齐一使臣看他们竟然扔东西,当即抓起叶倾华嫌弃的那个杯子掷了过去,将对方一臣子额头砸出个包
叶倾华稳立一侧,如同定海神针,只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偶尔忍不住上去喷两句。她甚至有些佩服耶律弘了,端坐口水中央,岿然不动。
近一个时辰的鏖战后,双方皆嗓音沙哑,精疲力尽。终是敲定最终条款:
一、赔款:东辽赔款四百万两白银,一次性付清一百万两,余款分三年付清,月息一分。
二、疆土:图城、吉尔城自此归大齐所有。
三、关系:东辽不称臣,但需遣一亲王世子入齐学习;每年向大齐纳贡二十万两白银。
四、互市:于平江海口两岸各设十里贸易区,双方税率平等。大齐严禁出口之物,东辽不得与齐商交易,违者按东辽毁约处理。东辽战马、皮毛等物产,每年需以公允价格,优先售予大齐至少一千车。
五、盟约:两国结为兄弟之邦,约定三十年互不侵犯。
叶倾华和耶律弘站至一边,让出唯一的桌子予副使拟定协议。此时雪花飘落,安无恙握住叶倾华冻红的指尖,细细暖着。
她目光扫过耶律弘,唇角微扬,“王爷,今日和约既成,还望贵国谨守。须知我大齐既能收复失地,亦能开疆拓土。和平,于你我皆是最好选择。望王爷慎之,重之。”
耶律弘面色微变,终是冷哼一声,未再多言。暗道,原来当初耶律达所言为真,叶倾华当真是劲敌。
副使双方从草拟到确认终稿,难免又是一番争吵,毕竟一字之差,意思便不同了。
确认无误后,各自抄誉在己方空白国书之上。双方主使、使臣依次签字、用印、画押,而后各自将国书带回京都加盖国玺,之后送至对方京中加盖对方国玺并带回,方才算完。
回程舟上,安无恙将叶倾华裹在自己的大氅里,共立船头,眺望两岸苍茫雪景。
“我方才在和谈时,帅不帅?”叶倾华仰头问他,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低下头,眼底柔情溢满,笑道:“帅极了。帅得为夫心潮澎湃,此刻依旧未能平息。”
第176章 回程 “我一会儿不要喝姜汤。”……
当晚, 帅府内灯火通明,大齐使团开了庆功宴。酒过三巡,几位使臣已带了七八分醉意,竟在厅中勾肩搭背地载歌载舞, 好不热闹。
叶倾华与安无恙并肩坐于主位, 笑看众人嬉闹。她尚在孝期, 明面上不沾荤腥,安无恙作为夫君, 自然陪着。自然, 这只是明面上的, 两个“肉食”动物不过是躲回房里小心加餐,没露出痕迹罢了。
“郡主,回京后我向陛下请旨,您来我们鸿胪寺如何?”王信之酒意微醺, 随口道。却越想越觉这主意妙极, 郡主舌战耶律弘的风采犹在眼前,身份尊贵, 出使他国断不会被人轻视。当即拍掌, “对, 就这么办!”
“唉唉唉”水大人摇摇晃晃站起来,笑着打断,“王大人,您这可就不厚道了, 竟敢明目张胆和我们户部抢人。郡主最擅长的是什么?是经济民生。去鸿胪寺,岂不是大材小用?”
“好你个水泊舟,竟敢看不起我鸿胪寺。”王信之笑骂。
“非是看不起,实在是郡主更适合户部。”水大人端着酒道。
“郡主去哪儿, 你说了不算,我自个问郡主去。”王信之面向叶倾华,“郡主,你想去哪儿?”
叶倾华莞尔,以茶代酒举起杯盏,“多谢两位大人厚爱。不管是户部也好,鸿胪寺也罢,皆是为国效力,不过职能不同而已,不分高低贵贱。”她又对王信之道:“恐怕要得罪王大人了,我暂时还不想出六部。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去鸿胪寺向各位同僚学习请教。”
她说的是“六部”,而非“户部”。几位使臣虽醉了几分,反应稍迟,却都听出了这弦外之音,郡主所图,绝非一司一部之职。众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旋即打着哈哈揭过此话,继续推杯换盏。抛开性别之见,她的实力配得上她的野心。
正月二十三,安顿好五城防务后,安无恙率大军与使团一同启程返京。对于归顺大齐,图城与吉尔城的百姓接受良好。别的不提,齐军治军严明、秋毫无犯,便比东辽强上许多。
刚出城,叶倾华便拉着安无恙下车,让他给自己挖了一大罐子土。
王信之瞧见,好奇问道:“郡主这是做什么?”
叶倾华笑答:“新得疆土,带回去给陛下看看。”
“郡主有心了。”王信之赞道。
然而一上车,叶倾华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消散,转而布满痛惜之色。
“这是这么了?”安无恙将她抱至膝上。
“长生,你看这土,与中原及南方有何不同?”叶倾华问。
安无恙揪起一小块冻土,在指间碾碎,“色深偏黑。”除此外,他并未看出奇特之处。
“是,偏黑。平江以北,更黑。”叶倾华点头,语气带着痛心疾首,“这是最肥沃的黑土,是耕种庄稼的上上之地。多年前我托商队从东辽带回一些,快枯死的花都被救活了。”
安无恙总算明白她为何如此惋惜了,吉尔城与图城那么好的地,不能种。东辽尚以游牧为主,若是让其知晓此地甚肥,大力发展农耕,本就兵强马壮的他们再无粮草之忧,大齐危矣。
“早晚把它打下来。”安无恙沉声道。
“嗯,等我回去让人研究探究,看能不能把它轰下来。”她转头看向北方。
“轰?”
“嗯,轰。”叶倾华搂住他的脖颈,声线有些闷,“我再也不想接到你受伤的消息了,这次真的吓坏我了,所以我决定搞个大的。”
她本不想让热武器那么快问世,她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带来什么后果,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再说延迟问世,也不一定就真的好。也许这本就是天命呢!
安无恙心下暖融,将她搂得更紧,“怎么个‘轰’法?”他对武器有着天生的敏锐与兴趣。
“你看烟花美不美,若是”
安无恙是极聪明之人,一点即透,眼中瞬间迸发出灼热的光彩,“此事交给我来办。”
“太危险了!”叶倾华惊坐起身,她不愿他再面临任何危险。
“放心,我有分寸,定会万分小心。”安无恙看着她道。
望着他亮如星辰的眸子,她不忍拒绝,捧起他的脸,“好,不过你要向我保证,绝对不可以把自己置身于险地之中。”
“嗯,我保证。”安无恙单手回捧她的脸,额头相抵,“夜明珠,我还要陪你到老呢,怎舍得让自己受伤。”
这次,吓到的不仅是她,还有他自己。他没告诉叶倾华的是,此次他真的是九死一生,连大夫都说他能活下来是个奇迹。人人都道他运气好,运气好否他不知,他只是舍不得他的妻哭,在混沌的黑暗种硬是闯了出来。
“你手刚是不是脏泥了?”叶倾华突然想起来。
“是呀。”安无恙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不但承认,还故意用指腹又在她脸颊蹭了蹭,留下几道明显的黑泥印子。
“安无恙!”叶倾华顿时炸毛,扑上去便要咬他。
此番回京,安无泪也一同随行。于是,安无恙又过上了日日吃自家妹子醋的日子。
图城与湛城相距甚远,中途仅靠近两城处设有驿站。大军行进缓慢,只得于途中择地扎营过夜。
“夜明珠,我记得不远处有一月牙形湖泊,景致极美。想不想去看看?”安无恙诱哄道,眸中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