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血战
在复杂的环境中展开追逐战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因为这样很容易就落入敌人的陷阱当中去,但比起雨部落,女阴才是不能打持久战的那一方, 所以就需要必要的牺牲去将想要引出的人给引出来,这就像放风筝,总得掌握好收线和放线的度, 放长了, 容易断, 而短了, 就飞不起来。
天上寒风飒飒,地上人头滚滚,夜风像是割肉的刀一般打在人的脸上, 更让雨部落的人感到恐惧, 乃至提不起心神朝后看上一眼那些死而复生的人。
每一个死去的同伴,在死后都变成了能朝自己举起屠刀的怪物。雨部落的人本就更擅长以多欺少,而现在自己却成了人少的那一方,又如何还能保持平静?
人对未知的冷静, 让他们甚至无法冷静下来思考这一切。
但如果他们肯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些摇摇晃晃的黑影, 其实只有少数是真的在走动, 大多数都只是静静的立在了那里, 一动不动, 宛如稻草人一般。
这是当然的了, 因为女阴这次带来的人少, 本就是客观事实。
但谁说她只带了女阴的图腾战士过来?
在收拢了恶鬼之后, 不榨干其身上的每一滴价值, 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不过能被契约的恶鬼本就算不上强大,只是在普通的人堆里还好,在这种到处都是图腾战士、气血旺盛的战场上,它们是连露头都不敢的。
恶鬼本就是不适合拿来用在战场上的生物。
但风漪还是刻意在挑选时给一部分人加上了必须掌握恶鬼的这个先决条件,虽然恶鬼在气血旺盛的环境下容易寸步难行,但保不准就能在某些场合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此时便是如此。
带过兵的人都明白,一支队伍如果没有纪律的话,那必然是个水货的,靠着鸡血或是赏赐虽然也能爆发出令人侧目的战斗力,看上去与正规军差距不大,有时甚至还能占上风,但也就只能欺负欺负战五渣,一旦对上精锐,就不行了。
而蛮夷部落的队伍,几乎所有的都免不了这个毛病,因此,如果在损失到达一定程度时,他们是很难再死撑下去的。
而按照如今的死伤人数来看,风漪估摸着应该是已经踩在了红线上了,所以接下来要么便是雨部落的大部队选择撤离,留小股人骚扰,要么便是会请外援。
居住在野外的人,有着跟野兽一样的习性,当损失到达一个红线时,无论接着再坚持下去是不是立马就能成功,他们都会宁愿保守的选择保存实力,不然就是胜利了,那又能怎样呢?
风漪在等,她一直都在等,在大山中,对她们的到来,最敏锐的从不是里头居住的部落,而是那大大小小的妖。
这么久了,它们不可能再憋得住,因为再憋下去,人就真的跑了。
寒风凌冽,逐渐明亮起的天色也无法驱散人身上的寒意与心头的冰冷,角速度不远的朝着族人发送信号的方向而去,毫不迟疑,半点不担忧那是陷阱。
雨部落坑自己人也是会讲基本法的,通常来说,被坑的人除了脑子不怎么好使以外,往往也没有什么大作用,因为真正有用的人被坑死了,自会有许多人为此而陪葬,雨首领可不在意那些因此而损失的人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留下来也还是废物,还可能惹出更大的乱子来,还不如直接杀了最省事。
而角自认为自己并不是那个会被放弃的人,毕竟连这样重要的部队都是由她统领,她跟其她人自也是不一样的。
因此角毫不犹豫的带着残部疾驰而去。
然而下一秒,角顿时便感觉眼前一黑,鼻尖萦绕着的腥臊味是再熟悉不过的气味,让角立马就意识到了她是在某种生物的嘴中。
为什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一点,思维就已经彻底陷入了停滞。
而在那一头头身形庞大的巨兽头顶,一道道黑影见巨兽已经因为鲜血的刺-激而被惊醒,立马便松了控制,毫不犹豫地选择远离。
直到这时,跑得慢的雨族人才注意到,他们跑向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密林,而是不知在那处沉睡了多久,背上都已经长出了巨树的巨兽。
嘭!嘭!嘭!
随着它们站起来,树木倒塌的声音也不停的响起,震耳欲聋。
对很多妖兽来说,它们的寿命都是很漫长的,这种漫长让它们在熟睡之后可以全然不顾及时间的流逝,可能数百上千年后才能苏醒。
大山中居住的人,很少会碰上这样的问题,毕竟妖兽也是会选择一个巢穴再休息的,但也有一些不讲究的,随便找个地方就睡觉,因此,大山中的部落也曾发生过某些部落在一个地方住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地动山摇,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生活在巨兽身体上。
不过这样体型庞大的妖兽,通常脾气都比较好,并不怎么会袭击人,毕竟在它们眼里,人类的大小跟蚂蚁没什么区别,根本不必刻意针对,但它们仅仅只是简简单单的走上几步,却就能立马让人类产生伤亡。
体型的优势,有时是很可怕的。
然而,冲过去的图腾战士却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在相距不到百米的地方纵身而起,杀机大放,片刻之间,神通尽出。
一道道杀招朝着那不止一个身形庞大的巨兽而去,那似乎是一个族群,附近的土地震颤,在其中一个巨兽被惊醒时,其余巨兽便也都开始陆陆续续的醒来。
而就在这时,女锤满脸煞气,带领着队伍一头扎了进去,瞬间,血流成河,惨嚎阵阵,战斗顿时引爆。
然而,这没能让人恐惧,却反而激起了巨兽的凶性。
女锤敏锐的察觉到不对,这种不对,并不是巨兽悍不畏死的作风,也不是对方过强或过弱,而是对方似乎不是妖兽。
妖兽与凶兽并没有明显的分界线,粗浅一点分就是吃人的是凶,不吃人的是妖,但这只是人族中的分法。
然而实际上,妖兽和凶兽是有着明显的界限的,这种界限并不是出现在外表上,而是体现在血脉、智慧、语言等各种层面上。
这其中具体的区分,除了妖兽自己以外,别人都是很难辨认的,好在大荒凶兽不多,且刚好被所有人厌憎,因此哪怕是图腾战士,一辈子也未必能见得到一次。
女锤也没有见过,所以她只能靠推测,毕竟凶兽没有明显的特征。
但想到之前看到的黑影故意唤醒的行为,还有雨部落的人更是成了血祭的祭品,都毫无疑问的在佐证着这些巨兽并不是靠命令而被控制的,而是有些不可控的。
且,它们已经在这个地方沉睡了很多年,换一种说法,也能说它们是一直被封印在这里的。
大王与她说过,她们追出去后会遭到妖兽的阻击,但现在看来妖族连自己亲自现身的胆气都没有,有雨部落替罪在先,如今图穷匕见,也仍还要欲盖弥彰选择拉凶兽来挡枪,意图把自己撇开。
但,哪有那么好撇开的。
女锤撇了撇嘴,不过目前的当务之急,却是先解决眼下的敌人,这显然是不知何时就埋下的暗手,大山中妖族想要做文章再简单不过,女阴从未发现这里还住着一群沉眠的妖兽,而现在,它们都苏醒了过来。
它们可比雨部落的人要难缠得多。
脚下,踏着的是一具具残破的尸体,有自己人的,也有敌人的,女锤举起兵戈,眼中唯有杀意和疯狂!
是的,疯狂!
从一开始她们就知道,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因为对方选在这个时候出手,必然是不会留手的,凶兽庞大的体型,想要让兵刃破防甚至都是一个难题。
蛮夷部落的人面对女阴的图腾战士时,往往需要几个人联合才能杀死女阴的一个人,而她们在面对体型庞大的凶兽时,也是如此。
妖与凶兽不同,妖族虽然会随着修为的增长而变大,但它们是可以缩小的,因为它们也会爱护自己的领地,不会让自己庞大的体型摧毁一切,也会顾忌一些自然规律,而凶兽不同,它们什么都不会管,更不在意自己会长成什么样,一旦见血,就必然会陷入疯狂,连生物怕死的本能都会失去,必然会战到最后一刻。
这是很可怕的事,甚至,它们的死亡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也是灾难,因为当它们倒下时,如果来不及避开,很容易就被直接压死,如同在大山中遇上的山体滑坡和泥石流。
女锤眼中一片疯狂,声音嘶哑道:“蛇!”
“蛇!”
“蛇!”
她们高呼着,毫不犹豫的举起兵戈,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她们也绝不会后退,否则,她们无法对死去的同伴交代,更无法对大王交代。
她们身上的图腾,再次爆发起来,这是对身体损伤极大的透支,但此时,已经没人在意这些了。
第212章 剡山合窳
一支数量庞大的队伍, 在行进出了某个范围后,明显开始了提速。
她们行走在路上,但诡异的是, 周围俯首喝水的野兽、在树上休息的鸟雀,竟都像是看不到这群人一般,没有因为她们的冒然造访而惊慌失措。
如果细细观察就能发现, 在队伍当中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人被架子抬着, 她们坐在鼓上, 心无旁骛, 不时能感觉到心神之力将周围包裹住。
那是巫,且修为不低、具备战斗素养的巫,因为普通的巫是无法在保证能让这么庞大的队伍被众生所忽视, 还能让她们保持这么快的行进速度的。
蛮夷部落所身处的大山, 其实一直都有十万大山的说法,广阔的山脉上,其实只有一小部分是人类生活的领土,剩下的大部分都在被各种妖兽所占据着, 而人族如果想要大举进攻的话,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问题, 因为山里到处都是眼线, 并且, 妖族虽然各自为战, 但很多妖类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人族占据它们的领土, 该帮忙时, 还是会帮忙的。
风漪在指挥着图腾战士追击雨部落时, 便已经让女锤她们顶上, 而自己则轻装上阵, 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
因为,真正的大军,已经到了。
风漪亲自前来,除了为了彻底改变蛮夷部落原本‘独立’的局面以外,自然还是有别的目的的,不然根本不需要她亲自下场,远程指挥就好,毕竟这个世界根本不缺让人相隔万里也能交流的通讯工具,只是会比较烧钱而已,但短时间动用女阴也不是承受不起。
大军,在大山中一直深入,逐渐远离了蛮夷部落平常活动的范围,但她们仍然还在前进,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剡山。
这是十万大山中一座算是中大型的山,因为过小的山峰,是没有人和妖愿意为其命名的。
剡山挺拔雄伟,环境不算好,没有奇花名药、古木参天,更多的是峭壁悬崖,裸-露出的山脊峭壁经常能在光线下显得金碧辉煌,光彩夺目。
这是座多金玉的大山,不过对居住在这座山上的妖兽来说,它们又不是靠吃金和玉为生的,所以这样的环境对它们来说,反而不如普通的大山住得舒服。
但条件优越的名山洞府,不可能会是没有主的,早已被各种大妖所占据,让别的妖都生不出抢夺之心来。
剡山上住着的是合窳一族,它们一直都生活在剡山上,但此山非彼山。
十万大山一直遵从的是地名随妖走的,大妖住在了什么地方,那座山便会被叫成什么名,合窳原本生活的剡山,山如其名,是地貌比较险峻,且每天接受阳光直射时间极长的大山,山中虽没有珍禽异兽,但也流水潺潺、林木昏暗、细雨霏霏,是合窳经营了许久,最符合它们生存环境的大山。
而现在所住的剡山,却是迫不得已,甚至因为地貌光秃秃,阳光直射长又无植被遮掩的缘故,合窳一开始是很不适应的,经常在山上活动了没多久便忍不住流眼泪,因为山中多金玉的缘故,这座山很闪,看久了很容易便头昏眼花。
合窳并不是视力差的妖,但在这座剡山生活久了,它们的视力都不可避免的有了一定程度的下降,从上到下,几乎都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眯着眼看物,到了如今,也无人会因此而感到不适应。
但在合窳的合窳王看来,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剡山内部有数个关卡,山外环水,水中种着水木,是合窳这些年来,唯一找到的能在剡山活下来的树木。
在树木环绕间,则有着一些并没有水木穿插其中的空余水面,有些水面上沉睡着合窳,有些则没有。
这是合窳一族为死去的族人准备的水葬之所。
合窳并不是短寿的生物,也是大妖,且因为食物是虫蛇的缘故,很少会有合窳因狩猎而亡,绝大多数都是寿终正寝,但此时,水面上却有地方已经有了主,如今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有合窳过去,并发出哀伤的婴啼声。
它们为自己家的顶梁柱而哭,为它们走得不安详、为它们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而哭。
合窳是家庭制的种族,不像一些妖族之间儿女刚刚学会捕猎,便会被赶出去,合窳从出生到死,都是与自己的父母呆在一起的,所以原本叫窳的妖,渐渐的就变成了合窳。
岸边,母合窳饮了口水,然后便忍不住干呕一声。
它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身体因此而变得枯槁,小合窳扔下嘴里的虫子,焦虑地围着它转圈。
母合窳侧了侧头,温柔地看着已经具备了独立生存能力的小合窳,发出婉转的婴啼声。
它也要即将离开小合窳了。
小合窳拿头拱了拱它,合窳并不是会殉情的妖,往往一方死后,若是没有孩子,合窳便会与另外单身的孩子组成家庭,若是有孩子,便会独自抚养,因为对它们来说,不止是有伴侣才算是家,有孩子也是家。
但如果一家子生活了许多年,若有人提前离世,为此殉情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小合窳并没有试图阻止这一切,但它仍为此而感到悲伤,喃喃道:“要是王没有做下那个决定就好了,这样大家就都不会死了。”
母合窳眉头一皱:“谁跟你这么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说如果王没有答应……”
“啪!”
母合窳颜色暗淡的赤尾拍在小合窳身上,压低声音骂道:“这事儿可不能与别道说去!”
小合窳被对方凌厉的目光吓了一跳,诺诺道:“我只跟你说了,与它们玩的时候都没搭话。”
它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又不甘心道:“可是我觉得它们说的没有错。”
小合窳不懂什么大道理,它只知道,因为王的这个决定,它失去了父亲,又即将失去母亲。
母合窳低了低头,又饮了一口水,合窳是住在山上的生物,但它们却离不开水,它说:“有些事总得有妖去做。”
小合窳不同,它是在新剡山出生的,并不觉得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母合窳温柔的为它舔了舔毛,怜爱地看着它,它不懂,曾经的合窳生活在怎样的天堂。
那里山清水秀,月明风清。
窳是一种瘦弱的妖族,所以它们只能以虫蛇为食,很长一段时间,它们甚至是瘦弱的代名词,乃至一些妖们骂人,都会说窳惰、窳劣之妖,个体的弱小,让合窳选择了团队合作,于是,渐渐的,不再有人会提起那些词,它们也被一些妖所仰望。
再后来,它们狩猎时误入了人族的领地,发现了一种新的食物——人。
那些弱小的、反抗不激烈的人,很适合拿来作为食物来源,于是合窳的食谱逐渐有了转变,它们开始食人,虫蛇反而成了人口不足时才会选择的次一等食物。
比起妖来说,人族实在是太能生了,因此食物充足的合窳,迎来了一个短暂的爆发期,也在这期间成功占据了剡山,将其它妖物都赶了出去,于是,合窳,又变成了剡山合窳。
合窳们本以为未来的日子会就这么一直延续下去,然而有一天,大山外不远处,突然多了一群人。
合窳以为她们还跟大山中的人一样好欺负,不仅吃了人,还想让她们成为自己的附属,毕竟这么多女人,可以生下很多人,为它们提供充足的食物来源了。
然而,也是这种行为,让合窳迎来了灭顶之灾。
它们不得不离开原本的故土,在山神的庇护下从原本离人族聚集地极尽的剡山迁往了大山深处。
这并不是一个好去住,因为十万大山越深入,大妖就越多,它们往往不以弱小者为食,每次进食,都是挑选着周围大山上居住的妖族。
但它们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后来,山神死了,合窳一族就更不敢出大山了,食谱中又不得不重新将人给剔除了出去。
可对过惯了好日子的合窳来说,如今这样的生活自然是显得没滋没味的。
种种缘由交织在一起,让合窳不像十万大山中的其它妖族那样,对人族连关注都懒得关注一下,毕竟,它们几百年见不到一个人,也不会有人族想不开深入到这样的地方捕猎。
母合窳是经历过那个时期的,所以并不像现在新生的合窳那样,哪怕从长辈口中得知了那些事也仍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遗忘。
可老一辈,是忘不了这一切,忘不了那如噩梦般的场景的。
小合窳趴在那任由母合窳舔毛,忍不住道:“母亲,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可能是饿狠了吧。”母合窳愣了愣,有些迟钝的回答道。
长久的不进食,精神上的崩塌,让它对外界的反应已经很迟钝了,只有在小合窳靠近时,才能勉强打起精神来。
“可是我不饿啊,为什么我也在抖?”小合窳不明就里。
母合窳愣了一下,仔细感受了一番,沉睡的记忆仿佛因此而被唤醒,它抬起头,视线之中,黑压压的一片宛如大山中时不时就会出现的兽潮一般,扑面而来。
咚!咚!咚!
那是无数人踩踏大地而发出的沉闷声响。
“躲开!”
母合窳撞开小合窳,想也没想便道:“快跑!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第213章 照临四方
敌袭对妖族来说并不是多罕见的一件事, 只是这种情况在占据了山峰的妖群中并不多见,因为这样的族群是很强大的,没有完全的把握谁也不敢出手。
最关键的是, 为了昭告自己的强大,前来袭击的妖族大多隔得远远的就会毫无遮掩的释放出自己强大的气息,好让周围的妖族都跟着做个见证。
而女阴不讲武德, 搞偷袭。
对年纪稍长的合窳来说, 这样土地震颤的场面在它们的记忆中曾出现过一次, 对妖兽来说, 随着漫长的岁月流逝,它们总会忘记人生中经历得那些不太重要的事,然而这一幕, 却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牢牢的铭刻在了许多合窳心中, 乃至有一段时间睡觉都会梦到。
被母合窳推开的小合窳本能的听从着母亲的命令,脑子却还有些晕乎乎的。
跑?
为什么要跑?
小合窳听见有合窳在恐慌的喊,女阴人来了。
它是知道女阴的,那个曾将它们赶出剡山的人族势力, 可这里是十万大山深处啊,她们怎么会过来?怎么敢过来?
外围的妖族呢?巡逻的合窳呢?
小合窳很不解, 十万大山藏着多少妖兽啊, 怎么会让女阴人跑进来?
就算是蠢笨如豕, 也不可能发现不了长相明显不是妖的女阴人吧?
小合窳心里有无数疑惑, 但它不敢回头, 甚至不敢停下, 小合窳并不叛逆——母亲这么说, 总有它的道理。
哪怕小合窳其实并不理解老一辈合窳对女阴人的恐惧, 它长这么大, 甚至都没有见过女阴人。
图腾战士疾驰而来带起的震动声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让妖难以想象她们究竟来了多少人,小合窳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妖族生育困难,百年间能诞生十数个新生儿便是值得庆幸的事了,这么多人,得杀多少妖啊?
小合窳心里不由冒出了这个念头来,心头还有着不知为何萦上的绝望和悲伤,但它跑得晕乎乎的,已经来不及思索这些了,哪怕身后的声音已经消失许久,它还在不停的奔跑着,直到再也跑不动了。
母合窳并没有跑,对它来说,死亡已经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了。
它甚至都没有关注周围的同伴都在做什么,只是静静的趴在那里,也不怕被人给踩到。
一直到,一双带着青绿鳞片的双足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母合窳认得这是人类的脚,可人的脚上又怎么会生出鳞片呢?
风漪低头打量着这头看上去有些年迈的合窳,回忆着女阴对它们的记载,合窳,彘身人面,黄身赤尾,其音如婴,食不咀而吞,食人,亦食蛇虫,性贪且残,至阴之精,见则水雨。
贪婪残暴风漪倒是没看出来,毕竟合窳一族已经退出人族的历史舞台已久了,但它们吃人还吃蛇,可以说整个妖群都是在女阴人的雷点上蹦跶,离得远还好说,聚集地又是离人族很近的,女阴不对它们下手都说不过去。
当初女阴并没有对它们看尽杀绝,一是因为它们跑得快,二则是因为当时女阴跟山神怼上了。
在妖族眼里,合窳并不是会被排斥的凶兽,单靠吃人来判断妖凶的只有人族,但对妖来说,妖吃人就像喝水一样平常,就像人不会对他们自己食用妖兽而感到惊奇一样。
母合窳本没有打算起来,直到面前的那只脚往它身上踩了踩。
它抬起头,以妖族的眼光来看,她过于柔弱和娇小,身上也没有覆盖着坚韧的皮毛,像是能任妖采撷的食物,直到很久以前,被合窳这样认为的一个人族,杀死了它们大半的族妖。
“喂,起来。”
风漪开口道,并不怕它听不懂,在人族附近混迹的妖,就算不会说人族的语言,也是肯定听得懂的,而女阴的语言直到如今都并没有改变过。
母合窳马上便将曲起的蹄子立起,直到现在它才发现,生无可恋的自己,原来仍然存在着恐惧这种情绪。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趴久了,刚站起来,母合窳就又倒了回去。
风漪笑了笑,露出嘴里的尖牙,没有城墙的地盘,对人族来说,冲进去轻而易举,她们能无视巡逻的合窳,无视那敷衍的地障防线,一路前进、再前进。
不过据说,妖族也在用以夷制夷,妖庭如今已经竖起了高大的城墙,乃至有了具体的官职,不对这对现在的风漪来说,还太过遥远。
女阴的图腾战士将剡山给围住,残忍的扑进了剡山。
之所以这么费尽心思,宁愿舍弃一批兵马吸引注意力也要把战士们送进来,自然是因为曾经大祭下的那一场雨。
要知道,每一次大祭,女阴都是慎重以待的,提前一个季度测算天气时日都是极为正常的情况,在如此反复测算,就是为了避开阴雨天气,蛇是变温动物喜欢晒太阳,女阴人也喜欢暖融融的太阳,所以她们的祭祀从不会出现在阴雨天。
可那一天,早有所察觉的妖族都提前避开了女阴行动,在这种情况下,天象却有所改变,还有雨师妾顺势而来,说这是巧合都没有人会信。
大祭之后,孟极巫便一直在调查此事,虽然没有线索,雨师妾也已消亡,但大荒的调查靠的向来都不是证言和证物,而是卜算、预言、入梦和推演。
一开始,孟极巫是将目光放在雨部落身上的,他们本身根子就不怎么正,又会呼风唤雨,跟雨师妾狼狈为奸再正常不过了,但紧跟着,这个猜测就被否决了,因为雨部落还没有那个能耐在孟极遮掩风漪的气息星象时,仅凭一场雨就找到她,这个时候,妖族便成为了怀疑目标。
女阴跟妖族早有不合,如果能给女阴添堵,那它们绝不会吝啬,但添堵跟‘结仇’是两回事,自山神死去,妖族中没有哪个族群有这样大的胆子。
毕竟雨师妾是禁忌种族,天厌人弃,只要天上一直在下雨,只要有一个雨师妾出现,祂们就能成群的出现。
这样的情况可就不只是添堵了,妖族也怕女阴不顾后果倾巢而出,因此它们不敢做下这样的事。
但在排除雨部落后,卜算呈现出的结果更加清晰。
于是孟极巫们将十万大山中有记载的能呼风唤雨的妖兽不论强弱都给列入了怀疑范畴内,最终,她们锁定了合窳。
——这个曾经因为不小心挑衅了女阴,险些曾经成为濒危物种的种族。
然后众人惊诧地发现,竟然真的是它们。
也许是在新剡山的生活太苦,也许是太恨,又或许是雨师妾许诺的好处太过于丰厚,总之,不管如何,合窳都不顾妖族的利益,与雨师妾达成了一致。
这种事,可不能给妖开个好头,不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十万大山里生活的妖族会想不起它们曾经都沉浸在怎样的恐惧当中。
风漪处心积虑,这些时日连在心中想都没想过,就怕被某种能知吉凶、能预言的妖兽感知到自己的想法,如今,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区区一个雨部落,哪值得她在十万大山留那么久?
国之大祀,在祀与戎,敢跟雨师妾一起合谋在大祭上动手,真当女阴无人?
而雨师妾,当场就被镇杀,如今自然也就只剩下合该被秋后算账的合窳了。
身为侵略者,风漪很有侵略者的自觉,它甚至坐在了母合窳身上,让它载着自己上山,毕竟长途奔袭了这么久,鞋都跑坏了,连鳞片都藏不住露出来了,风漪也需要休息休息。
毫无准备的合窳,在山脚下便留下了不少尸体,也有战斗的痕迹,不过合窳虽然是群居的妖族,但内部也是等级分明,山脚下住的都是老弱病残,自然也就没有多少反抗之力,没死多少人便留下了不少尸体。
战场之上不分老幼,更别提死得还不是人了,所以风漪心态很平和,只有母合窳嘴中发出了一声又一声的婴啼,像是在为它们送行,又像是单纯的悲伤。
但老实说,风漪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有些觉得恶心,没有哪个人在看到一个长着人脸的怪物会不感到不适,更别提这个怪物,发出的还是人类新生儿才会发出的婴言婴语。
这跟鬼面蛛那些生物长出的人脸可不一样,而是有鼻子有眼,能清晰看出男女老少的人脸,风漪不知道这是因为它们生来就长这样,还是因为后来吃多了人才长这样的。
但不管如何,站在人类的离场上、站在女阴的立场上,合窳这个种族都必须得灭绝。
女阴的图腾战士像是驱赶着羊群一般,将合窳都挤压到了山顶,绝大多数的族群,山顶都是高位者居住的,因为越高的地方,离天越近,生活在天空下的种族,本能的都向往着天,希望能离天更近一点。
一排排的图腾战士矗立着,在风漪前进时为她让开能供她通行的道路,沉默、整肃,让前进的母合窳忍不住再次腿一软,趴在了地上。
这一次,它比任何一次都恐惧,因为它发现,周围的人族,齐刷刷的将目光放在了它身上,手上的青筋如此明显。
母合窳知道,她们在克制、她们在忍耐,因为那个坐在她背上的人并没有发话。
风漪摆摆手,周围的图腾战士顿时便收回了目光,出于私心,她将女青它们与狡都留在了狼山,以至于此时陷入了没有坐骑的尴尬处境,而新来的坐骑,不合心意,那不是理所当热的吗?
她丢下母合窳这个临时坐骑,继续不紧不慢的前进,毕竟,已经休息够了。
而随着风漪的前进沉默让开的队伍,却能无形之间给合窳增添许多压力。
尽管,她看上去好像并不是那么强。
战场之上,大多数胜利都是由一些小细节一点点累积起来了,当然,抛开这些外因,最根本的是输是赢,看得不过是兵强马壮。
但这一次,深入十万大山深处的女阴军队,是真的没办法再补充生源了。
风漪一路走到大军前面,没有人去阻拦,说什么身份贵重不能轻易涉险云云,这个时代,至少在南方,绝大多数的头领都是冲杀在第一线的存在。
合窳首领是个看上去将将到中年的母合窳,至于其多少岁,风漪不是专业的猎人,分辨不出来,至少看上去它还在壮年。
合窳首领盯着缓缓分开的队伍,对方不需要言语,仅仅只是出现,便让周围自发的让开了队伍,可见其威望。
合窳首领已经千岁了,为了保持自己的身体情况维持在巅峰状态,它不曾找过伴侣,不曾生育子嗣,一心将窳变成了合窳,又将合窳变成了剡山合窳,而辛苦打拼下来的这一切,却被女阴给摧毁了,合窳首领又怎能不恨。
它本还能蛰伏下去,可最近女阴的动静越来越让合窳首领感到不安,它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为此,合窳首领特意去妖庭请教了能预言未来的妖兽,它留下的预言更是让合窳首领寝食难安。
人祸,人祸,合窳一族能有的人祸,除了女阴,还能有谁?
于是合窳首领不再犹豫,与雨师妾达成了一致。
虽然,单单是释放那一场雨,就让合窳一族死去了不少族妖,它们也没想到,雨师妾这个禁忌种族,竟然会这么废物。
合窳首领盯着分开的队伍,直到风漪彻底走出,才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杀意。
“女阴新王,去死吧!”
话音未落,一道漆黑的匹练竟从虚空骤然出现,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朝着风漪直刺而来。
匹练漆黑如墨,带着无尽的毁灭与死亡之意,仿佛凝聚了无数死者的凶煞戾气,浩瀚庞大,气冲云霄,将周围的空间完全锁死,连空气都似乎被驱逐,不得不退避三舍,迎面刺到了风漪面前!
面对这一件,就如同面对着尸山血海一般。
“蛇?”风漪轻轻皱眉,“蛇可不喜欢这样的环境。”
她身上捏住匹练,指尖泛起微弱的青绿鳞光,看似脆弱,却无坚不摧,轻轻一捏,匹练便当场消散。
然而匹练虽消,浓重的死去却经久不散,反而因为没能聚集在一起,化作了滚滚的黑烟,看着便极为不祥。
然而合窳首领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了笑容。
风漪心中警兆顿起,在她身后,如针尖麦芒一般的光点飞速朝她后心刺来,虽然细小,却让风漪的第六感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告,甚至风漪想要闪避时,都感觉那光点如被蛇缠上的猎物,怎么也挣脱不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千钧一发!
这不是合窳一族能拥有的招数,并不是说妖族就没有这样强大的神通,而是每个种族都有贴合自身擅长的天赋,但合窳显然不会擅长这些。
风漪没有闪避,但光点撞上时,却发出了铿锵的声音,隐约露出点点不明显的白色鳞光。
“女蛇!”
合窳首领更加咬牙切齿。
它不再犹豫,站在它身后的合窳,更是不再瑟瑟发抖,无穷无尽的力量被灌注到前放的合窳首领身上,杀气滔天。
合窳之合字,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它们群居的习俗,那么多群居的妖族,却只有它们成了合窳,自然是因为它们掌握了合之神通。
宛如一个即将出世的绝世凶物,要屠戮苍生,而合窳首领,便是这头凶物身上最危险、最恐怖的利爪。
它仰天咆哮,总是被太阳直射着的山顿时起了变化,漫天的白云还是旋转起来,宛如掺入了墨汁一般,慢慢的形成了一个漆黑的漩涡,带着雷雨天气的恐怖与暴虐,和独属于合窳一族的杀戮气息。
而没能与首领并肩作战的合窳,露出了锋利的尖爪利牙,蓄势待发!
女阴人将它们驱赶到了一起,反而是方便了它们聚合。
即使暴雨还未落下,众人也感受到了那徐徐压下、蓄势待发的恐怖意境,仿佛末日降临一般,让人还未出手,心头便仿佛先蒙上了一层阴影上去。
风漪顶了顶尖牙,神色如常的朝着合窳首领靠近,一步又一步,看似走得艰难,却带着几分不可阻挡的意味。
随着走动,她腿间的青绿鳞片越来越密,最终化作了一条巨大的蛇尾。
合窳首领凌然不惧,一族合力将所有力量灌注到合窳首领身上,让它在这一瞬间,堪比神灵。
人力有时尽,妖力有时尽,而天地之力无穷无尽,合窳生来便知该如何利用天地间的水雨来助自己胜利。
凌冽杀意在此时此刻几乎要压制不住,烈风受感召而来,不停的切割着裸-露的山体,耀眼的金玉在这恐怖的天象下黯然失色,许多合窳头一次、本能的将半眯着的眼睛睁开,没有眼睫毛的它们,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将眼睛睁得这样到。
它们不由想,原来,把眼睛完全睁开,能看得这么清晰、这样远啊。
坚硬的山体脆弱的如同豆腐一般,山体也摇晃起来,图腾战士面不改色的站在原地,浑然不惧脚下的条条裂缝,在风漪不动手前,她们不会动手,更不会后退。
山体晃动的越来越强烈,风漪尾尖点地,整个人跃至了空中。
人间生物拼尽全力掌握自然之力,而神,创造着自然。
风漪感觉自己心神陷入了奇妙的状态,那个原本观想的人首蛇身的自己在突破后便变成了一颗蛇蛋,此时却似乎有了破壳而出的欲望。
有声自蛋壳中传来,仿佛来自很远的时空,无视了时间与空间,又仿佛就在她的心间,在她的灵魂深处。
那声音不大,只能注意力高度集中才能听见,又仿佛无处不在,不需要刻意听便能听见。
一点点光源,自黑暗的蛇蛋中升起,无比渺小,却无比纯粹,驱散着黑暗,驱散着混蛋,促使着一切的演化。
天空、大地、日、月、星辰、草木、金石……世间万物都仿佛在其中显现,又仿佛只是最纯粹、最本源的光,什么都没有在其中出现、什么都没有在其中存在。
她身上的图腾闪耀,狂暴的杀气弥漫四野,黑暗笼罩着山峰,却无法遮挡中从她身上露出了一点光芒。
巫法第三境——照临四方!
“蛇!”
震天的怒吼在此时响彻九霄,燃烧的图腾如同灼目骄阳,刺目耀眼,照耀着整座战场,取而代之着早已被乌云遮挡的太阳,恐怖绝伦。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她们毫不犹豫的冲杀而去,一眼望去密密麻麻,让人难掩心悸。
而在那密密麻麻的大军上空,风漪屹立于众,不算耀眼却坚不可摧的光芒以她为中心朝着四方弥漫,如同鲜红的旗帜、牢固的锁链,沟通着每一位图腾战士的心神,势不可挡。
她们脸色冷漠,齐齐怒喝,炯炯有神的眼睛几乎竖成了一条细线,恐怖骇人。
风漪笔直站立,眉心一点微光突兀落入空中。
合窳首领目光一凝,不等它有所反应,风漪便张口,古老神秘的语言震动着周围的虚空,光点迅速扩大,点与线在天空中以独特的运行方式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古怪图案,无比巨大,连剡山之外的范围都被包裹在了其中,让人无法在第一时间认清那究竟是什么图案。
合窳首领前蹄微微抬起,它不想蓄起最强的势再发起进攻了,近乎本能的驱动着神通,灭世般的雷霆声响起,漆黑的雨滴从空中砸落而下,轰鸣声震耳欲聋!
奇异图案闪动着微光从空中落下沉入地底,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有合窳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身体,仿佛觉得那刚才构成图案的光线将自己的身体给切割了一般。
但什么都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感觉。
翻天覆地!
风漪双手一合,天地在此刻仿佛颠倒了过来,山洪自裂缝中升起,漆黑的云层投进耀眼的金色光芒,惊天动地。
原本消失不见的图案在此时浮现,无数光线与点与面交织勾勒出一个又一个玄奥的图案,宛如神明创世,金玉生出鲜嫩的花草,天空落下娇艳的花瓣,无数泥沙被山洪冲刷而出,发出着愤怒的咆哮声。
【作者有话要说】
合窳形象参考《山海经·东山经》及《山海经图赞??合窳》
第214章 断脊
十万大山经常会出现极为极端的自然灾害, 有些可能是因为大妖没看路撞坏了什么导致的泥石流、火山喷发,有些则可能是有妖群路过带起的自然天象,更有些是针对而引发的极端气候。
后者十分好区分, 因为那种极端气候中往往都会夹杂着十分浓郁的妖气,哪怕是刚刚成精的小妖都能轻而易举的分辨出来。
所以当乌云齐聚,雷声响起时, 无数妖都不由自主的看向剡山的方向。
它们自然都知道那里住的是谁, 可合窳一族自那次之后便一直一蹶不振, 呆在剡山上一直安分守己, 是有妖想挑战它们霸占剡山还是合窳跟谁结仇了?
它们不由有些疑惑,一些自忖实力强大不怕被殃及的当即便动身前往准备凑个热闹,毕竟妖无聊时, 也是会给自己找乐子的。
不过比起普通妖来说, 一些嗅觉敏锐的大妖从刮来的风中嗅到了一股不属于妖的味道。
想了想,大妖们选择了装死,这么大的动静,该听到的必然已经听到了, 还轮不到它们过去,过去了, 就不好收场了, 毕竟对方目标那么明确, 又跟它们没有什么关系, 何必去蹚浑水?
巨大的山洞中, 洞内铺着暖和的羊毛毯, 还有在不停燃烧的天火, 幽深的洞穴能听到闷雷般的鼾声, 在洞穴里回荡。
突然, 洞穴中的巨大生物睁开了眼睛。
外面天色似乎阴沉了很多,隐约透出的光亮照在它灰黑色鳞片的带状纹路上,看着有几分难言的狰狞。
“哗啦啦……”
呼啸的风声夹杂着骤雨,传来的响动轻易就能将一些睡眠浅的妖族叫醒,大妖从地上站起,缓慢的走到洞穴门口。
不远处的地方,黑压压一片,漆黑的雨点一大片一大片的落下。
大妖面无表情,一声低吼声从它喉间传出。
这只妖,名叫鼍,形如蜥蜴,吻背有着雕蚀纹,头后有四枚枕鳞,颈部细而狭,有着看起来比一般鼍要笨重的体型,看着就像是同族中的壮汉。
它住在岷山,这座山,曾是十万大山山神的住所。
岷山是十万大山的主山,所以周围所有的天象岷山也都能窥探出一二来,鼍迈开步子走出了洞口,其身上妖气开始环绕,那漫天的漆黑雨点在快要触及到它的身体时,便陡然化作了水雾散了开去。
女阴,过界了。
自数年前那一场大战,十万大山至今还残留着对女阴的恐惧和对叛徒的憎恶,曾经死去的妖族许多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声息,直至妖庭出手才不得不退走,也是在那时,鼍才有机会崛起,吞了前山神大半身躯,霸占了岷山。
不管对方是基于何种原因而来,身为继任者,鼍都不能不管。
然而,当鼍出来后,便看到了盘旋在岷山上的巨大白色身影,还有那巨大的蛇头。
鼍认得祂。
它大喝出声,声音如天雷般荡漾而出:“女蛇你是想破坏当初风帝与妖庭签下的和平条约吗?”
在妖族中,除了新生的小妖,没有妖会不认得女蛇,投靠人族的妖族,女蛇并不是第一个,但动手屠戮山神的,祂却是唯一一个。
别的妖哪怕是动手,也都不会摆在明面上,而祂却根本没有隐瞒的打算。
但在这之前,祂在妖族也小有名气,因为祂是个怪胎,因为,祂不化龙。
须知天下间,除了本身来历不凡血脉高贵的妖族以外,人族以圣人为尊,走兽以麒麟为长,飞禽以凤凰为尊,鱼蛇虫蚁皆崇蛟龙,虽然名义上蛟龙是麒麟的手下,但在麒麟久不出世且高高在上的当下,走兽飞禽唯有蛟龙肯屈尊降贵,予妖化龙之能。
女蛇天赋好,不止千年便头角峥嵘,将龙族都给惊动了,准备派人前去接走好好培养,然而在头角长出时,它亲自削去了头角,成了族中叛徒,不仅恶了龙族,还被其族群所驱逐。
然而等众妖再听闻祂消息时,祂却成了女阴的妖。
连当时的妖庭之主都言,女蛇此妖,天生便生有反骨。
但鼍并不怕祂,因为祂不可能全力出手,不然妖庭就该降临了,哪怕是此时,鼍都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了有无数久不出世的大妖将视线落在了岷山。
它一步迈出,无数虚影显现,乱草蓬蒿让它在其中若隐若现。
女蛇将目光落在它身上,只简简单单投去注视,便直接让它身边的乱草蓬蒿崩溃了大半,冷笑道:“是你们先撕毁了条约。”
鼍面色顿时一变,下一秒,便有一道虚幻的龙形虚影出现在它身后,宛如海市蜃楼一般,但其龙首朝天,气势恢宏,竟比身躯庞大的鼍还要更生睥睨之势!
鼍见此才不由松了一口气,还未修成山神的它,本身并无与女蛇对敌的底气,但这是十万大山的事,让别的妖插手,那十万大山就不可能再是它们的地盘了。
道道妖气从它身上迅速升腾,与天上的龙形虚影形成呼应,维持着其不善。
“我等对此并不知情。”
女蛇长尾一甩:“谁准你站着跟吾说话了?!”
虚影落地,眼中顿时难掩怒意,然银色气浪席卷而上,却让天空再无祂的容身之处,仅仅只是一道虚影的祂,还隔着万里,无法真的做到与女蛇争斗而不落下风。
祂只是来给鼍撑场子的而已。
鼍身边又一片虚影有了崩塌的趋势,龙形虚影吸了一口气:“你想如何?”
鼍昂首目视女蛇,心中顿生悲凉死志,祂这么说显然是不想与女蛇发生争斗,这或许是因为事实真如女蛇所说,又或许在祂们看来,还不值得为了区区一个十万大山下场与女蛇争斗。
“呵呵,”女蛇低头俯视它们,“吾觉得,这些年你们是不是太闲了?”
“什、什么意思?”鼍心头一凉。
女蛇第一次正眼瞧它:“吾还记得当初第一遭来十万大山见到的那等景象,吾现在,也想瞧瞧。”
“…………”鼍。
鼍活了很久,它自然记得那天的末日景象,为了避嫌,女蛇虽住在女阴,但根本懒得过来,都是女阴人自己进来打猎的,但那一天,宛如末日降临一般,无数天火落下,地动山摇,无数山被巫术引来的天火烧成了灰灰,身死的山神化作最炽热的熔岩,至今还是十万大山无人敢去的死地。
“我等并不知情,是手下自作主张,我等自会赔偿,你别太过分了!”
女蛇发出一声冷笑,鼍身边顿时除了周身数十里还剩下些咽了吧唧的乱草蓬蒿,余者尽皆崩溃。
“你在教我做事?”
祂上半身高高昂起,仰天嘶鸣,一道强横的气浪爆发,紧接着,便见一道白光落下,直接落在了人形虚影身上。
“女蛇!”
虚影在分裂前,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声。
女蛇看也不看,只冷冷地看着十万大山:“对女阴的赔偿,吾自会收取。”
祂说着,巨大的长尾狠狠砸落在地,地上顿时便出现了一条横亘的巨大裂缝,成了谁也不敢涉足的深峡。
女蛇看着虚影消散,鼍神怔愣,冷声道:“我女阴延续至今,还从未有人敢在大祭上对吾王出手,你等既敢出手,吾等自敢奔赴而来,血染十万大山!”
“你们既有出手的勇气,这被打断的脊梁便也收下罢!”
女蛇的脑海中,不知怎的浮现出了很久以前的画面,风帝她们用独特的手法,将灵药灵植和妖兽糅杂成了独特的祭品,馋得女蛇流口水的画面。
什么都肯给女蛇吃的风帝,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将其分给女蛇。
浮现出了那很久以前,披上祭服的风帝,肃清周围的画面。
“我女阴祭祀外人若说来就来,说断就断,那我女阴那数万战士又有何用?
我女阴还要那长老何用?
那我女阴,要我何用?
它们算是什么东西?也敢扰我女阴祭祀?孤便要让它们知道,我女阴不管时,它们便是杀人放火占山为王也无人敢质疑,我女阴想管,它们又算什么东西?”
随着山脉被湮灭,女蛇耳边仿佛又回荡起了风帝的话语,她让十万大山的妖族自那以后,每逢大祭,连大战都不敢发生,近乎默契的窝在老巢睡觉。
祂缓缓转身,一如当年,风帝穿着祭服飘然而去:
“妖族,何其多也!
小妖以虫蛇为蛇,靠食游人奴隶而活!从不敢对上人族大能,或许,大妖山神会觉得自己和它们不一样,
但在孤看来,
它们,靠小妖养,靠祭祀活,不过都是趴着吸血罢了!
一群寄生虫,吸妖族自己的血也就罢了,也好意思骑我女阴头上撒野?
孤便要让它们看着,区区十万大山,孤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孤的战士,就是踏翻十万大山!
你妖族,又能如何?”
女蛇无言:“我也是妖族。”
“把你给忘了,”风帝坐到祂头上,“蛇蛇啊!看到了吗?等孤再临之日,这里就是你的蛇窝了!”
女蛇冷笑:“别把你血滴我头上,不然我把你皮扒了!”
“啧,”风帝说,“可惜我没力气了,不然我就去把这十万大山的山脉给扯出来,安在我女阴地下,让它们瞧瞧,什么才叫真嚣张,喂,蛇蛇啊,你帮帮我呗。”
女蛇:“自己去!”
祂侧了侧头,仿佛看到了个死皮赖脸的的虚影:“我就知道,还是蛇蛇最好了。”
呵,风帝,你个……废物!
第215章 杀妖诛心
每一座山上, 都是有山脊的,也有人将其叫作山脉,但那其实是一条隐藏在山上、能保证一座山常年傲立的关键物。
随着时代的发展, 北方地区逐渐将其叫成了龙脉,而南方多数时候却还是将其称为山脊,而山的脊梁被折断时, 这座山无论曾经有多灵秀, 未来都会逐渐泯然众矣, 乃至变成动物都不愿意呆的劣山。
每座山上, 都有自己的山脊,这山脊同样又像是植物的根系、蜘蛛结成的蜘蛛网一样连着十万大山的所有山脊,平常不显于世在地下流动着, 无论是山洪爆发还是大妖撞断什么山, 都无法影响到山脊。
大自然的自愈能力,不消过上多久,所有的伤痕都不会再留下。
而女蛇却是直接虎口掏心,绝了十万大山所有妖的根, 自此之后,灵秀之地或许不会因此就变得普通, 但天材地宝的诞生几率也会小上许多, 乃至在其中生活的族群生育率都会下降。
被抽去了半条山脊的十万大山, 就像是重病缠身的病人, 在它没缓过气来时, 上面居住的所有妖兽日子都不会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