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裴禧不会轻易地离开自己。
许西洲愈发得存进尺地往她的怀里钻:“医药箱就在客厅的茶几上。”
她叹着气,默默走到客厅将医药箱给拿上,不忘叮嘱:“你先把衣服脱了。”
男人倒也不含糊, 三两下就把上衣给脱掉,露出结实精壮的上身,血渍顺着胸口缓缓流向腹肌的纹理上。
裴禧从医药箱里取出纱布和药品。她用碘伏沾湿棉签,小心翼翼地将血渍擦拭干净,指腹无意间触碰到他的肌肤,灼热感顺着指腹慢慢蔓延至她的全身。
房间内安静无比,暧昧的氛围顺着空气抽丝剥茧地扩散开。
沾上碘伏的棉签轻贴上伤口,熟悉的疼痛感让许西洲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再度染上哑意:“好疼,小禧—。”
裴禧瞥了他一眼,但手头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语气略显沉闷:“知道疼,还老是干这种伤害自己的事情。”
闻言,许西洲羽睫微湿,似是无辜:“我知道错了,小禧。”但趁着对方没注意的空隙,他唇角的弧度快速地显露,又迅速消逝。
如果这种方法能让她再度回心转意,那么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想。
包扎结束后。
许西洲的左胸口处缠上了一小圈的纱布,面色带着些苍白,却比往常多了分病态的感觉。
许西洲痴迷的眼神始终在她的身上所停留,裴禧注意到那股灼热的视线,即使在现在的情境下,对方的某处部分依旧在慢慢发生变化,并且此刻正诚实地抵在她身下。
“对不起,小禧。”没等她率先问责,他倒是诚实地开始道歉。
这一招,倒是被裴禧给整不会了。
不知该作何回应。
黑夜中,一丁点动静都在无限地放大,逐渐蚕食着裴禧的心智,一点点将她拖进无尽的地狱中。
许西洲大着胆子探上她的唇,裴禧怔然,因为过于慌乱眼睫不停地翕合,抿着唇想后退,却再次被他拉近。
“别推开我。”他似是恳求般,湿漉漉的眼眸浓郁布满化不开地忧伤。
裴禧眸底黯然,毕业临近,想到过几天返程的机票,心慌意乱之下,她竟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推开对方。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抵触情绪不再那么严重。
许西洲越发地深入,吻得轻柔,但却比之前更加磨人,不知她任何得以喘息的机会,强势地侵袭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一吻结束,电话铃声却恰到好处地响起。
裴禧接起,里头却传来李骁然的声音:“裴禧,你不是给我买馄炖去了吗?”
闻言,她瞬间怔然:“我忘记了。”
毕竟谁能想到仅仅一晚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给李骁然带馄炖的事情早已被她跑到脑后。
那头轻哼一声:“我就知道,你待会给我带一份。”
“可是现在不都很晚了吗,我明天给你带可以吗?”她试着跟对方商讨。
李骁然:“现在就是明天,医院附近有家粥铺,你给我带一份热粥。”
挂完电话后,裴禧看了一眼时间。
竟然已经将近六点了。
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上许西洲的视线,男人半阖着眼,扬唇笑道:“我陪你一起。”
裴禧下意识地摇头,生怕对方会再次对李骁然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谁料许西洲语气略显急促:“我不会对他做些什么的。”
“我说了我会改。”
“而且我也想亲自去给他赔罪。”
裴禧听着这三句话,呼吸瞬间停滞住,似是带着些不可置信:“你?”
男人肯定地点着头。
最终她还是同意了。
或者说她其实没有任何选择。
就算她不同意,相信对方也不会就此罢休。
待到两人去到医院时,李骁然正啃着苹果,在看到许西洲的身影后,他吞咬的动作瞬间停下,像是被吓到般,接连咳了好几声。
还没等他来得及说话,就见许西洲缓缓低着头,语气中带着无承地愧疚:“对不起。”
片刻后,房间内瞬间安静无比,落针声清晰可见。
李骁然的眼神震惊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荡,最终落到裴禧身上,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他没事吧。
裴禧摇头。
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许西洲究竟在耍些什么花样。
话音落地,许西洲又在他桌前摆上十几碗粥:“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我把全部的口味都买了过来。”
“可能这些还是无法弥补对你的伤害,不过你放心,之后的经济损失我会直接打入你的卡里。”
裴禧略带懵怔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在走出病房后,她道出内心的疑问:“你到底想干嘛?”
“赎罪啊。”许西洲显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虎牙若隐若现着。
“小禧,我说了我会改变的。”
说完,不忘拉过她掌心放在脸上轻蹭:“不信你就看着吧。”
裴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整得有些僵硬,嘴角勉强地扯了个弧度。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却始终有道怨毒的视线紧紧地落到两人身上,森然地宛如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第45章
裴禧略显僵硬地抽出自己的手, 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是看着对方这幅样子, 只好作罢。
许西洲不知起了什么心思,突然提醒她:“江叙迟也在这家医院。”
她稍稍一愣,就在思索的间隙,男人趁机提出自己的请求:“小禧,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探望他吗?”
“不行。”裴禧下意识地拒绝,理由很简单, 毕竟江叙迟昨晚刚跟他爆发矛盾,如今要是再过去,很难不出事。
许西洲似乎是猜到她的顾虑,替自己解释:“我不会对他干什么的,我是真心想赔罪。”
他的语气很真诚,如果是之前的裴禧自然是会被这幅样子所迷惑, 可现如今两人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导致她在做事之前必须考虑其他的后果。
不管对方怎么说,她依旧没同意,只留下一句:“他估计还不想见到你。”
她的语气虽然很淡,却很残忍。
在说完这句话后, 她直接转身离开。
许西洲一时竟有些愣住,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 心口突如其来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而裴禧这边也并好受,她的肩膀隐隐有些发颤,即使知道自己这句话很伤人, 但是她也无法再说服自己再如之前那般纵容对方。
在恍神间,她缓缓走向另一层楼。
病房内,江叙迟正躺在床上, 虽然昨晚受了些伤,但整体并无大碍。
在看到她的身影时,江叙迟的眼睛一亮:“裴禧?”话音落地,正欲起身。
裴禧赶忙走上前,语气略显急促:“你先别起来。”毕竟此时对方尚未恢复完全,在环顾一圈后,她发出疑问,“阿姨还在吗?”
对方摇头:“昨晚医院打电话给她,让她过来签字办理入院,忙活了一晚上,刚刚她才回去。”
裴禧点头,脸颊染上几分羞愧:“昨晚的事情,真的不好意思。”
闻言,江叙迟愣了几秒,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只不过—”
他突然话锋一转,垂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确定真的要继续待在他身边吗?”
江叙迟朝着她发出了直击灵魂的一问。
裴禧敛眉,沉默凝固在空气之中,久久无法挥散,片刻后才缓缓说道:“不会。”
两人聊天时过于专注,导致一时间竟没有发现门外传来的异响。
“我已经买好返程的机票,估计过几天要回去了。”
这回,轮到江叙迟震惊:“走这么早?”
裴禧点头,无奈道:“继续在这里待着,他可能依旧不会死心。”
江叙迟欲言又止:“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裴禧怔怔然,有些不明白为何对方会这么问,随即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当然。”又简单跟对方聊几句后,她因为有事要忙只能提前离开。
就在自己走后不久,许西洲的身影缓缓显现于病房内,他一改往日的嚣张模样,显得毕恭毕敬:“你好。”
江叙迟微皱着眉,不明所以道:“你来干什么?演戏吗?”他冷嘲热讽的语气略呛人。
偏偏男人不为所动,只见他真诚道:“我是来赔罪的。”在他这句话说完后,身后出现一帮乌泱泱的黑色身影将那些价格昂贵的礼品依次摆在桌上。
在放完东西后,那帮人又迅速选择离开。
临走时,不忘轻轻地将门给带上。
江叙迟并不想理会他,语气转冷:“你也出去,我并不想看到你。”
许西洲顿了顿,语气真诚:“真的抱歉,我昨晚确实是冲动了,最近我跟我女朋友在闹矛盾,昨晚看见你们离得那么近,还以为你是在故意骚扰她,所以情急之下才选择对你动手。”
不得不说,男人颠倒是非的能力确实很强,虽然阐述的都是事实,但经过他的一加工,整件事就完全变味了。
此时病房内还有其他的病人,在听到他这么说后,纷纷都将异样的眼光投向江叙迟。
江叙迟自然是受不了这种气,直接被激怒:“你要是真的这么善解人意的话,裴禧又怎么会抛弃你而选择离开。”
闻言,许西洲的表情僵了一瞬,不自觉地咬着口唇里面的软肉,片刻后缓缓低着头,语气似是委屈:“我也知道我之前有很多不对的地方,所以我一直都在努力地改变,今后不管是对于小禧,还是对于你,或者是之前我伤害过的人,所有的损失我都会一一进行补偿的。”
裴禧站在门外默默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在看到许西洲在病房里这幅样子时,她竟隐隐生出不忍的情绪。
明明对方之前都做得那么过分。
可为何,到头来她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
纠结片刻后,裴禧还是选择走入里面。
两人在看到她的身影时,脸上都出现了不同程度上的震惊,特别是许西洲,他稍稍后退着,眉间微皱,眼眸氤氲了些水汽。
“小禧。”
“裴禧。”
两道不约而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裴禧顿了顿,朝着他们解释:“我刚才发现自己落了件东西在这,所以回来拿一下。”在说完,她不忘补充道:“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虽然她是朝着江叙迟说的这句话,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在偏袒许西洲。
而在他们一齐走出病房时,许西洲突然出声:“对不起,小禧。”
裴禧一愣,淡然道:“你跟我道什么歉?”
“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你朋友会不会生我的气?”他长长的睫毛不断地扑闪着,眼尾微微下挑,摆出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
裴禧被噎声,只能安慰他:“没关系的。”
许西洲见如此,倒显得愈发得存进尺,拉过她的手,紧紧握着:“小禧,那你待会准备去哪?”
她心底顿时产生警觉:“你想干什么?”
对方看着她这样,略显慌乱,急忙解释:“我就是想,你到时候要是没有地方住的话,可以暂时住我这里,我去别的地方住。”
此时的许西洲倒显得格外地善解人意。
裴禧在意识到自己误解对方后,默了片刻,随即拒绝道:“不用了,我过几天就要走了。”
说完,将自己的掌心直接抽离开。
许西洲盯着她迅速抽离的手,虎口的位置隐隐有些发痒。
择日,他突然给裴禧发来一则消息。
是关于一株盆栽的照片,只见盆栽在里面显得有些恹恹的。
许西洲:“小禧,它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点开里面的照片瞥了一眼,记忆中那则盆栽还是在他们刚恋爱的时候种下的,却没承想现如今,竟然变成了这样。
眼见对方这幅着急的语气,裴禧只能给他出谋划策:“你要不尝试把它放在阳光底下晒晒?”
其实关于这方面,她也是一知半解。
可那边的许西洲却俨然将她当成了救命稻草,似是恳求道:“小禧,你能过来看看吗?”
她停顿片刻,继而说道:“我在收拾东西。”
话里拒绝的意味明显。
闻言,男人在那头愣了片刻,随即说道:“没关系,我去找你总可以吧。”
见他如此执着,她自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许西洲没有选择挂断电话,伴随着他的关门声,还在那头喋喋不休地跟她讲着话。
而裴禧这边,将手机放在一旁,继续收拾着自己的行李。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那头的动静却戛然而止,随即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击声。
她心下一惊,顿感不妙,朝着那头喊道:“许西洲。”可惜无人应答。
慌乱之下,裴禧敏锐地察觉到那边应该是出事了,选择迅速拨打120。
当她赶到医院时,许卓黎和陈婉珍已经在里面,而许西洲已经被人推进了手术室。
熟悉的消毒水再度萦绕在她的鼻腔内。
裴禧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自从那天过后,林菁专门跟着她来到了京港市,原本她想要报复的人是陈婉珍,但却始终找不到对方,最终权衡利弊之下选择对许西洲动手。而她之所以鱼死网破的原因,也是因为林母前段时间刚去世,短时间失去两个亲人,让她遭受了不少的打击。
直至凌晨,许西洲才从手术室里出来。
裴禧眼睁睁地看着他再次被推进重症里,整个人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
许惜然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语气不明道:“你知道医生刚才跟我们说些什么吗?”
裴禧不解地看向对方。
“他的头部遭受重大创伤,可能醒来后会有部分记忆丢失。”
“这就意味着,只要你不继续出现在他面前,他今后将不会再缠着你。”
裴禧眼睫轻颤着,对方的话语始终萦绕在耳边,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永远都不会再缠着她?
想不到自己最终的心愿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实现的。
此时手机里不断传来航班提醒的短信,她环顾着四周,里边许卓黎和陈婉珍正焦急地询问医院关于许西洲的病情。
裴禧想,或许此时的对方,已经不再缺乏人的陪伴了。想到这,她朝着许惜然说道:“我知道了。”半响过后,直接转身离开。
在临走时,裴禧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再一次选择抛弃了对方。
第46章
裴禧回到A国时, 已接近凌晨。
在之后的那段时间内,由于课程众多, 她倒陷入无尽地繁忙之中,不再有时间过问其他的事情。
而在得知许西洲的事情后,李唯芳偶尔会打电话过来询问裴禧有关于对方的情况,明里暗里就是在打探两人目前的关系。
为此她只能找了个借口,声称他们由于性格不合,所以已经分开。
在听到后, 李唯芳在电话那头难掩失落,碎碎念道:“明明之前相处得这么好,怎么会突然性格不合。”
对此裴禧倒没有继续多说,毕竟她也不可能在长辈的面前讲诉许西洲过往的“罪证”,只能选择噤声。
而京港市的医院内,繁茂的枝叶徒添几分秋日韵味。
病床上, 许西洲俯身抱膝, 下半张脸几乎都要掩在臂弯里面,双眸澄亮,垂眸凝着窗外的景色。
不知何时,门被陈婉珍从外面打开。
许西洲顿时惊起警觉的目光。
“西洲。”陈婉珍尝试着呼喊他的名字。
可却并未得到应答, 相反因为她的靠近, 许西洲又接着往里凑了凑, 典型的防御机制。
陈婉珍的脑海里闪现着医生的话语,对方说目前许西洲最需要的是陪伴,可这段时间他对于他们几人的警惕程度很高, 根本没有想搭理他们的打算。
想到这,她缓缓试探道:“我带你回家。”
“家?”
许西洲在听到这个词后,眸光微动。
在看到他迟疑的表情时, 陈婉珍语气难掩兴奋,继续重复道,“对,回家。”
她想带着对方回南临市静养一段时间,不过在临走前还是想着去到许西洲之前那栋公寓里收拾一下东西,但又因为临时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所以她只能先让对方一个人暂时在这里呆会。
许西洲在走进里面的一瞬间,就隐隐感觉到有股莫名的熟悉,零散的记忆在脑海里不断闪现,却始终凑不成一篇完整的篇幅。
此时他的头部如同紧紧束住的气球,膨胀欲裂,似乎随时都要炸开。
遵循着直觉,他走向自己的卧室,途径另一间房间,在看到里面格格不入的装修时,微皱着眉,似是不解。
卧室像是许久都未曾有人来过,刚进去,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皱着眉,另一只手在摸索中打开了电灯开关,明亮的灯光在挣扎着亮起,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可他在看清眼前的场景时,却募地呆愣住。
只见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很多张照片,并且里面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女生。
虽然脑海里没有关于她的记忆,可许西洲总觉得这一切都莫名熟悉。
同时他的心底隐隐还伴随着个疑问。
这房间很明显就是他自己的,可如今上面却贴满了其他人的照片。
他是变态吗?
想到这,许西洲脖颈处的青筋隐隐显现出,微皱着眉。
之后,他尝试着找寻其他信息帮自己解答。
可翻来覆去,最终只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本上着锁的盒子。
很明显,如今的他并未有记得密码的能力。
可内心的好奇心却促使着他继续想去了解,想到这时,许西洲握着盒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这段时间,许卓黎和陈婉珍将他接回去南临静养。尝试着找寻各路专家替他治病,却发现许西洲的防备界限很高,始终不允许任何人的靠近。
许惜然本想去探望他,可踏进门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呆。
许西洲正倚靠在墙上,因为天热,穿着短袖,裸露的肌肤处却划满了大小不等的血痕,而对方刚见到她的身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有事情想问你。”
许惜然平时就娇气,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等血腥的场面,只见她的鼻尖轻微抽动着,止不住地颤抖,断续出声:“你说…”
许西洲拿着匕首划开玩偶里的棉絮,淡然道:“我有一个房间老是贴满了一个人的照片。”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这么多天,每当他尝试着从其他人身上打探些消息时,那帮人瞬间都默契般噤声,这同时也让他越发地好奇。
思来想去,他只能选择从胆子最小的许惜然那边入手。
许惜然一开始还想着打浑蒙过去,含糊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是吗?”许西洲用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你们关系很好吗?”他突然没由来地吐出这句话。
“怎么可能。”许惜然下意识地否认,可当她真正反应过来时,背后隐隐沁出一层冷汗。
“带我去找她。”
许西洲低沉的嗓音在她面前响起,宛如鬼魅。
“不行。”许惜然拒绝:“爸爸和阿姨是不会同意的。”
“所以你还是知道她在哪对吗?”许西洲瞬间抓住她话里的重点。
许惜然噎声,似乎是没想到对方的压迫感会如此之强,不自觉地给自己找理由,出声反驳:“我都说了,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而且就算带你过去,她也不会接受你的。”
对方这句话,瞬间点燃了许西洲所有的好奇心。
只见他不自觉地摩挲着手中的照片,淡声道:“你尽管带我去就行。”
说完,直接离开房间,似乎并未愿意跟她多待。
许惜然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内心隐隐升起一股恶寒,这时她才恍然裴禧为何当初拼尽全力只想离开对方的真正原因。
寒冬匆匆而过,初春冒枝头,临近毕业季。
就在裴禧为投简历而发愁时,一个熟悉的号码却响起。瞧见来人的名字,她毫不犹豫地按下接听键。
在接起那一刻,李殊言立刻出声:“小禧,最近你要回来找工作吗?”她的声音细细的,温凉如水。
裴禧叹气,说出自己的考量:“最近这边有家公司在招聘,我看各方面条件都挺满意的,所以试着投了一下offer,如果能进的话,应该会暂时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她说得委婉,毕竟之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电话那头沉默半响,李殊言咽中压抑着失落:“好吧。”
“不过—”她突然话锋一转:“我最近刚好有空,既然你回不来,那我直接去那边找你玩好了,你记得到时候来机场接我。”
得知此消息,裴禧自然是高兴不已。
在挂完电话,她本想打开微信跟李殊言接着聊,叮嘱对方过来时需注意的一些小细节,在翻找联系人的途中,她无意间瞥到底下的许西洲的微信,想起两人最后一次有交集还停留在她再次把对方给拉黑的份上,
此时许西洲依旧用的还是从前那个全黑色的背景。突然之间,一股异样的感觉顷刻侵扰在她的四周。
而李殊言这边的动作很快,在买好机票后迅速将自己的行程发给她。
裴禧在回复完对方的消息之后,便着手计划着未来几天的游玩。
时隔几日后,在机场内,天色渐沉,李殊言走出航站楼看见她的身影时,第一时间飞速奔来,她此时身穿着件水蓝色的短裙,在习惯以黑白色搭配的这里,显得格外亮眼。
“小禧。”李殊言迅速投入她的怀抱内。
好友相聚的喜悦,冲淡了裴禧这段时间的疲惫。她主动接过对方的密码箱,边走边说道:“待会带你出来吃一家很好吃的烤肉。”
李殊言顿了顿,忍不住质疑:“你确定这里真的会有好吃的店吗?要不然我们还是自己在家做饭吃?”
毕竟她在网上刷到过不少相关视频,那些留学生在国外似乎都吃得不太好,而一回到国内则开始报复性进食,导致她现在对裴禧口中的“好吃”始终保持着质疑的态度。
裴禧从喉间“嗬”出一声,故意说:“行吧,那你在家吃,我自己去吃好了。”
话音落地,就见李殊言径直搂上她的肩膀,悻悻笑道:“开玩笑的,走走走。”
说话间,两人乘坐着出租车抵达目的地餐厅。因为正值饭点,此时餐厅里面已是满座,暖色的吊灯投下淡淡的光线,显得别有韵味。
在点完单的空隙,李殊言忍不住八卦:“你知道吗?听说许西洲被送去治疗了。”
听到这句话,裴禧本来在拿着纸巾擦桌子的动作瞬间停滞,微微皱着眉,似是无解:“为什么?”
毕竟这段时间,关于许西洲的消息少之又少,她唯一获取的途径就是在新闻上抑或者是李唯芳的嘴里。
可惜这两方面所得到的有效消息也并不多。
伴随着食物被服务员端上,李殊言拿起夹板将肉放在烤盘上,烤盘上不断地发出“滋滋”的烤肉声,缓缓说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是听我小叔叔说的,应该是突然遭受了这么大的打击,所以情绪管控不住了吧。”
“听他们说,他现在的性格极为差劲,不管是谁同他说话,他都不理睬对方。”她将自己这段时间听到的传闻悉数讲诉出来。
肉被烤得外焦,裴禧咬了一口,唇齿间溢满出肉质的鲜嫩和油脂的醇香,在吞完一口米饭后,继续这个话题:“肯定是他们乱传的。”
毕竟按照自己对于许西洲的了解。
虽然对方在两人刚认识的时候,性格确实有些糟糕,但也不至于差劲到传说中的这种程度。
眼见她如此维护,李殊言忍不住揶揄:“你不会现在还对他念念不忘吧?”
闻言,裴禧一下子被呛个不停,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李殊言看到她这幅模样,也立马收起戏谑的表情:“好了,不逗你了。”
餐桌上关于许西洲的话题这才匆匆作罢。
在吃完之后,裴禧想带着李殊言在四周闲逛着消食,两人却无意间逛到唐人街内。
琳琅满目的繁体字招牌,仿佛让人又回到国内,穿过街道和高楼,她们本想着去买些小礼品,却中途被一道陌生的声音给喊住。
“姑娘。”
裴禧听到声音后,下意识地左右环顾四周。最终才注意自己旁边,不知何时站着个道士。
只见面前之人行头齐全,一双眼睛眼尾如狐狸般上翘,隐隐含着些狡黠。
“怎么了?”裴禧迈着步子缓缓走向那里的方向,顿感疑惑。
道士捋着自己的络腮胡,语重心长道:“你最近是否诸事不顺?”
裴禧被他说得一愣,不自觉地点着头。
在看到她如此反应后,道士继续又道:“你伸出手给我看看。”
裴禧半信半疑地张开自己的手。
那道士仔细地观察着她的手相,指着这里面的纹理开始说道:“你那条生命线,清晰并且很长,说明一生少病痛。”
李殊言见他这么说,激动地拍了拍裴禧的肩:“大师说你是长寿之命。”
可紧接着,对方又道:“可你的事业线和感情线的手相是交织在一起的,并且中间还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分岔,这说明你在感情方面遇到的阻碍同时会影响事业的上升。”
裴禧被他说得一知半解,懵怔地睁着眼睛,礼貌询问:“那我该怎么办?”
毕竟其他方面她都无所谓,可要是被人说她未来会赚不到钱,那真的是地狱级别的心痛了。
只见那人沉思片刻,拿起三枚铜钱放在手中摇了摇,又迅速抛向桌上,伴随着清脆响声地发起,他看着这上面的正反面,替她出谋划策:“冥冥之中,命运犹存,仍有时机明来,到时候你需把握住机会。”
裴禧本想问得再清楚些,可那人却接连摆了摆手,不再继续讲话。
李殊言在一旁咬着牙:“什么江湖骗子,尽在这里胡说八道。”
上一秒还夸着人家是大师,下一秒又在那里骂起别人是骗子,情绪能转化得如此之快的,估计也就只有李殊言本人了。
裴禧冲着李殊言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放在心上。
见那道士不肯继续往下说,她也不想勉强,将钱包里的几百美元递了过去,礼貌朝着对方道谢。
临走前,不知是不是刚才的钱起了点作用。
那人冲着她们的背影喊道:“遇到困难可以再回到这里找我。”
之后几天,裴禧因为过于忙碌,倒是逐渐忘却了这件事。
在依依不舍地将李殊言送到机场后,她也成功入职了那家公司,只不过那里的上班生活倒并未像她想象得那般好,忙得一团遭,等到月余时,却发现工资卡上的钱依旧少得可怜。
趁着双休,裴禧在前一天通宵加时忙完那些事情后,想好好休息一下。
却不料中途被人敲响房门,敲门的人也是个中国女生,就住在她的隔壁,或许是因为在异国他乡里都是同胞的缘故,所以关系处得还行。
此时的天灰蒙蒙的,墨色的浓云不断地互相挤压着,沉沉得仿佛快要坠下来。
女生的指尖夹着烟,漫不经心问:“有没有扳手?”
裴禧一愣,虽然不明白对方的用途,依旧诚实回答:“应该在屋里,我给你…”
“找”字还没说完,就听到她干脆道:“不用了。”说完之后快步走向里面,那脚步很急,似乎是想迫切地拿到扳手做些什么事。
裴禧本想帮女生一起找寻,可她口腔中不断呼出的白雾,让自己不禁呛咳了好几声,脸色瞬间被憋红,女生见状瞥了她一眼,又迅速挪开视线,没有多说些什么。
之后在找到扳手后,她留下一句“谢了。”又迅速地离开。
裴禧关上门,忍不住低头轻嗅着自己衣服,隐隐被沾染上了些烟味。没办法,正当她想去换衣服时,门外的敲门声又再度响起。
比起刚才,这次的敲门声的力度明显小了许多,甚至是让她不留神都有可能会忽略的程度。
下意识认为是邻居折返回来。
于是她一边开口问道:“谁啊?”一边不自觉往门那边的方向走去。
可外面却迟迟不见回复。
裴禧顿觉不对劲。
透过猫眼往外面看,却赫然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浓墨的瞳仁不断地翻滚着情绪,似是要与阴沉沉的天气融合为一体。
第47章
再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 裴禧的瞳孔骤缩,熟悉的战栗感顷刻间袭来。
或许是听到里面传来动静, 一道清亮的女声立刻响起:“裴禧,开门。”
在慌乱中,她瞬间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是许惜然。
可关于对方为何会带着许西洲出现在这,裴禧始终不解。怀揣着这份疑惑,她最终还是选择将门给打开。
刚打开门,她的注意全落在最近的许西洲身上。
阴沉沉的天, 将他的肤色衬托得更加苍白,眸色沉沉,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是抹了层极淡的红晕。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许西洲稍垂眸,清清亮亮的眼睛跟她对视,又迅速移开, 抿紧薄唇, 没有说话。
“能进来说吗?”许惜然稍颔首,动作举止都显得极为迫切。
裴禧点头,主动地偏了点身,示意两人进来。
过程中她又无意间对上了许西洲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虽然依旧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但她很明显地感受到对方此时的不同。
在进来后, 许惜然神秘兮兮将她拉过一旁,表情略显凝重:“婉珍阿姨生病了。”
裴禧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喉间一哽, 一瞬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婉珍阿姨目前身体还好吗?”
许惜然点头又迅速摇头,回答她:“不算很好,自从许西洲醒来, 一直都是她在照顾,可能是费了点精力,所以她前段时间才会病倒。”
许惜然尚未说完,裴禧顿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直接说道:“你不会是想让我来照顾他吧?”说完不忘将视线瞥向客厅里的许西洲,此时对方正低着头,不知垂眸想些什么心事,看起来倒是异常地乖巧。
只不过裴禧深怕这一切,都是他伪造的假象罢了。
见被人直接戳破自己的心思,许惜然倒也不尴尬,大方承认:“我们这段时间找过不少专家名医,可惜他谁也不想搭理,不想吃药,不想治疗,病就没办法好,或许只有你能真正地劝动他。”
“许叔叔呢?”裴禧不解:“许西洲不也是他的儿子吗?”
许惜然双唇翕动,下意识噤声。
氛围瞬间变得安静无比,落针可闻。
见她是如此表情,裴禧心中也大致也明白了。
许卓黎之所以之前那么迫切地想认回对方,无非是觉得许西洲未来可以帮他掌管产业,而现如今生病的他,已经不再有利用价值,所以现如今才会毫不犹豫地将对方给舍弃。
商人嘛,向来是以利益为先。
至于许惜然,向来以许卓黎的话为主。宛如被操控的傀儡般。
想到这,裴禧下意识地拒绝:“不行。”
或许是没料想到她的态度会如此强硬,许惜然愣住片刻,紧接着尝试着劝说她:“为什么?你们之前感情不是很好吗?”
“你自己都说是之前了。”裴禧无奈道,“而且之前不还是你提醒我离开的吗?”她学着对方的语气出声反驳。
虽然许西洲目前真的不记得过往,但难保有一天不会恢复,而她如果选择同意,就相当于留下了个定时炸弹在身边,随时都存在着被点燃的风险。
许惜然被噎住了声。
两人在角落里僵持片刻。
争论的细碎声时不时地传到客厅内,许西洲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即使她们的谈话声很小,但他依旧明白两人是在讨论关于他的问题。
不知为何,他的心底莫名涌现出一股紧张。
指尖被整得湿哒哒的,直到意识逐渐回笼,才惊觉,手腕接邻脉搏的地方多了几道明显的血痕。
这边最终是许惜然选择妥协:“行吧。”
裴禧见她不再强迫自己,忍不住松了口气。
就在她们准备走向客厅时,许惜然却趁着她不注意,突然调转了个方向,径直朝着门口跑去,等裴禧再度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坐进大门外停靠的那辆车内,身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给她留下一段绝望的车尾气。
折返回屋,她跟许西洲两人面面相觑。
一时间裴禧的心情错综复杂,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容,所有关于彼此身上的回忆悉数浮现。
有好的,自然也会有不好的。
可惜现如今,只有她一个人会记得这些事,对方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想到过往他所做的种种,裴禧自知肯定是不能留下对方,于是她尝试着拨打许惜然的电话,不出所料没接。
她又尝试着拨打许卓黎的号码,电话那头在传来几声忙音后,被迅速挂断。
裴禧的双眉隐隐皱起,正当她倍感烦躁时。
却看见许西洲正坐在沙发上,抱着个靠枕,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
不知为何,她突然起了些恻隐之心。
“你饿不饿?”裴禧出声询问他。
在听到声音后,许西洲缓缓抬着头,眼神似是带着些委屈:“有点。”他眨了眨眼睛,说话的音量很低,显得格外地小心翼翼。
不知在那边,那些人究竟对他做了些什么,才造成许西洲今天这幅模样,想到这,裴禧不由得叹气:“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话音落地,许西洲似乎却并不愿起身。
她只能朝着对方的方向走去,一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
她身上带着些淡淡的皂香,因为彼此靠得很近,顷刻间朝着他扑面袭来,许西洲很喜欢这股味道,忍不住深呼了口,不过他的动作倒是十分克制。
只见他的鼻头轻微抽动,低声呢喃:“这里有张银行卡,是给你的。”
裴禧低头,这才注意到桌子前放置的卡片,估摸着是许惜然趁她不注意给留下的。
同时她也恍然,原来对方刚才不愿意起身,是害怕自己将他给赶走。于是她只能轻哄,柔声说道:“知道了,先去吃饭吧。”
许西洲眨了眨眼睛,在确定她没有抛弃自己的意愿后,才肯跟着她一起离开这里。
考虑到对方口味的问题,所以裴禧特意找了一家中餐厅。
只不过那处地方略显偏僻,他们花费了些时间才到达目的地。店面不大,装修是典型的中式风格,木质隔间将空间分隔成许多个小包间。服务员将菜单递上,可她此时却全然没有吃饭的欲望,只是将那份菜单又递回许西洲那,示意他:“想吃什么你先点。”
许西洲抬眸,在用眼神怔得了她的同意之后,迅速将头埋得很低,修长的手指在菜单上快速地划拉几下,很快就点好。
裴禧接回去一看,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对方所点的菜都是这里面最便宜的,此时他的眼眸微微泛着些亮,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似乎是真的害怕自己会抛弃他,眼神始终紧紧跟随着。
裴禧无奈,惊觉许西洲这次确实懂事得有些过分,让她多少都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又迅速加多了几样菜。
过程中,两人难得有些相顾无言。
而菜上齐后,吃饭时,许西洲也只是专注着吃自己面前的那几道菜,并不敢夹多。
裴禧忍不住朝着他的碗里多夹了一些,叮嘱道:“你多吃点。”
见此,许西洲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小声朝着她道谢:“谢谢。”他的声音很轻,近乎快要听不到的程度。
裴禧忽得顿住,越发觉得那句“谢谢。”显得格外刺耳,只能悻悻回复:“没关系。”
在回去后,她背着许西洲不注意。
果断选择给李殊言打去电话求助。而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对方的反应一如她料想得那般,震惊不已:“你是说,他们就这么直接把许西洲丢给你了?”
裴禧无奈道:“对啊。”
话音落地,那头似乎隐约传来一阵从喉间“嗬”出的气音。
“你能不能别笑了?”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似乎真的很困扰:“快先帮我想个办法。”
听出她的语气确实很着急,李殊言难得认真:“要不直接送去警局吧,到时候警察应该会联系他的家属的。”
裴禧恍然,连忙说道:“好。”
就在她准备挂断电话时,李殊言却再次出声:“哎,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裴禧不解。
“尝试着跟他重新开始,毕竟他现在的性格肯定不会像之前那样病态,正好趁着这次机会,你们可以冰释前嫌。”
李殊言的话语犹如一击重锤,狠狠砸向裴禧的内心。
停滞片刻,她才用着肯定的语气回复:“不可能。”
虽然记忆可以缺失,但是这段时间以来许西洲带给她和周边朋友的伤害却无法弥补。每每想到这,她总是对于牵扯进自己这件事的江叙迟等人感到莫名地愧疚。
在她说完后,不等李殊言询问原因,料想到对方会继续调侃自己,于是裴禧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整理好许西洲的东西,就在她起身想将对方去警局时,却赫然对上角落里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猜测他应该是听到了自己的通话内容。
只见他从头到尾始终都一言不发,乖巧地坐在沙发上,深陷于阴影中,深邃的眼窝出现了一道亮晶晶的划痕,鼻尖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眶流下。
裴禧略带懵怔地看着面前的场景,片刻后终于明白了个事实—
许西洲似乎真的被她给弄哭了。
第48章
“你哭了?”裴禧试探性地问出声, 同时伴随着疑惑,毕竟按照她目前的思绪, 许西洲似乎跟她并未有过多交集。
许西洲沉默着,细微发出缀泣的声响。
眼前的场景把裴禧整得有些无措,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明明之前她是那么讨厌许西洲。
讨厌他自以为是的样子。
可当真正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时,心底的某一刻此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柔软地凹陷下去。
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雷声,浓墨般的乌云互相挤压着,密密麻麻的雨点往下砸, 发出巨大的声响,凉意透过缝隙沁入里屋,让人清醒,又忍不住失神。
“现在这个情况也出不了门。”裴禧闷闷出声,不知这句话是对她自己还是许西洲说的。
“你先在这里住一晚。”她做出最后的妥协。
说完就打算先去完成自己的工作任务,许西洲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神色渐渐变得恬然, 眉间那抹担忧逐渐隐去,取而代之一个了然的笑容。
裴禧打开电脑,继续加班加点。
男人小心翼翼地跟随着她的步伐一同来到书房前,安静地坐在一旁, 也不说话,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当裴禧察觉时, 他又迅速垂下眼睫,装作无事发生。
逼仄的空间里,一丁点细碎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钟表的滴答声一直都在循环着。
半响,裴禧再度抬眸,却发现许西洲深陷在沙发一角, 怀里还抱着抱枕,因为刚才哭过的原因,导致他的脸上挂满泪痕,整个人缩成一团,宛如被弃养的小狗。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眼皮沉重地眨了几下,碎发零乱地贴在额前,一幅睡眼惺忪的模样。
“你要不先去洗个澡。”裴禧朝着他提议。
许西洲闷哼一声,淡然应了声“好”。随即迅速去拿着自己的睡衣走向卧室里。
她瞧着对方这幅听话的模样,不自觉地愣神,手机上的主屏逐渐跳转到购物网站上,搜索框内赫然出现着“失忆病人相关书籍。”这几个大字。
伴随着窗户被凉风吹得吱呀乱响,她的思绪逐渐陷入混乱之中。
浴室内,摆随着花洒被打开,里面弥漫着氤氲水汽,狭小的空间内到处残留着她的香味,许西洲忍不住深吸一口,清瘦的脸颊因为费力呼吸而变得微微凹陷。直到注意力转移到垃圾桶里的烟头,目光顿时变得警觉。
不知在想着什么,只见他抿紧薄唇,心一横,将花洒的开关调试到另一处。
淋浴间距离书房很近,隔音并不算太好。
摆随着淅沥的水音展开,裴禧甚至清晰可见对方脱下衣服传来的零碎摩擦声。
过了片刻,许西洲才慢悠悠地从浴室里出来,有零散水滴沿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掉,滑动到他菲薄的唇上。男人的目光落在她懵怔的脸上,凸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荷尔蒙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自他身上肆意地爆发。
可下一秒,他突地用拳头掩嘴咳嗽好几声,裴禧顿觉不对劲,连忙回神,着急询问:“你用冷水洗澡?”
许西洲抿了抿苍白的唇,强撑着点了点头,自眉间染上几分病气,仿佛随时都要倒下。
裴禧迅速起身,几乎不带考量,直接用着手背去探寻对方额头的烫度,同时语气不免带些埋怨:“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毕竟许西洲要是生病了,又得在她这耽搁几天。
许西洲低着头与她平视,摆出一幅认错的模样,潮湿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的暗色:“我怕打扰你工作。”
裴禧募地撞上他幽深的眼睛,视线逐渐落到男人的身上,薄款的绸缎睡衣,他穿着并不规矩,松松垮垮,水珠一路顺着往下,埋进前襟,徒添几分禁欲姿色,最终她只能无奈叹气:“算了。”
“你先把衣服穿好避免着凉加重。”裴禧不放心地叮嘱。
想必现在的许西洲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男人应乘下来,窝在沙发里用着薄被裹紧自己,微微被水淋湿的碎发乱糟糟地支愣着,冰凉得像是从骨头滲出来。伴随着浑沌的意识,他渐渐陷入沉睡中。
眼前的场景逐渐变得旖旎。
他梦见了对方—
梦里。
他们一起拥抱。
接吻。
甚至是做X。
情动时,他胸口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洇红的双唇吐出灼热的气息。
夜半时分,月亮悄然隐去。
在裴禧终于忙完之后,顺着视线望去,却发现沙发上的许西洲已经缩成一团,紧紧皱着眉头,似乎是睡着了。
不知是否在做噩梦,只见他的双唇上下翕合,不停地念叨着些什么,她缓缓走近,看着对方染上绯色的脸颊,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许西洲应该是发烧了。
在她赶忙去找寻体温计的过程中,身后却传来那道黏黏糊糊的声音:“裴禧。”
裴禧心下一惊,回头望向,不料此时许西洲却依旧处于睡梦中,见此她也松了口气。
将体温计给他夹好。
过了片刻,才将它拾起,上面的数值显示是37.3,刚好处于低烧的范围,不过好在此时家中还备着退烧药。
见他目前的状况,应该没办法自主喝药,没办法,裴禧只好将药碾碎成粉末,倒入温水中,随即用指腹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喝药了。”
许西洲听到动静,轻“嗯”一声,缓缓露出那双满含欲望的黑眸。他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却因为头脑昏沉而无力,没撑住又瞬间倒下,这一倒直接将她手中的杯子给打翻。
玻璃杯瞬间掉落到地面上四分五裂。
“啧。”裴禧下意识地拧了拧眉心,倒不是由于杯子被打翻,而是因为家里最后一粒退烧药也被这么浪费没了。
就在她正愁着该如何处理眼前的局面时。
许西洲的意识随着巨大的撞击声瞬间回笼,
似乎是真的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四目相对中,他的眼眶迅速被染红,羽睫被沾湿。
这下倒把裴禧的仅存的小脾气给整没了,顿时有些心慌意乱。
“你哭什么?”裴禧无奈,同时将手中的纸巾递给他示意对方擦拭泪莹。
同时惊觉,自己从未发现之前的许西洲那么爱哭过。
“我好像又犯错了。”许西洲喉间压抑着哽咽声,湿漉漉的睫毛挂着水光。
“没事。”裴禧安慰对方,
“只不过这好像是家里最后一粒退烧药了。”说到这她的头隐隐有些作痛。
看来眼下,她只能采取物理降温的方式来帮助许西洲退烧了。
遵循着儿时李唯芳帮她退烧的记忆,裴禧从衣柜里拿出几层厚被,重重地叠在他的身上,临走前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记得盖好。”
许西洲乖巧地点着头,可显露的笑容却伴随着她的走远而迅速消失。
亘古的夜色中,裴禧陷入浅酣。
黑暗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她的房内。
许西洲直勾勾的目光落在裴禧的脸上,屋内漆黑无比,但他却并不敢做过于越界的事,只是小心翼翼地躺在床上的另一边。
这样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听着裴禧均匀的呼吸声,他勉强拉过一丁点被角遮盖在自己身上,漆黑的瞳仁与此时的夜色几乎将要融合为一体。
只见许西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安稳的睡颜。
一刻都不舍得闭眼。
只不过由于此时他过于专注。
倒忽略了角落里微微闪烁的绿灯。
摆随着晨日的升起,裴禧睁开眼,朦胧的瞳孔不断聚焦,忽得发现鼻子被一阵异样的黏糊感给堵塞住,缓了许久,才终于接受一个现实—
她不知何时竟然感冒了。
在挣扎着去洗漱后,裴禧走向许西洲那边,此时对方还在沙发上躺着,只不过相较于昨日,已经退烧,偶尔传来几声咳嗽音。
见此,裴禧缓缓说出口自己的目的:“你收拾一下,我待会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没有选择明说。
许西洲抿紧薄唇,没有说话,或许是以为她像昨天那样带自己出去吃饭,于是他十分迅速地起身。
直到发现来到警局时,他的表情才变得不对劲。裴禧向警察陈述了一遍他的情况,自动忽略了他脸上的表情,头也不回地选择离开。
可是在走出警局的路上,她却并未像想象中那般轻松,反而是心中一片惆怅。
走去公司上班的路上都有些无精打采,同事看出了她的忧愁,忍不住出声询问:“你怎么了,小禧?”
裴禧摇了摇头,不愿将自己的私事说出。
同事见此,耸了耸肩,不再继续多问。
眼见气氛逐渐变得沉闷,可紧接着他们的组长却带来了一个令大家振奋的消息,那就是他们小组的企划方案被公司选中。
裴禧听到这,也忍不住松了口气,起码自己熬夜这么多天做的方案没有白费。
在下班时,她拖着沉重的身体走上电梯。
就在自己楼层数字亮起的那一瞬间,电梯门被缓缓打开,显露在她眼前的,却是眉眼含笑的许西洲,只不过他的脸上莫名多了几道伤口,配上此时的表情,莫名增添几分诡异。
第49章
裴禧的瞳孔骤缩, 呆愣在原地片刻,有些不明白对方如今为何能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只见许西洲定定地看着她, 呼吸灼热,眼底逐渐浮现出一层雾气。
明明此时彼此之间什么也没说。
可裴禧却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暗喻。
骗子…
他在说她是个骗子。
或许是由于心虚,她只能低着头,没说出任何反驳的话。
就在裴禧以为对方肯定会跟自己闹脾气时,许西洲只是淡淡朝她笑着,抿紧薄唇, 没有问出那个问题。
或者说目前的他根本不敢问。
害怕下一秒在裴禧口中听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许西洲的脸上隐隐残留着一些干凅的血迹,可手里还紧紧攥着她今早无意间递给自己的糖果,明明是不起眼的东西,却让他跟个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握着。
只见他固执地伸出手将她的包包拿过来,帮忙提着, 企图向她证明自己还有价值。
裴禧瞧着他这幅样子, 心中有某处地方莫名起了凹陷,不得已只能带着他回到家。
而许西洲也极度擅长察言观色,在察觉到她的心软后,低着头, 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走进家门口。
在进去后, 裴禧缓缓问出自己的疑惑:“你怎么回来的?”同时注意到他脸上的伤势, 又不禁问了一嘴:“你的脸怎么了?”
在听到她这句话,许西洲的鼻尖微微抽动,潋滟眼眸酝酿着泪莹, 忍不住哽咽,似乎所有委屈都在此时得到宣泄。
裴禧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劲,再结合他脸上的伤口, 眉心微蹙,说出自己的猜测:“他们打你了?”
许西洲垂下头,指尖不由自主地绞紧衣角,没说话,默认了一切。
“然后呢?”裴禧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眉心微蹙。
“他们嘲笑我,说没有人会要我。”说到这,他的嗓音变得含糊,语调延长。
“然后你就跟他们打架了?”
许西洲淡淡地“嗯”一声,昏暗的光线在他的睫毛下投下细碎的阴影,一行水痕不着痕迹地挂在脸上。
裴禧看着他这幅样子,心底莫名堵得慌。
“我是不是真的没人要了?”他突然没由来地朝着她问出这一句,漆黑的眼眸隐隐褪去光亮。
她噎住声,不知该作何回答。
察觉到她的沉默,许西洲的头埋得更低,像极一个犯错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她的审判。
裴禧瞧着他这幅样子,下意识愣住,直接否认:“怎么可能。”紧接着本想再昧着良心安慰他几句,可谁知对方却突然无声地啜泣起来。
这一下倒把她给整不会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轻哄道:“不是的。”
这次她的语气倒比之前的真诚许多。
许西洲沉默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几乎让她意想不到的动作,只见他不着痕迹地向前倾着,肩膀微微塌陷,将头抵在她的膝盖上。
“许…”裴禧制止的话正欲脱口而出。
可此时对方湿漉漉的眼睛正对上她的视线
温热的呼吸反复地在熨烫着自己的那块皮肤,几乎让她一度无法思考。
“妈妈…不要我了。”他闷闷不乐道。
裴禧下意识地合拢双腿,却撞上他若隐若现的虎牙,一刹那,一股细微的电流瞬间划过她的全身。
没办法,她不敢再轻举妄动。同时也因为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而错过了他转瞬即逝的笑容。
许西洲主动地往里继续蹭了蹭,呼吸变得愈发地沉,莫名有处东西膈得她生疼,几乎要蔓延至她的最深处里侧。片刻后,男人用着一种餍足的语气说道:“我不用很多钱的。”
裴禧读懂了他话里的真正意思。
—别再丢下我了。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空气中有股暧昧的气息在抽丝剥茧地扩散开,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恰到好处地盈满鼻尖,像一张无形的网,逐步将她整个人都给笼罩住。
许西洲没有说话,仅仅只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是真的深受其扰,裴禧知道只要自己此时轻轻一推,就能将他给推倒。可鬼使神差间,她竟然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知是出于何种程度的鬼迷心窍,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毕竟目前这个姿势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终究是太过于亲密。
过了好一会,她才缓缓说道:“知道了。”
空气中几乎静默了一瞬,许西洲的身体绷直一瞬,猛然间深吸着一口气,随即不可置信地抬眸看着她,这时裴禧被他颈间的亮光所吸引,才看清方才一直膈着她腿的东西—
是那项熟悉的黑色皮质项圈。
裴禧自动忽视着这项细节,淡声道:“先把你的伤处理一下吧。”
许西洲仰起脑袋,用着那双漂亮的眸直视她,乖巧地点着头。
在拿来医药箱后,她轻车熟路地用着棉签蘸取碘伏,然后迅速蹲在他面前,用着消毒棉签缓慢地擦拭着伤口处,看见他因为忍受疼痛而微微咬紧的牙关,裴禧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些:“疼的话,可以喊出来…”同时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脸颊,烫得吓人,
因为他的皮肤过于白皙,宛透如玉,所以即使是一丁点细微的伤痕留在脸上,都格外地明显。
在上完药后,许西洲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头灯上晕染着浅黄色的光晕,将他的五官衬托着更加柔和,在不着痕迹间,他慢慢朝着她的方向移动,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想借此靠在她的肩上。
但一阵消息音的传来,却打断了他的小动作。
手机上,陌生的头像正在不断跳动。
许西洲瞥了一眼,却见裴禧直接将手机关闭,并且脸上隐隐带着些心虚的意味。
“谁的消息?”他故意问出声。
裴禧摇头,似乎不愿多说,只见她悻悻笑道:“你一个人在家待着,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迅速提着自己的包包离开。
只给许西洲留下一个绝情的背影。
摆随着房门被人重重地关上,偌大的屋内瞬间变得空寂,许西洲收敛起自己的笑容,可指尖却不自觉地剜着手腕处的肌肤,直到留下一道道鲜红的划痕。
直至熟悉的痛感不自觉地将他的意识拽回,莫名地感觉到一股没由来的烦躁,裴禧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群能吸引着她注意力的人出现。
那他算什么?
被她圈养在屋内的情夫吗?
想得烦时,他闭紧双眼,促使自己不再想这些烦心事。
情夫就情夫吧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下一秒,他还是忍不住轻“啧”一声,迅速拿起自己的外套,朝着门外走去。
开始回忆,刚才聊天框内,她跟别人约定好的地方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Wren & Wolf。
裴禧打车赶到聚餐地点时,同事已经来齐。
正好他们小组的策划案被选中,所以今天下午特意选择在这里来聚餐。
因为她迟到了十几分钟的原因,导致一来就被人灌酒。
刺鼻的气味进入喉咙里,呛得发辣,在匆匆喝完几口,她便找借口去上卫生间。
跑到洗手台前,她忍不住干呕一顿,随即用冷水洗了把脸,在恍惚间,抬眸看向镜子,却赫然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只不过那身影转瞬即逝间,又顷刻消失。
几乎一闪而过,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那股熟悉的战栗感又萦绕在她全身。
如今她能跟许西洲和平共处,全靠着对方目前失忆,所以任何性格方面她都能慢慢进行引导,让他重新变回一个正常人。
可要是他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呢?
抑或者是这一切都是他伪装的呢。
抱着这个想法,裴禧整场聚餐都显得心不在焉,在结束后迅速打车回到家里。
许西洲在回到屋内后,轻车熟路地打开裴禧的房内。此时的他,只想迫切地多了解对方一点。在那张充满她气息的床上侧躺几轮,直至周边都萦绕满熟悉的香味后,才感到满足。
可当视线落到角落里那张裴禧跟其他人的合照时,男人脸上的笑容迅速冷却。
虽然照片上的两人距离隔得并不近,但这依旧不妨碍他觉得碍眼,没有丝毫犹豫,许西洲果断拿起那张合照,握着剪刀的手轻轻一挥,摆随着细碎的声音,那人的脸上迅速出现了明显的划痕。
似乎还觉得不过瘾,不知从哪找来自己的照片,剪下,直接贴到上面,并且还往裴禧那边的距离凑了凑,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迅速将精心打造的“合照”再次放在角落里,甚至又往里面藏了藏,更不显眼。
盯着手上被自己剪下其他人的表情,犹豫片刻,学着对方的模样,站立在镜子前,弯起漂亮的眼眸,笑脸盈盈。
裴禧一回来,就看见许西洲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似乎在准备晚餐,略含深意地盯着她笑。
一瞬间,那表情令她有些毛骨悚然。
“回来了。”
“嗯。”她点头,心中疑惑更甚,本想质问对方刚才是否出门,可转念想到刚才下过雨,并且餐厅那条道路带着些泥泞,如果许西洲真的出去,此时鞋子上已经会有痕迹。
可转头却看见对方的鞋子上一尘不染着。
于是怀疑的念头又瞬间打消。
而此时的浴室内,那些细碎的泥沙还散落在下水口里,始终没有真正流入。
第50章
裴禧点头, 或许是因为脑海里那股谜团逐渐消散,导致她此刻的神情不自觉地放松。
“你在干什么?”她边说着边努着头往里探着, 好奇目前的情景。
“给你做饭。”许西洲穿着围裙,眼睫轻垂,看不清神情。他的刀工很熟练,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不到一会那些食材就被碾落成丝,只不过他的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越发地重, 似乎是在发泄着某种情绪。
裴禧脱下鞋子,将衣服挂在架子前,就在她收拾的间隙,餐桌前已经摆满各式菜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但顶着饱腹感,她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现在有点饱。”
话音落地, 许西洲修长润泽的黑眸眨了眨, 眼睫不断地闪动着。
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同时想到对方做这些菜过程中的不易,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默默噤声, 拉起一旁的凳子坐下。
夜色低垂, 窗外的凉意沁入里屋。
餐桌前的蜡烛轻轻摇曳着, 火光的微苗投射出影子,映入精致的摆盘前。
两人坐在餐桌上,彼此间一时竟有些相顾无言。
在他的注视下, 裴禧拿起筷子开始品尝面前的菜肴,刚入口,那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肉质的鲜美搭配着浓郁的汤汁在口腔中逐渐蔓延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调料的味道还是过于淡,如果是换作之前的许西洲,肯定会因为考虑到她的口味,而将调料放得重些。
不过也是凭借着这点,裴禧猜测目前的他应该还没有恢复记忆。
毕竟其他方面可以伪装,可这些小细节却是最能暴露端倪的地方。
摆随着她眉心微微蹙起,男人小心翼翼询问:“不合口味吗?”
“没有。”她摇头,但手头的动作却迅速出卖了她。
许西洲盯着她的神情,抿紧薄唇,没有再说话。
在吃完饭后,裴禧回到卧室里。
可刚坐下,屋内突然来了位不速之客,许西洲端着一盆温热水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她的语气略显迟疑。
许西洲缓缓蹲下,昏暗隐没了他的五官,隐隐勾勒着精致淡冷的侧颜轮廓:“给你泡脚。”
这回轮到裴禧惊讶,连忙摆手:“不用了。”
眼前的场景总让她觉得有几分莫名的别扭。
可男人却好似听不见般,将手探入手足试了试温度,感觉到满意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她褪去鞋袜。
拒绝的话正欲脱口而出,可当足底触及到那层温热的触感时,瞬间噤声,底下传来的温暖和舒适感瞬间蔓延全身,将一整天的疲惫都驱散开。
许西洲单手握住她的脚踝,用手单作弓形,在足底的穴位进行按摩,帮助她缓解疲劳,随即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毛巾擦拭着那双沾满水渍的双足,并未将其放置在地面上,而是近乎虔诚地放在膝盖之上,同时不经意地用着指尖挠搓着足底板。
她条件反射般地缩回脚,在意识到两人刚才做了些什么时,她的脸上逐渐染上一层红晕。
“你不用做这些的,许西洲。”她用手作拳状掩住嘴,略显不自然地说道。
裴禧本意是想劝阻对方,即使他不用做这些,自己也不会再赶走他。可话说出来,却隐约有些变味。
过了几秒,许西洲埋着头,淡淡地应了声“好。”可话音落地,盆里的水圈泛起一阵阵的涟漪,以及在屋内回荡着的轻微抽泣声。
裴禧慌乱,连忙拾起纸巾递给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着急解释,生怕一个不到位,又将对方给惹哭。
“你别想太多,回去好好休息。”
男人轻抽鼻尖,眼眶稍微泛红,只能点头。
盯着他离开的背影,裴禧莫名有些失神。
直到跟随着对方的步伐,看到他睡觉的地方时。她的双眼睁大,发出疑问:“你怎么睡在这?”
只见许西洲蜷缩在客厅的一角,那层薄被被围成狭小的空间,自顾自地给自己筑着巢。
男人似乎是没料想到她会跟出来,微微仰着头,漂亮的脸蛋上映出破碎的神情。
裴禧慢蹲在他面前,语重心长道:“这里很凉,你要不去沙发上睡?”说完缓缓朝着他伸出手。
眼见着她的靠近,许西洲眼睫轻垂,忍不住眯着眸,片刻后,突然用起滚烫脸颊蹭着她的掌心。
她反射性地想抽出手,却被对方蹭得越紧。
无奈之下,她只能安慰自己,对方此刻是个病人,所以有些方面不能跟他过于计较。
许西洲似乎摩挲着她的掌心成瘾,趁着她不注意,越发得寸进尺地往里蹭着。
同时心底暗自滋生出一股妒忌情绪。
嫉妒之前的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待在她身边。
想到这时,他突然急迫地想知道两人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宛如一只被主人弃养的流浪犬,飘落无根。
想到这时,他滚烫的掌心突然扣住了裴禧的手腕,长睫伴随着呼吸而颤动着,投向她的黑眸中压抑着情绪的涌动,紧接着,垂眸望向她,一寸寸地顺着掌心的方向往前轻吻。
裴禧的呼吸被撩拨着一颤,直至那股柔软的唇瓣真正落及掌心时,望着那双好似小狗般澄亮的眼睛,意识迅速回笼。
“许西洲。”她呵斥道。
伴随着话音落地,许西洲的动作也瞬间停滞,又恢复如初之前那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对不起。”
担心自己再待下去,会被对方继续蛊惑。
于是裴禧狠下心,咬了咬牙,语气略沉:“你今晚去客厅的沙发上睡。”说完,强迫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角落里那道清瘦的背影。
隔天裴禧下班,在去买毯子的路上,却被人喊住。
回头,看清来人身影,不由惊讶。
“江叙迟?”她不可置信地出声。
自从毕业后,裴禧很少有机会在见到对方。
如今在异国他乡见到熟悉的好友,自然是喜不胜收。
江叙迟的个子本身就高,至少有一米八五,体态偏瘦,身上穿着件纯黑色的T恤,漆黑的头发干净清爽,一些细碎的刘海散落到额前,微低着头,遮盖着她面前的阴影。
“你怎么在这?”裴禧的语气难掩惊讶。
江叙迟听到这话,稍抿着唇,略不自然道:“公司外派出差,刚好来到这,我想着这里离你上班的地方很近。就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见到了你。”
裴禧点头,不免埋怨:“你可以提前给我发消息呀,万一我今天不在,你不是白跑一趟了吗?”
江叙迟:“这不一样。”只见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不明所以,裴禧点头:“怎么了?”
“明天一起吃个饭吧,我已经订好餐厅了。”
裴禧在回去时,房门正虚掩着。
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琴声。
在推开门的那一刹那,钢琴声恰到好处地停止。许西洲坐在落地窗前的钢琴架上,指尖停留在黑白色的琴键上,余光透过窗外照射进来,倒映在他的脸庞,使五官增添了些柔和的色彩。
“怎么还不睡?”裴禧下意识地问出声,眉间隐隐显现相互疑惑,因为路上遇到江叙迟的缘故,导致她在耽搁了点时间,回到家此时已经是傍晚七点,而她手里提着的袋里还装着刚刚为许西洲买的厚毯。
毕竟最近天气转冷,如果对方一直盖着薄被,身体肯定遭受不住。
男人垂下眼睫,没有回答,继续弹奏起一首轻柔的曲子,只不过尾调旋律高亢不少,如同寒冷的冰渣子般通通地钻进她的脑海里。
裴禧下意识地咯噔一声,想起这时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曾在对方家门口听到过的琴声。她的心跳瞬间宛如擂鼓,让她几乎听不到钢琴的声音,一曲演奏完毕,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靠近,昏暗的光线投射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让人捉摸不透神情。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许西洲朝着她逼近,眼底徒然带了些审判的意味。
“你说。”
“我们之前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没由来地问出这一句,说到这,他用着一种全新的眼神上下审判着她,眼底隐隐显现出一层雾气。
“就是普通的关系。”她的眼神不自觉回闪,神情稍微有点紧张,只能敷衍作答。
在恍惚间,许西洲上排牙齿轻轻抵在唇前,眉眼弯弯,用鼻尖抵上她的鼻尖:“跟我说说,我们的关系到底有多普通?”
裴禧下意识噎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摆随着她的举动,他的身子往下弯,彼此间的距离顷刻间拉近,周围一切都变得虚幻,男人的眼睛似是漆黑无比,带着一种极端的吸引力。
“是可以互相见到底的普通吗?”男人空荡荡的声音不断回荡在屋内,似是蛊惑般循循善诱。
这句话瞬间敲响裴禧心中的警铃,同时她落眼瞧见那钢琴架上正摆着对方之前的日记本,呼吸不自觉地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