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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他疯了吗?◎

看热闹的人们墙壁似的把说书棚围了起来。

祁渊起先还是站在外围,仗着身高的缘故,他还是能看到沈鱼的发顶。

眼瞧着人流汇聚,最中心好似就是沈鱼所在的位置,他也不动声色向前靠近了一步。

这下,祁渊看清了,摇曳说书棚下,是船上管杂事的贾三在和沈鱼争执,风半言夹在中间在调和。

贾三能和沈鱼有什么矛盾?

祁渊好整以暇,冷眼旁观。

那贾三是川鹤舫的船工,管着些搬运的杂事,风半言的说书棚和沈鱼的义诊摊子就是他置办的,这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日常办事多少都要经过他的手,他便也自诩是个角儿,享受着几分虚浮的敬畏。

前头,风半言正讲到柳驸马和周琢公主的婚后秘事,讲得是满面红光,贾三也听得两眼放光,咧着嘴。

谁想,沈鱼却忽地抬起手,指节轻轻叩了叩说书台子,“风老,柳驸马与公主婚后琴瑟和鸣,早前便已说透,听多了也觉无趣,不若再说说公主的两位哥哥有什么功绩,和这些朝廷派系家族的亲疏远近、势力消长?”

风半言被骤然打断,本有些不悦,可小眼一转,看是沈鱼要改个故事,当下又笑眯眯的——这可是他的财神爷。

这沈女郎每日固定的茶钱打赏从不短缺,又颇有人望,还能给他再带来不少听众。

风半言咗着茶叶,这就准备重整思绪。

周围听众虽有些意犹未尽地“啧”了一声,但看看沈鱼,又看看风半言,碍于向来都是沈鱼出钱,且她点的故事也确实总能带来新鲜,竟无人出声附和继续听那房中秘事。

这情形,贾三看在眼里。

他早已注意沈鱼多日。见她每日独来独往,气质不俗,有一身好医术,出手又大方,便存了攀附结交、甚至更进一步的心思。

此刻见她再次打断风半言讲大伙爱听的段子,周围人还都顺着她,贾三倒是有些坐不住了。

贾三拨开人群,几步走到沈鱼面前,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亲昵和调侃:“哎哟,我说沈女郎!大伙儿正听得入巷,魂儿都飘进公主府的花园子里了,你怎么又给打断了?” ”

沈鱼抬眸看他,没轻易接话。

贾三被她这样盯着,也趁机多流连了沈鱼两眼,心中暗道这婆娘细皮嫩肉倒有几分勾人姿色。

他嘿嘿笑了两声:“每次一讲到这些个房中趣事、夫妻恩爱,沈女郎就打断要听别的……啧啧,看来咱们沈女郎面皮儿薄,性子忒害羞了?”

他刻意把“房中趣事”和“害羞”几个字咬得又重又黏糊,引来几声窃窃私语。

贾三环视一圈,故意拔高嗓门:“沈女郎!别这么害羞嘛!这男欢女爱,天经地义!听听又能怎地?大伙儿说,是不是还想听啊?啊?”

贾三自以为,大家肯定皆是这般想的。

刚才大伙扫兴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呢。

这下他既在沈鱼面前显了威风、指点了她一回,又帮着大家伙把好事继续遂了大家的意,简直一箭双雕!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尴尬的沉默,短暂的寂静后,几声清晰的嗤笑和不满的嘟囔同时响起:

“贾三,你胡咧咧啥呢?”

“人家沈女郎不爱听这个,风老讲别的也一样有意思!”

“就是,沈女郎付钱,爱听什么讲什么!”

“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眼看矛盾要起,周围人越聚越多。

沈鱼不想招惹是非,更不想与贾三这等人纠缠。

她站起身,语气平淡:“贾兄弟说笑了。风老,今日就到这里吧,不扰了大家的好兴。”

惹不起,躲开便是。

沈鱼准备离开。

贾三一看沈鱼要走,周围人又都在驳斥他,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哎!别走啊!”

他怪叫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手掌竟直接朝沈鱼的手臂抓去,脸上带着被拒绝后的蛮横和一丝即将得逞的得意,“沈女郎跑什么?是嫌我说的不对,还是……被我说中了心事,臊得慌?”

沈鱼本能地急退一步,几乎撞到身后的条凳。

但贾三出手太快,又颇有蛮力,眼瞧着就要落在她手边。

沈鱼眼睛里压着嫌恶,急迫地想该如何脱身。

就在贾三的手爪子即将钳上她腕子的刹那,一道身影后发先至。

咔嚓一声暗响——

祁渊率先一步扼住贾三的手,直接一股巧劲透骨而入,瞬间卸脱了他的腕关节!

啊——!

贾三登时抱着软垂的手腕,哀嚎不止。

周围人不明所以,只看见突然又杀出来一人,把贾三的腕子好似扭断了。

“你、你谁啊!”

贾三痛中还在哀嚎,冲着上身要撞祁渊。

事发突然,风半言慌忙起身:“哎哎哎呦!莫要打莫要打!听书图一乐!怎么动起手来了!使不得!使不得!”

贾三疼得发狂,余下那只好手一把搡开风半言,粗着脖子对祁渊道:“你妈的是谁?!老子跟沈女郎说话,关你屁事!”

祁渊轻蔑一哼:“你拉扯家妻,当然有关。”

他自然的神态,仿佛只在陈述一件理应被所有人熟知的事。

说书棚下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方才的喧闹、窃语、贾三的哀嚎、风半言的劝架声,都被祁渊那句石破天惊的“家妻”给生生按了下去。

围观的众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无数道目光一起投射在半大的说书棚下,脸色惨白的贾三、惊疑不定的风半言、以及,长身玉立、神色淡然的祁渊,和他臂弯里……明显僵住的沈鱼。

唯有河风依旧,吹得棚顶的破帆布猎猎作响。

沈鱼不知道祁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微微抬头看着祁渊。

距离太近了,她从祁渊眼中看到自己错愕的倒影。

她当然错愕。

他说什么?家妻?

他疯了吗?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这让她更加窘迫,下意识地想挣脱他揽着在腰后的手。

祁渊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臂,将沈鱼更稳固地护在自己身侧,低声细问:“可有碰脏了哪儿?”

沈鱼机械地摇头,不知祁渊眼下唱得是哪出戏。

与此同时,见他们互动,周围渐渐响起一些私语:

“嚯,真是沈女郎的夫君?”

“沈女郎整日独来独往的,我当她是一个人呢……”

“你没听他说——家妻!沈女郎藏得够深啊。”

“啧啧,看着就不好惹,这贾三当面调戏人家媳妇,那手怕是不能要咯。”

“哈哈,这出戏可比风老头说的书有意思!”

风半言也反应过来,连忙打着圆场:“哎哟!误会!天大的误会!贾三糊涂了!沈女郎,这位……这位郎君,您二位大人有大量,莫跟他一般见识!散了散了,都散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几个相熟的船工使眼色,让他们赶紧把疼得直哼哼的贾三拖走,别在这儿继续碍眼,自己也拿起陶碗醒木,提早收摊。

周围人见贾三被草草拖走,再待下去也无甚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开了。

方才还喧闹不已的说书棚很快空荡下来。

祁渊推着沈鱼的腰,带她往白浪阁走。

沈鱼脸还热着,被动地随着他的步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夕阳的余辉将河水染成金红色,甲板上的,两人的身影拉得斜长。

沈鱼思绪纷乱。

祁渊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直看着吗?

家妻……

突如其来的宣告让沈鱼无所适从。

一路沉默。

期间,祁渊的手一直在沈鱼的腰侧,固执地揽着。

沈鱼没有推开,却也不甚自在。

终于回到白浪阁。

甫一进门,沈鱼便错身离开祁渊的手。

祁渊反手轻轻合上门扉。

没了外面那些探究的目光,沈鱼心里松快了一些,有了余力去问祁渊:“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祁渊淡然道:“出来透气。”

沈鱼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几息,又压低了声音问:“解围就解围,为什么还胡说起来了。”她说不出那两个字。

祁渊莞尔:“也不算胡说。”

沈鱼一滞。

她的意思是,其实不说明二人关系,也可以解决问题的。

她不认为祁渊很骄傲于自己做他名义上的妻子,也不认为祁渊是可以用这个称呼来开玩笑的人。

沈鱼自我开解想,可能只是这样说,最简单直接,最能震慑那贾三吧。

她半晌后挤出一句:“还是……谢谢你。”

祁渊眼帘一垂,又抬起,“你无事便好。”

沈鱼一如既往的客气,声音轻轻的,“再有这种事,我自己也可以解决。”

祁渊不解起来,“我出手帮你,不好吗?”

他开始并没想出手的。

他看得清楚,沈鱼为人冷静,又有众人拥护,若不是那贾三胡搅蛮缠起来,这桩事儿也便被她应付过去了。

他旁观时,甚至还欣赏沈鱼的审时度势、四两拨千斤地化解,还有她在不知不觉间积累起的人望。

若非那贾三彻底撕破脸皮,他或许会一直旁观下去。

只是,当贾三猥琐出手,当他看见沈鱼眼中的惊恐和慌乱时,他便不由自主的站出来了。

那句“家妻”说出口,他自己也有一刹那的怔然,不过他很满意于说出后贾三及众人的反应。

沈鱼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欺负的对象。

祁渊坦然于自己可以带给沈鱼保护。

可沈鱼的反应却和他预期的大不相同。

祁渊有几分焦躁,他已经许久猜不透沈鱼在想些什么了,这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祁渊告诉自己,沈鱼想什么不想什么,他其实不需要关心的,可是……他还是焦躁。

甚至刚刚他问沈鱼这样不好吗,沈鱼都没回答他。

沈鱼不是这样的。

在他身为傻子的那段时间,她总是颐指气使却暗藏天真。

在他刚刚恢复时,她虽然胡搅蛮缠牙尖嘴利,却也直来直去。

从来没有哪一刻,她把这他这么置之度外。

就在这时,舱门被轻轻叩响。

船娘端着晚膳,脸上堆满了比平日更殷勤的笑容,竹盘上还多了一壶好酒。

“贵客安好,船家听说了说书棚下那一闹,真是对不住,贵客放心,那贾三已被打发去底舱,再不会上来碍您的眼!这壶上好的玉冰烧,是船家的一点心意,给贵客压惊赔罪,万望多多海涵!”

船娘轻轻放下托盘,便躬身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白浪阁成了一个封闭的斗室。

第32章

◎半年前的那个冬夜◎

房中稍显尴尬的气氛因温热饭食香气而松动。

祁渊率先坐下,打破了寂静,“先用膳。”

沈鱼依言在他对面坐下,刻意隔着一张窄桌的距离。

祁渊自然地执起另一副乌木箸,越过桌面递向她。

沈鱼微顿,伸手接过那温润的箸身。她提起青瓷茶壶,为二人面前的杯盏注入琥珀色的茶汤,水声汩汩,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腾。

两人安静地用膳,只余碗箸轻碰的细微脆响。

烛火摇曳,舱壁上光影晃动。

沈鱼进食时细嚼慢咽,姿态斯文,沉静的面庞显得格外柔和。

祁渊的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默然想起她在说书棚下微仰着头、全神贯注听书的模样,忽地开口:“你对京城的人物很有兴趣。”

像是在问,又像是一句确定的评价。

沈鱼对上他的视线,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性,坦然道:“既要去,总该知晓些规矩门道。免得行差踏错,徒增麻烦。”

祁渊抿了口茶,“想知道什么,不妨问我。”

沈鱼眼眸不动,只是看着他。

祁渊放下茶杯解释:“总比听那风半言捕风捉影、添油加醋来得真切。”

沈鱼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似在自嘲,“我问了,你便会说吗?”

她心中思忖,单就那周琢公主的事情,如果不是从旁人那听说,祁渊恐怕也是不会主动于人分享的吧。

爱而不得的感觉,被人抛下的感觉,不是那么好轻描淡写过去的。

沈鱼不想揭人伤疤。

祁渊不知她此刻心中所想,只觉得她唇边那抹笑意有些捉摸不定。

在他看来,既然结盟,便无不可言之事。即使没有那说书人,临近京城,他也自会向她阐明关键。

他收回思绪,语气笃定:“自然,你问,我便答。”

“哦?”

沈鱼尾音微扬,带着一丝寻味的意味。

祁渊如此坦诚,倒显得她不问些什么反而不合时宜了。

她斟酌片刻,挑了个看似最无关痛痒的问题,“那个柳宁羽,当真药倒了她嫡姐柳宁枫给自己替嫁?”

祁渊:……

他显然没料到她的关注点在此,英挺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意外。

不过话既然已经放下,他还是答道:“结果是这么个结果,但个中曲折,外人难窥全貌。到底是柳宁羽使坏,还是柳宁枫欺负人反而被咬,我听说里面另有隐情……”

“听说……”沈鱼默念,她不觉得祁渊像是关心这些深宅后院秘闻的人,追问:“还有人和你念叨这些?”

“我妹妹,沁儿。不过她和那柳宁枫似乎不太对付,说出来的话可能也有偏颇,不可全信。”

沁儿……倒是个新名字,那风半言也不曾提起。

沈鱼顺着话头问:“你还有一哥一姐?”

“嗯。”

祁渊应了一声,执起那细颈白瓷酒壶,先为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了清澈的玉冰烧,饮了一口:“长姐祁溪,兄长祁澜。”

祁渊的姐姐嫁给了如日中天的关长风,这个沈鱼知道,但他那哥哥祁澜,在风半言口中却无甚显赫事迹。

沈鱼试探问:“你那兄长,他也是从军的武官吗?”

祁渊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种“你有所不知”的调侃:“父亲当年倒是有意让我们兄弟都继承家业习武。奈何——”

他拖长了语调,眼底的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对兄长的亲昵,“兄长自小就是个心肠软的,张弓打猎连只兔子也不舍得射,最后还是祖父发话,让他弃武从文,他便才一头扎进了文官堆里。如今在朝中,也自有建树。”

沈鱼默默听着,反而从祁渊的笑谈中感受到一种属于大家族的稳固的秩序,长姐嫁入显赫的关家,兄长在文官体系立足,祁渊则走武将之路,各司其职,互有倚仗,共同支撑着祁家的门楣。

“听起来……府上定是秩序井然。”沈鱼轻声说。

“秩序井然?” 祁渊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又自然地执壶满上,默默饮着。

父亲不理庶务,兄长和嫂子都承了母亲温吞平和的性子,沁儿更是自小被娇宠惯了,天真烂漫。

偌大一个祁府,真遇着棘手事,往往还需已出嫁的长姐祁溪回来坐镇。长姐性子刚毅果决,治家极严,偏又对沁儿这个爱撒娇耍赖的小妹格外心软。这一冷一热一严一宠,府里时不时也会鸡飞狗跳一番。

不过这些遥远的热闹,倒也不必此刻详述。

祁渊想起沈鱼今日应对贾三,进退有度,自有其智慧。届时让她亲身体验一番也无妨,横竖……还有他在。

一番思绪流转,祁渊只微微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松弛的淡笑,笼统道:“祁家非是龙潭虎穴,但也绝非清静之地。人多,口杂,心思也多,有时……也免不了人仰马翻,乱哄哄一场。”

沈鱼托着腮,静静听着,烛光在她眼中闪烁,她仿佛幻想出一个复杂、人情世故、却也稳固和热闹的大家族。

“那也挺好的,”她轻声,声音悄然柔软,“总比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强。”

随她话音刚落,祁渊也倏然想起,自被沈鱼捡回家,她就是一个人。

他醒来后不曾过问她的家人,她自己亦从未提及。

看着她此刻卸下些许防备、流露出向往的面庞,几缕乌黑的发丝松散地垂在白皙的颊边,那神情竟有些惹人怜惜。

他越发笃定,沈鱼绝非他最初以为的那般浅薄。

恰恰相反,她像一泓隐匿深山的潭水,真实的情绪与过往悉数掩藏在水面之下。

她从不主动剖白,从不解释缘由。

她只于有限的选项中默默抉择,然后让人去亲身体验那结果。

这种沉默的决断,何尝不是一种骨子里的骄傲。

甚至,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拒人千里的傲慢。

祁渊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探究和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兴味。

他声音在酒意熏染下低沉了几分,故意问:“你当初……便是因为这个缘故,要和我成亲?”

沈鱼眼波瞬间流转,声音轻巧:“倒也不止是这个缘故。”

她心中默道:选择当然不止一个。

但是和他在一起,终究是有喜欢在里头。

只可惜……看着面前人隽永清朗的面庞、带着酒意和慵懒的神情,这样的表情永远也不会出现在傻子的脸上。

傻子只会懵懂地看着她。

是个呆人。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沈鱼蓦然一笑,也自斟一杯,默默咽下。

澄澈的酒液映着烛光,初入口时香滑,瞬间却化作一团灼热的火焰滚过喉间,辛辣霸道,待那灼烧感稍褪,尾调又泛起一丝让人还想再品的回甘。

沈鱼不善饮酒,也喝的出这酒水的上乘。

只是她心有品评的雄心,但身体却吃不消。

辛辣之气呛入喉管,她忍不住掩口低咳起来,眼尾瞬间晕开一片红晕,长睫濡湿。

沈鱼心想,大概是说书棚下石破天惊的“家妻”二字仍在作祟,佐上这辣人的酒,她竟然有些想哭,想念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她、会笨拙地讨好她的傻子。

沈鱼觉得自己应该是哭了。

不然,怎么会有人的手抚在她脸颊,婆娑她眼下。

带着薄茧的指腹温热、迟疑,像半年前的那个冬夜,却又比那时的动作轻柔许多。

沈鱼骤然抬首,身体瞬间绷紧:“你……”

祁渊也惊诧于自己下意识的动作。

他骤然收回手,像做错了什么事,面有懊悔。

沈鱼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窘态,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湿意,唇角却已弯起。

祁渊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少女,方才还泫然欲泣,此刻却笑得如此生动,如同雨后初绽的海棠,清艳脆弱,却又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他想,他大概是从来没有正眼认真看过沈鱼,所以这会儿才知道,她笑起来也是好看的。

然而,这轻松旖旎的气氛不过一瞬。

透过祁渊瞳孔中混乱的情愫,沈鱼却想起那位如九天明月般高悬的周琢公主。

她搁下杯盏,眸光重新变得冷静,“你可记着我们的约法三章。”

祁渊眸色一沉,也从短暂的迷离中清醒过来。

他收敛外露的情绪,淡声道:“其一,不纳妾室;其二,不可有逾矩之举;”他顿了顿,“……其三,尚欠你纹银四十五两。”

沈鱼下心头的微涩,配合地轻松挑眉:“何时给我?”

祁渊端起酒杯,饮下最后一口清冽酒液,望向窗外夜色,声音沉静:“到家后随你支取。”

这一夜,许是那玉冰烧的后劲悄然发作,又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沈鱼竟睡得格外沉,直到天色大亮她才悠悠转醒。

这日,她义诊去得晚了,可也不曾有人说她,大家看着她,只带着一种了然的笑。

沈鱼细细想了,品出其中味道,羞赧中也有几分怅然。

那日之后,贾三果然再没出现过。

沈鱼的生活又恢复了一种有规律的平淡,直到一个微风和煦的午后,川鹤舫缓缓驶入回京前的最后一站。

沈鱼随着祁渊再次踏上坚实地面。

那一夜的互动再也没有出现过,二人之间却同上船之前,有什么悄然不一样了。

第33章

◎第一位旧人◎

城门巍峨,间州二字在秋阳下闪着硬光。

沈鱼背着小花布包袱,牵着黄将军,随着人潮缓缓向关口挪动。

相熟的船客擦肩道别,感念她一路照拂。风半言遥遥晃着陶碗:“沈女郎,老朽常在京城笙仙茶馆说书,得了闲来坐坐,头排条凳给你留着!”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攒动的人头里。

沈鱼嘴角噙着浅笑,目送那些匆匆离散的背影,望着城门上硕大的间州二字,身侧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到了间州,京城便在眼前了。”

祁渊淡声,将周遭浮躁隔开几分,“你我在此换身行头再进京。”

沈鱼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淡白色的布裙,恰时间迎面走来三五个打扮的花团锦簇、言笑晏晏的妇孺,行走间香风习习,环佩叮当。

她暗叹京畿风貌果然不俗,留心其身上的款式,与祁渊踏入一家绸缎庄,黄将军则被系在店外一株叶片金黄的树下。

甫一进门,满室流光溢彩。各色布料如云霞悬壁,柜案上珠钗环佩琳琅满目。

眼尖的老板娘堆笑迎上,问明来意,当下开始介绍起这苏杭的软烟罗、蜀地的云锦、宫里的妆花缎……

沈鱼视线掠过那些令人目眩的华彩,落在两套现成衣裙上:水绿清透,鹅黄柔软。

老板娘心明眼亮,当即取下来给她摸着细看。

沈鱼面朝铜镜看了一会儿,想着水绿秀气,鹅黄趁着这秋色也合宜,便随口一问:“你觉得这水绿色好吗?还是鹅黄的?”

难得她开口询问他的意思,祁渊目光在那水绿和鹅黄之间流转,只是那些款式再他眼里实在没甚区别,他视线最终落回沈鱼脸上,用从前哄祁沁的惯用话道:“你肤白,想来都好。”

这话本无他意,只是从他口中说出,却莫名听起来亲昵又轻佻,沈鱼手上动作一滞,鹅黄的布料被捏皱了些许。

她再无心纠颜色,转身与老板娘就要了鹅黄的那件。

老板娘利落应下,取出软尺引她至屏风后量体,“女郎削肩蜂腰,这现成的衣裳腰身还得再收两分才更显袅娜体态,女郎且再移步这边,瞧瞧这些环佩可有合眼缘的?消遣片刻,衣裳立时就好。”

沈鱼点头,目光在红绒绸布托盘上扫过,珍珠的、梅花的、镶玉的、缠金的簪子一溜排开,宝光氤氲,争奇斗艳。

她看了一圈,只觉得个个都精巧,唯其中一支柳叶形的白玉簪子,线条简洁流畅,玉色温润如凝脂,无甚繁复雕饰,反显出几分天然清韵,便多看了两眼。

屏风后,祁渊也由掌柜量着尺寸,他站姿挺拔,肩宽背直,软尺卷上松软里衣,更显劲瘦流畅。

那掌柜精明,向外觑了一眼,压低声音:“郎君何不给娘子添支簪子?瞧着像是有喜欢的。”

祁渊面上无波,心底却蓦地想起云川渡口那个面人摊……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屏风外沈鱼模糊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衣料上轻叩了两下,才沉声道:“嗯。”

不多时,衣裳改熨妥当。沈鱼再去屏风后换衣。

祁渊等待间,踱步至首饰架前,长身玉立,修长的手指随意拂过那些珠翠。

掌柜眼尖,立刻取过那支柳叶白玉簪,用一方素净仔细包好,无声递到祁渊手边。

祁渊指尖微顿,终是接了过来,又迅速拢入袖中。

那温润的玉簪隔着锦帕贴在腕间皮肤上,竟有些微微发烫。

不一会儿,二人一齐出来。

换了新衣,沈鱼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她俯身,为树下等待的黄将军解开绳索。

祁渊站在她身后,瞧着少女身段袅娜,鹅黄上襦配着暗橘色的裙,腰间束一根赤红的丝绦,在这仲秋时节鲜亮又合时宜。只是那乌黑发髻上光秃秃的,有几分太过清素。

他一手背在腰后,袖中拢着那方锦帕包裹的簪子,指腹反复婆娑。

风过,秋叶沙沙响动。

沈鱼直身,牵着黄将军,倏然回头问:“接下来去哪儿?”

祁渊手腕微动,袖中之物拢得更深,薄唇微抿,面上却一派云淡风轻的淡定:“租了马车,直接进京。”

——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

沉沉黑夜中,车夫沉默着挥鞭驾驶,向巍巍帝京疾驰而去。

车内,沈鱼斜靠木楞,听着单调的车轮声。黄将军蜷伏在她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吸。

这种与京城不断拉近的感觉让她莫名地紧张,毫无睡意。

她悄然抬眼。

祁渊此刻正端坐着,垂眸静思。

越靠近京城,他便越发沉默,周身锐利气息越发凝聚,目色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月光透入窗缝,勾勒出他沉静而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双手随意搭在膝上,即使在休憩,也有种自成一派的风流。

沈鱼不禁看得有些挪不开眼,脑中又默默响起祁渊说自己肤白的话,此间回过味儿来,脸色薄红,耳尖也悄悄发烫。

同时,祁渊眼帘轻抬,投来一个略带疑惑的眼神。

沈鱼登时心中突跳,长睫慌乱地颤了颤,立刻闭眼假寐。

车内寂静,唯余清脆规律的马蹄声。

沈鱼强迫自己忽视那似乎还在自己身上流连的目光。闭着眼,羞意和心慌搅在一起,在车轮单调的催眠下,紧绷的神经竟渐渐放松,迷迷糊糊真的睡着了……

一夜无梦。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京西便门在熹微中显现。

踏入此门,便是真正的天子脚下,繁华帝京。

入关盘查时,祁渊并未刻意遮掩行迹。

他甚至亲自打起车帘,平静地递过路引。

城门守备接过那薄薄的纸片,目光狐疑地在他脸上和纸上来回扫视,瞧他举止气度不凡,可路引上的身份不过一介普通农户。

守备满目狐疑地上下打量,最终还是挥手放行。

沈鱼敏锐地捕捉到四周那些隐晦窥探的目光,低声问祁渊:“可会有麻烦?”

祁渊轻哼:“无妨。”

黑顶马车顺利穿过厚重城门。

车夫打起帘儿,恭敬地问:“郎君,娘子,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祁渊声色笃定:“承天门外。”

承天门?沈鱼有些发懵。那岂不是宫城正门?她原以为至少会先去祁家落脚,探探风声再做打算……

“去做什么?”她紧张地问。

“面圣。”

祁渊答得简洁。

沈鱼只觉那巍峨的宫墙仿佛瞬间压到了眼前,她试探问:“我和黄将军在外面等你?”

祁渊目光转向她,“狗等在外头,你要一起。”

沈鱼呼吸一窒。

面圣?她?她何德何能?

祁渊似有所感,沉声安抚:“跟着我,不会有事。”

沈鱼愣了好一会儿才似消化完这消息,随即连忙翻找出胭脂,为因赶路而略显苍白的脸颊点上颜色,又上下整理衣衫、抚平裙摆、抿紧鬓角碎发,仿佛这样就能多一分面对天威的底气。

见她忙碌,祁渊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种桐花鸟,娇小爱洁,总忙着整理羽毛。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停当。

沈鱼拢着衣袖,亦步亦趋跟在祁渊身侧,满目是前所未见的巍峨与森严,可她却只剩下沉甸甸的敬畏与紧张。

巨大的赤金宫门如同巨口遥遥伫立,散发威压。

祁渊伸手,轻轻覆在她微凉的后背上。

沈鱼微微一颤,仓惶抬头望着祁渊,低声问道:“我一定要一起吗?”

祁渊不置可否:“有些话问起来只有你能回答。”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带着一种安抚意味,他抚着她的后背,并未直接走向宫门,而是转向宫门外不远的一处空地。

那里支着一个小小的馄饨摊子,几张油亮的矮桌,几条磨得发光的条凳,正是为那些赶早朝又来不及在家用饭的官员小吏预备的。

此刻点卯时辰已过,摊上冷冷清清,只有一口大锅里翻滚着乳白的高汤,氤氲热气在晨风中袅袅散开。

“先用些吃食。”他轻声,语气带着一种回到熟悉地盘的松弛感。

沈鱼抿了抿唇,不解他如此紧要关头竟还有心思吃早饭?但见他神色如常,自有一番镇静,也只好强按下心中翻腾的疑虑,默默在那条凳上坐下。

祁渊对着摊主道:“两碗馄饨。”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手脚麻利地应着。

旁边擦桌子的小二约莫十七八岁,眉目伶俐,目光扫过祁渊时,他忽然“咦”了一声,惊喜道:“客官好久不来了!”

沈鱼本就紧张的心弦绷得更紧,脑子在这一刻异常清晰地转动起来:

这小二竟认得祁渊?

一个宫门外、专做官员生意的馄饨摊小二都能一眼认出他……

倏然间,沈鱼心念一动,明白过来:只怕从他们踏进京城的那一刻起,那些遍布京城的无数双眼睛和耳朵,早已将祁渊回来的消息飞报各处了。

他们连夜疾驰而来,此刻却慢悠悠在此吃饭,沈鱼目光扫过祁渊,心下了然:他是在等人。

果然,热腾腾的馄饨刚端上桌,一个高大身影也朝这边走来。

那人大步流星,远远已经喊道:“祁渊?真的是你?!”

沈鱼循声抬头,隔着氤氲热气望去,来人一身行头贵气逼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她眯起眼,仔细打量他——

身高八尺有余,圆目炯炯,鹰鼻挺直……这形容,不正与风半言口中那位攀了高枝、前程似锦的驸马爷柳宁箫一般?

下一刻,祁渊便印证了她的猜测,他甚至还稳稳地坐在条凳上,舀起一个馄饨,动作从容不迫,对着来人招呼道:“宁箫兄也来用早膳?”

口气熟稔如同上朝路上偶遇一位寻常同僚,全然不顾对方脸上的震惊。

柳宁箫显然没料到是这般场景,愣了一瞬,随即眉头紧锁,压低声音:“你怎么会在此?你还有心情吃馄饨?你知不知道朝廷都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

祁渊不紧不慢喝着馄饨汤汁,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了然于胸,又浑不在意,“死而复生,宁箫兄是我见到的第一位旧人。”

柳宁箫一愣,“我本是进宫接公主鸾驾回府这才路过……”

祁渊笑着打断他:“骤然回来,没带腰牌。正好麻烦你这驸马爷带我进宫,告知一声我还活着的消息。不知宁箫兄可愿意行个方便?”

柳宁箫眉头皱得更深,“既然遇上了,自然可以带你进去。不过……这位是?”他这才刚注意到沈鱼一般,面露惑色,可不待人回答,又面朝祁渊道:“祁兄,宫禁森严,闲杂人等怕是不便入内。”

沈鱼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舒服,暗道这京城人士,怎么初见面都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无礼讨厌。她微微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一丝不悦,倒被这股轻视搅得也顾不上紧张了。

祁渊不知沈鱼将他也一道腹诽进去,他起身,向前半步,与那柳宁箫正对着道:“她非是闲杂人等。我这趟能从鬼门关爬回来,全仰仗她照拂。”他顿了顿,颇有几分好整以暇:“宁箫兄若有兴致,不妨一同面圣,也好听听这其中的……曲折离奇。”

——

殿宇巍峨,琉璃瓦反射着冰冷的色泽。

殿外汉白玉阶下,一众宫人垂首屏息,听为首那位身着紫袍的乔内使低声训示规矩。

这时,一个身着青衣、肩背微躬的小内使,几乎连滚带爬地扑跪在乔内使脚前,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

乔内使眉头一拧,低声怒斥:“作死的奴才!慌什么?!天塌了不成?!这般失仪,搅扰了陛下与太子殿下议政,仔细着你的脑袋!”

那小内使登时吓得噤声,可这事儿古怪,他不断回头望,又求饶似的看着乔内使,憋得满脸涨红如同猪肝。

乔内使见他这副失魂落魄、欲言又止的鬼样子,心头莫名一紧,不耐地一扫浮尘,喝道:“还不快说!到底何事如此惊慌失措?”

那小内使得了许可,猛地吸了一口气,尖细的嗓音因激动发颤:“祁……祁……祁渊!祁大人!他……他回来了!就在宫门外!正……正和驸马爷柳大人往这边来呢!说话……说话就到御道了!”

“什么!”

乔内使的浮尘“咣当!”一声落地。

他还活着?还能回来?

乔内使虚虚看向大殿紧闭的门扉,又猛地转向宫巷那幽深的转角处,果见两个挺拔的身影,正一步步踏着御道出来!

他倒退半步:“快!快去禀报!禀报陛下和太子殿下!祁……祁大人回来了!”

一众宫人呆呆看着他,无人敢动。

乔内使这才回魂一般,捡起浮尘,亲自向大殿通报。

第34章

◎旧日情愫◎

朱红殿门缓动,乔内使的身影闪出,又轻轻合上。

他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脚下是冰冷光滑、映着秋日苍白天光的汉白玉,身后是深不可测、透着沉沉威压的殿宇阴影。乔内使的目光投向御道,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祁渊与柳宁箫的身影已近在眼前。

祁渊的步伐沉缓,那张曾被无数人以为已埋骨荒野的面容,此刻在秋阳下清晰地显露出来,看不出丝毫重伤初愈的虚弱,反而透着一种经历生死淬炼后的、内敛而迫人的威势。

精光一转,乔内使视线越过祁渊和柳宁箫,落在了他们身后半步之遥的那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着素净的布衣,身量细伶,微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像一只误入金殿玉阶的灰雀,是个从没见过的生面孔。

乔内使心头瞬间闪过无数个疑问,但他面上丝毫不显,目光与祁渊平静如深潭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凭着数十年宫廷里打滚的本能,脸上瞬间堆砌起一个恰到好处的、饱含惊喜与敬畏的笑容,疾步迎下高阶。

“祁……祁大人!”

乔内使深深一揖,腰几乎弯到地上,“久违了!真真是……真真是苍天有眼!老奴方才听闻,还只当是……还只当是底下人看花了眼!如今亲眼得见大人安好,实乃天佑忠良,天佑忠良啊!”

祁渊在乔内使近前站定,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对方笼罩,“乔内使,别来无恙。”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让乔内使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祁大人安好归来,实乃大喜!方才已经为祁大人通传了,这便就快快请进去,只是……”

乔内使脸上堆满笑,目光却滑向沈鱼,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恕老奴眼拙,不知这位姑娘是?”

祁渊无意多言,只道:“沈鱼沈女郎。稍后,也劳烦乔内使再通传一声。”

柳宁箫适时接口:“祁大人此番能脱险归来,全赖沈女郎救命之恩。”

乔内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

救命恩人?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

他身后的宫人们,那些原本死死黏在祁渊身上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了沈鱼身上!

探究、好奇、难以置信,甚至隐隐带上了一层打量。

沈鱼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好在她已预想过这种场面,她勉强维持镇定,微微抬起下巴,并不露怯。

祁渊仿佛没有看到这瞬间的暗流汹涌,只是略一颔首,便率先踏上那冰冷如刃的玉阶,步履沉稳,衣袂带风。

柳宁箫紧随其后,对乔内使微一拱手。

乔内使连忙对沈鱼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让她稍等宣召,紧随着进去了。

殿门再次合拢,一声沉响隔绝了内外。

沈鱼被留在外头候着。

没了乔内使的约束,那些垂首侍立的小内侍们,胆子立刻大了起来。

他们不再掩饰,眼角余光频繁而大胆地扫向沈鱼,如同观赏一件突兀出现的奇物。

沈鱼初起还有些如芒在背,被看得久了,反倒生出几分逐渐习惯的豁达。

她索性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庭院里被高墙切割出的、方方正正的秋日晴空。

秋光依旧正好,庭院里一片敞亮,微风熏人,殿内隐隐约约传来些低语声响,沈鱼站得久了,竟生出几分倦意。

她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两旁那些原本只是偷瞄的内侍们,目光唰地一下再次齐齐聚焦!

一道道视线从低垂的帽檐下翻上来,明晃晃地、赤裸裸地打量着她,目色满是惊诧与毫不掩饰的鄙夷,仿佛在说:如此庄严肃穆之地,陛下召见的天大恩典前,她竟敢……打哈欠?!

沈鱼一怔,心头掠过一丝被围观的局促和羞恼,随即又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她索性也抬了眼,大大方方看回去。

这一看,倒叫她瞧见个有趣的:离她最近的一个小内侍,瞧着不过十三四岁,额头上赫然顶着个青紫油亮、肿得老高的大包。

此刻,他正偷偷掀起眼皮,龇牙咧嘴忍着疼,偏又藏不住那份看热闹的兴味,乌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瞅着她,那滑稽的模样,活像只偷油被烫了脑袋的小老鼠。

沈鱼紧绷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一弯。

谁知这小耗子眼睛倒尖,恶狠狠回瞪她,好似再说“你笑什么笑!”

沈鱼被他这凶相唬得一愣。

小内侍见她似被震住,心里头那点得意劲儿立刻上来了,撇撇嘴,竟带出几分不屑来。

沈鱼心下好笑,暗道这深宫禁苑里,竟也有这般鲜活又死要面子的小子。她胆子壮了几分,趁着乔内使不在跟前,飞快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低语了一句:“记得拿井水浸帕子敷敷,不然明儿个肿得更大,能顶个寿桃供起来了。”

小内侍一愣,下意识就梗着脖子,“奴才磕头在行,消肿也在行,用不着你……”

话未出口,一声带着明显不悦的呵斥兜头而下:

“放肆!”

乔内使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在殿门口,脸色阴沉。

小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脖子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煞白如纸,立刻噤若寒蝉地垂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乔内使没再理会那抖成一团的小东西,转向沈鱼时,脸上已迅速堆起那副恭谨得体的笑容,“沈女郎,陛下召见,请随奴才来。”

沈鱼心头一凛,方才那点闲散心思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跟在乔内使身后,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那金碧辉煌的殿堂。

殿内光线幽深,与殿外的秋阳朗朗恍如两个世界。

数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的穹顶,隐没在阴影之中,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龙涎冷香和某种无形威压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

御座高悬,帷幔低垂,冕旒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轻轻晃动,遮去了帝王大半面容,只留下一股沉甸甸、令人不敢逼视的天威。

沈鱼一眼便瞧见了殿中立着的祁渊。

他站在御阶之下不远,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狂跳的心稍稍落定些许。

沈鱼不敢多看,她垂首敛目,小步快趋至祁渊身侧站定,学着路上他简略提点过的样子,深深福下身去,姿态虽有些生涩,恭敬却一分不少。

随她动作,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大殿的目光,从御座上的帝王,到在侧侍立的勋贵,再到屏息凝神的太监宫女,都落在了她身上。

不同于外面宫人们或好奇或鄙夷的偷看暗瞥,这些目光中充满了俾倪、审视、估量。

无形的压力让沈鱼手心微微沁出汗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大殿内静可闻针,唯有冕旒珠串偶尔相碰的轻响。

终于,御座上的人悠悠开口:“你便是沈鱼?”

出乎沈鱼意料,这声音并非想象中的雷霆万钧,反而带着一种久居云端、俯视众生的淡然。

沈鱼微颤的声音在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回陛下,民女沈鱼。”

“何方人氏?”帝王的声音不疾不徐。

“祖籍渭南。”沈鱼努力让自己的吐字清晰。

“如何与祁卿相遇?”

“民女于山中采药,偶遇重伤昏迷的祁大人。”

“哦?” 御座上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兴味,“他的伤势当时如何?”

沈鱼定了定神,如实道:“伤及肺腑,伤口极深,且失血过多,人已昏死在天寒地冻的荒野里,危在旦夕。”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民女以也是侥幸保住了大人性命。”

“你医术师从何人?”

“家父沈岁覃,生前是一名郎中,后虽不幸早逝,却留下许多医书手札。民女自幼翻阅,耳濡目染,略通皮毛。”提起父亲,沈鱼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皇帝似乎沉吟片刻,问题暗藏机锋:“一个陌生男子,重伤濒死,你为何敢救,不怕引火烧身?”

这个问题,连祁渊也微微侧目,看向沈鱼。

沈鱼顿了顿,坦然道:“回陛下,民女见他……长相不俗,身形高大,想着若能救活,或可……或可挟恩图报,换些银钱度日。”

这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市侩直白,脸颊微微发热。

御座上静了一瞬。

随即,一声短促的、听不出喜怒的笑响起:“呵……倒是实诚!”

这笑声不大,却打破了殿内凝重的死寂,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玩味。

皇帝的目光转向祁渊,语气听不出情绪:“祁卿,她既图报,你可给了?”

祁渊躬身,声音平稳无波:“救命之恩重于泰山,但有所求,微臣力所能及,无有不从。”

沈鱼心头微微一晃。

她唇角轻勾,暗想他刚醒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不过,眼下他竟已经如此说了,便是不可改的承诺。

其间转变为何,沈鱼来不及细想,只心中生出几分感动,又生出几分担心,不知道祁渊身为人臣在帝王面前公然说出这种话,是否会惹得天颜不悦?

她不敢抬头,只眼角的余光小心向上瞥去。珠帘缝隙间,一张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脸映入眼帘,眼神深邃,此刻正带着一丝淡笑看着她。

那笑容居高临下,看不出喜怒。

沈鱼心头一凛,却奇异地没有退缩。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祁渊身上,语气沉凝了几分:“祁卿,此番洪曲遇险,九死一生。对那背后谋害之人,心中可有头绪?回京又有何打算?”

祁渊姿态恭谨,却字字千钧,清晰回荡在大殿中:“回陛下,臣遭此大难,首要之责在于自身。臣于治下洪曲,有失察之过,御下不严,方给宵小可乘之机。致使险酿大祸,惊扰圣听。臣不敢推诿,恳请陛下责罚,自降品秩,以儆效尤。”

他主动请罪,姿态放得极低,随即又话锋一转,“所幸事发之时,副将施节临危不乱,率众死战,已守住洪曲关隘,未使敌寇得寸进尺。其人忠勇可靠,老成持重,臣以为,洪曲军务可暂交其署理,必能保无虞。”

沈鱼听在心里,脑中转得飞快,祁渊这是以退为进,自请降罪自解兵权,来试探皇帝对他的态度,也暂时保全了洪曲的稳定。

皇帝沉默着,手指盘过珠串,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咔哒”轻响,如同在丈量臣子的忠心与过失。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祁卿能有此自省之心,甚好。准你所奏。即日起,革去洪曲都指挥使一职,暂领……”

“京畿巡防营”几个字尚未出口,殿门外骤然响起一阵吵嚷和宫人劝阻的低语。

皇帝眉头一蹙,不悦之色瞬间布满眉宇:“何事喧哗?”

乔内使脸色一变,快步趋至殿门处,侧耳倾听片刻,旋即小跑着回来,躬身回禀:“回陛下,是……是公主殿下,听闻驸马同祁大人一同入宫,特来看看。”

听是公主,皇帝声色缓和几分,“是琢玉啊。让她进来吧。”

众人都望着殿外嘈杂处。

只有沈鱼悄然望向祁渊。

这位传说中祁渊的旧日情愫、身份尊贵的公主,竟就这样要出现在眼前了?

她屏住呼吸,观察祁渊的神色。

他依旧保持着躬身听旨的姿态,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公主这个名字只是掠过耳畔的一缕清风。

这厢,沈鱼看得认真,谁料下一刻,一直不动如山的祁渊却忽地眸子微转,与她对视。

沈鱼怔住。

祁渊目不转睛,似在问她,在看些什么。

沈鱼几分心虚。

她垂了眼帘,避开祁渊视线,与众人一道往那儿殿门处望去……

第35章

◎落花倾颓◎

殿门再次开启,光华涌入,阳光如金,平铺地面。

公主周琢踏金而来。

樱草色蹙金宫装瞬间点亮了幽深大殿,满头步摇曳曳生姿,裙裾翩跹。

“父皇!”

她声音清越如莺啼,径直走向御座,“儿臣听说驸马入宫了,还带着祁二哥哥一起?儿臣挂念祁二哥哥,实在等不及想来看看!”

随她轻快自面前而过,沈鱼闻到一阵甜暖香风,轻轻皱了皱鼻子。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纵容,“你这丫头,消息倒灵通。来得正好。”

周琢得了许可,立刻旋身走下御阶,快步来到祁渊面前,“祁二哥哥,当真是你回来了!”

祁渊垂眸,低声道:“劳公主挂念,臣幸得陛下洪福,平安归来。”

沈鱼也轻轻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公主。

离得近,那美更加迫人。

云鬟雾鬓,肤光胜雪,眉目流转间天然一段风流旖旎,顾盼神飞,直叫人心旌摇晃

得祁渊温声回应,周琢眼底几乎瞬间溢上一层泪水,“之前听到消息说你弃战而走,还有幸灾乐祸之人说你曝尸荒野,我是如何也不肯信的!”她语气满是后怕与愤懑,纤纤手指绞紧了丝帕。

祁渊微微抬眼,眸光似乎在她含泪的眸子上轻动了一下,又很快敛去,“只可惜公主先前托臣在洪曲寻访的那块儿冰魄石髓,臣此番遇险,未能寻得,更未能带回。辜负公主所托。”

周琢一愣,含泪眉目轻眨,些许茫然,“冰魄玉髓?”

她努力回想一瞬,面露恍然,随即破涕为笑,“祁二哥哥竟然还记得这个!那冰魄石髓不过我读书看到,此物仅在洪曲深山内才有,甚是稀奇,这才问祁二哥哥若是顺路便讨来,眼下祁二哥哥能平安回来比什么石髓玉髓都好!”

沈鱼心底无声笑了笑。

能让祁渊记挂如此,看来感情是不一般。

不过,这公主似乎贵人多忘事,倒显得祁渊颇有痴念。

只是如此公然表露,让这柳宁箫如何想,岂不尴尬?

沈鱼顾不上细想这公主与祁渊之间如何,反而颇有兴味的看起了柳宁箫。

果不其然,那驸马柳宁箫适时上前一步,“公主天真烂漫,一时兴起的讨要,祁兄却一心记挂着,虽未得,心意已是难得。”

这话说得没问题,可是从柳宁箫嘴里说出来,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沈鱼暗自咋舌,没想到进宫还能看到这样一场大戏,不知祁渊又当如何应付?

这时,一直在旁未有言语的男子忽然出言解围道:“哥哥记挂妹妹而已,柳驸马这也要醋,看来和琢玉感情越来越好了。”

“皇兄!”

周琢俏脸稍红,又对祁渊道:“柳宁箫他就是说话讨厌,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祁二哥哥可不要放在心上。”

祁渊淡笑点头。

柳宁箫面色更加不愉,却也无法再说什么。

沈鱼暗叹一出好戏没唱起来,她正狭促看着柳宁箫与祁渊,那泠泠声音又响起:“诶?这位姑娘是?”

那被周琢称作皇兄的男子又道:“这位是沈鱼沈女郎,祁渊在外身负重伤,得她所救。”

周琢下巴轻点,问沈鱼:“你救了祁二哥哥,又随进京来,是想要父皇赏赐什么吗?”

她笑得一派纯然,却让沈鱼忽然颇有压力。

她得了祁渊的承诺已是心满意足,何曾敢再要皇帝的恩赏?

此刻若是顺着话要了,不免显得自己贪心势利,但若是什么都不要,又好像不识抬举、故作姿态。

要或不要,似乎都不妥帖。

御阶上,一直笑看的皇帝启唇:“琢玉,不要冒冒失失,沈鱼一介布衣,你这样问,会吓着她。”

周琢歪头一笑,脚步轻快又到皇帝身畔撒起娇来。

沈鱼则始终恭谨低着头。

她无意去揣测公主是烂漫太过还是刻意为之,只想这话题赶紧过去,不要再徒生是非。

然而,祁渊却忽然道:“说起来,沈女郎确有一求,若能得陛下金口,比臣一人之力要来得方便许多。”

沈鱼讶然看向祁渊。

一时间,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皇帝示意祁渊说下去。

祁渊微微侧身,目光在沈鱼身上落了一瞬,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随即转向御座,“沈女郎医术了得,不甘困于乡野,此番进京,除了为臣做证解释来龙去脉,还有一愿,是想在京中开医馆,悬壶济世,实现一番抱负。”

“开医馆?这有何难?”

周琢拧眉扬声插话,“祁二哥哥你为沈女郎盘下门面,再配些郎中杂役不就好了?”

一旁男子又道:“皇妹有所不知,京城行医,规矩繁多。需经官药局重重考核,领取太医局颁的铃印方可坐堂。选址、立户、纳捐、打点,桩桩件件皆非易事,凭借祁兄一人之力当然可以推进,只是恐怕这事儿办下来还需一时三刻。况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鱼,“女子行医,世所罕见,恐惹非议,阻滞重重。”

他这番话,即是解释给周琢,也是当众点明了其中难处。

听他如此说,沈鱼也才知道,原来在京开医馆是如此一个麻烦事。

但是若得了天子金口,那便不一样了。

且如此以来,方才公主那惊天一问就彻底过去了,彻底解了自己尴尬的处境。

她感激看了祁渊一眼。

祁渊留意到沈鱼的目光,虽瞧出里头几分复杂,却无暇细想,只拱手继续继续对高坐的皇帝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臣也是想,与其倒时再写折子上报,不如现在就与陛下请愿。”

皇帝沉吟片刻,一时间没有决断。

周琢公主垂眸怨叹,“繁文缛节,我最不喜欢了。这天下的规矩总是对女子颇为严格。”

沈鱼暗中再看这公主一眼,没料到她还会出言再帮自己。

只是,她已经身为公主,还会有规矩缚身的烦扰之感吗?

思及其伶俐活泼,嫁给柳宁箫大概率并非所愿,沈鱼对其心中不免也多了几分同样身为女子的同情。

高堂上,皇帝看着爱女兴致缺缺,便无可无不可地颔首,“罢了,既然琢玉也如此说,那朕便成全了沈姑娘,医馆之事,朕会让官药局酌情办理。”

圣口一开,便是定局。

皇帝声音微高,又道:“不过,医馆事关百姓性命福祉,沈姑娘可要谨慎行医,好自为之,切莫辜负了朕的一番好心。祁卿也当做好督查之责。”

祁渊即刻躬身,沈鱼也深深叩首谢恩。

“好了,”皇帝挥挥手,“祁卿骤然回京,想必还未归家见过父母。都退下吧。”

殿外阳光正好,一行人从庄严肃穆的大殿鱼贯而出,被这阳光一晒,才稍稍活泛了些。

方行下玉阶,便遇到两位盛装华服的妃嫔。

一位身着绛紫宫装,气度雍容华贵,眉眼与周琢有几分相似;另一位身着湖蓝宫装,气质清冷如月。

双方相互行完繁复错落的礼节,沈鱼也理清了关系,一位是来寻找周琢的关贵妃,一位是顺道一同前来的陆妃,至于在殿上多有帮祁渊解释的,便是太子殿下周珏。

一番人行在一起,不免又问起了祁渊在洪曲此番的经历,是如何和沈女郎遇上的,又是如何得救的事情。

祁渊简言答着。

两位妃子娘娘含笑听着,并不多问,周琢则围着祁渊细节问个不停,听到骇人处眉目圆瞪,听到离奇处又笑起来,热切亲昵毫不掩饰。

沈鱼注意到,那位柳宁箫周身的气场愈发不悦起来。

那位太子殿下显然也留意到了,然而这一次,他却并未像在殿中那样出言回旋,反而脚步微顿,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与柳宁箫的距离,只在一旁侧耳听着周琢的问话。

周琢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驸马的不悦,她追问着祁渊脱险的细节,身体前倾,罗袖几乎要拂到祁渊的手臂。

下一刻,柳宁箫蓦然开口:“公主对祁兄的遭遇如此好奇,只是暂同行这一路,倒也说不尽许多。”

他话锋一转,看向沈鱼,“沈女郎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想来还未有稳妥的居所吧?我看,不如就请沈女郎到公主府小住一段时日。一来,公主殿下想听些洪曲的趣事,沈女郎正好能与公主说说;二来,公主府宽敞,沈女郎也可暂歇腿脚,待日后寻到合意的居所再搬去不迟。公主以为如何?”?!

沈鱼心中警铃大做。

公主那份随心所欲的天真已经让她领教过压力。

这柳宁箫更是看起来就不是个好性的。

就拿他此番所言,不就是为了隔开周琢与祁渊,直接赤裸裸拿着她作筏子吗?

那公主府对自己来说能是什么好去处?

沈鱼连忙作势拒绝:“谢驸马好意,只是——”

“沈女郎已有落脚之处,不劳烦驸马费心了。” 祁渊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周琢倒不在意沈鱼来公主府与否,只好奇问:“哦?祁二哥哥给沈女郎安排在哪里落脚?”

祁渊神色如常,“沈女郎会在祁家常住。”

周琢“哦”了一声,目光在祁渊与沈鱼之间流转……

那目光看得沈鱼莫名有些心虚。

好在这宫道也终于走到尽头,行至宫墙下,一群人终于分头而去。

前往公主府的路上,周琢行在前面,柳宁箫跟在后头。

周琢脚步依旧轻快,淡笑着问侍女:“芹夕,你瞧着那个沈鱼如何?”

侍女芹夕道:“看着是个本分人,没什么特别的。”

周琢哼笑,又问:“你瞧祁二哥哥如何?”

芹夕垂头:“奴婢不敢多瞧,就是惊讶祁二公子竟真的回来了,不过……奴婢看驸马倒是醋他得紧。”

周琢笑容收敛,露出几分之前从不外露的冷静来,她轻叹一口气,“是啊,是回来了,只不过,祁二哥哥看我的眼神好像不似从前那般了。”

芹夕不敢言语。

周琢却又灿然一笑,“过两日,你去祁家送贺礼,贺祁二哥哥平安归来,顺便给那沈鱼也带个话,就说,她初来乍到,没有亲朋,闲时可来公主府,与我说话解闷。”

芹夕应下,眼中却闪过一丝不解:“公主……为何要特意抬举她?” 一个乡野医女,纵使救了祁二公子,也值不得公主如此费心。

周琢轻笑,“傻芹夕,你觉得她普通?”

她回想起大殿上沈鱼面对父皇和自己时那份镇定;想起祁渊毫不犹豫替她解围、甚至直接安排她住进祁府的举动。

“祁二哥哥看重她,她就不是个普通女子。”

方才殿中她不过随口一问,就试出了祁渊对这女子护得有多紧,这着实让她有些意外,也生出了几分兴趣,所以也才愿意为她说上一句助力。

周琢继续道:“况且日后她要开医馆,一个女子行医,在京中定会掀起波澜,她有父皇金口做保,想来也能做出些名堂,我与她走得近些,她出力气,我得贤名,岂不好?”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不远处的柳宁箫,将主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此刻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嗤笑。

周琢停步,拧身瞪他,“你笑什么?”

柳宁箫这才大步赶上,“真不知道你这公主拼了命的讨人喜欢是为何?”

周琢白他一眼,她是真看不上这个武人。

但嫁都嫁了,只得与他多说两句,盼着他开窍:“柳宁箫,你当这公主府的尊荣富贵,是凭空掉下来的?是能永远维持下去的?父皇疼我,为我破了许多例,旁人嘴上不说,心里却会不平,日后若父皇年迈势微,你柳家又后继无力,我自然要多拉拢人心,才能保住公主府的待遇。”

说到此,又想起柳宁箫那两个流言缠身的妹妹,周琢不免叹气。

如果当初嫁给的是祁渊,祁家人丁兴旺,有关家做姻亲,又有祁澜这个大哥在朝中助力,就不需要她这般费心了。

柳宁箫面色晦暗,心中所想却与周琢大不相同。

什么叫柳家后继无力,他本可以有前程抱负!

只可惜做了这劳什子驸马……

但这并不等于他柳宁箫这辈子只能仰公主鼻息。

只不过祁渊这番回来实乃极大变数,柳宁箫思来想去,独留周琢一人带着侍女回府,自己则脚步一转,匆匆赶回柳家。

——

马车上,祁渊与沈鱼再次相对而坐。

黄将军趴在沈鱼膝头,“呜呜”两声,用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沈鱼的膝盖。

马车重新隆隆前进。

沈鱼俯身将黄将军抱到膝上,心不在焉地揉着它毛茸茸的耳朵,回味着大殿上和宫墙下发生的一切。

此刻尘埃落定,医馆之事有了着落,沈鱼心情有种劫后余生的放松。

她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闭目养神的祁渊身上,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想起公主看向祁渊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泪光和毫不掩饰的亲昵,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那位公主……好像,很关心你?”

祁渊缓缓睁开眼,似乎刚从某种思绪中抽离,被骤然一问,眼神有片刻的失焦,随即才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瞧他似乎不欲多谈,沈鱼心头那点好奇反而被勾了起来,自顾自地又道:“只可惜,这般貌美尊贵的公主竟然配了这样的驸马。”

祁渊抬眸看向她,反问道:“你觉得驸马不好?”

沈鱼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他身穿锦袍,走起路来却五大三粗,说明不是个细致人,与公主的温柔小意格格不入,且他第一个跑来见你,只怕对你回来介意的紧,又蠢又坏的,藏都藏不住,你定然也看出来了,怎么又问我。”

祁渊眼帘轻垂,算是默认。

早在川鹤坊上,祁渊便已想起,他要走过洪曲东边之事,并非只有施节他们知道。

当初临行前,表妹来信,信中提及洪曲深山产一种稀世冰魄石髓,光华流转,甚是奇妙,若他顺路,可否寻来予她把玩?

这石髓只在洪曲东面环抱的崇山峻岭中有零星产出。

当时决定东西二路分进哪边时,他想起这出嘱咐,这才最终决定。

后来的事情……祁渊眼前仿佛又出现那日的刀光血影。

然而,方才殿上一试,表妹似乎早已将这事儿忘记,那一瞬的茫然不像假装。

但如果是柳宁箫私看了他与表妹的书信呢……祁渊目色晦暗。

沈鱼见祁渊脸色不好,只当他是为公主最终嫁得不如意而伤怀,心头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安慰道:“不过我看公主玲珑剔透,当也不会吃亏。”

祁渊抬眸,心中迷惑,他不太明白,沈鱼从宫里出来这一路,怎么话里话外都围着公主打转?

简直比自己还要关心公主……

眼下这光景,她应该更担心些别的吧……

祁渊打帘看向外面的街道。

与此同时,马车也缓缓停下。

车夫热情招呼:“到了,二位好下车了。”

下车?

沈鱼闻言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抱着黄将军向外一望——

只见一座气象恢宏的府邸矗立在眼前。朱漆大门厚重庄严,门楣高悬,两个遒劲有力的鎏金大字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

祁府

祁府?!

沈鱼彻底把什么公主驸马抛到脑后。

她又是一番整理衣裙,甚至给黄将军把项圈也紧了紧。

祁渊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很快又把这抹笑意压下。

日光将人影拉的斜长。

祁渊蓦然间意识到,不知何时起,他竟不再纠结表妹,反而更加忧心起面前这人来……

袖中簪子忽然又开始存在感极强的硌得慌。

眼前,手忙脚乱的少女直起身子,面色微红地回望他,“走吗?”

那声音几分娇怯,以往祁渊都不曾留心,这会儿却听出来了。

他阔步来到沈鱼身边,声音低沉下来,“跟着我便好,旁的不必害怕。”

沈鱼点点头,入宫前祁渊也是如此说的也如此做到了,但是,显然这祁府比皇宫还要让她紧张。

她的手不自觉轻轻搭在祁渊袖上。

祁渊垂眸看了一眼。

如果是在南溪村的时候,刚醒来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嫌弃地推开的。

然而此刻,他只觉得那双手柔柔软软,随意交叠在一起,却如落花倾颓。

第36章

◎沈女郎不住绣月阁◎

黑瓦粉墙,朱门绿柳。

京城皇城脚下祁家宅院占地颇阔。

这会儿,祁府大门紧闭,门檐下立着两个士兵,警惕看着骤然停下的马车。

沈鱼察觉到空气中弥散的紧张,偏头道:“这是何意思?看守?”

祁渊倒不奇怪:“我长久不见人影,生死不明,祁家上下大约是被软禁着。”

沈鱼了然,回想起大殿上皇帝看似和煦的脸,轻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该给的惩处却也一点儿没少,倒是公私分明。”

祁渊忽而侧身,沉声道:“趁还没进去,我要再问你一回。”

沈鱼扬眸:“何事?”

祁渊:“关于你我约定,你可想清楚了。一旦踏入这门,再想抽身,便是千丝万缕。”

沈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反问:“此事还有反悔的余地?”

祁渊轻哼一声,目光在沈鱼脸上徘徊,“白纸黑字一张,撕与不撕,在沈女郎。”

沈鱼一滞,抿唇思考了会儿。

祁渊见她纠结得紧,放缓语气道:“非是我临到头想悔约,只是祁家眼下光景,你也瞧见了,万一你想改主意,此刻还来得及抽身。”

听他如此说,沈鱼反而坚定下来:“医馆你已开口为我要到,救命的恩情也已陈明,我沈鱼若这见你祁府门庭冷落、兵甲环伺就退缩了,未免太寡廉鲜耻。”

祁渊试探看她:“没必要为一时意气误了终身。”

沈鱼语气笃定,“开医馆是我所求,祁家的门楣于我正是所需,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祁渊长眸轻眯,想分辨她的不后悔里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少女清亮眸子里的坚定近乎执拗,墨色瞳孔更显皮肤苍白羸弱,却又似乎蕴含着千钧力量。让他一时竟移不开眼。

沈鱼被祁渊看的不太自在。

他这样看着她,会让她想起那傻子。

沈鱼别开脸。

祁渊也后知后觉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沉声道,“好。那便进去。”

二人一同向祁府大门走去。

“铛!”一声脆响。

两位府兵手中长矛交叉,拦着去路。

一瘦高个儿机械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另一个胖胖的则眼神活泛些,仔细打量过去:“等等……这位……好像是祁家二公子?”

那瘦高个嗤笑:“二公子早死了,你是撞见鬼了不成?”

胖子不信邪,拉过瘦子让他仔细看。

瘦子没见过祁家二公子,看了看,觉得和祁家内里关押的那个郁郁的长子眉目有个两分像,算不得什么。

二人正小声争执着,祁渊已一步上前,抬臂握住两根长矛的交叉处——

“哎!”

那二人两声惊叫,只觉虎口发麻,回过神来武器具已脱手!

两柄长矛被掷在地上,祁渊漫不经心拍了拍手,朗声道:“开门。”

二人被他慑住,下意识摸上门环。

可军令如山……那胖子咬了咬牙,对身边瘦高个儿使了个眼色:“速去禀报!”

场面一时僵持。

沈鱼搭在祁渊袖子上的手下意识收紧:“可会有什么问题?”

祁渊的手自然地覆上她手背,带着安抚安抚的力道:“他们不敢。”

沈鱼触电一般将手收回。

就在这时,急促的车轮声由远及近。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祁府门前猛地刹住。车帘“唰”地一声被用力掀开,一道纤瘦身影利落地跃下马车。

来人身着素净的月白襦裙,通身一股凛然气势,正是祁家大姐祁溪。她面色清冷,眉宇沉沉,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扫向对峙的双方,最终牢牢落在祁渊身上。

“渊儿!”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属于她气质的颤抖,大步流星走向祁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宫里的消息刚到,我立刻就来了!”

确认祁渊确确实实活着站在眼前,祁溪紧握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紧接着,她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陛下既已允我弟弟归家,尔等在此阻拦,是想抗旨不成?!还不速速开门!若有疑虑,自可向上峰禀报!祁府就在此处,跑不了!”

那胖子士兵被祁溪的气势所慑,冷汗涔涔而下。

祁渊他不太认得,这位祁溪他却是知道的。

自从陛下下旨看管祁府,多少明枪暗箭,全靠这位姑奶奶硬生生挡着,府内才能维持体面。

祁溪的脾气他是见识过的,再加上关家的势力,得罪她?动动手指就够他喝好几壶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那胖子当下不敢再犹豫,扣着门环拿钥匙。

门闩被抽离的声音“哐当”作响,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门内,仆人们早已被惊动聚集在一起,门缝开启的瞬间,看清了门外长身玉立、风尘仆仆却真真切切活着的二公子祁渊,一下子吵嚷起来。

“二公子!”

“真的是二公子!二公子回来了!”

“老天有眼啊!”

巨大的惊愕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哭喊,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一片混乱中,祁溪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沈鱼身上。

她自马车上就看见她了,她几乎立刻断定这女子与祁渊的关系不一般。

然而祁溪并未立刻发难,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转向一旁同样激动得手足无措的老管家,声音依旧是惯有冷冽:“张伯!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二公子进去!速去禀报老爷夫人!都围在这里成何体统!”

仆人们这才如梦方醒,传话的传话,引路的引路,闹哄哄拥着祁渊和沈鱼向正厅走去。

悲喜喧嚣逐渐沉淀。

祁母高氏泪眼婆娑,紧紧攥着祁渊的手,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再消失。

祁闻识更是满脸欣慰,得知祁渊已经进宫面圣后更是颔首道:“回来就好!陛下既让你回来,对祁家的监禁应当会放开。接下来最重要的,是要大操大办!贺你风光归来!绝不能让人觉得我祁家式微了!也为你接下来重回朝廷铺路!张伯!这就去准备!”

一旁的祁沁连连点头,小嘴撅着,恨不得把受的委屈冷遇一股脑倒出来,目光却好奇地频频瞟向沈鱼。

沈鱼也悄然观察着这一大家子。

长辈体恤关爱小辈,长姐雷厉风行,小妹纯然可爱,只有那位大哥表情看起来五味杂陈,甚是奇怪。

不过她初来乍到,自不会贸然发问,只在一旁观着看着。

一时间话毕,一家人的目光又落在沈鱼身上。

此时众人皆已知道祁渊这次多亏得沈鱼所救,视线皆是感激。

高氏适时安排,“张妈妈,去把西跨院的绣月阁收拾出来,给沈姑娘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