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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说的绣月阁是位于祁府西路,是招待贵客的院落,清静敞亮。

张妈妈忙应道:“咱们府上关了这么些天,绣月阁虽没人住,但也日日收拾着,老婆子这就领人去好好打扫一番,再填些姑娘家合用的物件,保准让沈姑娘住的舒坦。”

祁溪眼眸微动,接话道:“绣月阁好,距离主院和沁儿的揽云阁都近,有什么事好照应。”

她暗晲一眼祁渊。

“母亲,长姐,”祁渊忽然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沈女郎不住绣月阁。”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祁闻识与高氏疑惑看着祁渊,祁溪面露审视,祁沁好奇看看祁渊又看看沈鱼,连一直没什么话祁澜都微微抬了下眼。

祁渊起身,立于厅内,迎着众人目光,“沈女郎为救我性命,有过肌肤之亲,即有此事实,我便决意娶她为妻,此外,陛下已允准沈女郎在京开办医馆,其中诸多细节,也需我一同商讨,绣月阁太远,沈女郎直接搬进我的院落即可。”

绣月阁太远?整个祁府从头到尾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众人面色震惊。

谁不知祁渊目无女色,只对那位公主钟情,此前去洪曲,就是为着公主的婚事,眼下怎么突然就……

一时间,投向沈鱼的目光更加复杂。

张妈妈彻底呆住,揣摩着二公子这意思,是搬到他院儿里的厢房呢,还是直接同住一屋。

祁闻识沉吟着,“婚姻大事非同小可,这……”

高氏一时间也没了决断,求助般看向长女。

祁溪压下心头惊涛骇浪,镇定道:“既然已经有过肌肤之亲,祁家自然会为沈女郎负责,只是眼下事务繁杂,且娶妻乃人生大事,更儿戏不得,张妈妈,先把沈女郎安置在二公子院落西厢房,后头的来日再论。”

高氏连忙点头,“对,对!沈女郎初来乍到,只和渊儿相熟些,安置得近些也好,稳妥。就依溪儿说的办。”

她一面说一面看向沈鱼,复杂探究的眼神维持着慈和。

一直喜气洋洋的祁沁此刻却徒然变了脸色,狠狠瞪了沈鱼一眼。然而眼下气氛微妙,众人都在为着祁渊回家的事情高兴,又特别礼重沈鱼,她强压不满,在众人散去后才一把拉着祁溪的胳膊,急声道:“长姐!她不过是救了二哥哥,我们祁家感恩,好生待着就是,怎么还要做起我嫂子了!还要开什么医馆?好生折腾!二哥哥定是一时糊涂!长姐,你快去说说他!”

祁溪轻拂这个急脾气的小妹的手背,安抚地拍拍,目光却幽幽望向沈鱼和祁渊离去的地方。

方才在门外祁溪就注意到这位沈女郎了,祁渊从来不和女子走得近,却能让她攀着袖子。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位沈女郎抽手时,祁渊竟然还下意识去追握。

自己这个弟弟,心性何其高傲,几时对女子有过这般下意识的亲近,更别提当众宣布婚约……

眼下,也只能看那沈女郎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再做决断。

祁溪揽过祁沁,贴面与她耳语几句。

祁沁圆目斜飞,仍是不忿:“试她这些又如何,二哥哥都这么说了!我看他就是被这女人迷了心窍!”

祁溪轻捏她脸:“听话,且先走着看。这沈女郎……我们得摸清她的底细和心思。”

另一头,沈鱼随祁渊一起走着,那高氏久不见儿子,也一道随着往祁渊居住的剪竹园去。

祁渊搀扶着母亲,沈鱼则安静跟在后面,打量这座院落,翠竹掩映,清幽雅致,竹节修长笔挺,院角还有一排斩口错落的竹屏,清冷刚劲。

祁渊看重沈鱼,高氏也特意为西厢房多置办了许多物件,亲自指点张妈妈洒扫布置,又把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湘绿指给沈鱼用。

祁渊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辛苦母亲操持,不过,我回家许久,怎么不见嫂子和祖母。”

高氏身子一僵,指挥下人的精气神霎时褪去,拉着祁渊到院中石凳上坐下,眼圈发红,“你嫂子梦婉……她最是良善好性。自你出事,她就常为你吃斋念佛。开春时,她说要为你上山祈福……”

高氏的声音哽咽起来,“谁知到,上山积雪没化净,她……她失足跌了下去……尸骨都没寻回来……随行的丫鬟灵芝当场吓疯了,现在就养在家里,时好时坏,三不五时地就哭上一场。你大哥他……心里就你嫂子一个,如今人也跟没了魂儿似的……”

祁渊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嫂子没了?那陆家……”

“陆家自然不肯罢休!恨不得要杀了你大哥给你嫂子偿命! ”

高氏长叹,满是疲惫和无奈,“也是冤孽,本来我家与陆家女儿结亲是文武相帮的好事,谁知那陆梦泽与你冤家路窄,他妹妹梦婉又为了给你祈福殒命,他恨毒了我们!你不在这半年,陆梦泽在朝中处处针对你父亲和你大哥,若不然,看押祁家的旨意怎么会如此快下来!他是卯足劲要祁家付出代价!”

说到激动处,她歇了歇,缓过气来才又道:“你祖母年事已高,身子本就不好,受不得刺激。自你遇险更加出不得门了。梦婉的事……我们一直瞒着她,就说去别院养病了,眼下你回来,也还没敢贸然告诉她,怕她大喜大悲受不住,等下我与你父亲且先商议着,再看如何同她讲……”

高氏喃喃自语:“陆家公子也是怪性子,公主最终嫁的又不是你,他怎么不去与那柳家算账,只盯着我们祁家不放……”

祁渊柔声安慰母亲,又说等母亲与父亲议好了,再去看望祖母。

高氏无不答应,临走前,又拉起沈鱼的手,言辞恳切,“沈女郎,你放心,你救了渊儿,我祁家自不会薄待你,渊儿既说了要娶你,那便是自家人,说话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方才那些,你一同听着,改日渊儿看望祖母,你也一起,给他祖母高兴高兴!”

沈鱼感受到高氏是个性情中人,话语满是真诚,心中也是一暖,微微颔首:“夫人言重了,沈鱼一定。”

待高氏离开,西厢房也已布置妥当。

沈鱼走进厢房,湘绿有眼色地在前头为她打帘、引路,细细指点各路陈设。

祁渊也跟在后头,负手环顾,剪竹园西厢房虽不如绣月阁轩敞,但也干净雅致,所需之物一应即全,后头还有个半大的院落,正和给黄将军撒欢跑动。

一圈儿看过,祁渊道:“可还入眼?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下人。”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关切。

沈鱼转身,神色平静:“很好,多谢费心。”

她在临窗的妆台前放下随身包袱,目光落在恭谨侍立、一身碧色襦裙的湘绿身上,唤道:“湘绿。”

“沈女郎。”

湘绿即刻应声,姿态端方。

她是府上有头脸的大丫鬟,眼下被指给这位来历不凡、又深得二公子看重的沈姑娘,自然不敢怠慢,心中打定主意要拿出十二分的体面来,为祁家争光。

她暗忖着沈鱼会吩咐些什么,是要茶点饮食,还是梳洗更衣,抑或是捏肩捶腿,她都在心里预备好了应对。

却听沈鱼启唇,声音清越:“烦请取来纸两张,笔墨一副来。”

湘绿微愣。

大夫人久不理账写字,剪竹园她不常来,这笔墨纸砚……湘绿有些为难地看了祁渊一眼。

祁渊会意,解围道:“你要用纸笔,不妨随我去书房,那里是现成的。”

沈鱼点头,便起身出去。

湘绿正待跟上,沈鱼柔声道:“湘绿,你就留在西厢房收拾,闲来就歇着,不必事事跟着,若有需要,我再喊你。”

湘绿应下,看着沈鱼离去的背影,心里却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暗叹这位沈姑娘,倒是特别……

沈鱼随祁渊穿过回廊,步入书房。

书房内,满墙的书柜透着墨香,陈设清雅。

祁渊信手推开窗,窗外竹影婆娑,更添几分意蕴。

两张洁白宣纸铺陈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上。

沈鱼挽袖执笔,沾墨书写。

一张纸,细细罗列开医馆所需:人手几何、器具明目、药材清单……她在渭南县时便多有思量,此刻写起来得心应手,条理分明。

另一张纸上,则提笔记下今日所见所闻之人的名姓关联:周珏、周琢、柳宁箫、柳宁枫、柳宁羽、陆梦泽、陆梦婉……

沈鱼暗叹,好在之前听那风半言讲过些京城世家风物,否则乍然听闻这许多姓名,怕是要晕头转向了。

只是未曾想,撇开陆梦泽与祁渊那层微妙的敌意不提,陆梦泽的妹妹陆梦婉竟然还是祁渊的亲嫂嫂!可惜她红颜薄命,无端香消玉殒,当真是造化弄人,经此一事,陆家与祁家,只怕结下梁子更深,日后有得纠缠……

沈鱼下笔飞快,神情专注,她要尽快将这些盘错复杂的关系整理清楚,才好为将来打算。

祁渊垂眸看着她,看她浓长睫毛将眸子全然遮住,鼻尖挺巧,下巴尖棱棱,一张脸桃心似的小,神情却冷静到有些冷漠。

他不由挑眉,“这般急切开始筹划了?”

“嗯,”

沈鱼头也未抬,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既然要做,那便宜早不宜迟。”

待一张纸又写满墨痕,她才搁笔,缓缓抬头,目光澄澈,声音平静道:“祁渊。”

她第一次正式唤他的名字。

祁渊神色一凛,回看她,静待下文。

沈鱼淡声:“方才你厅内所言,和伯母的态度,我心中感念。不过,其他人面色暧昧,我也有所察觉。既如此,医馆之事更要早做绸缪,才是我立身根本。”

她无意去为剖白解释什么。

她所求的,本就不是在这府邸大院里的长短高低。

祁家二少奶奶的身份于她是一道依仗,是让她可以得到更多人脉消息,让这医馆能顺利开下去的助力。

她定定道:“我需要你帮我。”

祁渊不露声色,心中却更加欣赏面前这个事事决断自有章法的少女,他声音含笑:“但说无妨。”

沈鱼眸光流转,环视着一整面高耸入顶的书柜,“你这书房之中,可有讲铺面经营商贾经济、以及朝廷官阶职司律例的书册?”

祁渊喉结微动,眼底掠过一丝讶然。他方才心中已暗自思量,预备着要为她这医馆生意如何奔走打点,却未料掉,她开口所求,竟只是这些书卷……

他信步走向书架,修长手指在书脊间掠过,片刻抽出两本装帧古朴的书籍递过,“这《职官志略》与《六部则例新编》或可一观,至于那商贾经营、经济治理……”他略一沉吟,“府中库藏或有,我来日替你寻来。”

沈鱼接过书册,道了声谢,当即就着案上未干的墨迹,对照写好的名册,提笔在那些名字旁细细备注起官职、关联来,神情专注,仿佛周遭一切皆已忘却。

祁渊看她这般模样,一时竟忘了移步。

窗边美人,凝神书卷,一幅好景致。

他站了片刻,沈鱼浑然未觉,依旧埋首于纸墨之间。

祁渊无奈一笑,轻轻摇头,点上一盏灯烛,低声道了一句:“莫要看得太劳神,等会儿还要去一道用晚膳。”

沈鱼只微微颔首,鼻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灯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一片心无旁骛的剪影。

第37章

◎不知他是何意思◎

自祁渊归来,祁府朱门紧闭数日,府内却是一刻不得闲。

高氏亲自督阵,管事张妈妈领着一众丫鬟仆役,洒扫庭除,更换帷幔,连廊下的风灯都换了簇新的琉璃罩子。库房开了又关,抬出历年珍藏的器皿摆设,张伯带着小厮们脚不沾地,将请柬送往京城各府邸。

期间,高氏送到剪竹园几匹雅致贵重的料子,湘绿一张张为沈鱼安排,黄的做秋衫,霞色的做褙子,天水碧的云锦就做宴客外裳。

筹备家宴的日子飞逝,祁府上下忙而不乱,唯独剪竹园内依旧维持着一份独特的静谧。

沈鱼安居在西厢,晨起研读医书,整理笔记,深居简出,鲜少踏足前院的热闹。

而院子的另一头,祁渊则开始了京畿守备统领的忙碌。

降职的旨意已下,他每日天未亮便起身,一身戎装,带着亲兵巡城、点卯、处理积压的卷宗,直到暮色四合才归。

这日傍晚,祁渊踏着夜色归来,刚踏入剪竹园,脚步便是一顿。

月色柔情似水,丹桂飘香,廊檐下,沈鱼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松松绾着,对着廊灯的光捧着一卷纸张,剪影如画。

柔和的灯笼光晕氤氲开来,她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如糖丝亮透,此刻正微微抬首,与湘绿低声细语,那发丝也飘飘轻漾。

祁渊解下腰间佩刀,递给疾步迎上的小厮群儿,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在说什么?”

沈鱼闻声回头,见是他,眸光微动,颔首示意:“在核算医馆药材的初备清单。京城药材的炮制规矩与乡间迥异,价格也悬殊甚大。” 她将手中一张写满清秀工整字迹的纸递过去。

祁渊接过细看,英挺眉峰微挑:“银子的事不必挂心。只是药材乃医馆立身之本,质量最需稳妥。京城药行鱼龙混杂,可有头绪了?”

沈鱼唇角微弯,指尖点在清单几处:“正为此事。多亏湘绿提点,已批注了几家在京城信誉尚可的药行名号。”

湘绿忙福身笑道:“姑娘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祁渊将清单递还,沉稳道:“老字号药行多在东市。待你列清明细,可亲自去把关品相。另可让张伯打听些散户药农的行情,虽是小门小户,但偶尔能得些药行难觅的奇货。”

沈鱼轻声应下,目光相接一瞬,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祁渊看沈鱼略显单薄的衣衫,声色微沉:“怎不在屋里点灯看,凑这廊下灯火?”说话看着湘绿。

湘绿解释:“沈女郎说,秋凉外头清爽,又有桂香,就一直在廊下坐着,一不留神就到了这光景,奴婢与沈女郎讨论的痴了,也忘了时辰。”

祁渊心下了然,“那看来还没用过饭,正好一起用晚膳。”

沈鱼点点头,把单子递给湘绿,让她也去用些吃食,不用随着伺候。

湘绿看着祁渊高大的身影在前,沈鱼缓步在后,一前一后步入正房,心中暗忖:夫人派她来,伺候沈女郎是其一,观察二人相处是其二。可这些日子看来,二公子分明关心沈女郎,却从不宣之于口;沈女郎待二公子更是客气周全,只谈正事,疏离有度。

至于二人私下……沈女郎不喜人时时跟随,湘绿只能从群儿那里打听,可群儿嘴里的二人,也是一般无二的光景。

这般的客气瞧着有些过头了,可二人时不时也透露出如眼下一起用饭的熟稔,又好似早已相处默契。

奇也怪也。

湘绿不明所以地摇摇头,提着裙角回了西厢。

转眼到了宴客当日,祁府朱门洞开,灯火煌煌,宾客如云。

张伯一身簇新青缎衣衫,腰板挺得笔直,立在两尊石狮前,脸上堆着笑,将一拨又一拨华服锦袍的宾客往里迎。

“李大人,您里边请!小心台阶!”

“王大人,许久不见,精神矍铄啊!老爷夫人在正厅恭候呢!”

“哟,这不是赵夫人吗?快请快请,我们大姐儿方才还念叨您呢!”

“鞭炮呢?时辰到了!快放起来!”

张伯声音洪亮,透着股喜气。

府外爆竹噼啪作响,声震云霄。府内更是人影憧憧,衣香鬓影。张妈妈领着几个伶俐的大丫鬟,捧着时令鲜果、新沏的香茗,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回廊之间。小厮们抬着一抬抬系着喜庆红绸的贺礼,来来回回送往库房方向。

剪竹园内,却另有一番清幽。

翠竹掩映,风过簌簌。祁渊已换上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玉带束冠,猿臂蜂腰。他立于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竹叶,目光沉静地望着园中那排斩口错落的竹屏,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公子,时辰差不多了。” 小厮群儿低声提醒。

祁渊回神,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转向西厢。

沈鱼正由湘绿伺候着整理衣妆。

她今日穿的新裁的长裙,一袭天水碧的云锦长素雅清透,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通身不见多少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沉静的韵致。

她微微垂着眼,任由湘绿为她系好最后一根丝绦,神色平静,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隔着一层。

此刻她正想着,今日在宴会走了过场,明日就好正式到集市相看铺面、谈论草药采买之事了。

湘绿见她始终无话,有心开解道:“女郎可是紧张?”

沈鱼回神,抿唇一笑,顺着道:“是有一些。”

这话恰落刚到门口等待的祁渊耳中。

“好了?” 他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鱼绕出屏风,轻轻颔首:“好了。”

祁渊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那干净的颜色倒与她气质相得益彰。

“走吧。” 他思索一刻,伸出手臂。

沈鱼略一迟疑,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臂弯,搭上去的瞬间,似乎感觉到他臂弯的肌肉也微微绷紧了一瞬。

湘绿悄悄抬头,觉得二人此刻这举止才算合眼。

两人一同步出剪竹园。

正厅早已是冠盖云集,笑语喧阗。

祁闻识与高氏端坐主位,含笑与几位宾客寒暄。

长女祁溪身着绛紫色锦缎褙子,眉目英朗,正从容地指挥着丫鬟们添茶续水。

祁沁挨着母亲坐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衫子,圆眼滴溜溜转,时不时瞟向门口,又飞快地收回,小嘴微微撅着。

当祁渊携着沈鱼出现在门口时,满厅的喧哗骤然安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来,落在那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祁渊恍若未觉,只臂弯微抬,稳稳托着沈鱼的手,带着她从容步入厅堂,向主位走去。

他身形挺拔如松,玄色锦袍衬得他愈发气势凛然,眉眼间的锐气被此刻的沉稳稍稍压下,惹得几位世家女悄然红了脸。

沈鱼步履轻盈,裙裾微漾,微垂着眼睑,叫人看不清眸色,沉静气度也令人频频侧目。

“父亲,母亲。”祁渊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祁闻识捻须颔首,眼中欣慰。他朗声道谢宾客,庆贺次子平安归来,又言及与沈鱼姑娘一见倾心之缘,众人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聚焦在沈鱼身上。

高氏适时拉着沈鱼的手摩挲几下,温声道:“沈女郎,别拘束,快坐。”亲昵之态尽显。

待两人一同落座,厅内才重又活络。

丝竹声起,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宴酣正浓。

张伯一拍手,又有乐伎官儿捧上精致花灯,伴着悠扬古韵唱起应景的祝词。

祁沁小口啜着碗中甜羹,俏眼斜睨,时不时扫向沈鱼,眼见她只是安静地用饭,举止虽无错处,却也看不出什么出彩,心中那股子不服气又涌了上来。

她先前得祁溪提点,心念一起,便放下筷箸,娇声开口,盖过些许丝竹声:“沈姐姐从乡下来,京城风物与乡野大不相同吧?像花灯雅集这些,姐姐怕是未曾见过?平日里除了行医,可有什么消遣?”

席间静了一瞬,引得邻桌几位小姐也好奇地侧目望来。

祁溪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抿。

沈鱼抬眸,迎上祁沁的目光。

她这些天虽未多出门,但祁家儿女几人性情,却也从湘绿口中得知一二。

就比如这小妹祁沁,最是从小被宠到大的主儿。

沈鱼料到了她会有所挑剔,却没想到会是在这众堂之上。

若在平日,她大可退一步,可眼下众人云集……

沈鱼拿起帕子轻轻沾了沾唇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沁儿妹妹天真无邪,京城风物与乡野之貌自然不同,春日里采药,山涧旁常有流萤如星,夏夜纳凉,听老农讲些山精鬼魅的传说,万物有灵,各具其美。”

她说得简短,却充满意趣,惹得席间几位年长的宾客忆起古来,也说上几句早年于乡间的旧事,气氛稍融。

沈鱼则淡笑不言,悄悄将身上焦点转移出去。

祁渊暗扫祁沁,有意为沈鱼撑腰,故意调笑道:“沁儿你生长在京城,不曾踏出半步,日后若有机会,也该去看看草长莺飞、林叶蔽天的地方,更能体会到那番妙趣。”

祁沁吃瘪,面色一红,又不甘心对沈鱼道:“既然各具其美,沈姐姐可说说看,今日宴会上,可有什么美与乐?”

沈鱼幽幽睇祁渊一眼,怪他又给自己引来这风头。

祁渊被她眸色一瞥,如秋瞳翦水,却觉得心下微动,不动声色呷了口酒。

沈鱼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厅堂角落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譬如这兰草,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其性平味辛,《本草拾遗》载,可利水道,杀蛊毒,根煎汤治心腹胀痛,花可制香辟秽。观其形,知其用,方不负草木本心。”

祁渊轻端酒盏,眸色深深望着沈鱼,静静听完她这一席话,却又好似什么也没听进去,只觉得或许是她今日的衣裳格外漂亮,或许是她声音格外清越,总之,他挪不开眼,也不想挪开。

另一测,祁溪眼中则掠过一丝讶异,她本想用祁沁的天真莽撞试试这位沈女郎,如今瞧她一番引经据典,倒是读过些书的样子。

而祁沁不懂利水道杀蛊毒,只觉得自己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小脸微僵,不甘心地指着那盆名兰:“姐姐博闻,那看这‘金玉满堂’品相如何?姐姐既能说出它的药性,想必也能品评一番其风骨,或是赋诗一首?”

祁渊清楚沈鱼读书众多,却也知道她看得杂而不专精,于诗词歌赋只怕没有什么建树,正要开口解围,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神情郁郁的祁澜,此刻却像是被那“不以无人而不芳”触动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盆孤高清雅的兰花上,低低叹道:“…不以无人而不芳,绮姿怅婉,清极不知寒。确当如是。”

一番话凄凄惨惨戚戚,却叫场面彻底冷了下来,知情的皆已懂得,这位痴情的祁家大公子,怕是又思念起了那早亡的妻子。

祁沁不料自己一通发难,竟触了大哥的伤心,脸色一变,不敢再言,讪讪闷头继续喝汤。

高氏见状,连忙招呼张伯,说这花灯唱作听多也腻,换下一台丝竹歌舞。

众人纷纷附和,场面好似又回到推杯换盏的热闹。

然而,一道尖利男声自角落响起:“好一个清极不知寒,不负草木本心!”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起向那声音望去。

祁闻识眉头深蹙,侧身低声问张伯:“不是说陆家的帖子只送给陆轻舟吗?怎么来的是这混小子!”

张伯满头大汗,躬身低语:“回老爷,千真万确是这么办的,老奴也不知……不知怎么来的是他。”

那话音不善,沈鱼也抬眼泠然看去。

只见说话之人坐在角落,一个素色锦袍,看似文质,脸色却阴郁,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冷笑。

祁渊面色微沉,在她耳边道:“是陆梦泽。”

话音拂过,掀起热气,惹得沈鱼耳畔点点酥麻,她惑了一瞬祁渊怎么知道自己在看,下一刻又被那陆梦泽乖张的语气吸引了思绪。

陆梦泽声色刻薄:“祁二公子安然归来,还带着个能说会道的美娇娘,祁府双喜临门,真是可喜可贺,风光无限啊!”

他睨着祁渊,又转眼瞥着祁澜,一声冷哼,着意重声道:“却不知我妹妹梦婉在地下过得是什么日子!”

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祁渊,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弄人?我妹妹用她的一条命,为你祁二公子祈来了这份福?” 陆梦泽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匕首。

祁澜已经猛然站起,指着陆梦泽痛声:“梦婉一片善心,你怎可用来胡乱指责。”

“胡乱指责?”

陆梦泽声音陡然一高,“难道我妹妹为祁渊祈福而死是假吗!”他冷笑,“我就是看不惯你们祁家还要为他回来大操大办的样子,祁澜,你弟弟是回来了,我妹妹的尸身在哪呢?”

陆梦泽声色戾戾,专挑祁澜最痛处。

祁澜脸色惨白,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陆侄儿,”祁闻识一声冷哼,“说起尸身,我祁家为梦婉遍搜云山时,不知陆侄儿在做什么?在忙着写请奏关押我祁家上下的折子?祁家人在山腰找到梦婉的一片衣衫,碍于不能再出府,特意托人送往陆家,你们陆家可有继续找下去?”

陆梦泽只是冷笑,存心要将这场庆贺搅得天翻地覆。

祁渊目色深重,心知陆梦泽来者不善,然而他也绝不会纵着此人在宴上大放厥词,正要开口,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却轻轻覆盖在他手背上。

祁渊身体一怔,侧首看向身旁的沈鱼。

沈鱼听了这半晌,心中已经有数。

陆梦婉之事,实乃命运不济。

然而,陆梦泽胡搅蛮缠,硬要把出事之责硬扣在祁家身上。

沈鱼于乡间,见过不少类似陆梦泽之流。

面对这样的人,最好不开口,若非要开口,便要赢得漂亮。

但眼下,陆梦婉因祁渊而死是事实,若是由祁家把话说开了,反而极易被扣上忘恩负义、刻薄寡情的帽子。

陆梦泽也就是吃准了这点儿,才会于宴上如此放肆。

沈鱼垂眸淡笑,但她还不算祁家人。

她缓缓起身,声音清越平和:“陆大人可否听我一言?我初来乍到,于这听了半晌,只觉得陆小姐遇难是天灾而非人祸。我想祁家之痛,不亚于陆家。”

她微微停顿,声音更加清晰:“逝者已矣。陆小姐为祁二公子祈福,是出于至善之心,盼其平安。陆大人却将天灾之殇,归咎于受祈福者。”

陆梦泽脸色瞬间涨红,张口欲驳。

沈鱼却不给他机会,语速平和继续道:“若陆小姐在天有灵,是愿见兄长被怨毒蒙眼,令两家情谊尽毁,令逝者善念蒙尘?”

沈鱼一番话,情理兼备,不仅驳得陆梦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尤其那句“令逝者善念蒙尘”,更将他所有预备泼出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梦泽张着嘴,竟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词。

这番恳切之言,更说得祁澜悲从中来,潸然泪下,仿佛郁结已久的悲痛找到了宣泄之口。

祁溪心中亦是震撼。

单论京城这些世家大族的女儿,平时吟诗作赋尚可,但要到了如此针尖对麦芒、以理服众人的时候,有胆识有口才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她能说出这番道理,又能在如此大的场面上有条不紊,实属难得。

这让祁溪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沉静的女子。

厅堂之中,死寂被打破,响起零星而清晰的赞同声:“沈姑娘说得在理!”“是啊,逝者已矣,生者当节哀……” 只是碍于陆家颜面,无人敢高声附和。

一直稳坐席间的关长风此刻放下茶盏,朗声道:“沈姑娘所言,字字珠玑。怨憎无益,善念长存,方是正途。”

祁溪也趁势道:“梦婉妹妹为祁家祈福而遭不幸,陆大人若真念及兄妹之情,当明辨是非,节哀顺变,而非在此混淆视听,行此诛心之论,既辱没了梦婉妹妹的善心,更令两家情谊雪上加霜!张伯,陆大人心绪激荡,不宜久留,好生送陆大人回府歇息!”

陆梦泽被沈鱼几句话噎得面红耳赤,又被当众斥为心绪激荡,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喉咙里挤出不甘的低吼:“祁渊!你记住!我妹妹的命……”

一直沉默的祁渊此刻霍然抬眼,让陆梦泽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命,” 祁渊的声音低沉缓慢,于寂静大厅中清晰无比,“我祁渊必会查清,给你陆家、给我大哥一个交代。”

沈鱼从未见过祁渊如此模样,覆于其上的手不禁缩了缩,然而下一刻,却被祁渊反手捉住。

沈鱼指尖一软,想抽手已来不及。

“好!好!我等着!” 陆梦泽猛地一甩袍袖,走出厅门。

随陆梦泽愤然离席,厅内气氛凝重而微妙,然而,紧绷感尚未完全消散,门外通传声再次高亢响起,清越嘹亮:

“公主殿下驾前侍女——芹夕姑娘到——!”

满堂目光再次被点燃,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窃窃私语哄然而起:

“哟!这今日当真热闹非凡,连公主殿下都遣人来了!”

“不知是冲着祁二公子,还是那位新来的沈女郎?”

这些话清晰地钻进沈鱼耳中。世人皆爱看二女相争的戏码,她心中泛起一丝微涩的无奈。她非为争这口气而来,那公主似乎也未曾对她显露敌意。

然而此刻,掌心传来的禁锢,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来自四面八方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在祁渊身侧。

她只得垂眸,黑睫轻眨,看着两人交缠紧握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缓缓在那掌心磨着,想从那灼热的牢笼中抽离。

祁渊手指骨节修长,有力反扣着,把她的手握得愈发粉红。

沈鱼抬眼,见他只望着厅堂内缓步而入的侍女,手上却寸步不让。

沈鱼心头忽跳,不知他是何意思。

第38章

◎二哥哥偏心!◎

厅内,芹夕面容含笑,亭亭立于暗红毯上,双手托着一个锦匣,说着公主不能请亲自前来的场面话。

同样暗红的桌幔下,粉白的手指已然腻出一层香汗。

沈鱼秀眉微蹙,压着清亮的杏眼,转眸侧首低声问:“祁渊,你什么意思?”

祁渊端坐如松,薄唇微启:“公主侍女来带话,沈女郎且好好听着,莫要只张望我,大家都看着你呢。”

沈鱼面颊飞起薄红,模糊听见芹夕提及自己的名字,又说了什么“特送题字”,却没心力思考前因后果,只得稀里糊涂谢了恩,任由湘绿上前将那个沉甸甸的锦匣接了过来。

直到芹夕落落行礼告退,厅内窃窃私语才又起,有说公主大度体恤的,也有说风流债事不断的,偏偏没有人正经讨论那医馆的事情的。

那私语声越大,祁渊的手则握得更紧。

湘绿在身后看着二人,心里捏了把汗。

她当沈鱼不知道公主和二公子的旧事,这会儿听了闲话,在和二公子闹别扭,便自作好心,想上前伺候茶水缓和缓和。

可她才把锦匣搁起,正欲提裙,自家二少爷斜斜睇了一个眼神,她又愣住。

随芹夕离去,宴席也到了尾声。

这一场又一场的闹腾,让主位上的祁闻识也无意续宴,便最后高谈热闹了一番,而后祁澜祁沁等人率先离席,祁渊沈鱼也一前一后站起,祁溪与高氏并张伯招呼着送客。

主家已有散席之意,宾客们却依依不舍,这样的好戏可难得一见,大家伙明里暗里只眼睛瞥着睨着,瞧见祁家二公子与那沈女郎手袖下相互牵着离席,动作之自然,看着比初入席时感情更笃了,仿佛那公主侍女的到来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虽然不明所以,但都隐隐感觉这场戏只怕来日更加热闹。

祁家府宅内,沈鱼就这么被祁渊捉着手,一路穿过影影绰绰的回廊。

二人转进剪竹园里没人的地方,沈鱼顿了脚步,看了看左右,又支走了湘绿,这才道:“你与公主之事,其实我也知晓,我不会为这事儿和你恼了,你且放心,可好松开手了?”

月光被枝叶筛得细碎,洒在青石小径上。

祁渊闻言,原本在宴席上畅意舒展的眉头微微蹙起,不仅没松手,反而将那微凉柔腻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

他垂眸看她,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和不解:“和公主何关?”

沈鱼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你握着我这样紧,不是怕我听了闲话,拍桌走了?”

祁渊眼帘半垂。

心中暗道,是她先碰了他,他才这样的。与公主并无半分关系。

然而他细细观察着沈鱼的神色,见她提及公主时眉目坦荡,并无半分酸涩妒意,心中莫名一滞,幽幽然问道:“那你为何不恼?”

沈鱼奇怪看他,公主来为她撑台是好事,至于那些往日之情,又没吵吵嚷嚷到明面上,何故理会。

沈鱼故作平静道:“你心中若还念着与她的旧情,那是你的事。至于你我之间……本就没有那些情情爱爱的牵扯了,可是?既如此,我自然也不会为这些无端的事情吃味发脾气。”

祁渊感受着袖下那截手腕传温热细微的脉搏跳动,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感更重了,他意有所指道:“眼下如此,前尘往事,都不必再提了。”

他指同公主的旧情。

沈鱼却以为他说是与自己在南溪村的那一晚,虽料到了,却也心头一怔,缓了口气才道:“我想也是的,所以更不会再同你吵闹。”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二人各说各的,却没发现当中早已岔开来,只各自觉得把话说开了,往后就更清楚了。

沈鱼道理虽然说得清楚,但心底还是有些微微的烦乱,于是打算明日就去看看铺面选址,走几家药铺,先忙起来。

祁渊也正想着这茬,公主今日遣人到场,来日沈鱼医馆开办起来了,就少不得要去公主府上还礼,他不放心,想来最好还是一道去,另外那些京城药铺恐怕会欺沈鱼外来而漫天要价,这相看采药来源一事,他估摸也要一起跟着。

这会儿见沈鱼心思沉沉,祁渊悄然放了手,想扶她先回房间再计议。

沈鱼觉得手边一空,微凉的夜风拂过,她不动声色地抽出一方素帕,轻轻揩去掌心沁出的薄汗。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祁渊眼中,让他心头莫名一刺,接下来要说的话也咽了下去。

也罢。总之她上街他也会知晓,到时候再直接过去好了。

祁渊如此想。

他回房,目光瞥过衣笼旁的小几,一个白瓷盘里静静躺着一张写着“沈渊”二字的文书,上面压着那块半碎的玉牌。

烛火摇曳,祁渊目色沉沉。

前尘情愫归前尘情愫,但是洪曲之事却要另算,这些天来他忙于接受京畿守备事务,却也没耽误了对洪曲之事的调查。

他早与施节联络,让他重走洪曲东西二路,确认了早在出事前三天,东路已经有叛军蹲守的痕迹。

如此一来,只能是有人提前泄露了消息。

但这事儿里仍有蹊跷,柳宁箫即便恨他,此举也无法改变柳家现状。明面上与他有过节的,似乎只有陆梦泽。可陆梦泽一介文官,纵有嫉妒之心,又如何能搭上叛军的线?只怕幕后另有黑手,借刀杀人。

还有陆梦婉之死……即便没有今日这场闹剧,他也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祁渊唤来群儿研墨,执笔走龙写了一封密信,让群儿送到老地方去……

一切忙完,室内重归寂静。祁渊独坐灯下,却又想起宴会上与沈鱼手指交缠的触感,袖下交缠的隐秘亲昵。

刻意压下的、属于南溪村那一晚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汹涌回卷。

少女当时的眉目含情同现在用帕子净手的模样相差千里。

祁渊眸色幽深,想了又想,于匣中抓取过一沓银票,又另取了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子,趁着月色尚明往西厢房去。

湘绿开门,说沈女郎正换衣裳。

祁渊颔首,在外间的小厅坐下等候。

屋内衣料摩擦声音簌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祁渊低头,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茶盏盖,看着碧绿的茶叶在水中沉浮。

片刻后,里间的门帘掀起,沈鱼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一身赴宴的华服,只着一件绵软舒适的杏红色细纱长裙,踩着软底绣鞋,姿容闲适,眉眼间带着一丝放松的倦意。

沈鱼隔着小茶几坐下,“寻我何事?”

祁渊将一口未喝的茶交到湘绿手中,让她再换盏热的来。

湘绿识趣退下。

室内只剩下两人。

祁渊这才伸手向袖袋,摸到那支温润的白玉簪,又滑开手,掏出一沓银票,一小袋银子,轻轻推到沈鱼面前。

“开医馆的、还有先前说了欠的药钱,一并给你。”

沈鱼摸了摸银票,她虽第一次见这么多现钱,不过这些天在祁家对草药账目、看妈妈们置办宴席,对这京中物价流水的数字也有了些体会,面上还算淡定,抿唇道:“不是说从钱庄去支吗?怎深夜送来?”

祁渊淡声:“家中银钱支取需要母亲过目,她虽不会为难,但恐你不好意思开口,从我这里出也是一样。”

沈鱼思来想去,觉得祁渊说的确有道理,点点头,把那一小袋银子收入袖中,银票则另取了锦袋妥善收好,谢过后又道:“不会叫你的银子打水漂。”

祁渊唇角微勾,自然相信。

烛火闪动,一时无话,祁渊看着沈鱼恬静的脸,莫名想再听她说两句,便又问她要选多大的铺面,何时去看看地段。

关于这些,沈鱼心中已有初步盘算,但此刻倦意上涌,随口道:“你给的这些银票,铺面大小和地段自都是好说。”话落打了个哈欠,直身意在请祁渊出去。

祁渊看她星眼朦胧,密睫忽闪,面上还带着霞色梳妆,懒洋洋像个石榴花,喉头微滚,却没起身。

沈鱼懵懂眸色微睁,疑惑看他:“嗯?”

祁渊回神,抬手掩唇,故作姿态也轻呵一口气,咂了咂唇,这才起身道:“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湘绿回来,伺候沈鱼早早歇下。

剪竹院主卧,灯油却孤孤寂寂燃了半夜。

次日天微亮,沈鱼便带着湘绿出了门。

清晨的京城带着一丝凉意,街道上行人寥寥,沈鱼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先奔往探听好的几处铺面。

京城铺面寸土寸金,地段稍好的更是紧俏非常。

牙人见她一个年轻女子,又是生面孔,衣着虽得体但并非顶级料子,身边只带了个丫鬟,言语间便带了几分试探和拿捏,价格也报得虚高。

沈鱼早已做足功课,又有湘绿傍身,便与那圆滑的牙人周旋,打了两三回机锋,压下两成价格,沈鱼还欲再讲,却听闻一阵清脆马蹄声停在不远处。

来人一身玄色官服,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他似乎是例行巡查至此,目光沉稳地扫视着街面。

那李牙人眼尖,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新上任不久的祁家二公子祁渊。

李牙人见他目光正扫来,心下一惊,想起有传言祁家二公子带回一女子,要在京城开医馆,再看向沈鱼,将二者联系起来,目光瞬间一凛。

李牙人脸上堆起热络恭敬的笑,腰也弯得更低了:“哎呀,瞧瞧我这记性!我这铺子位置是极好的,采光通风俱佳,后面还有个小院,存放药材或是住人都极方便。就是年份有些久了,几处房梁还要再修缮,这价钱嘛,便再让些与女郎!就当是给开张贺喜了!”

沈鱼微微一怔,看李牙人目光闪烁,也回头望去。

不远处,祁渊端坐马上,玄色官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英挺。

四目相对,沈鱼瞬间明白了这价格骤降的缘由。

他这京畿巡防营守备统领的官职或许品级不高,但对这些做街面生意的牙行、商铺而言,却是手握实权、能定他们日常安宁与否的要职。

沈鱼压下心头复杂滋味,迅速与李牙人说定了最终价钱和租期。待李牙人千恩万谢地离开,她才转身走向已驱马靠近的祁渊。

祁渊勒住缰绳,高大的黑马喷了个响鼻。

沈鱼站在马侧,缓步走着,晨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她轻声道:“你身穿官服来此,不妥。”

祁渊垂眸淡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晨曦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他唇角勾起一抹闲适弧度,语气随意:“恰逢巡查至此,顺路而已。”

他话音一转,问沈鱼:“还是说……你想我专程来?”

沈鱼脚步微顿,又面不改色道:“没想过。”

她说得淡淡,却拉着湘绿在下个路口却故意提前转弯了。

祁渊拉马不及,看着她的背影,扭头笑笑,反手执鞭一抽马臀,按照原路线继续往街市走,赶在沈鱼之前先来到那些药铺,高调巡视一圈后离去。

祁二公子亲自提前打点铺面,关照巡视的消息在京城这些行当里传得飞快。

接下来沈鱼到访的药铺中,掌柜们不再因她是女子或初来乍到而轻视,言语间客气了许多,给出的报价也实在了不少。

沈鱼很快便敲定了两家品质可靠、价格公道的药材铺面。

选址与药材源头定下,沈鱼便一头扎进了医馆的筹备中,装修布置、招人手、制作匾额……她事事亲力亲为,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天未亮就出门,星斗满天方归。

祁溪几次回府探望母亲,碰上刚从外面回来,一身药香,眼神晶亮的沈鱼,都不免驻足。

她看着沈鱼风风火火、为心中所愿全力以赴的样子,原本存着的几分挑剔和试探,竟在不知不觉中淡了许多。

一次与母亲高氏闲谈时,祁溪忍不住道:“这沈女郎,倒真不像那些只会在闺阁里绣花扑蝶的娇小姐,忙起正事来,有股子韧劲儿,瞧着……倒有几分意思。”

高氏因着沈鱼在宴会上为祁家挽回了颜面,又感念她救治祁渊,对她已颇有好感,只道祁渊眼界挑剔,看得入眼的人自当不差,又怜惜沈鱼为医馆如此奔波辛劳,当下特意吩咐厨房,每日炖些滋补汤水给沈鱼送去。

唯有祁沁依旧认为沈鱼太过出格,心中那点芥蒂依旧难消。

她几次在高氏面前旁敲侧击:“母亲,您看那沈女郎,整日里忙得不见人影,连晨昏定省都时常错过。将来若真嫁进了门,做了二哥哥屋里的人,这剪竹园里里外外的事务,还有您这边的伺候奉养,可指望谁呢?”

高氏虽然也觉得沈鱼过于忙碌,但经过陆梦婉一事,她心态开阔不少,反而温言劝解祁沁:“沈女郎做的是治病救人的善事,又得公主青眼,这是她的造化,也是我祁家的光彩。家事嘛…慢慢来,等医馆上了正轨,她自然能分出心来学。你二哥哥都没说什么,我们也不必太过拘泥。”

展眼数日,天气和畅,一阵清脆响亮的鞭炮声在城南响起。

黄道吉时已到,红绸揭下,“南溪医馆”四个端方有力的大字匾额高高悬挂起来。

沈鱼深吸一口气,拿过那日芹夕送来的锦匣,从里头抽出一挂卷轴,由公主亲题的“悬壶济世”四字乍然亮相,带着赤红掺金的私印,悬挂在正厅内墙之上,顿时引来一片惊叹。

沈鱼站在崭新的医馆门前,看着自己一手筹办的心血终于落成,心头也格外欢喜。

当晚,祁府花厅内烛火通明,菜肴精致,气氛比往日更显融洽热闹。

席间,祁闻识捻着胡须,看着沈鱼,赞许她有志向。祁母高氏更是笑容满面,看着并肩而坐的祁渊和沈鱼,一时高兴,便道:“这医馆总算是开起来了,沈女郎忙了这些时日,着实辛苦。如今总算能松口气,我看啊,你和渊儿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好好筹备了。赶在年前把喜事办了,家里也好添添喜气!”

此言一出,祁渊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看向沈鱼。

沈鱼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这是早就计划好的,她没什么好扭捏,只淡然点头,一副全凭长辈安排的乖顺模样。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祁沁倏然接口:“母亲说的是。”

她转向沈鱼,笑容甜美,“不过沈姐姐,你这刚忙完外面,家里头的事怕是一时半会儿还摸不着门道吧?咱们祁府上下几十口人,各房各院、仆役管事、日常用度,琐碎得很呢。沈姐姐现在怕是连咱们剪竹园里有几个管事妈妈,几个大丫头都认不全吧?好像,也还没去看过祖母?”

祁闻识不察小女故意刁难的心思,用着饭菜,闻言随口道:“你祖母那里已说好了,待她精神好些,中秋宴前再一起过去拜见便是。”

祁沁被父亲无意间堵了一下,噎了噎,有些不甘心地哼道:“那…那家里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呢?总不能一直让母亲操劳吧?”

祁闻识闻言停了筷子,若有所思看着祁澜,状似随意道:“澜儿总还要再娶妻,家里事情,介时再说。”

祁澜一垂眼,放下筷子,“梦婉安葬前,我不续娶。”

席间气氛一时冷落。

沈鱼感受到这微妙的变化,也放下了手中的银箸,面向高氏,“伯母,沁儿妹妹说得在理。经营医馆是我心中所愿,确也占去了许多精力。祁府家事繁复,我初来乍到,确实知之甚少。若伯母不嫌我愚钝,需要我帮手之处,我定当尽心尽力去学。”

高氏见沈鱼如此懂事,连忙道:“好了好了,沈女郎有心学就好。管家理事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眼下你刚开张,医馆要紧,余下的待你得了空,再慢慢熟悉着便是。”

沈鱼轻轻应声。

家宴又继续下去。

饭后,祁渊在揽云阁前月洞门前拦下了祁沁。

“沁儿,”祁渊身量很高,挡住了大半月光,“你是单纯对沈女郎这个人不喜?还是对她将来做你嫂子这件事,心有不满?”

祁沁鼻子里哼一声,带着少女的娇蛮:“我就是不喜欢她!凭什么她一来,又是公主送字,又是父亲夸赞,连二哥哥你都……大家都围着她转,好像她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似的!”

祁渊睨着这个妹妹,知道她是蛮横惯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若再这般无礼任性,我便去与母亲商议,来年开春就替你相看人家,早早把你嫁出去。也省得你在家中整日置气,彼此不痛快。”

祁沁一听,猛地扭头,跺脚道:“母亲才不舍得这么早把我嫁出去呢!二哥哥你吓唬人!”

祁渊绕到祁沁身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我不管你怎么想,你要是心里还认我这个哥哥,就不要再刁难她。”

祁沁被他严肃吓到,眼圈瞬间就红了,哭喊了一句“二哥哥偏心!”捂着脸扭头跑了。

祁渊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方向,对着她背影故意提高声音喊道:“记住我的话!哥哥是认真的!”

祁沁遥遥地还与他哭喊:“讨厌你!讨厌沈女郎!讨厌二哥哥!”

祁渊无声淡笑,知道她虽然嘴硬,但终归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桂香幽幽,祁渊独自在庭院中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他脑中回响着祁沁那句带着哭腔的偏心,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最终化作一个粲然的笑容。

他的心确实偏了。

偏得毫无道理。

他目色悠悠虚望剪竹园,笑容又敛住,暗恼起当初在南溪村话说得太绝,不知沈鱼的心是否还同他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沈鱼说到做到,除了照看医馆,也真的开始留意起祁家上下。

她先从剪竹园的内务开始了解,得闲时,便让湘绿带着自己在偌大的祁府里四处走走看看,熟悉路径和各处院落。

这日午后,秋阳暖暖。

沈鱼路过祁澜所居的衔星园。

衔星园气氛沉郁,园内花木似乎也沾染了主人的愁绪,显得有些萧索。

她想起初来祁家时听到的那个丫鬟灵芝,因陆梦婉去世受了刺激,变得有些失常。

医者仁心,沈鱼一时起意,便叫湘绿带自己去瞧瞧。

湘绿闻言,面上立刻露出为难之色,眼神闪烁:“姑娘……那地方偏僻,灵芝她……她如今模样不太好,怕冲撞了您。”

沈鱼直言无妨,她多在乡野行医,有什么没见过。

湘绿想起从前和灵芝一同当差的情分,心中不忍,又忖着去看看也好,便最终还是领着沈鱼,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衔星园后一处极为僻静的角落。

那里,一间低矮的小屋门窗紧闭。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尘埃在光中飞舞,落在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年轻女子身上。

她形容枯槁,眼神空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仔细听去,竟是些“别过来……姑娘命苦……我对不起……”之类的破碎呓语,虽衣衫还算整洁,但明显精神已极度异常。

沈鱼心中不忍,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温和声音唤她:“灵芝?灵芝姑娘?”

那女子猛地抬头,忽然露出一个迷茫表情,潸潸留下两行泪水,扑倒在冰冷的桌面上,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放声痛哭起来。

沈鱼皱眉,看她一时不停,退出房间,看向面色戚戚的湘绿:“此前府里可有给她请医诊治过?”

湘绿叹了口气,低声道:“自然是有的。大奶奶刚去那会儿,大公子就吩咐请了好几位郎中。把脉、开方、抓药,前前后后治了快两个月,银子花了不少。可灵芝这病……怪得很!每次郎中一来,她反而闹得更凶,又哭又叫,甚至抓咬人……后来实在没法子,渐渐也就不再请了。”

“今日这出只是哭闹,已经是好的了。”湘绿又补道。

沈鱼若有所思地点头。

灵芝这症状看着像是受了刺激或惊吓,这情形,其实并非无药可医。她最擅长金针刺穴,辅以安神疏肝的方剂,徐徐图之,正适合修补受损的神志,疏通郁结的精元。

沈鱼想起那日宴上祁渊所保证、想起祁澜整日郁郁模样,又想起陆梦婉那扑朔迷离的死因,心中有所想法……

不过,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想到医馆刚开张诸事繁杂,按下心头的想法,还是等眼下事情忙完了再说。

展眼又数日,南溪医馆的运转渐渐步入正轨,沈鱼也稍微能喘口气。

她记挂着周琢公主的示好,便选了日子,备上厚礼,预备亲自去公主府拜谢一趟,却没想湘绿口风不严,让祁渊得了消息,切切来了一趟西厢房,说要同她一起。

沈鱼忙碌多日,已久不关心祁渊动向,此刻听他主动要求同去,心头下意识地掠过一丝念头:他莫不是想借机去见公主?

虽有些不情愿,但念及公主身份尊贵,有祁渊同去或许更合礼数,便也点头应了。

事后,她私下里还是说了湘绿几句,叮嘱她往后自己的行程安排,需先问过自己的意思再往外说。

湘绿自知理亏,笑着道歉:“姑娘教训的是,是奴婢想岔了,只当二公子同去是好事,能帮姑娘分担些。”

她顿了顿,又笑着宽慰,“况且,这送给公主的见面礼,正好让二公子出,岂不省心?”

她本是无心之言,却不知沈鱼一听祁渊还要给公主单独准备礼物,心底那点细微的不自在瞬间被放大了,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

于是接下来几日,沈鱼索性加倍泡在医馆里,用忙碌来冲淡那点莫名的情绪。

这天清晨,医馆还未正式开门。

沈鱼正在后堂仔细清点核对新到的一批药材,忽听前厅传来对话声。

一个略显轻浮的男声道:“这就是祁家给那位沈姑娘开的铺面?瞧着……也不过如此。”

另一沉稳声音答:“眼下还未正式开诊,咱们好去喝杯茶,晚些再来看看?”

那人不屑嗤了一声,“路过看一眼罢了,不值当再来。”

沈鱼听得皱眉,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她放下手中的药材册子,示意伙计稍等,自己则走到前厅,伸手“当啷”一声打开了医馆大门。

天光铺面,微微刺眼。

沈鱼眯起眼睛,待视线清晰,看清门外站着的两人时,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为首那人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手执一柄描金折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他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狂放和轻佻,此刻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医馆的门面。

沈鱼当即想起来了,这不正是在川州时,那个当众说她招摇撞骗、不懂医理的男人王奇吗!

那人瞧门从里开了,凝神看了沈鱼片刻,也是一惊。

那王奇显然也认出了沈鱼,只上下将沈鱼彻头彻尾的打量,见她与川州时落魄模样大不相同,心底暗道有意思。

他“唰”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柄遥遥点了点沈鱼:“嗬,我当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在京城开医馆,原来是你!”

他顿了顿:“你就是沈鱼?”

沈鱼心中狐疑,面上却镇定:“你来看病?”她警戒心起,悄悄掩了半扇门,“这里是医馆,公子看起来没事,沈鱼就先关门了。”

王奇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伸手一扒门框,不叫她彻底关死了,“怕什么?我就看看,能在京城开医馆的奇女子是个什么角色,却没想到还是故人。川州一别,沈姑娘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这攀上了高枝儿,气派就是不一样了!”

他眼睛一转,松手笑道:“有意思,真有意思。沈姑娘,咱们这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沈鱼暗道遇着怪人,匆匆把门关了。

这天傍晚,祁渊回府比平日早些。

路过西厢,见沈鱼房内灯火还亮着,他脚步顿了顿,走到她窗前,屈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鱼闻声推开半扇窗。

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勾勒着她清丽柔和的面颊。

她看向窗外夜色中的祁渊。

“过两日便是中秋,宫中有宴,”祁渊看着她温润眉眼,“你同我一起赴宴。”

沈鱼点点头,想起白日里王奇的出现,心中犹豫着要不要问问祁渊是否认识此人。

但见他似乎也有事务缠身,形色间带着一丝匆忙,最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先紧着眼前要紧的事问道:“宫宴规矩繁琐,我需注意些什么?”

祁渊于微光中看着她,只觉得她眉眼如画,清丽不可方物,顺着答道:“本也没这么多规矩,此次宫宴主要是二皇子从地方督查回来,又逢着中秋,这才操办一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二皇子名讳周琦。他是陆贵妃娘娘所出,所以陆梦泽届时也会到场。”提到陆梦泽,他眼神微冷,语气却带着安抚,“不过宫宴之上,众目睽睽,想他也不敢如何。”

“周琦……”

沈鱼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头有个模糊猜测。

她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

第39章

◎对象……也不是你啊◎

沈鱼想到在川州遇见那王奇,与现在二皇子周琦游历回来几乎不谋而合,再加上那人倨傲张扬的作风、通体不凡的打扮,心中几乎已经认定那王奇就是二皇子周琦。

祁渊见她神色有异,追问:“怎么了?”

她压下心中翻腾的猜测,摇了摇头:“没什么。”她抬眼轻声道:“这宫宴……我能不能不去?”

祁渊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

“女眷随行本非强求,”他解释,声音低沉了几分,顿了顿又有几分坚持道:“但此次宫宴不同,二皇子回京,京中显贵云集。我带你同去,也是……想让更多人知晓你的身份,为日后铺陈一二。”

沈鱼闻言,想起那句“攀高枝儿”的讥讽,垂下眼睫,“你费心了。只是这些铺陈……于我而言,其实也没什么要紧。既是非强求,那我便不去了。”

祁渊眉心蹙紧。

他身体微倾,探究地盯着沈鱼背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面容,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口是心非的痕迹。

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刻低垂着,长睫覆下小片阴影。

他只看到一片沉静的疏离。

“没什么要紧?”祁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我记的,你当初在南溪村,很在意这些名分、这些该有的过程的,你那时……”

那时在南溪村,沈鱼会为他们裁制新衣、贴红纸、放鞭炮,连婚书都郑重其事。

明明清贫,却固执地不肯省去任何。

沈鱼淡笑了一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难为你还记得。”

她迎上他那双此刻翻涌着暗流的眼睛,清晰道:“那时是那时,那时在意的对象……也不是你啊。”

骤然风过,簌簌桂花如雨落下,砸了祁渊满肩。

几颗花粒子掉在他手上,又跌落窗框,再几不可闻地啪嗒摔在地上。

背着月光,祁渊双唇微张,眼珠在薄薄的眼帘下转动。

沈鱼注意到他骤变的脸色,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似乎过于直白。

她并非有意刺他,只是陈述一个她认为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一丝慌乱掠过,她后退半步,声音微促:“天色已晚,安歇吧,我倦了。”话音未落,手已急急去关窗。

窗扇带着少女袖笼里的清冷的药草香味,嘭地贴在祁渊鼻尖。

祁渊如梦方醒,睫毛轻眨,摸了摸鼻尖,脚下碾过无数花蕊——

沈鱼才转身,心有余悸未平,就觉得一阵风又来,疑惑之间回头,祁渊已经推门阔步进来。

“你……”

惊呼噎在喉间,祁渊几步欺至身前,沈鱼被逼得连连后退。

祁渊俯视她,一字字地重复着她的话:“你说,‘那时的对象也不是我’,是什么意思?”

沈鱼一步一屈,直到脊背抵住了墙边,心头的慌乱反而被一丝倔强取代。

她抬着下巴,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墨色眼睛,低声重申:“我说,傻子是傻子,祁渊是祁渊,就好比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空气静窒。

额发细碎,把祁渊眸中情绪遮挡大概。

沈鱼看得怔住,觉得里面好似有几分受伤?

沈鱼想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她气喘微微,扭过头,为了不让自己再心乱,干脆不看他。

几息之后,祁渊卧蚕无声鼓了鼓,嘴角噙了笑,眼底却黯淡,他扬袖离去。

沈鱼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迅速远去直至消失,才缓缓地、脱力般摸到床榻边,砰砰直跳的心口带着一种茫然和说不出的酸涩。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至于中秋宫宴……她闭上眼,算了,懒得再去问他了,他这副样子,大约也是不想再带她去了吧?

两日后。

沈鱼按照日程,装扮好一身,预备出门。

才踏出西厢房,就看见祁渊也走来。

他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依旧。

沈鱼微怔,本以为他气未消不会再来,眼下见他冷着脸也要同行,一时也无话,只沉默跟上。

马车内,气氛凝滞。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无形的冰墙,一路无言,只有马车轱辘声单调地响着。

到了公主府,通传入内。

周琢公主依旧如春日海棠般明媚娇艳,高坐花厅上首,笑意盈盈。

“沈女郎来了!快请坐!”

周琢热情地招呼沈鱼,又看向祁渊,“祁二表哥也来了。”

祁渊微微颔首,依礼拜见。

周琢明眸轻眨,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熟稔和娇气,“私底下还是叫我表妹就好。”

沈鱼将精心准备的谢礼交到芹夕手里,又侧身一步,欲把空间留出来。

祁渊垂下眼,袖沿儿一丝不错地擦着沈鱼袖畔,跟着在席间坐下。

周琢仿佛丝毫未察觉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亲热地问起沈鱼医馆近况,赞她本事,又拐着弯儿夸祁渊慧眼。

祁渊面无表情地品着茶,眼神偶尔掠过沈鱼平静的侧脸,又压下目光,看不出在想什么。

寒暄一阵,周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的精致请帖,笑容天真:“今日沈女郎不来,本宫也是要差芹夕上祁府的。”

芹夕托着请柬,奉至沈鱼面前。

周琢泠然的声音继续: “后日便是中秋,宫中设宴。这份帖子,是本宫特意为你备下的。你呀,就作为本宫的上宾同去,如何?”

她刻意咬重上宾二字,笑吟吟看向沈鱼。

沈鱼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祁渊。

瞧见她视线,周琢面露讶色:“二表哥也邀了沈女郎?”旋即又笑开,“跟在祁二表哥身边,要拘泥于寻常女眷的规矩,反倒束手束脚。有本宫在,保管你自在些。”

她转向祁渊,语带撒娇:“二表哥可要让着我。”

祁渊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弧度,目光掠过沈鱼手中的请柬,声音听不出情绪:“沈女郎自行定夺便是。”

眼见这中秋宴会再躲不开,如果祁渊与公主二者择一……沈鱼没有犹豫,接过帖子,垂首温顺道:“谢公主厚爱,沈鱼遵命。”

祁渊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展眼中秋夜,皇宫。

宫灯煌煌,丝竹盈耳。大殿内流光溢彩,衣香鬓影浮动。

沈鱼果然以公主上宾的身份坐在了靠近主位的女眷席中,位置显赫,与妃子、女官们相去不远。

知道她要进宫,湘绿卯足了劲为她妆扮。此刻的沈鱼,身着一袭碧色云锦,裙裾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影,外罩一层轻如烟雾的素纱,发髻簪着一支点翠嵌珠的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珍珠钿花。

灯火流转间,那步摇金丝轻颤,珠玉生辉,映着她清丽出尘的侧颜,虽不似周遭贵女那般浓艳逼人,却别有一种月下幽兰般的宁静风致,引得不少人侧目。

祁渊则正坐在勋贵官员的席列,墨色眸子捕捉那丝丝光华,修长的手于阔袖中闲散伸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壁,目光却穿过觥筹交错的人影与氤氲的香雾,与她遥遥相隔。

声乐起,王公贵族们姗姗来迟。

沈鱼的视线越过满殿华彩,悄然落在上首主位旁那位意气风发的二皇子周琦身上。

金冠束发,蟒袍玉带,眉宇间那份张扬倨傲,与川州“王奇”的身影瞬间重合。

恰在此时,周琦也转目望来,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兴味。

沈鱼心头一凛,立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惊色。

周琢巧笑倩兮,声音清澈:“皇兄是在瞧着妹妹身边这位沈女郎吗?”

祁渊撵酒盏的手轻微颤了一下。

周琦声色朗朗:“才一入京,就听闻京中出了个沈女郎。”他哼然一笑,“只知道沈女郎是祁家贵客,却不曾想,还是琢玉你看重的人,更没想到,早在川州,我与沈女郎便已有一面之缘了。”

周琢公主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顺势问道:“哦?原来沈女郎和皇兄还有这段缘份?可有些趣事说来听听?”

周琦目色不离沈鱼,“要说缘分,还是沈女郎救了祁兄弟的缘分更深厚,但是论有趣,我自信不比祁渊与沈女郎差几分啊。”

席间目光一时落于沈鱼身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和好奇的笑声,连御座上的皇帝也露出了兴致盎然的神色,于是话又来到周琦此番去川州督查地方的事情上,场面交谈声笑意频出。

月影轻移,一番君臣畅谈后,皇帝面露倦色,先行离席,嘱咐众人尽兴。

大殿内气氛更为松快,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更盛。

只是熙熙攘攘,却都是围着那位乍然归京的周琦身上。他高谈阔论,左右逢源,接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

沈鱼对那些浮华的言辞兴趣缺缺,始终安静地垂首,眼角余光却不自觉看向祁渊,落在他不断自斟的袖摆。

襕衫青竹色袖笼起起落落,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有种孤寂感。

沈鱼也捏起酒盏,小啜一口。

这酒比川鹤舫上的还要香醇百倍,热热地下了肚,让人精神松快几分。

于是,沈鱼也渐渐抬了眼帘,一抬眼,就看见祁渊正眸色暗暗盯着自己。

她错开他视线,目光掠过他身旁。左边是关长风与祁溪低声交谈,右边一席却空着,再过去才是陆梦泽。想来那空位应是陆轻舟的,却不知为何缺席。

沈鱼百无聊赖看了一圈,眼神又落回到祁渊身上。

祁渊还是直勾勾看着她。

这样的目光太过肆意,不止沈鱼一个人注意到。

暗流涌动间,陆梦泽顺着祁渊那过于专注的目光望去,视线尽头恰是周琢公主身侧那片区域。

他勾起一抹讥诮,带着惯有的阴阳怪气:“祁兄,你这眼珠子都快黏在公主身上了。公主殿下今日盛装,自然是国色天香,光彩照人。可你这般直勾勾地盯着,也不怕唐突了公主殿下,惹得柳驸马心头不快?”

他这话一出,场面一滞,丝竹声听起来也好似变了调子,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周琦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与陆梦泽素来相熟,立刻抚掌轻笑,语带轻佻地接话:“梦泽这话说的,你自小就爱带着琢玉一道玩耍,情分匪浅,这会儿也不忘护着她。我看啊,柳驸马需提防的人里,除了祁二表哥,恐怕还得算上你一个呢!”

柳宁箫面色已然不快,还是压着声音道:“二殿下说笑了。公主与表兄们自幼亲厚,我若因此便提防猜忌,岂非显得心胸狭隘。”

他目光扫过陆梦泽和祁渊,最后落在周琢身上。

周琢公主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带着几分羞恼瞪了周琦一眼,抿唇笑了笑,并未接柳宁箫的话茬。

眼看这小插曲打笑着就过去,沈鱼也暗暗松了口气,正低头啜饮,却听见那一晚上都仿佛置身事外的祁渊蓦然道:“陆兄看错了。”

他顿了顿,随意淡然:“我看的是沈女郎。”

第40章

◎该先感受哪个◎

沈鱼一口酒液呛在喉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万没料到,祁渊竟会于众目睽睽之下,直白至此。

没想到的又何止沈鱼一个。

金光煌煌的大殿上,周琢公主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抚平,她身旁,柳宁箫轻轻嗤一声。

祁溪则快速看了弟弟祁渊一眼,压着惊诧,侧身与关长风耳语。

二皇子周琦唇角噙着玩味,目光在沈鱼身上逡巡。

一时间,无数道视线,在祁渊、周琢与这沈鱼间来回拉扯。

沈鱼压下喉间辛辣,强作镇定道:“祁大人打趣沈鱼了。”

陆梦泽的声音紧随她插入:“看了便是看了,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他语带讥诮,“当初你要去洪曲是怎么一回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祁渊垂眼,长睫在烛光下投下淡淡阴影,唇角勾起一抹冷峭:“旧事重提,梦泽兄倒比我记得更清楚,放不下么?”

满场宾客面面相觑,祁渊一语,便是将从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一下子都抛在明面上了。

不凑巧,丝竹声也偏偏在此时告一段落,悄然停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沈鱼感觉到身边那位始终淡定天真的公主也有一些不爽的情绪。

上首的太子周珏适时开口,声音如清泉般温润:“好了,都多喝了两杯酒,便使起意气了。祁渊向来少有戏言,沈女郎容貌淡雅脱俗,引人注目亦是常情。梦泽,你可要自罚一杯,为唐突了公主赔礼道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殿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缓。

关长风也淡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位沈女郎可是祁渊心仪之人,早前在回京接风宴上就已说了,要娶其为妻。那日梦泽也在,怎么却忘了?”

他显然是受了祁溪的意思,为开解场面。

陆梦泽虽不忿,可碍于太子殿下发话,终是不情不愿咽下一杯酒。

周琦却是才知道沈鱼与祁渊之间还有一层婚约,他轻佻眸色在二人身上来回,最终化作朗声笑谈,刻意拔高声音,也为方才的冒失出言告罪一声。

沈鱼听着那周琦说话的声音,只觉得更加心绪难平。

这厢,芹夕得了周琢的眼色,悄步上前低语:“沈女郎,奴婢带您去后殿偏厢更衣吧?”

沈鱼低头,这才发现方才呛咳时几滴酒液溅到了云锦衣袖上,已经洇出一片浅淡珀色。

她点头,起身微一屈膝,低着头快步跟着芹夕离开了这大殿。

殿外夜风带凉,回廊宫灯迤逦,光影在朱红廊柱间跳跃。

芹夕取来一件周琢未上身的簇新衣衫,沈鱼谢过后换上。

她不知道祁渊今日发什么疯,更衣的动作也不自觉磨蹭了些,再出来时却看不见芹夕。

沈鱼只得循记忆往回,刚转过一处嶙峋假山,一个身影便自阴影中踱出,拦在前路。

是二皇子周琦。

他脸上已不见方才席间的张扬外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评估意味的凝视。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打量着沈鱼,仿佛在重新掂量眼前这个曾被他视为“村姑”、如今却搅动京城风云的女子。

“南溪村沈鱼沈女郎,”周琦缓缓开口,“短短时日,入祁府,得祁渊另眼,更成琢玉座上宾。这份际遇,这份本事,着实令人……好奇的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牢牢锁住沈鱼:“祁渊心思如海,琢玉眼高于顶。你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同时牵动此二人心弦?”

沈鱼不欲与他纠缠,垂眸道:“殿下言重了。沈鱼不过一介乡野医女,行事也只在尽本分而已,不敢当殿下如此赞誉。”

“乡野医女?”周琦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和他张扬作风完全不一样的冷意,“祁渊曾经对琢玉听之任之,今天却为你当众驳琢玉颜面,沈女郎,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沈鱼一愣。

得祁渊收留,是感念救命之恩;蒙公主青眼,亦是机缘巧合,视她为可用之棋。

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可周琦这一问,却叫她忽然疑惑起来。

这里头确实有难以自洽的地方,就好比,祁渊为什么要突然点破?为什么要得罪公主?

他不是还在同她生气吗?

如果让自己当众尴尬就是他的报复,那似乎他也没有得到什么便宜。

他和她一样,被众人看着,被重提往日。

那些朦胧旧情如果一直朦胧着,或许能成一段藕断丝连的风流佳话。

可如今摊在烁烁灯火与目光下,则彻底成了一桩刺心的笑话。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周琦看沈鱼目色飘散,抬手狎昵地撩动她额角垂动的珠花。

珠串清脆作响。

沈鱼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假山石壁。

石壁嶙峋湿凉,让沈鱼冷静下来。

她目光越过周琦,看向他身后远处灯火通明的大殿方向,似又有什么人出来。

不管是谁,她都不想被看到自己和周琦距离亲近的样子。

沈鱼脑子飞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冷静:“殿下自重,似乎有人出来寻您?”

周琦下意识地侧首回望。

沈鱼趁机提起裙摆,匆匆朝着与大殿相反的、更幽深的宫苑小径逃走。

周琦再回头,只看到那抹碧色身影如轻旋的柳叶没入黑暗。

他脸上显出一丝被戏弄的愠怒,旋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他并未追赶,而是自顾低语道:“跑?本王到要看看,你这乡野之女,是什么货色……”

——

大殿内,气氛在太子和关长风的引导下重新热络。

芹夕悄然回到周琢身边低语,“奴婢在宫殿外遇着二殿下,二殿下说公主急着找奴婢回来?”

周琢:“本宫可没说过这话。”

她眸子微转,声色平淡:“不过……许是他有别的什么想法,随他去吧,”

周琢端着酒杯,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祁渊的席位。

二人视线虚虚一碰。

经刚刚一事,周琢自觉没意思,头一回没有再虚与委蛇地甜笑,率先移开目光。

只是当她再看向那儿时,祁渊人已经不在。

周琢捏着杯子的力道不自觉变重,指尖变白。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告诉自己,不必在意。

——

宫墙下,沈鱼还在疾步走着。

皇宫之大,回廊曲折如迷宫。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沈鱼气喘吁吁地停在一处偏僻宫苑的月洞门前,扶着冰冷的墙壁喘息,举目辨认自己是跑到了哪里。

前方不远,一座半倾颓亭子的阴影里,隐约有人影,她想上前问路,却听到几句刻意压低的交谈。

沈鱼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缓步挪到月洞门旁茂密的花木之后。

“阿姐,此事非同小可,务必谨慎行事!一步错,便无法挽回了!”

是一个有些焦虑的中年男音。

“轻舟,你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另一个女声响起,虽极力克制,仍透出强大威仪,“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太子无甚建树,琦儿初归风头正劲,祁渊贬黜未起……此乃天赐良机,正是最稳妥的时候!”

“稳妥?”男声几乎从牙缝挤出,“若真稳妥,祁渊如何全须全尾从洪曲归来?你就不疑?他与太子若深查,我们苦心经营的一切,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万劫不复!”

那女声冷笑,“谁知道半路杀出一个什么叫沈鱼的变数,叫祁渊撞了一次大运,却没有第二次了!我已经安排……”

后面的话语被刻意压低,化作一片模糊不清却更显危险的呓语。

正听到这惊心动魄的关键处,沈鱼没料到还能有自己的名字夹在里头,她脚下无意踩到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谁?!”警觉的厉喝瞬间响起。

沈鱼魂飞魄散,转身要逃。

一阵冷风掠过,带着薄茧的手倏然从斜里伸出,有力而轻柔地捂住她的嘴,另一条手臂紧紧揽绕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拖进了月洞门内侧更深的花木阴角里!

“唔!”沈鱼惊恐地瞪大眼睛,很快辨认出那股熟悉的、温热的气息——是祁渊!

他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在墙壁与他之间,两人严丝合缝地紧贴着,都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外面脚步声已近在咫尺,沉重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沈鱼本就娇小的脸经过祁渊大手一遮,只剩下一双清亮的褐色瞳眸惊惶忽闪。

簌簌脚步声继续压近。

感受到掌心被少女微张的嘴巴濡湿,感受那脚步声已经出现在月洞门口,祁渊目光一闪,手掌轻轻旋转,几乎是揉搓在那软若棉花的脸颊上,接着,毫不犹豫地覆上了对方因惊恐而微张的唇。

“呜……”沈鱼所有的惊呼都被堵了回去。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唇瓣上那熟悉的、炽热的触感。

酒意清冽,男子浓烈的气息让她眩晕,四肢发软。

沈鱼双目失神地张着,喉间溢出低吟。

祁渊单手轻轻覆在沈鱼眉眼上,帮她闭目享受。

他手上动作温柔,唇舌间却大不一样。

沈鱼很难不疑心,祁渊是不是故意趁火打劫。

阴翳下,吮吻声细微,而后暧昧哼响,衣料摩擦,足尖错步,动静渐渐多了起来。

陆轻川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脚步顿住。昏黄的宫灯光线,将她雍容的身影拉长,她清晰地看到角落里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男子高大挺拔的背影将怀中女子完全遮挡,只露出一角碧色的裙裾和几缕散乱的青丝,那男子正以一种极其投入的姿态,忘情地吻着怀中人。

陆轻川先是一愣,待辨清男子背影轮廓,眼中掠过讶色。

她轻咳一声,矜持的声音清晰响起:“本宫还道有贼人,原是祁大人……祁大人这是怎么了,宫中竟还有令祁大人情难自抑之人?”

陆轻川原以为是周琢,待祁渊直起身,露出的却是沈鱼那张潮红的脸。

少女唇色娇艳欲滴,双颊飞霞,领口皱散,眼神迷蒙失焦——过来人一眼便知,这情态做不得假。

祁渊气息微乱,声音低沉:“酒意上涌,一时情难自禁。惊扰娘娘,见谅。”

陆轻川掩唇淡笑:“少年情热,本宫省得。不巧扰了祁大人与佳人雅兴。”她不再多言,自行离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祁渊仍一直环着少女腰肢。

沈鱼缓过神来,推了推他,“人走了。”

祁渊没动。

沈鱼声音带着喘,“松开些……我透不过气了……”

祁渊被那细弱勾颤的嗓音惹得眸色一暗。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灼热的气息喷在沈鱼敏感的耳廓颈侧,撩拨得她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轻颤,上过妆的脸红如赤豆。

怀中人颤抖,好比豆腐般酥软。

观其目色羞赧,轻咬丹唇,贝齿有水光。

祁渊闭了闭眼。

再抬眼帘,墨色瞳孔沉静到可怕。

他一贯地面色如常,却一低头,更彻底地贴了上去。

惊措、心慌、羞愤、悸动。

沈鱼不知道该先感受哪个。

她想提醒祁渊他们的约法三章。

可一开口,却彻底失守。

唇齿被洗劫,舌根也不被放过。

沈鱼眼角溢出难以承受的泪。

祁渊便以舌尖把那泪珠也卷去。

沈鱼得空喘道:“你……”

祁渊迅速再贴上她的唇,不肯叫她出声。

他拉着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胸口。

心跳如雷。

咚咚……咚咚……

身边是灌木清香。

恍惚间,沈鱼仿佛觉得回到了不久前的夏天、山上,她与那傻子滚作一团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