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低至她的裙畔◎
唇舌勾缠的时候,身体也不自主地贴近。
人在情动一事上,大抵是无师自通的,更遑论他们二人本就尝过那销骨滋味。
沈鱼很快被带入一种节奏里,被动地回应起祁渊。
她手心虚软地撑在他胸膛,将他原本平整的衣料也揉出绵软的褶皱。裙裾之下,大腿无意识地滑入他双膝之间,隔着细腻布帛,站不住似的摩擦向下。
祁渊却一把托在她后腰,将她向上捞起,不许有任何缝隙。
掌心滚烫,熨在她腰臀上,她遂像被抽走了脊骨,软得不像话。
迷蒙间,沈鱼想起了风半言念过的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那不是用在她和他身上的。
可此刻紧紧相贴的身体却失控叫嚣着,说他们就是这样。
脸是烫的,呼吸破碎。
沈鱼情迷意乱,祁渊也不例外。
他记得那短暂的一夜。
那时他不知怜惜,只如牛嚼牡丹地索取。醒来后更是意气用事,迁怒于她。
现在他又失控于她,却换了一种姿态,自顾自地温柔讨好,希望自己能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他捧着她的脸,她的颈,一遍遍啄吻。
她的腰那么细,不盈一握,微微发颤。
祁渊手掌紧压她腰际,拇指横跨腹部,在那块儿平坦而柔软的方寸之地上下婆娑,努力压着想把人拆吃入肚的冲动,又时不时泄露出那渴望侵占的凶念。
在那近乎磨人的力道之下,沈鱼难耐躬背,可后腰那四指又微微发力,不许她逃。
暧昧的揉搓引人遐思许多。
神智飘摇中,祁渊把她抵在月洞门上,珠钗猝然从发间滑脱,砸在半露的锁骨上。
轻微刺痛溅开,骤然惊醒沉溺。
不该。
不该如此。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宫苑角落显得格外突兀。
祁渊所有动作顿住。
他微微偏着头,脸颊上迅速浮起淡红痕迹。
远处宫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看不清神色,唯见喉结难以自抑地滚动一下。
沈鱼手心发麻,带着火辣辣的触感,指尖止不住地轻颤,心口却慌得厉害,像是做错了事,又像是被无尽的羞耻淹没。
良久,祁渊缓缓转回头。
黑眸深不见底,没有沈鱼想象中的怒意。
他只垂眸,目光斜斜向下,游离在她剧烈起伏的心口,肩头细汗濡湿的发丝,和筋线明晰的脖颈,却偏偏不敢和她的眼对视。
那眼神让沈鱼心头又起一层愠怒,羞愤更甚,又有种被看穿的脆弱不安。
她抬手还想再打,但瞧他脸上已经浮起指痕,聚起的狠劲儿又泄了,手腕转到一半,最终只虚软推在他下颌上,自己则趁机背过身去,拉拢散开的衣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无耻。”
回应她的是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
“…嗯。”
祁渊开口,声音浸透夜色,暗哑惑人,“是我不好。”
沈鱼动作一滞,眉心颦起。
她所知的祁渊,无论有理无理,从来骄傲,一身近乎固执的少年意气,几时这样低声下气?
他今晚所做的一切都不对劲。
沈鱼不知道他怎么了,只隐约觉得他话里还有别的含义。
祁渊定了定,眉目温柔,声音却有恼意,“沈鱼,我想过了,从前现在,许多事,其实是我不好。”
那恼意是对着他自己。
大概是因为沈鱼说他不如之前到傻子。
也大概是厌自己又让她生气。
总之,他低头,想要一个原谅。
门前树下,月影斑驳。
沈鱼明白过来。
她忽然鼻尖一酸,眼睛涌上许多泪。
她努力擦了。
可是新的泪珠还是源源不断,一颗比一颗大,一颗比一颗落得快,争先恐后滑过面靥,挂在下巴尖儿,砸进土里。
沈鱼不想原谅祁渊。
对他,她始终憋着,大气不喘,怒气不抒。
她以为自己压下去了,她为自己讨够了补偿,他轻掷那一段时光,她也大度地揭过。
可他一道歉,她才发现自己跟本没放下。
凭什么,为什么。
她问了自己许多遍。
后来不问了,他却偏在此时来说一句。
惹得她如此难堪,又哭一场。
祁渊看她哭得肩膀轻颤,却再不觉得她的眼泪烦,只觉得有点可怜,想哄她,便继续低头:“错的是我,你怪我就是,别哭伤自己身子。”
他越这样说,沈鱼越觉得委屈不知所起、漫无边际。
她再承受不住一般,推开他的手臂又跑。
可她本就是一路跑着迷路而来的,眼下又该跑往哪里呢?
沈鱼不知道,却也不想停下。
直到她泪眼朦胧看不清路一个踉跄几乎跌倒,祁渊又轻而易举把她捉住,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再跑,就要到东宫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
沈鱼唇瓣翕动,想斥他凭什么轻薄她,又想问他为何道歉,千头万绪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为更汹涌的泪意和徒劳挣扎的手臂。
祁渊看她越靠近自己就哭得越凶,那双总是或嗔或怒或带着精明的明亮眼眸,此刻被水光浸得通红,只剩下纯粹的伤心。
他终是退开些许距离,等她缓了一缓,停了抽噎,才克制道:“你我出来太久,先回去,其他的回家再说。”
他转身,默然为她引路。
沈鱼望着他挺拔孤直的背影,心口那阵奇怪的酸涩又涌了上来,愤怒和委屈还在,可在那之下,另一种情绪悄悄探出头。
他任由她打了一巴掌。
他没有发怒,只是承受,然后对她说“是我不好”。
这本是应该让她得意的事情,可沈鱼心口却像压了石头。
她以为自己要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胜利,要极为高调的开医馆,要做他的正头娘子,不许他纳妾,还不许他碰她,如此便可以把他加诸于她的轻慢讨回来。
可当他真的俯首,她却发现,一直紧绷着、想要对抗什么东西的那根心弦,倏然间松动了。
泪水如暴雨猛烈地冲刷过后,带走了淤积多时的沉闷。
沈鱼仍然生气,仍然觉得“不该如此”,但一种奇异的澄明开始取代之前的混乱。
她抬手,用指尖拭掉眼尾残留的泪,然后默默地跟上了他。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行走在寂静的宫道上,衣袂摩擦的窸窣微响和彼此呼吸声于夜色下交织,形成一片残余的暧昧。
丝竹声渐近,灯火愈发明亮,人声依稀可闻。
临到殿前,二人站定。
大哭一场后,沈鱼心头渐渐松快了些。
她转眼瞥向祁渊侧脸,那抹未消的红痕在渐亮的灯火下愈发明显。
沈鱼下意识扯住他的袖口,想让他暂缓片刻再入席。
动作间,“叮当”一声脆响——
一块用巾帕包裹着的物事掉落在地,里头的东西滚出来,正停在她绣鞋尖前。
是一枚柳叶状的玉簪。
沈鱼记得。在京畿那家衣铺子里,她曾目光流连,多看过它两眼。
祁渊俯身,几乎低至她的裙畔,将那枚簪子拾起,用袖角轻轻擦拭干净,抬手将簪子轻轻插入她鬓间空缺的那处,“一直想送你,总寻不到时机,便一直带在身边。”
玉簪圆润精致的尖儿穿过密匝匝的头发,有种安定感。
“你珠花掉了,若不喜,也暂且戴着,回去再扔不迟。”他声音低沉,气息拂过她耳廓,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沈鱼低着头,心跳如鹿撞,任由他动作,指尖悄悄蜷缩起来,心头百味杂陈,末了,还是几分试探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祁渊没有犹疑:“我知道。”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他凝视着她,缓缓开口,“你说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可是现在的我和之前的我一样,会不自主地看你……想讨好你。”
沈鱼怔住了。
讨好?
她感受着唇瓣残留的微肿紧绷感。
他管方才那几乎将她吞噬的激烈,称作讨好……
沈鱼抬眼看向祁渊,想维持冷硬,可视线一与他相接,面色就忍不住发红,复又垂了眸子,“胡说八道……”
感受到她语气有所缓和,祁渊俯身追着她的目光,想到当时她唇舌的回应,半是玩笑道:“能让你喜欢就好。”
沈鱼撇开脸,还有些鼻音:“你若真心要讨好我,就晚点归席,不要让我再被议论纷纷。”随后不等他回应,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大殿方向走去。
祁渊在宫苑外伫立,夜风拂过他微烫得脸,他指尖轻捻,回忆方才干净又勾人的触感,直到脸上的指痕和心间的翻腾都渐渐冷却,才整了整衣袍,面无表情地踏入宴席。
丝竹喧闹,席间众人已见倦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
祁渊的归来未惊动多少人,唯独高座上的太子抬眼望来,目光与他沉沉一碰。
坐在太子下首的周琦见状投来一瞥,似笑非笑地把玩着手中玉盏。
祁渊面不改色地落座,自顾自斟了满杯酒。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间,他抬眼,视线穿透憧憧人影,又落在那个纤柔身影上。
沈鱼正微微偏头与芹夕说话,目色柔和,灯光流淌,鬓边那枚柳叶玉簪泛着温润光泽——还戴着。
周琢眼波在祁渊和沈鱼之间流转了一个来回,心中疑窦,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
宴席终散,众人鱼贯而出。
宫道幽深,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拖曳出长长的影。
沈鱼依旧默默跟在周琢身后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鬓边那枚微凉的柳叶簪,眼睛悄悄看着行在前方的祁渊。
周琢脚步稍缓,与她并行,语气亲和:“沈女郎衣裳可还合身?”
“甚是合身,谢殿下关怀。”沈鱼答得和顺。
周琢轻笑,“那就好,方才宴上,我看沈女郎久久未归,还当是哪儿不适。”她目光在她发间一扫,“瞧这簪子也换了一根,却不是我公主殿里的。”
沈鱼垂眸,并不接话。
周琢似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声线里揉进一点恰到好处的追忆:“这玉质温润,倒让我想起一件往事。少时顽皮,也曾赠过二表哥一块玉,盼他平安。他那时倒是珍视,常佩身边。”
她话锋轻转,似叹非叹,“你救他回来时,那般凶险,想是早不知遗落在何处了。可惜了。”
语气落得轻巧,却字字清晰。
沈鱼眼睫微动。那块玉……她自然记得,那时祁渊昏迷时都死死攥着,不过后来……似乎戴得少了。
原是这般来历。
沈鱼倒也不算意外。
她轻轻吐露一口气,心中交织成一片清晰的明净。
正此时,走在前方的祁渊忽地转身,跨步到沈鱼身边,“战阵上性命尚且如同草芥,遗失些物件也是常事。”
周琢笑容未变,指尖用力捻起袖口繁复的绣纹。
祁渊继续道:“公主殿下,时辰不早,臣与沈女郎同路,便由臣送她回府,不劳殿下绕远了。”
他牵起了沈鱼的手。
沈鱼眨着发酸的眼睛,神色怔忪,凭他牵着。
周琢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脸上那抹惯常的明媚笑靥终于难以维持地淡去了几分,只余嘴角一点僵硬的弧度:“自然。说起来都是有婚约的人了,二表哥体贴未来夫人,是应当的……”
祁渊不再多言,微一颔首,拉着沈鱼走出一段距离,将身后的人语喧嚣远远抛开。
行至转角处,沈鱼停下脚步。
宫灯在她身后勾勒出光晕轮廓,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他仍握着自己的手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祁大人。”
“嗯。”
“牵够了?”
祁渊喉结滚动了一下,握得更紧了些,目光沉静地回望她,坦然道:“没有。”
沈鱼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和隐藏深处的紧张,几分故意地,还是把手抽走。
指尖分离的刹那,祁渊手指蜷缩了一下,好似舍不得,徒劳地抓到一缕残余的香风。
月影隐匿,祁渊身姿轻俯。
沈鱼仰视他,看他眉目晦暗,额发垂散,软弹中又有几分乱,像服软的矜傲犬类,等候发落……
她心底闪过惊异,又隐隐升起一丝新鲜。
原来拨弄他人心弦是这般滋味。
哭过的眼水光潋滟,沈鱼将那点玩味藏进微弯的眼角。
她不得不承认,这感觉还不错。
第42章
◎越看越不对劲◎
宫墙外,祁家的马车早已静候多时。
群儿远远望见祁渊与沈鱼并肩行来,立即打起帘子,躬身请二人上车。
晚风拂过,吹动了沈鱼宽大的裙摆,她一手轻提织金绣纹的裙裾,一手握住车前雕花把手,上车的姿态已十分娴熟。祁渊随在她身后,躬身而入。
车内熏香淡淡,一豆灯烛在角落摇曳,投下昏黄光晕。
先前二人总是相对而坐,不过这一回,不满足于之前沈鱼抽走的手,祁渊一抖衣袍,径直落座在沈鱼身旁。
沈鱼因存了话要与他说,并未拒绝。
两人的衣料轻轻摩挲,裙摆交叠在一起。
沈鱼原本穿得是和祁渊同一款式的竹纹面料衣衫,眼下换了粉色衣裳,樱粉竹绿,倒是在这秋季里成了一车春色。
群儿扬鞭抽马,马车轻晃而行,车窗外灯火与人烟正盛,车窗内光影也随之明明灭灭。
“祁渊。”沈鱼忽然启唇。
祁渊转眸,姿容微倾。
沈鱼直身,凑近他耳朵低声道:“方才在宫苑里,陆娘娘会寻来,是因为我无意中听到了她与陆轻舟大人的谈话。”
祁渊听她刻意压低了的气声,嗅闻她唇畔酒香清冽,虽然知晓她要说什么,仍颔首示意她继续。
沈鱼便将所闻关于周琦母子与陆家暗中筹谋的片段细细道来,末了抬眼望他,眸中清光流转:“你先前在洪曲遇险,是否与陆家、周琦脱不了干系?”
祁渊回神,眉宇并无讶异:“十有八九。他们利益纠缠,所图非小。”
沈鱼追问他可曾掌握证据,日后作何打算。
祁渊垂眸,见沈鱼一只手撑着坐垫,浑圆肩头轻抵腮边,情态专注紧张,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淡声道:“周琦与陆家或许一心,但柳家与他们却非铁板一块。”
沈鱼拧眉,回忆起今日殿上周琦对柳宁箫并无多少尊重,陆梦泽与柳宁箫之间又隔着周琢,许是嫌隙已生。
她点点头:“眼下看来,二位皇子里,还是太子周珏为人清明端正。”
正思忖间,却听祁渊话锋一转:“你与周琦,是如何相识的?”
沈鱼稍稍坐正,纤指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故作从容:“就如他殿上所言,川州偶遇一面之缘罢了。”
祁渊目光微沉:“我看见了。他将你拦在假山下,你匆匆跑开。”
他顿了顿,“他纠缠你?”
沈鱼心头微惊,玩笑道:“我这般身份,哪里入得了这些王子皇孙们的眼睛。不过多说两句,我不大喜他说话行事的派头,以后躲着就是。”
察觉到祁渊语气中微弱的在意,沈鱼似笑非笑,又柔声问:“你很关心?”
祁渊眸子微转,好似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你是我未来的夫人,”他理所应当道:”我当然关心。”
沈鱼听他如此天经地义,偏想唱唱反调:“你我之约今日已被你率先打破。既如此,我未必要依约嫁你。”
马车咯噔压过小石头,车身轻轻摇晃,转进巷子。
祁渊的心也咯噔一下,明知她多半是玩笑,却仍无端漫上丝丝滞闷,一时语塞。
恰此时,马车缓缓停住,群儿在外扬声:“二少爷,沈女郎,到了。”
沈鱼不欲解释,先行下了车。祁渊默然跟上。
祁府内,廊下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中秋宴席刚散,下人们正忙碌收拾残局。
沈鱼和祁渊一道去主屋向祁闻识和高氏请安,便一同回了剪竹园。
园外,湘绿早已提着灯笼在翘首以盼,一见二人,立刻笑着迎上来。
姑娘家心细,湘绿目光扫过沈鱼脸上身上,见她妆面微花,衣裳也换了,面上喜色霎时消了下去:“沈女郎,你的妆和衣裳……”她快速看了一眼祁渊的脸色,又关切问沈鱼:“可是在宫里受了委屈?”
沈鱼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无事,不过是席间不慎弄脏了衣裳,承蒙公主好心借了一套与我。”
湘绿却不信,凑近了细看,只觉得她眼皮泛红,目色含水,越看越不对劲。
她忽地指着沈鱼的唇:“女郎这嘴巴……怎么好像有些肿了?”她狐疑地转头看向一旁的祁渊,“二少爷,您也来关心关心女郎,看是不是?”
祁渊目光落在那抹嫣红上,想起她马车上那一句刺心的话,故意点头,“确是肿了。”
湘绿更加担心起来。
沈鱼乜了祁渊一眼,转头镇定道:“别瞎猜,不过是宴上几道辣菜诱人,多用了两口。”说罢不再给她追问的机会,快步走向西厢房。
祁渊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心头稍畅,然而到了躺在床上时却又躁意难平,辗转反侧起来。
沈鱼那句“未必要依约嫁你”反复在耳边回响,他总觉得,以她的性子,可能真的也做得出……
祁渊眸色一沉,决不能让此事成真。
他索性起身唤来群儿,低声吩咐了几句,不消片刻,披衣来到西厢房。
夜凉如水,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银辉,西厢房一片静谧,烛火早熄。
祁渊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的窗,翻身而入,动作轻缓如夜猫。
屋内只有轻微呼吸声。
借着微弱月光,祁渊来到榻前。
榻上人轮廓模糊,呼吸清浅。
祁渊看着,不自觉眉眼轻柔起来了。他拿出刚刚准备的冰凉丝帕,极轻地敷在沈鱼微肿的眼皮上。
窗外风过,树影沙沙。
房间里祁渊长身颀立,没舍得立刻走。
他看床上人青丝铺陈,睡颜恬静,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段他懵懂痴傻、却能与她同榻而眠的时光。
心口某处骤然柔软,祁渊指尖无意间轻抚沈鱼细腻温热的脸颊。
沈鱼在睡梦中似有所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祁渊动作一顿,讪讪缩回手。
沈鱼丰润的唇瓣喃喃着,又沉睡了。
祁渊墨色瞳眸愈加深邃,见她眉眼覆着白丝帕,衬得微涨的唇更加鲜艳,心间突跳,忽生一丝心虚,旋即悄无声息地离去。
翌日清晨,沈鱼醒来,觉得面上微凉,抬手摸去,触到一方质地细腻的冰凉丝帕。
她捏着帕子坐起身,怔了片刻。
湘绿见她醒来,立刻忙着帮她梳洗,提醒今日需去拜见祁老夫人。
沈鱼恍然回神,想起来按理应该昨天就去拜见的,可惜宫中有宴耽搁了,这才改到今日。
她放下帕子,任凭湘绿为自己梳妆,刚出房门,便见祁渊已等在院中。
晨光熹微,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二人相视,默契转身一起走出剪竹园,先到主屋问了安,随后随祁闻识、高氏、祁沁等前往老夫人住处。
路上,高氏特意放缓脚步,温声对沈鱼道:“老夫人早年亦是贫苦出身,最是和蔼不过,你不必紧张,自在些便好。”
沈鱼乖巧点头:“谢伯母提点。”
一行人进入祁老夫人房中。
老夫人虽精神略显不济,还暂时卧床,但目光慈祥,瞧着精神尚可。
看见久未归家的孙儿,祁老夫人面带喜泪,好一番细细关心,又拉着沈鱼的手反复端详她周身,浑浊的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喜爱,连连点头。
闲话片刻,祁老忽在人群中寻觅,问道:“梦婉呢?今日怎不见她来?”
屋内气氛骤然一凝。
祁闻识与高氏面色微僵,交换一个眼神。
高氏反应过来,磕绊道:“老夫人,梦婉她、她回娘家了,要过些时日才回。”
这由头牵强,高氏说得自己都不相信。
“你们骗我……”
祁老夫人声音发颤,“我出不得屋子,却知道梦婉和澜儿感情极好,怎会回娘家大半年不归?渊儿都回来了,她还没消息……是不是出事了?你们实话告诉我,我也好安心……”
祁沁藏不住心事,见祖母伤心,跟着抽泣起来。高氏暗中拉扯她,强笑着上前安抚。
祁老夫人怔了怔,看着儿孙们的神色,沉默了片刻,眼中渐渐漫上水光,似已明白,喃喃着:“苦命的孩子啊……”
沈鱼静立一旁,听老人悲泣,心中亦涌起苦涩。
从祁老夫人处出来,沈鱼与祁渊并肩而行,忍不住轻声问道:“之前你说要查,如今可有眉目了?”
祁渊面色沉凝下来:“正根据那几日上山之人的名录逐一排查。但最紧要的,是找到嫂子的尸身,方能进一步验看。”
沈鱼蹙眉:“时隔半年有余,山中多雨野兽,尸身恐怕……”
祁渊:“肉身或腐,骸骨、衣物还会在,总能查个水落石出,告慰嫂子在天之灵。”
沈鱼见他语气决然,想到那日在祁澜院中见到的丫鬟,沉吟道:“我或许能帮上些忙。”
第43章
◎湘绿也被这沈女郎迷惑住了◎
听沈鱼如此说,祁渊脚步一顿:“你有何想法?”
“是个临时的念头。”
沈鱼目光放远,声音轻柔清晰:“那个丫鬟灵芝,我想带回剪竹园去照料。”
祁渊眉梢微挑:“来剪竹园?”他沉吟片刻,声音温和了几分,“是要医治她?”
沈鱼颔首,一缕发丝随之滑落颊边,她轻轻挽到耳后:“嗯,未必能好,不过总要试试。只是灵芝身份特殊,还需要你大哥和伯母点头才好。”她抬眼望他,神色认真。
祁渊眼眸闪动,心下明了,沈鱼这是想托他先去打个招呼。
向母亲和大哥要个丫鬟,还是为了医治,这不是什么难事。
他心底默默升起一丝被她主动依赖的欢喜,面上却沉稳:“有需要我开口的,直说便是。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沈鱼扬眉,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他们之间本该如此亲近,倒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她终究还是无法全然自然地接受这份“不必客气”,正犹豫该如何回应时,前头隐约传来祁沁不高不低的抱怨声,似乎在和高氏说着什么外人插手之类的话。
沈鱼顺势莞尔,借此机会拉开了这点让她心绪微乱的亲近,语气平和道:“我还是客气些的好,免得你这个做哥哥的为难。”
祁渊眉头微蹙:“等我片刻。”
沈鱼会意,轻声道:“二小姐年纪尚小,有话好好说。”
祁渊轻笑,对付这个小妹,他有的是办法。
“我有分寸。”
他话落,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这厢,祁沁早前得了祁渊敲打,不敢再当面给沈鱼难堪,便拉着高氏背后咕咕唧唧。
祁渊径直来到她们身侧,果然听见祁沁还在嘟囔:“……若她治不好,岂不是让二哥哥成了笑话,让大哥哥又难受一场?我看她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想显摆她那点医术……”
“哦?”祁渊声音骤然响起,打断祁沁的抱怨,“若她治好了呢?”
祁沁吓得一跳,回头见祁渊就在自己身后,当即面红耳赤。
高氏抚着祁沁后背,嗔祁渊何故故意吓着妹妹。
祁渊笑哼,“让她长个记性,不要背后说人。”
他继续追问还在抚心口的祁沁:“你说沈女郎故意显摆,可若是她当真治好了灵芝呢?”
祁沁羞恼,脱口而出:“若、若她真能治好,那我就心服口服,给她赔罪,认了她这个二嫂嫂!”
话一出口,她又后悔,立刻反将一军:“那要是她治不好呢?二哥哥又待如何?”
祁渊忽地轻笑一声:“治不好便治不好,那是灵芝时运不济,与沈女郎无关。”
“你!”祁沁气得直哼哼,却偏偏辩不过这个二哥,只好摇着高氏的手当面告状:“娘!您看看二哥!胳膊肘都拐到哪里去了!”
高氏看着儿女斗嘴,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二哥既信她,你便少说两句。若真能治好灵芝,也是功德一桩。”又看向祁渊,温声道:“灵芝那丫头也确实可怜,沈女郎有心了,为娘就做个主,替澜儿发话,让灵芝在剪竹园好好将养吧。”
祁渊谢过高氏,目光掠过气鼓鼓的祁沁,唇角勾出一份得意,转身离去。
祁沁登时又龇牙咧嘴。
高氏忙拉着她:“你这孩子,气性忒大,溪儿都和娘说觉得沈女郎是个不错的姑娘,你怎么还处处看不过眼?”
祁沁噘着嘴:“我就是不相信,她一个乡下来的,能有这么大本事……”
高氏无奈点在祁沁额头:“信不信的,灵芝现在就是个例,你多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少嘴上厉害身上却惫懒,只一味的曲解人家,却不自己求证一番。”
祁沁被高氏这一通说,小脸紧绷,心底却暗暗立誓,灵芝治病,她必要亲眼看看!
午后,阳光将剪竹园前照得一片亮堂,灵芝已在庑房安置妥当。
祁沁来到时,沈鱼正俯身为灵芝检视,湘绿在一旁安静地点起安神香,舒缓气味缓缓弥漫开来。
祁沁立在廊下,视线落在沈鱼身上,见她目色低垂,纤指搭脉,眉尖若蹙,神情专注温柔,又看见她写下脉案,低声吩咐湘绿所需之物,安排得细致妥帖。
祁沁冷哼,觉得这也算不得什么,依着廊下柱子张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继续瞧。
湘绿绕到案前,看着沈鱼写脉案,问该是否还需要准备药材或者银针?
沈鱼看着床榻上的将自己抱成一团的灵芝,摇摇头:“她乍然换了居所,心神不宁,先不必用上银针。”转身道:“你今后不必随我去医馆了,留在这儿陪着她。安神香日日点着,凝神静气的汤药也每日喂她,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说话就和她说两句,不想做不想说话就别逼她,等她脉相好一些了,我再看。”
湘绿点头称是,她在医馆见过沈鱼行医救人,对沈鱼的安排相信万分。
祁沁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只觉得湘绿也被这沈女郎迷惑住了,事事言听计从。
她默默又看了一会儿,见沈鱼一时没有其他吩咐,这安神香又嗅得她涌起困倦,便着哈欠正要悄然离去,偏此时沈鱼似有所觉,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祁沁一下愣住,眼睛四处转着,想找个由头。
沈鱼一笑,看着这个活泼的妹妹,眸子一转,道:“沁儿妹妹怎么来剪竹园了?可是来找你二哥哥?”
祁沁被她笑得脸红,只觉得自己似乎叫人全看穿了,慌张应和:“正、正是!”
湘绿闻言探首:“二少爷午后去醉仙居了,二小姐晚上再来。”
祁沁胡乱点头,逃也似的走了,直到走回她的揽云阁,才叉腰怪道:这里是祁府,她慌什么?
与此同时,剪竹园里,湘绿安顿好灵芝,见阳光正好,便又安排小丫头们把窗户都打开来透透气,床铺也都晒一晒,自己则回到西厢房,整理沈鱼的床榻。
她抖开一床香软的寝被,正预备抱到院子里,才走两步,一方帕子却从被褥中悄然滑落。
湘绿弯腰拾起,只见丝帕上没什么别致花式,是男子常见样式。
她狐疑了片刻,想起昨日沈鱼微肿的唇瓣和头上那支未曾见过的玉簪,心里咯噔一下。
这帕子朴素……恐怕不是二少爷的。
沈女郎为人清正,不似那等轻浮之人,莫非……是有人暗中倾慕,私下相赠?
京城水深,难保没有人趁虚而入。
湘绿捏着帕子,心头疑云密布。
夫人将她派来,便是要她悉心照料二位主子,若真有宵小之辈觊觎未来二奶奶……
湘绿蹙紧眉头,将帕子小心收好,决定先暗中留意,再觅时机委婉提醒二少爷多多关怀沈女郎才是。
而被湘绿担忧“疏于关怀”的祁渊,此刻正坐在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雅阁内。
雅阁熏香袅袅,空气无形凝肃。
祁渊身侧,关长风、周珏具在。
光滑乌木桌几上,关长风将一沓密信推到他面前:“你要查的事,眼下已有眉目了。”
祁渊揭开信封,垂眸快速扫过,沉声:“果然,柳宁箫得了消息,再由陆轻舟传出去,如此一来,柳陆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周琦若得势,柳家陆家都有好处。”
关长风指尖点着桌面:“只是柳宁箫为何要如此铤而走险,彻底傍上陆家?”
祁渊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平淡:“你忘了柳宁箫的妹妹,柳宁枫,她现在可是陆轻川的夫人。柳家根基不稳,急需强援,卖我一个‘意外’,既能向陆家表忠心,又能替柳家扫清些障碍,一石二鸟。”
周珏捻着一串紫檀珠,语气带笑:“柳家两个女儿,原本算计得精妙,庶女柳宁羽送给陆轻舟,嫡女柳宁枫眼瞧之前是想送到我宫里,两头押宝。可惜算盘打得响,却被柳宁羽这根反骨刺头全搅乱了,只好彻底投向陆家。”
关长风语气唏嘘:“以柳家的行事作风,这柳宁羽眼下的日子只怕难过。”
“她看起来也非任人欺负的善茬。”周珏手上动作缓缓停了,转而对祁渊道:“你这一回来,京城倒是热闹起来了。”话语间似有深意。
关长风听懂他意思,也微倾身,唇角带着玩味的笑:“又是为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又这般大张旗鼓护着,比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还精彩许多。”
二人一唱一和满是打趣。
祁渊神色依旧淡淡,懒散倚着身后雕花窗棂,嗤了一句:“无聊。”嘴角却勾出一抹轻笑,窗外京城万家灯火,衬得他清隽面容愈发鲜活。
“不过,”周珏看向祁渊:“为了那位沈姑娘,你这般锋芒毕露,恐非善策。陆家、柳家,乃至……宫里,恐怕都已将她看在眼里。你可打算如何?”
不带祁渊回答,他继续道:“琢玉昨晚可是动了气了。她将柳宁箫赶回了府,自己宿在了宫里,周琦还特意去公主殿里安抚她。不过依我看,”他顿了顿,“周琦安慰琢玉是表,趁机细细打探沈姑娘的来历底细,才是里子。”
祁渊笑容一沉,目光幽深,缓缓吐出两个字:“是吗?”
他垂眸,轻吹杯中茶水,“不过,京城这死水,总要有人来搅动一番,正好让那些藏在暗处里的魑魅魍魉,自己浮出来。”
待到回府,祁渊破天荒召来湘绿到书房,细细问了许多医馆的事情,他总觉得周琦与沈鱼不应只是川州一面的渊源。
然而湘绿也并不知道其中细节,只围着答了些稀松平常的。
临退下前,湘绿想起那些簪帕,状似无意地说了句:“二公子,明日沈姑娘还要去医馆,奴婢要守着灵芝,就不随着了。”
祁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湘绿。
湘绿低着头,一副恭顺模样。
他颔首:“知道了。”
翌日,因中秋医馆连续休憩了两天,一开门就忙碌异常。
沈鱼上午连诊治了数位急症病人,喝口水的功夫都顾不上,午后又是络绎不绝的人来抓房开药,于是晌也未歇。
这会儿,她正凝神书写药方,忽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身旁嘈杂的人声。
她抬头,见祁渊不知何时来了。
祁渊此刻正站在柜台边,身形挺拔,一身玄色官服还未换下。
“你怎么来了?”沈鱼讶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哑。
祁渊极其自然地拿起她手边微凉的茶盏,转身换了一杯温热的,递到她手边,“下值早,过来看看。”
沈鱼接过,秀眉微蹙:“我这儿都好。”
说着一面低头喝茶一面转眼,瞧见已有不少候诊的人在偷偷打量,尤其是些年轻女子面颊绯红,交头接耳也是有的,脸颊也跟着微热,手上推着祁渊,声音带了几分嫌弃:“你来反而惹得大家侧目,既看过了,就回去罢。”
可少女柔夷轻软,推得祁渊更加不肯走。
他转去药房,“那我去后头等你。”
沈鱼看着他挺拔背影消失在帘后,心下微微一动,存了几分试探之意,于是招手叫来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厮有点担心:“祁大人他……弄得好这些吗”
沈鱼唇角翘起,故意朗声:“做不好就让他回家去,不要在此碍事。”
小厮来到后房,把沈鱼的意思对祁渊讪讪说了,又乖觉道:“女郎吩咐的这几位药最是精细难抓,味道也冲,这些粗活还是让小的来,祁大人这边坐,这边女郎看不着……”
祁渊却只问他秤在哪,药柜如何区分,没有半分不耐。
小厮仍是不安,跟在旁边默默看了许久,见祁渊碾药分秤娴熟,竟是半分不错,心中愈发讶异。
祁家二公子怎么还有这本事?
他暗自咋舌,退出来对沈鱼悄声道:“祁大人真是好脾气,而且抓药那分量把握得半分不差,竟像是做惯了的。”
他脾气好?
沈鱼像听了什么笑话,抬眼望去。
透过帘隙,祁渊正微蹙着眉,对照药方,认真将称好的药材倒在桑皮纸上。
眼下他虽然一身官服,可那认真专注的眉眼神色,恍惚间却与她记忆中在南溪村的身影重叠。
沈鱼低下头,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有趣。好玩。
少女眼波流转,愈发好奇,祁渊还可以做到何种程度。
第44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连数日,祁渊下了值,便径直绕道南溪医馆。
起初他从前门进,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引得候诊的病人纷纷侧目。沈鱼被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扰得不胜其烦,几番蹙眉。
这日,见他身影又出现在门口,沈鱼终于忍无可忍。
她放下正在称量的药材,快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祁大人,您这尊大佛日日杵在我这小庙门口,是嫌我这医馆太清静了?”
祁渊挑眉,看着她因微恼而泛红的脸颊,觉得比平日里那副清冷模样生动得多。
他非但没退,反而故意又往前挪了半步,低声回道:“沈大夫妙手仁心,还怕病人多看两眼?”
“你……”沈鱼气结,眼看又有目光瞟来,她咬了咬唇,终是败下阵来,没好气地甩下一句:“等着!”
她转身进去,找到正在后院整理药材的小厮,无奈吩咐:“去,把药房通往后巷的那扇旧门收拾出来,以后……就让祁大人从那边进来。”
小厮先是一愣,随即瞄了眼前堂那位器宇轩昂却偏偏赖在自家医馆的大人,又看看自家女郎中那看似嫌弃实则默许的态度,脸上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哎了一声,利落地跑去收拾了。
自此,祁渊便得了这药房后门的特权。
他来得愈发勤勉,也愈发熟门熟路。
常常是后门轻响,他挺拔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融入弥漫着药香的后堂。
沈鱼嘴上依旧不饶人。
“当归,三钱。别又磨太细,药性都跑了。”
“挡着我光了,劳驾,往那边挪挪。”
她语调平平,甚至带着明显的嫌弃,可那吩咐的语气,却一日比一日自然,一日比一日……理直气壮。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本就该为她做着这些琐碎之事。
祁渊也不恼。有时被她数落了,只是抬眸看她一眼,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小厮在一旁悄悄瞧着,心里那本账算得门儿清。
这哪是来帮忙的?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瞧自家女郎那模样,嘴上厉害,可几时见她真正把祁大人轰出去过?
反倒是祁大人若哪日来得稍晚些,沈女郎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后门瞟几眼。
这日,小厮给祁渊送茶水时,大着胆子嘿嘿一笑,低声道:“祁大人,您这来得是越来越顺溜了。”
祁渊接过茶盏,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那小厮。
小厮被他看得一怵,正后悔自己多嘴,却见祁渊眼底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祁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舒畅:“多事。还不去干活?”
小厮连连点头,呲牙笑着跑开了。
药香袅袅,研磨药材的沙沙声让人神经放松,如此过了一段太平日子。
这天,医馆里来了一位衣衫洗得发白、面色蜡黄的年轻妇人。
她由沉默寡言的丈夫陪着,怯生生地坐在沈鱼面前。
沈鱼仔细诊脉,发觉她已有五个月身孕,却瘦得惊人,宽大的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几乎看不出孕肚,唯有嶙峋的腕骨凸出得吓人,又观其气色舌苔,心下愈发沉重。
沈鱼放缓了声音:“娘子,你身子亏空得厉害,气血两虚,胎元亦不甚稳固。需得立刻静养,仔细饮食调补才好。我为你开个方子,再告诉你些简便有效的食补法子。”
那妇人眼神空洞,极轻地问:“……俺这娃……是男是女?”
沈鱼沉默片刻,如实相告:“脉象滑利偏柔,应是个女孩。”
那妇人眼神微动,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小腹,嘴角扯出一个笑纹,喃喃:“闺女好……贴心……”
恰在此时,后门帘子一动,祁渊走了进来。
他今日似乎心事重重,目光习惯性地先寻到沈鱼,随即扫过那对一看便知家境贫寒的夫妇,并未停留,只无声地走到惯常的位置。
待那对夫妇取了药方离开,沈鱼才得空走向他,递上一杯新沏的提神茶:“今日似乎有事?”
祁渊接过茶盏,指腹婆娑瓷壁,却并未就口,“今日我去云山,查到些紧要东西。”
他将青瓷盏放在一旁,踱步到药柜后的僻静处,沉声道:“嫂子去云山祈福那日,曾在山脚下一处茶棚歇息,那老丈隐约记得,约莫前嫂子上山后脚,有挂着侯府柳家标识的马车往山上去,看规制是女眷所用。”
沈鱼一怔:“柳家?女眷?”
侯府柳家,柳如晦膝下一儿两女,另有妻妾三五,柳如晦长年驻守边关,妾室都带在身边,多数时间只留当家主母在京管教儿女,料理家事。
“我已差人打听了,那时还未出年关,柳家恰好来人,主母秦氏在家主持,并未出行。年轻一辈的女眷,最大嫌疑便是柳宁羽。”祁渊眸色转深,“但嫂子和她来往不多,和她嫡姐柳宁枫还算有些交情……”
沈鱼沉吟:“柳宁枫虽然嫁入陆家,可要用柳家马车,也是有可能的。”
祁渊不置可否。
沈鱼:“你打算接下来如何求证?”
祁渊眼眸一垂,嘴角含笑:“让大哥去探探口风。”?
沈鱼狐疑。
祁澜少言寡语,在家中甚是没有存在感,又是个书生,看起来弱不经风,让他去?
祁渊看出沈鱼的担忧,冷然道:“他与陆阁老同在翰林,又是孙女婿,他去最合适不过。”
他语气肯定:“有些事,沉浸悲伤无济于事,或许找出真相,方能让他真正得到些许慰藉,为了嫂子,大哥会打起精神应对的。”
沈鱼看着祁渊,心道他却是事事决断,从不为亲戚情爱而有所顾虑。
若是没有那些解释,极容易将他当作冷面无情之人,连大哥也利用,但原因陈明,其实也自有他一番道理。
沈鱼沉吟片刻,道:“我或许也有个法子,能从旁试探一下。”
祁渊探究看她。
沈鱼:“中秋宫宴,公主送我那身衣裳,我还不曾去道谢。正好以此为借口去归还,或许可请公主殿下攒个小宴。”
祁渊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想亲眼见见柳宁枫?”
“嗯。”沈鱼点头,补充道:“还有柳宁羽。她与柳宁枫不睦,未必没有可乘之机。她们姐妹若都在场,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祁渊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的欣赏:“算计到公主头上,胆子不小。”
沈鱼抬眼睨他,理直气壮地淡笑:“公主要利用我彰显她仁厚体贴、提携新人的美名,我自然也可以借她的东风,办我的事。大家各取所需,相互利用,才算有来有往,公平得很。”浅褐色的瞳眸在药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祁渊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狡黠与灵动的光彩,不禁朗笑出声,暗叹和之前不一样的何止是自己?
眼前的沈鱼,比之初入京城时添了许多从容自信,那份暗藏的聪慧与锋芒彻底展露,非但不让人生厌,反而像经过打磨的美玉,愈发神采飞扬,璀璨夺目,让人挪不开眼。
沈鱼却忽然话锋一转,反口问道:“周琢既是你表妹,你二人又有过青梅竹马之谊……”
祁渊遐思的目色骤然一凛,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开口,语气斩钉截铁:“那时年少无知,见识浅薄,错认明珠。”
沈鱼乜斜,似笑非笑,拖长了语调:“我不过是想问问,你应当更清楚她脾性,何不与我讲讲,也好让我投其所好,事半功倍不是?”
那轻缓慵懒的笑声落在祁渊耳中,像是羽毛搔刮,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让他皮肤下隐隐透出一层暗红。
他清了清嗓子,略作斟酌,便剖析道:“表妹她……自幼被帝后娇宠,生性爱热闹,极好面子,喜听奉承,行事但求张扬夺目,像一株需得众人喜爱浇灌才能盛放的牡丹花。”
他话语坦诚,并无偏袒:“你若能让她觉得此举能彰显她身份尊贵、仁厚大度,又能瞧见些她感兴趣的热闹,说服她应不难。”
沈鱼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末了忽然抬眸,冲他一笑:“果然青梅竹马,了解如此深刻,沈鱼受益匪浅。”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赞,却让祁渊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些心虚。
他下意识伸手,将沈鱼拉近自己,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眼底:“我承认……曾经对表妹有过些许朦胧好感,但我与她从未有过什么,反是与你……”
他气息逼近,看着眼前人明眸皓齿,想起其间柔软甘甜,喉头微滚。
沈鱼感受到他逐渐炽烈滚烫的呼吸,脸上也好似被这热度熏染,微微发热,头脑却异常冷静清明。
她轻呵一声,故意偏开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们?我们不也是始于相互利用吗?祁大人当初可是恨不得杀了我灭口,后来愿意带我回京,不也是看中了我或许于你解释这半年的经历有用?”
当时她想不明白的一些事情,比如为什么祁渊会带自己来京城,为什么同意给自己这个身份,如今在京城亲历一段时光,也都懂得了。
沈鱼原本是要讥笑祁渊,可说得自己却伤心起来。
祁渊一怔,想说自己不是这样的。
祁渊也迷惑,他自诩行事素来问心无愧,可为什么在沈鱼这里,却偏偏都是些自己都不齿的事情。也无奈为什么沈鱼如此记仇,可一抬眼看见沈鱼冷静眸色下一闪而过的细微黯淡,又不免心生怜惜与自责。
沈鱼趁机手腕微转,灵巧地从他掌心滑脱,侧身款步走到外间诊堂,留祁渊独自在药房里对着满室药香怔忪。
她几次状似无意地回首,瞥见都看见祁渊面色失落,心中微不可查地一揪,担心自己话语是否过于刻薄了他,可想起曾经的那些委屈,那点心软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直到医馆打烊,伙计散去,沈鱼才悠悠然再次掀帘进入药房,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嗳,要落锁了。”
祁渊想定什么似的,来到沈鱼面前:“沈鱼,从今往后,我绝不再对你有半分利用之心。”
“你我之间,只有你利用我,你可以用我达成你的目的,踩在我身上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他停顿一瞬:“如果这样可以让你觉得好一些。”
沈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无端酸软。
她忍住眼底翻涌的湿意,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声音微颤:“好啊。既然祁大人自愿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日后,沈鱼捧着精心包裹的宫装,递帖求见周琢公主。
公主府内,周琢正对着一盘残棋,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白玉棋子,久久未落。
听芹夕禀报沈鱼来了,她妩媚的眸子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勾起一抹玩味:“她倒是会找由头。让她进来。”
沈鱼入内,依礼参拜,奉还衣物,言辞谦逊得体,感念公主恩典,寒暄片刻后,顺势提出预备好的说辞。
她言辞恳切,只把姿态放得极低,坦言希望邀些京城贵女,给她这个新来的见见世面,也全了公主提携人的美名。
此议确实合周琢心意。
中秋宫宴的事她怒归怒,可经过周琦一劝也想明白了,沈鱼是个突然闯入京城格局的变量,眼下祁家对她的袒护已经板上钉钉般明了,倒不如顺势而为,看看她到底想做些什么?也正好能让她更清晰地把握京中势力暗流,何乐而不为?
她当场便吩咐女官:“去,拟帖子,把平日里常来往的那几家小姐都请上。就说本宫得了几株稀罕的西府绿菊,请姐妹们一同来赏玩。”
描金的帖子很快飞往京城各家门户小姐手中。
——
这日阳光正好,剪竹园内,灵芝的状况平稳了些,治疗也进入了新阶段。
湘绿小心扶着灵芝瘦削的肩臂,沈鱼开始尝试以银针渡穴,疏通她闭塞的神识。
祁沁依旧倚在廊柱下,看着那泛着冷光的针尖没入肌肤,紧张得屏住呼吸,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压低声音问:“喂…这…扎进去她真不疼吗?”
沈鱼手下动作行云流水,头也未抬,声音平和:“穴位得当,酸胀感居多,痛感轻微。此穴主安神定惊,通络化瘀。”她起针的动作轻柔至极,又细致吩咐湘绿煎药的火候与时辰。
祁沁“哦”了一声,眼神却不自觉地跟着沈鱼的动作转,憋了一会儿,又嘀咕:“那汤药里加的朱砂,不会吃死人?”
“微量入药,镇心清热,对症即可,过量方为毒。”
沈鱼洗净手,侧头看她,唇角噙着一丝极淡却了然的微笑,“沁儿妹妹若真感兴趣,我那有本图文并茂的《本草经集注》,浅显易懂,可借你一观。”
祁沁脸颊微热,立刻扭开脸,声音扬高了八度:“谁、谁感兴趣了!我就是随便问问!怕你出了差错,连累我们祁家名声!”
沈鱼只微微一笑,继续埋头配药,同时示意湘绿给二小姐送上一盏清甜温润的桂花雪梨羹。
祁沁捧着微温的瓷盏,小口啜着甜羹,目光复杂地落在沈鱼忙碌却沉静的身影上。
她隐约明白了自家那位眼高于顶的二哥哥为何会被吸引,这念头让她有些烦躁,却又无法忽视心底一丝微妙的认同。
她眼神飘忽,最终又落回灵芝身上,憋了半天,声音低了几分:“……那…她到底什么时候能认人?”
“说不准。”沈鱼擦拭着针具,语气平静却坚定,“或许下一刻,或许很久。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总要试试。”
祁沁撇撇嘴,没再说话,却也没走开,只道:“明日公主的宴,我和你一起去。”
沈鱼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祁沁,倒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祁沁却心虚又补充:“是母亲的安排,别以为我乐意陪你。”
那高氏得知沈鱼要赴公主的宴,虽觉是露脸的机会,但终究不放心她独自应对那些心思各异的贵女,便命祁沁同去。
祁沁本是一万个不情愿,但转念一想,此等场合,柳宁枫那女人必定在场,她也正好去看看沈鱼会不会出丑,便扭扭捏捏地应下了。
转眼,公主府秋菊宴。花厅内暖香馥郁,衣香鬓影,珠翠生辉。
祁沁一入场,便如鱼得水,热络地与相熟的姐妹打招呼说笑,言行举止间尽显世家千金的骄矜与底气。
唯独经过一位身着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袄、梳着华丽高髻的华服女子时,她脚步未停,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下颌微抬,像个骄傲的小孔雀般径直走了过去。
沈鱼与她同行,见状心下立刻明了——这位容貌美艳却眉带厉色、被祁沁明显排斥的年轻妇人,便是柳宁枫了。
柳宁枫显然也感受到了祁沁的轻视,脸上那抹矜持的假笑瞬间僵硬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她今日刻意装扮得隆重非常,似乎想以这华丽的姿态来强调自己陆家夫人的身份,掩饰嫁入陆家后那些难堪的流言。
柳宁枫更加挺直背脊,下巴紧绷着,与人谈笑时声音不自觉拔高。
沈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很快便在靠近窗边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发现了另一位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月白云纹的素净衣裙,独自坐在那里,身形单薄,姿态却透着一股孤直的清冷。
她的容貌与柳宁枫有五六分相似,却毫无柳宁枫那种外放的张扬,只是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澄澈的茶汤,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偶尔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也多是快速移开,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或避忌,她也毫不在意,自成一方天地。
这定然就是柳宁羽了。
两姐妹同处一室,直线距离不过数丈,却从始至终没有任何眼神交汇,更无半句言语交流,仿佛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更添几分无形的隔阂与冰冷。
那股诡异的、互当对方不存在的氛围,在热闹的花厅里格格不入。
沈鱼默默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了然——这柳家姐妹之间的积怨,比外界传闻的还要深重。
第45章
◎不叫她得逞◎
众女子一番寒暄,周琢也姗姗步入花厅,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女,手中各捧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绿色菊花。
一番赏玩后,众人重新落座,茶香袅袅中,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京城近日的新鲜事。
左不过些茶楼新出的酥酪、江南新到的布面料子,最后,不知是谁提起了最近颇受议论的、由一位女子开办的医馆。
话说到此处,一些知情的目光悄悄投向安静品茶的沈鱼。
周琢斜倚在软枕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光顾着看花,倒忘了引见一位新面孔。”她顺势轻轻点了点沈鱼的方向:“这位是沈鱼沈女郎,方才大家所说的南溪医馆就是她一手置办的。”
沈鱼适时地站起身,先谢过周琢,又落落大方地自荐。
祁沁坐在沈鱼旁边,见她应对自如,周围女子们脸上皆露出惊讶与赞叹之色,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感,不自觉地挺直腰背,嘴角微扬。
然而,一片祥和之中,总有人要跳出来煞风景。
柳宁枫见不得祁沁那副得意模样,忍不住道:“女子行医,确实稀罕得紧。沈女郎倒真是会做生意,心思也巧,不知可愿给我们姐妹也瞧瞧?也好让我们见识一下妙手回春的本事。”
厅内说笑声霎时静了片刻。
在座的都是人精,在公主发过话后,便皆知今日这宴席多半是公主特意为抬举沈鱼而设。
但捧场凑趣是一回事,让沈鱼当场如同医女般为她们看诊却是另一回事。
若沈鱼应下,便是自折身份,于祁家脸面有损;若是不应,又显得心高气傲,落人口实。
见沈鱼未立刻接话,柳宁枫眼中掠过一丝得意,只觉得畅快淋漓,仿佛终于出了方才被祁沁隐隐忽视的那口恶气,语气越发轻佻起来:“诊金银子自是好说,也算为沈女郎这营生的一点心意。”
祁沁的火气“噌”一下直冲脑袋顶。
她心知肚明,柳宁枫这话表面冲着沈鱼,实则是要给她祁沁脸色看。她可以私下里对沈鱼百般挑剔,但绝轮不到一个外人、尤其是她素来厌恶的柳宁枫来当着众人的面给她祁家没脸。
这她如何能忍?
柳宁枫话落同时,祁沁手里的瓷盏也“啪”地一声磕在桌上。
“柳姐姐如今做了陆夫人,眼界是越发狭隘了。沈姐姐行医是济世救人,岂是供人取乐的?陆夫人眼下身为陆家主母,只怕平日里管理中馈多了,也沾了一身铜臭味,看什么都先想着营生银子!”
祁沁一席话又快又急,让柳宁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硬是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半天才牙缝里挤出干巴巴的一句:“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的玩笑,怎就惹出你这一车的话来?倒像是我怎么着了似的。”
“玩笑?”祁沁哼了一声,“本小姐可没听出来哪里好笑!这满屋子的姐妹,谁听了觉得好笑了?陆夫人不妨指出来让我也见识见识?”她说着,目光环视厅内众人。
众人则相互觑着,又悄悄看向公主。
然而周琢在上首好整以暇地端着茶盏,杯盖轻拨着浮沫,看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要打圆场的意思。
花厅内一时无人出声附和柳宁枫。
祁沁这才微微昂着头坐了回去,虽然坐下了,还忍不住又飞给柳宁枫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沈鱼看着她这番举动,低头抿唇一笑,心中微暖。难怪高氏定要让她跟着来,这姑娘娇纵是真娇纵,但维护起自己人来也是当仁不让。
待祁沁坐下,沈鱼适时开口:“沈鱼开设医馆,本意是为方便京中百姓,若姐妹们确有不适,可与沈鱼递帖。同为女子,许多病症反倒更方便细说。”
一直一言不发的柳宁羽忽然开口:“那帖子是送到祁家、还是医馆?”
沈鱼意外地看过去,淡声道:“若是问诊,自然是医馆。”
这时,芹夕悄步上前,在周琢耳边低语几句。周琢眼中笑意渐冷,扬声道:“倒是巧了,驸马爷听说我们姐妹在此热闹,过来讨杯酒喝。”
话音未落,便见驸马柳宁箫笑着踱步进来。
柳宁枫见自家大哥来了,刚刚被祁沁打压下去的气焰又悄悄张扬起来几分,忙起身相迎。柳宁箫也自然而然地站到柳宁枫身边,与她低声说笑起来。
沈鱼悄然打量柳家三兄妹。
柳宁箫柳宁枫谈笑晏晏。
柳宁羽对那二人兄妹亲近模样毫无反应,脸上甚至比刚才的冷淡更添了一层厌恶。
宴会又持续了片刻便散了。
回府的马车上,祁沁还在气鼓鼓地撕扯着手里的绢帕:“哼。柳宁枫那个蠢妇。”
沈鱼看着她把好好的帕子都快扯坏了,不禁失笑,轻声问道:“你为何这般不喜她?”
“她就是没脑子又爱欺负人。”祁沁脱口而出,把破帕子团成一团扔在一边,“仗着自己家里有爵位,从前就格外喜欢挤兑我!”
沈鱼了然,祁柳两家同为武官出身,门第相当,年龄相仿的女子之间难免互相比较,生出龃龉。
“不过,”祁沁发泄了一通,冷静下来几分,嘴角又带上一点幸灾乐祸,“她嫁给了陆轻川那个老头子,也是活该,看她还怎么嚣张。”
沈鱼沉吟道:“我看她和柳宁箫倒是亲厚,但是对柳宁羽却……她平时也这般对待她那个妹妹吗?”
祁沁撇撇嘴:“柳宁羽?一个庶女,又生在柳家,姨娘都被带在边关,她能有什么地位?”
她凑近沈鱼一些:“不过,会咬人的狗不叫,沈姐姐,你可别觉得那柳宁羽是什么小白兔。”
“是吗?”沈鱼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声音很轻,似在思索。
祁沁以为她不信,登时道:“她心思深着呢,闷不吭声的。反正他们柳家就没一个正常的。”
沈鱼转回头,看着祁沁一脸“你不懂得听我的”的焦急模样,心里却软了一下。
她伸手,拿起被祁沁团成一团的帕子,轻轻展平,递还给她,“知道了。我会当心的。”
沈鱼顿了顿,瞳眸一闪:“今天还要谢谢沁儿妹妹为我出头。”
祁沁没想到沈鱼会突然正儿八经地道谢,愣了一下,脸上迅速泛起一丝不自在的红晕。
她一把抓过帕子,扭开脸,嘴硬道:“谁、谁要你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