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天,忙忙碌碌一番经历的不止沈鱼,祁渊同样也很晚才回到剪竹园。
夜深人静,天无星斗,明月高悬,剪竹园空明如水,竹影如裁。
寂寂中,西厢房窗户透着溶溶的光,形成一点暖色。
祁渊一身墨色官服踏入月洞门,夜风拂动他腰间玉带,他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那扇亮着的窗。
他想了一瞬,也只微小一瞬,当即旋步向西厢走去。
西厢房内,沈鱼正对灯凝思,烛光映照着她细腻如瓷的侧脸,在眉下唇窝投下点点阴影,更添几分柔美。
她面色沉静,正想着今日花厅上柳宁羽那双沉静得过分的样子,忽听窗棂微响,抬眼望去,却见祁渊已利落地翻窗而入。
沈鱼一怔,下意识望向屏风外——湘绿应当还在偏室候着,正门未锁。
她蹙起秀眉,压低声音道:“怎么翻窗?”
祁渊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墨玉般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以为沈女郎不喜我走正门。”
沈鱼:……
医馆是医馆,祁府是祁府,这怎能一概而论。
如此溜进来,倒像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似的,若叫湘绿知道,告诉了高氏,她该如何自处?
在祁家这月余,高氏对她处处照顾有加,她可不想在人心里成了行事不端的人。
思及此,沈鱼当即起身,纤纤玉指推着祁渊的胸膛就要将他往外赶:“快些出去,从正门重新进来。”
祁渊被推得踉跄,见沈鱼态度坚决,他也只得半推半就。
然而被推到窗边儿时,他心神一动,皂靴故意在窗棂上一踩。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木屑纷飞,祁渊整个人跌进窗外葳蕤草丛,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鱼惊得探出身去,却听外间湘绿的声音由远及近:“沈女郎,可是有什么动静?”
她慌忙缩回身子,强作镇定道:“无碍,不过是不小心踢到了脚踏,我已要歇下了,你不必过来。”
湘绿遥遥道:“晓得了,那奴婢去落锁。”
沈鱼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窗外,担忧神色一愣。
祁渊正慵懒地躺在草丛中,月光洒落在他带笑的眉眼间,他眼中幽黑流光:“这下可好,正门是进不来了。”
沈鱼这才明白又被他戏弄了,羞恼之下便要关窗。
祁渊却敏捷地起身,一手撑住窗框,整个人几乎探进屋内,不叫她得逞。
他身形高大,宽阔的肩膀将月光牢牢阻挡在外头,一丝也透不进来,唯有屋内一豆烛火映着他的面容,沈鱼的面庞也只能从他脸上借得一点儿微光,趁着那点儿微光,祁渊捕捉到面前人眼中的薄怒和靥间淡粉的羞恼。
他垂眸凝视着沈鱼,看她美目含嗔的样子不禁心生喜欢,声音也不自觉放柔:“夜深不睡,在想什么?”
那声音听得沈鱼心间闪动,另一番悸动滋味涌上心头。
她强压着定了定神,提醒自己别忘了这人戏耍自己的恶劣行径,随后将今日在公主府发生的一切与祁渊细细道来,末了特意点出:“柳家那位柳宁羽,在整个宴席上,几乎一言不发。唯一开口,就是问我如何递送帖子。”
沈鱼说话时,手上不自觉地盘剥被踩断的窗棱,眉尖微蹙:“我总觉得,她问得刻意,不像只是随口一问,倒像是……有什么话,想借此机会,同我私下里说。”
祁渊不动声色地将那截木茬掩在手下,见沈鱼想得钻牛角尖,主动转移道:“今天我这也有两则消息,可想听听?”
沈鱼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祁渊斜依窗框,月光从他肩头漏进来一束,照得他侧脸半明半暗,也落在沈鱼半侧眼睛上。
祁渊黑目沉静:“大哥同陆阁老打听到,嫂子出事那日,柳宁枫也打着开春祈福的名义,去过一趟云山。”
沈鱼眼眸微微长大:“那不就是她?!”
祁渊轻笑:“无凭无据,怎么说是她?”
沈鱼一怔,无言以对。
祁渊:“眼下正顺着这条线再一路深查下去。”
沈鱼点点头:“人在做天在看,总有蛛丝马迹。”
祁渊不置可否,拉起她的手,把她之前摸到的木茬毛刺轻轻拨掉,放在唇边猝然一吹。
指尖酥麻如电。
沈鱼抽回手,瞪他一眼,又问:“那第二则呢?”
祁渊:“第二则,是关于一位你我都认识的故人的。”
沈鱼疑惑,她和祁渊能有什么故人?
祁渊唇角微勾:“大哥还在翰林院文案中看到一份官员提拔的名目表,上面看写着渭南县江韶柏,任京城户部主事。”
“江韶柏?”
沈鱼怔了怔,方从记忆里寻出个模糊影子来。
“江家倒肯下本钱,真将他送进京来了。”
祁渊面色微沉,带出一点冷意,“大哥知你出身渭南,故多看了一眼,还说今岁童试,渭南亦有数人到了院试。”
沈鱼眉尖轻蹙,江韶柏不是善茬,与祁渊还有过节,“他此来,可会生事?”
祁渊挑眉,不掩倨傲:“银子砸出来的六品主事,他能有什么能耐?”
“不过”他沉吟,“这倒令我想起另外一桩事情来,当初在南溪村,为何执意送我往江家去?”
沈鱼一怔,那时不过是心气浮躁,被邓大娘一番说道,起了相看邓墨的念头。
但她不欲与祁渊提及邓墨,只含糊道:“你当时那般境况,难道要我不清不白地长久收容?后来接你回来,也不过是……不忍见你平白遭人诬陷,失了性命。”
“当真如此?”
祁渊栖身压近了,想再看清一些沈鱼所言。
沈鱼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别开脸,直言自己困了,又赶祁渊走。
月意阑珊,少女瞳色姣姣,何来困色?
祁渊若有所思,转身离去,才走没两步倏然又回过头来,将沈鱼低抚心口松了口气的模样抓个正着。
祁渊一瞬间折返,几乎与她贴面,缓声:“你有事瞒我。”
沈鱼:“……!”
她蓦然抬眼,杏眼圆瞪,错愕看着面前男人。
祁渊也抱胸俯视她。
沈鱼看着他长身玉立、好整以暇的神色,支支吾吾,神使鬼差地没有实话实说,只道:“能有何事瞒你,不过是你靠得太近,让我心慌,这才搪塞你走。”
祁渊长眸轻眯,隐约觉得沈鱼所说不是实情,但瞧她耳尖微红,又不全然像作假。
不过……这个答案,倒也令他受用。
他忽然低笑一声,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悦耳:“如果柳宁羽真有帖子送来,你要去吗?”
“当然要去。”
沈鱼没有犹豫,“正好看看柳家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
祁渊不再多言,只深深看她一眼,终是转身离开。
沈鱼不由自主地向前半步,扶窗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墨色完全消失在空明夜色中,她才轻轻合上窗。
为什么会不想让祁渊知道自己和邓墨那一遭呢……
沈鱼想,大概是下意识地担心祁渊再误会自己,再同她相厌相离,再陷入被动。
西厢房灯火幽幽,烛光明灭。
沈鱼螓首低垂,缓步挪回床榻,心里总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睡得不太安稳。
第46章
◎低级但有效的手段◎
一场秋雨后,天气便冷了下来。
这日天才放晴,南溪医馆内,沈鱼独坐窗畔整理医案。秋光澄澈,微尘浮动,光束透过窗棂铺陈在她肩头,将纸页映得微亮,墨迹也显得格外清晰。
她写得专注,未曾留意不知何时起外间人语脚步声渐密,比平日似乎嘈杂几分。
沈鱼并未抬头,只下意识瞥了眼药房方向——时辰差不多了,祁渊也该下值了。
她唇角无声地弯了弯,想起今晨门时的一件事。
眼下秋凉,高氏为家中子女置办的冬衣送到了,湘绿特意嘱咐她与祁渊今天早些回府试穿新衣,哪不合适的再送去改。
思及此,她笔下不由快了几分,盼着早些结束手头的事。
突然,本就嘈乱的医馆外传来一阵惊慌哭喊。
沈鱼手腕一抖,笔尖倏地滑出纸外,在案上划下斜斜一道墨痕。
她心下一沉,当即搁笔,唤来小厮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如此吵闹。
小厮打帘儿出去,刚探出个脑袋又急急撤回来,“女郎,这外头乱糟糟……好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沈鱼闻言起身,刚掀开帘子,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头一紧。
只见前几日来诊过脉的那对贫寒夫妇中的丈夫,此刻正和另外几个差不多穿着的汉子一起抬着一块简陋的门板,一行人踉跄往医馆冲!门板上躺着的,正是他那怀有身孕的妻子!
那妇人面色已是骇人的青灰,双眼圆睁却毫无神采,嘴唇发绀。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下身——裙裾乃至门板,皆被暗红血液浸透,黏稠的液体还在缓缓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怎么回事?”沈鱼脸色骤变,伸手探向妇人的颈侧,又迅速搭上她的腕脉,触手一片冰凉,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但确实还有一丝脉息。
她俯身贴耳倾听心口,随即抬头急声道:“还有心跳!快准备止血和吊气的药!”
那丈夫嘶声哭嚎,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凶狠:“我们明明按方抓药,日日服用,为何会如此!看诊前我娘子只是消瘦,并无大碍!可吃了你的药,她终日胸闷气短,今日突然大出血……眼瞧着就不行了!沈大夫,你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沈鱼一怔,察觉这汉子不像求医,倒像问罪。
她记得这对夫妇。女子形销骨立却怀有身孕,男子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当时她开的全是最温和的补方,既恐药性太猛母体受不住,也体恤他们清贫用不起贵重药材,方子绝无问题,更不可能吃死人。
可汉子一口咬定是沈鱼的药方致使妻子腹痛大出血而亡。
这会儿小厮已经把参片压在女子舌下,又强灌了止血的汤药下去,可眼瞧着门板上的人还是就这样渐渐没了气息。
围观者窃窃私语,当事人厉声哭嚎,学徒们手足无措。混乱之中,馆外又传来清晰的车轮声。
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停在了医馆门口。
门帘轻动,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下车,面无表情排开人群,走到沈鱼面前递上拜帖:“沈女郎,叨扰了。我乃侯府柳家丫鬟宝月,今日我家二小姐突发病症,心悸气短,身子不爽,听闻您医术高明,特命奴婢前来请您过府一诊。”
沈鱼尚未接帖,那哭嚎的汉子猛地抬头,指着她厉声道:“不准走!杀人偿命!你想逃?没门!今日你必须给我娘子偿命!”
沈鱼被他吼得半边耳朵嗡鸣,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
前有孕妇惨死、家属指控,后有高门递帖、急请出诊。
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
而那汉子一边嚎哭,一边纠集同来的几个壮汉,情绪激动地将医馆大门堵了个彻底,几个面相凶煞的甚至开始推搡医馆的学徒小厮,试图上前来拉扯沈鱼,场面顿时失控,混乱不堪!
沈鱼自诩从不怕什么,可眼下来人情绪激愤,医馆又没有强悍的壮丁,她不禁有些慌乱,
恰在此时,一个玄色的身影疾步闯入,大步间瞬息间已至她身前,一把格开那一双双手!周围人甚至都没看清楚他是如何进来了,待视线落定时,来人已将沈鱼牢牢挡在身后
——是得了消息连忙赶来的祁渊。
他身姿挺拔,周身带着秋日的寒凉气息,一眼扫过这嘈乱不堪的现场,瞧见地上惨死的孕妇和被围在中间面色微白却仍强作镇定的沈鱼,黑眸涔涔,周身威压凛然。
祁渊沉喝一声:“本官在此,谁敢再闹!”
几名护卫立刻上前,迅速把闹事的和医馆小厮各自拉开,暂时控制住了场面。
祁渊转身护着沈鱼到药房前,低声问:“怎么回事?我看外面还有柳家的马车?”
沈鱼摇摇头,快速低语:“一对贫苦夫妻,妻子孕中,我开了最平常的安胎方。今日突然大出血被抬来,人已经不行了,那丈夫一口咬定是我的药方所致。而门外,”她顿了顿,看向祁渊,“柳宁羽的拜帖到了,恰是此时。”
祁渊眼神一凛:“柳宁羽这时差人来,像是算准了会有此意外,刻意来火上浇油。”
“我知道。”沈鱼抬起眼。
她绕过祁渊,走到一旁备着的水盆边,将手上方才沾染到的血污仔细洗净,清水瞬间被染成淡红。
水声淅沥中,沈鱼的声音也异常冷静:“一双人命做代价,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但一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柳宁羽在此刻递帖,绝非偶然。她若非幕后推手,便是知情之人。所以,我必须去。”
沈鱼拿起布巾擦干手,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门外那辆挂着柳家标识的、安静等候的马车。
祁渊凝视她片刻,深知她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其执拗有主见,一旦决定,便再难更改。
他眼中种种情绪复杂,最终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因方才推搡而微乱的发缕,动作轻柔珍惜:“医馆的一切交给我。”
沈鱼心头微动,她轻应一声,低头将那一缕头发挽好,转身走向门外马车。
那汉子看她出来,蓄了一股力气,预备往她身上撞,才站起身立刻被周围护卫死死按下。
祁渊目送沈鱼上车,直到马车辚辚驶远,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最后一丝温情顷刻敛去,只余冷硬威严。
他大步走入正堂,撩袍端坐主位,佩刀“铮”地出鞘半寸,寒光熠熠,重重顿在案上!
“本官就在此坐镇!”他声音沉浑,目光如电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你——”他指向一旁的护卫,“持我令牌,速去京兆府和太医署,请最好的仵作和掌法史的官人来,你,记录现场所有人姓名住址,一个不准放走!”
整个医馆内外,顿时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之中。
另一头,马车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侧门前,虽非正门,朱漆铜环、石狮巍峨,仍可见其家世显赫。
沈鱼被那丫鬟宝月引着,一路穿廊过院,府内亭台楼阁,陈设精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压抑。
最终,沈鱼被引入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内陈设雅致,却同样冷清。
柳宁羽正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裙,未施粉黛。
远远瞧见沈鱼,她眸子微抬,目光平静无波。
“沈女郎果然来了。”她声音淡淡,抬手示意引路的丫鬟退下。
宝月躬身行礼,从外“咔哒”轻轻掩上门。
室内只剩下沈鱼与柳宁羽二人。
沈鱼站在原地,并未立刻上前请脉,而是直视着柳宁羽:“柳二小姐似乎料定了我会来。”
柳宁羽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似笑非笑:“南溪医馆此刻想必很是热闹。沈女郎能脱身前来,实属不易。”
沈鱼看着她的目光,言辞直接:“二小姐既然算准了医馆会出事,此刻又假称病重邀我来府上,是为了火上浇油,坐实我的罪名?”
柳宁羽轻咳两声:“沈女郎言重了。我不过是恰好今日不适,听闻女郎医术高明,故而相请。至于医馆之事……”她顿了顿,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或许……是有人不想女郎清闲吧。”
沈鱼心道她果然知晓些什么,向前一步:“二小姐此时找我,究竟有何目的?”
柳宁羽放下茶盏,抬眸细细打量着、沈鱼。良久,她缓缓开口:“你们不是在查陆梦婉的死因吗?”
沈鱼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何出此言?”
柳宁羽轻轻笑了一下:“祁大人近日动作频频,我那哥哥和姐姐似乎都有些寝食难安呢。”
她说着,从软榻角落的一个锦盒里取出几封书信,轻轻放在榻几上:“我这里有他们之间的一些往来书信。或许,有你们想知道的东西。”
沈鱼的目光扫过那些信笺,并未去拿:“你为何要帮我?条件是什么?”
柳宁羽掩唇,目光头一次带上笑意:“沈女郎可知,为何最终嫁给陆轻舟的,是我姐姐柳宁枫,而非原本被家族选中的我?”
柳宁羽不待她回答,继续道:“外面都传,是我心思恶毒,药倒了亲姐,李代桃僵,将她送上了陆轻舟的床。”
她轻笑:“说得倒也没错。”
柳宁羽的目光飘向窗外:“去岁,也是一个秋天,柳家欲与陆家联手,巩固权势,便想出嫁女联姻的主意。最初选定的人,是我。”
“我不是傻子,早知道自己的婚事会被当作一场交易,便早就有了打算。”
“我心知若柳家逼我就范,必会下药。”
“下药。”
柳宁羽淡呵一声,多么低级但有效的手段。
卑鄙又肮脏。
可巧,她不是什么高尚的小姐。
她也会。
今日去请沈鱼的宝月,是她娘留下的丫鬟,也是最可信之人。
柳宁羽通过宝月,弄到了一些迷情药。
“宴席那日,我那好姐姐柳宁枫三番五次前来劝酒,想折辱于我。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我便顺势将药下入她的杯中,看着她一口口饮下。”
“后来她药性发作,我扶她去厢房,谁知……偏偏遇上了陆梦婉。”
柳宁羽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梦婉见她状态不对,好心带着婆子去送醒酒汤,可一推开门,看见的却是柳宁枫衣衫不整、自我慰藉的模样……碗碎声响,惊动了众人。”
后续的事情,便如野马脱缰,再难控制。
最终,为了掩盖这一桩发生在陆家的丑事,也为了保住柳家的脸面,柳宁枫便被塞给了陆轻舟做续弦。
“而我,”柳宁羽冷笑一声,“因‘致使嫡姐出丑’,被重重责罚,我那好姐姐,自此怕了我,却将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在了撞破此事的陆梦婉身上。我也算因祸得福,至少暂时躲过了嫁给陆轻舟的命运。”
柳宁羽说到此处,目光回落到沈鱼身上,眸色渐深:“但现在,柳家适龄的女儿,又只剩下我了。”
沈鱼听得心绪翻涌,仍存戒心:“二小姐既有如此本事,不知沈鱼能帮什么?”
柳宁羽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索的秋景:“大哥近日,正有意与周琦殿下接洽。”
周琦?
沈鱼一怔,若说京城大族里还没婚配的男子,除了祁家,就只剩陆梦泽和两位皇子了。
柳宁枫已经嫁给陆轻舟,柳宁羽就再不可嫁给陆梦泽。二位皇子中,太子殿下是柳宁羽如何也攀援不上的,那便只剩下周琦……
可那周琦看着也并非善类。
沈鱼眉头轻蹙,暗道柳家要靠自己家女子来向上攀附,没落也是应当。
柳宁羽冷笑:“我名声已差至此,他们竟还能千方百计将我送去嫁人。”
她声音透着一股冰冷:“我知道,于柳家,于我的身份,周琦确实是一门‘好亲事’,但我不想嫁给他。”
柳宁羽走回榻边,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鱼,“我需要一个无法让柳家再利用我攀附权贵的理由。一个……正当的,无法被驳斥的理由。”
“比如?”沈鱼隐隐猜到了什么。
“比如,”柳宁羽的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道,“身患恶疾,或体质殊异,不宜婚嫁。”
“我为何要帮你?”沈鱼反问,“我如何知道这些书信是真是假?更何况,我说的话,你的大哥、还有那位周琦殿下可不一定相信。”
柳宁羽目光泛出一记狠厉:“沈女郎也可以直接帮我开一剂方子,助我再不能延绵子嗣。如此,一劳永逸。”
沈鱼心惊不已,柳宁羽看似柔弱淡然,心思却果决缜密,对自身处境认知清醒得令人咋舌。这份狠劲,既让人佩服,又让人心生寒意。
沈鱼:“我如何知道你不是和柳宁箫、柳宁枫联手做局,诱我入瓮?”
柳宁羽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问,缓缓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粉色的旧疤:“这是姐姐嫁给陆轻舟后,哥哥亲手抽的,沈女郎若是想看,我这手臂上还有许多。”
柳家于她如深渊,但若是随便嫁人,柳宁羽也见过太多后宅妇人的难堪日子。尤其是那周琦的心思,可并不是只想做个闲散王爷那么简单,她不追求什么尊荣,更不愿为了搏一个缥缈的以后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
良久,沈鱼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泠:“柳二小姐的遭遇,沈鱼深感同情。柳家所为,亦令人不齿。”
柳宁羽好整以暇看她。
“但至于柳二小姐所求,”
沈鱼语气平稳,姿态矜持而疏离:“但我不会帮你出方,也不会为你开药。”
“沈女郎是怕此事若有何不妥,会玷污了祁家门楣,连累了祁大人的官声吗?”柳宁羽的声音依旧平淡,却精准地戳中了沈鱼的心思。
沈鱼指尖微蜷,面上却不动声色,并未接话。维护祁家吗?或许是有的。祁家予她尊重与庇护,高氏待她真心实意,还有祁渊……她不能让祁家陷入可能被攻讦的境地。她爱惜自己来之不易的医者之名,亦看中祁家的声誉。
想到早上出门前,高氏切切送来的那一箱笼衣裳,湘绿招呼她早些回家,祁渊还与她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沈鱼心尖不自禁柔软,更不愿意卷入他人纷争,为人利用。
柳宁羽闲适的表情在看到沈鱼唇边隐隐的真切笑意时终于出现一抹裂痕,语气中出现一丝压不住的威逼:“那陆梦婉之死的证据,看来你也不想要了?”
沈鱼昂首,学着祁渊常有的模样轻嗤一声:“陆梦婉之死,祁家自会继续查证,不劳柳二小姐。”
柳宁羽没想到这番鄙夷神色竟会出现在面前这个看起来乖乖如白兔的女子身上,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无妨。沈女郎可再考虑。宝月会一直等着女郎的消息。”
她抬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毕竟,我们都时间不多了。”
第47章
◎睡觉吗?◎
沈鱼又从柳家回到南溪医馆。
马车骤停,车帘晃动间,隐约可见医馆门前的景象,沈鱼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
门前人形色匆匆,虽看见了沈鱼但无人敢上前与她招呼。
医馆内,小厮正拿着抹布用力擦拭着地面。
见到沈鱼回来,他连忙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后怕:“沈女郎,您可回来了!”
“怎么样了?那些人呢?”沈鱼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都被祁大人带走了!”小厮语速加快:“那些主事的,还有那几个带头凶的,都被都兵爷带回衙门去讯问了,那……那位娘子,也被仵作抬走检验了。祁大人走之前留下了话,说……”
他顿了顿,回忆着祁渊当时的原话:“祁大人说:‘告诉沈女郎,医馆暂且歇业,让她先回府去,其他的,等我回家再与她细说。’”
空气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萦绕不散,混合着秋日的凉风,钻入鼻腔,地面仍残留着隐约可见的几点暗红色污渍,如同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无声凝视。
一双人命,一场针对她的阴谋,一个柳宁羽抛出的交易……所有重量仿佛在这一刻齐齐压了下来。
回家……这两个字让沈鱼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一丝。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环视狼藉的医馆,心中五味杂陈。
她低声吩咐小厮关好医馆门,便转身登上马车,驶向祁府。
祁府门前依旧安静肃穆,仿佛对医馆那场风波浑然不觉。
然而沈鱼的马车刚在侧门停稳,早已候在那里的湘绿便急步迎了上来,脸上写满担忧。
“总算回来了!夫人忧心得紧,让我就等在门口……”湘绿的声音带着急切,“听说医馆那边出了大事,二公子也派人回来传了话……女郎身上没事吧?快随湘绿进去,夫人正在厅里等着您呢。”
沈鱼心下感动。她跟着湘绿一路进去,果然见高氏正坐在正厅里,眉头紧锁,手边的茶盏早已没了热气。
一见沈鱼,高夫人立刻起身拉住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连声问:“沈女郎吓坏了吧?我听了都心惊!到底是怎么回事?渊儿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夫人放心,我没事,祁渊他去衙门处理后续了。”沈鱼温声安抚着高夫人,简略地将事情经过说了说,省去了柳宁羽找上门和那些交易,只说是病人家属情绪激动产生了误会。
高夫人听罢,仍是心有余悸,拍着胸口道:“真是无妄之灾!这些日子你就先别去医馆了,在家好好歇歇,压压惊。等渊儿查清楚了再说。”
沈鱼轻轻颔首。
高氏是明白人,见沈鱼面露惫色,便又招呼:“湘绿,带沈女郎回房休息,也好生宽慰宽慰。”
湘绿连忙上前。
剪竹园内一切如旧。
湘绿见沈鱼一直沉默,便把她带到摆了一整天的新衣前,让她先挑选挑选。
女儿家,见了新衣裳总归会高兴一些。湘绿如此想。
然而,沈鱼伸手,纤白手指在一层层绣花缎面上拂过,只是说了一句:“还是等二公子回来了一起看吧。”
但这日黄昏渐深,晚膳反复温热,祁渊却迟迟未归。
少女眸色渐沉,起初端坐桌边,后来渐渐趴伏案上,睡意昏沉。
祁渊踏着夜色归来时,已经是漏夜时分。
今夜月色依旧澄明,为庭院里的翠竹染上道道利落分明的银边,园内宁静而安稳,与外间的纷扰恍若隔世。
他来到西厢房前虚望一眼,只看见湘绿在厅里打盹,却没一眼望见沈鱼。
祁渊撩开衣袍,轻步跨入门槛。
只见内室烛火早已燃熄,唯有溶溶月光漫入,落在一方小桌上,映着满桌未动的菜肴。桌边,沈鱼趴伏案上,侧脸枕着手臂,颊边软肉微微鼓起,呼吸匀长。
祁渊刻意压低了脚步,抱起趴在桌上的少女,眉心不自觉蹙起来——在祁家这些时日,好吃好喝由人伺候着,她竟比在南溪村时更清瘦了些。
他动作轻柔平稳,缓步向榻边走去,将人置于软榻上。
少女的身子柔软,和锦被甫一接触就微微陷了下去。
床上,沈鱼轻轻呓语,祁渊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素来分明的轮廓也柔和一瞬,墨瞳含笑。
他手上力道未松,以一股巧劲意欲抽臂起身。
谁料床上人轻轻翻覆,迷蒙睡眼张开一线,朦胧里拉住他的手,似问非问地呢喃:“你回来了。”
祁渊低低应了一声,继续伸手为她拉好衾被。
沈鱼却借势拉着他的手臂,轻轻攀在祁渊颈侧,睡得发烫的气息呼出:“睡觉吗?”
祁渊动作一顿,颈侧皮肤泛起薄薄战栗。
沈鱼自顾自将他的手臂揽在身前,祁渊不得已以另一只手撑在床沿,几乎半伏在她身上。
沈鱼嘴上还低低念叨着:“劈柴担水天亮再做也不迟……”
祁渊:“……”
原来是将他当做了那傻子。
他嘴角弯起一抹无奈的笑,心底却泛起一片柔软,又夹杂着几分涩意。他想了许久也未起身,就让沈鱼抱着自己的小臂,静静在榻上坐着……
隔日,天光熹微,沈鱼被腹内强烈的饥饿感唤醒。
她倦怠地揉眼,却在看见浅色床褥间那一抹深色时蓦地一怔——
只见祁渊仰靠在雕花床栏上,呼吸轻浅,犹在熟睡。他微仰颈项,线条流畅利落,仍穿着昨日那身官服,一条长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上,而另一条手臂……正被她紧紧搂在怀中。
沈鱼瞬间耳面皆红,一阵头皮发麻,几乎立刻要松手,可又看见祁渊眼下那一点儿淡淡的乌青色,却又不忍心撒开了,唯恐再搅他好梦。
屏息片刻后,她渐渐镇定下来。
帷帐幽幽垂落,榻间静谧安宁。沈鱼逐渐清明的目光愈发灼灼,自来京城,她很少有机会这样仔细的看他。
此时,祁渊的侧脸正对着她,她视线直接而精细地在他五官线条上描摹,看他隽秀眉宇间中永远透着不羁,即便睡梦中,也自带一股清傲之气,几缕鬓发松垂,随呼吸轻轻拂动,散发泠泠冷香。
沈鱼最喜欢祁渊的眼睛,含笑时卧蚕会鼓鼓的,有兴趣时会轻轻眯起,也喜欢他挺直如峰的鼻梁,再往下……是那双线条清冷的薄唇,沈鱼嘴巴轻撇,面色复杂,那双唇说起话来太厉害,但强行亲她的时候又很柔润……
忽然,被她凝视的人瞳孔颤动,那一层薄薄的眼皮也跟着左右轻动,随后缓缓启目,半醒的眸光穿过垂落的睫毛,视线落在沈鱼脸上。
沈鱼心脏重重“咚”了一下,手上不自觉一紧,却正好将他的手臂压入胸前,雪白又凌乱开散的衣领下挤压出一道暧昧的沟,露出一段细腻肌肤和柔软曲线。
祁渊喉结无声滚动。
她却浑然不查,结结巴巴想说点什么,却听见外间湘绿一面打帘一面道:“沈女郎,起床了。”
彩色珠帘哗啦啦碰撞、交织、叮当作响,恰如沈鱼此刻慌乱的心。
第48章
◎这菜沈女郎用得香◎
沈鱼杏目微张,手指轻竖在唇前示意祁渊噤声,又指了指窗户,教他寻机会从窗隙离去,而后急急整理衣衫鬓发,赶在湘绿掀开床幔之前先行步下床榻。
““呀,女郎怎未更衣就寝!发髻也未拆!”
湘绿一见沈鱼便轻呼出声,连连自责昨夜进屋时见床榻帷幔已然垂下,只道她自行梳洗过了,未曾掀帐细看,仅是撤去食碟便退下了。
“晓得女郎辛苦,可再累也该拆了头发睡,不然头疼的还是自个儿。”
湘绿满口怜惜。
沈鱼暗自庆幸昨夜湘绿未曾入内探看。
这边湘绿连忙打来热水放在盆架上,将布巾浸湿拧干,扭头不忘差使沈鱼,教她快些褪去外衫擦身。
沈鱼心虚地瞥向那垂落的床帷。
大户人家方用得起的薄纱帐,淡青若云竹雾霭,透光却不透人影。
她垂眸,安慰自己,应当看不见。
湘绿声调轻快:“横竖今日女郎不必去医馆,不若连发丝一并洗净,趁日头好坐在窗边,教奴婢给女郎细细篦一回头,包管松快。”
沈鱼却心头警铃大作,沐发费时不说,还要在窗边梳篦?她勉强弯唇推拒:“还要与大家一同用早膳,去迟了未免失礼,我先简单拭净,沐发之事容后再说。”
湘绿心想老爷夫人素来宽和,晚上片刻或在房中用膳皆无不可,然终究不是大事,便依着沈鱼,只催她褪衣拭身。
沈鱼面颊微红,特意走到角落里更衣,她到底没好意思全然褪尽,行至盆架前身上仍穿着小衣。
“秋天寒凉,就这样吧。”
沈鱼说得不甚有底气。
湘绿却因为沈鱼医者的身份完全不疑,动作轻快而熟稔地用布巾在沈鱼裸露的肌肤上轻擦。
湿润布巾触肤激起细栗,教沈鱼不自觉忆起晨醒时榻间情形。
那柔软带水的布巾在她脊背上细细抚过,跳过小衣绳结,又一路向下到腰际。
于是那被单独跳过的一寸皮肤便开始如夏蝉鸣躁,甚至生出痒意,仿佛渴望被雨露均沾,企盼被触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那床幔纹丝不动,祁渊定还在里头盯着自己,盯在她后背上。
沈鱼压着心头燥,粉指甲掐进掌心肉里,强抑脊骨中央那份痒。
终于,湘绿在水盆中摆洗布巾,又取来干爽的一方递与沈鱼。
沈鱼接过走到柜前屏风后彻底擦拭,从柜中拣出一套裙衫换上。
湘绿则端着水盆,将那一盆清湛的水泼在院子里,“啪”地一声,清晰拍在沈鱼耳中。
屏风后,沈鱼衣衫还未合拢,她悄然背过手,轻轻搔了一下那寸肌肤。
沈鱼甫一出来,便注意到窗户半开,她趁湘绿还没回来,急急撩开床帷,祁渊果然已经不在里头。
她松了口气,连忙坐到妆台前,扬声招呼湘绿来为她绾发。
湘绿见沈鱼兴致高了一些,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是心里也欢喜起来,脆声应了,问女郎今日可要试新学的发式。
不消多时,梳妆停当的沈鱼步出西厢房,门侧一滩水迹还湿漉漉地显眼,她刻意不看,直着颈子往正厅去。
饭厅内,祁闻识与高氏诸人已经落座,见沈鱼来,一如既往地招呼她,张妈妈一面上菜一面与她介绍,今早的菜式有哪些新花样。
沈鱼心不在焉地听着,暗忖难道高夫人与祁渊皆未同他人提及医馆之事,怎席间全无问责之意?
一众人和谐沉默地用饭,直到祁渊姗姗来迟。
祁闻识淡撩眼皮:“不用上早朝也不应该来的如此晚了,让大家还有沈女郎等着,平白为你悬心等候。”
祁渊点头,自然地在沈鱼身边落座。
祁闻识沉声对祁澜道:“今日早朝,定还会有针对渊儿的弹劾,你注意,不可过于势弱。”
祁澜搁下碗箸,一本一眼地答应。
不知道祁澜是否因为最近事务多了起来,人看着却是精神许多,不复往日那般萎靡沉默。
祁澜道:“此事弟弟本是占理,可态度过于刚直,反而失了上风,儿子会再据理力争。
祁闻识赞许点头。
沈鱼因为腹中实在饥饿,一面吃着面前菜肴,一面听着祁家父子讲话,,心下疑惑祁渊为何今日不朝,一双眼自碗沿儿上翻觑祁渊,祁渊却神情悠哉用饭,看起来心情颇好。
察觉到沈鱼视线,祁渊夹了些菜食到她碟中,又扬声道:“张妈妈,这菜沈女郎用得香,再为她送些来。”
张妈妈忙不迭应下。
沈鱼面色一窘,自觉发生了如此大事时自己还只顾用饭实在不好。
她搁下筷箸,歉意一笑,对席间众人恳切道:“沈鱼自知医馆的事让大家费心了。”
祁闻识与祁澜皆是轻轻颔首,宽慰沈鱼不必放在心上。
倒是祁沁破天荒地爽利道:“沈姐姐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作恶的是那些构陷之人!再说,他们要陷害你,背后也有一层搅乱我祁家的缘故,哥哥们自然要为你尽心解决!”
高氏也道:“沁儿说得很是,一家人,沈女郎不必如此客气。倒是你可趁着这几日好好在家休息,正好也想想来年开春后的事情。”她眼底浮起笑意,“你和渊儿的婚事,也该慢慢置办起来了。大事由我打点,但是钗环头面、胭脂水粉还是需要你自己选合心的来。”
一席熨帖话落,沈鱼眼眶微微发酸,耳根也一热,心底涌起巨大暖流,下意识看向祁渊。
祁渊正用着漱口茶,而后神色淡淡道:“有劳母亲操持。”
高氏睨他一眼:“你呀,若昨日在宫中有这般好脾气,也不至于被罚闭门思过!”
祁渊轻笑,没再说话。
饭后,沈鱼与祁渊二人一个不用去医馆,一个不用去上朝当值,自然而然地一起往剪竹园走。
沈鱼虽然为清晨的抱着祁渊的事情还有些尴尬,但耐不住心中迷惑太甚,先问道:“你昨日还进宫一趟?”
祁渊不置可否:“才把人押送到衙门,就听姐夫来信说数道弹劾的奏本已经送到御前了,我岂能任他们一面之词。”
沈鱼:“都说些什么?”
祁渊轻笑:“说我因私废公,袒护嫌犯医女沈氏,当街纵其离开,要求应将医女沈氏一并收押审讯,要我同受审问,祁家亦当避嫌。”
沈鱼眉尖顿蹙:“他们倒是动作快……可知道都是哪些人的折子?”
祁渊:“不过是门下所养的几个清客,追溯上去,也逃不脱陆柳两家的势力。”
沈鱼若有所思。
祁渊驻足:“昨日柳宁羽寻你,是为何事?”
沈鱼没有直接回答,轻声反问:“祁渊,若有一个机会,或许能更快查明陆梦婉的死因、甚至直接拿到证据,但需要做出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可能埋下隐患,你会如何?”
祁渊一步踏前,截在沈鱼面前,神色肃然:“柳宁羽向你要求什么?你答应她了?”
沈鱼长睫微颤,无措于他突然的紧张,她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向他,将柳宁羽的交易和盘托出:“我未曾应她。”
“我不能那么做。”
她声音低了些,“当初随爹爹习医,是为治病救人,如今这身本事却成他人手中利刃,反刺向你我来……”
沈鱼语速渐满:“可我回来后又反复思量,如今身在京城,真的可以独善其身吗?如果柳宁羽当真被柳家再当做筹码送上官场交易,岂不也是我无动于衷的缘故,可能她从此便记恨了我、也记恨了祁家。”
祁渊双手覆上沈鱼肩头,打断她的话:“不必忧心那么多,各人自有缘法,你不涉其中是对的。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沈鱼,我不想你沾染这些。”
沈鱼抬眸望他,秋水瞳仁犹自闪烁不定。
祁渊也凝视着她,知她是嘴上拒绝了,心中还在为此事煎熬,其实说到底、嫂子的死与她又何干,不过因她心善,反为这善心所累,方才前顾后盼、踟蹰难决。祁渊不忍看沈鱼如此,可若细细想来,若非她怀此仁心,自己亦不会为她所救,更无后来种种……
祁渊修长双手沿着她肩头一路下滑,将少女绞在一起的手指轻柔分开,揉捏她掌心寸寸软肉,故意玩笑道:“头一回见你如此愁眉苦脸,竟是对着那柳家庶女。”
沈鱼惊于掌心漾开的酥麻,完全没有听出祁渊话中黠趣。
她自顾抽出手,清了清嗓:“先不说柳宁羽,说说你进宫发生了什么?要思过到何时?那一对夫妻后来又怎么样了?”
祁渊看她腮边隐约淡红,睫毛轻动,心生促狭:“问了这么许多,为何不问我,今晨怎么会出现在你床上?”
沈鱼一噎,没想到祁渊还会再提起这茬。
他们不应该、不应该心照不宣地装作无事发生吗!?
祁渊长眸微眯,看沈鱼撩发时手指尖都红了,心中暗笑,恐怕沈鱼自己都没发现,她紧张的时候,小动作会很多。
祁渊岂会放过这磋磨人的机会,他进一步上逼近,声音拂在沈鱼耳畔:“若不是湘绿进来,不知道你还要搂着我,睡到几时呢?”
轻佻语气满是戏谑。
沈鱼听得心尖一颤,炸毛猫一样倏地抬手去捂祁渊的嘴,仿佛只要掩住了那双唇,她昨夜迷蒙间说过的话、今晨朦胧里做的事,就可以尽数被藏下了。
祁渊动也不动,任凭她封住自己的口鼻。
他鼻骨线条清峻,呼息绵长温热,喷洒在沈鱼手缘,让她无法忽视。
沈鱼绝望发现,只露一双眼睛的祁渊更加让她心擂如鼓。
这不对。
先前是她占上风的。
沈鱼暗怪自己睡迷糊了说出真心话,搅乱了步调。
她快速思考着,应当说些什么来挽回,然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反是祁渊的眉眼中笑意越来越深。
恰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二公子,瞧见沈女郎了吗?”
“我在!”
沈鱼如蒙大赦,当即侧身绕开,脚下步子踩得又快又急。
祁渊回望沈鱼逃也似的背影,无声笑了笑,信步也跟上去。
第49章
◎说什么体己话呢?◎
湘绿笑望沈鱼,见她面泛薄红,便伸长颈子向她身后打趣道:“二公子将女郎遮得严实,这是在说什么体己话呢?”
祁渊声淡:“沈女郎纵得你胆肥了,连主子的事也敢探问。”
话虽说得严肃,湘绿却觉出他心绪不差,对沈鱼眨了眨眼,一心想教二人更亲近些,遂拉过沈鱼的手道:“奴婢原算着早膳该散了,却不见女郎回来,竟是被二公子绊住了脚。二公子若欺负女郎,可要告诉奴婢,奴婢便请夫人为女郎做主!”
沈鱼被她逗得莞尔,挽了湘绿的手臂一同往剪竹园行去。祁渊不紧不慢随在她们身后半步,目光偶尔掠过沈鱼微微晃动的发梢。
待到西厢房门口,二女提裙,祁渊也跟着迈进去。
沈鱼回头睨他一眼,仿佛在说你又进来做什么?
湘绿哪里知道他们这些暗流,自作会意地笑道:“昨个儿没赶上试新衣,眼下一道试了。”
祁渊点头:“正是。”
沈鱼没说话,自顾自走回卧房,绕到屏风后。
这边湘绿与群儿合力抱来冬衣,多是外衫、坎肩、氅衣、斗篷之类,可直接套试。
沈鱼一件件试过,只觉得料子上乘,不多时便捂出一身薄汗,不禁暗想祁渊披那些大氅时是否也会满头大汗。
这念头一生成就难以忽视。
她悄悄从屏风后探出一双眸子,偷摸睨看。
祁渊正双臂平展,身披一袭墨灰色大氅,料垂如瀑,领圈绒毛细密修长,极是俊逸。然他双目紧闭,眉峰微蹙,领口绒毛搔得他颈间不耐轻转,显是难受得紧。那强忍不适的模样,与他平日自持的样子迥异,倒教人忍俊不禁。
沈鱼眼尾无声一弯,将身上最后一件坎肩小袄搁在架上,低声对湘绿道:“样式都好,只是觉着都有些宽松了。”
湘绿点头:“女郎既嫌大,奴婢便送去教裁缝改改。”
沈鱼略一思忖,摇首:“不必麻烦了,想来入冬后里头还需添衣,如此反倒合宜。”
湘绿笑道:“也是。”
祁渊将二人的对话听在耳朵了,却始终未发一言。
只是,沈鱼渐渐发觉,不知从何时起,祁渊竟顿顿不落地来西厢用膳。
有他在,菜式不免添了两样,沈鱼不知不觉也多进了些。乃至家宴之上,送至她案前的肴馔一轮轮更替下来,竟也悄无声息全换作了她合口的菜色。
她私下去寻王妈妈道谢,感念她如此细心照应自己的饮食。王妈妈却神秘一笑,并未多言,只道:“女郎用得合口便好。”
沈鱼不明其中意味,待到那些冬装真的上身的时候,已经十分合体了,却是后话。
转眼间,南溪医馆已经闭门多日。
沈鱼日日呆在剪竹园却也没闲着,园子里秋草枯黄葳蕤,黄将军在其中撒欢奔跑,极容易一个不注意就和那草融做一片找不到了。
然而早前还神志不明的灵芝却可以在湘绿的引导下,伸手指出黄将军的所在。
这些时日沈鱼不去医馆,便一心扑在灵芝身上。
几番汤药、行针下去,甚至试了几回她不甚娴熟的推拿,灵芝的情形眼见着好转。
自灵芝渐能出屋,沈鱼便让湘绿多带她在园中晒太阳,意外发觉她与黄将军嬉戏时精神更为宁和。
这会儿,湘绿正抱着黄将军给灵芝摸狗头,沈鱼拿了一张软团垫坐在檐下廊柱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一面看她们逗闹黄将军,一面感受热茶蒸汽氤氲扑面,只觉得无限惬意。
此时阳光正好,她刻意选了一个宽大的廊柱,整个人都躲在阴影里,独留一双白绫绫的绣鞋在裙下轻荡。
早上喝的那一碗香糯可口的甜羹还熨贴在胃里,沈鱼只觉得这份惬意悠闲难得,意识昏昏昏昏起来。
潜意识里,那份嬉笑声音渐渐熄了,沈鱼想睁开眼看看她们现在预备做点什么,挣扎着抬起昏沉的眼皮,看见原来是祁渊刚回来,正对湘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二人视线一触,沈鱼别开眼,继续假寐,然那被注视之感却久久不散。
待到午后,沈鱼因为半晌午已经迷过一场,到了要歇晌的时间反而睡不着,这会儿湘绿已经歇下了,连黄将军都蔫蔫儿趴在后院里憩着。
沈鱼突然有几分百无聊赖的索然意味。
她踱步思量,不如去书房寻本书回房消闲。
推门却见祁渊正在其中,手持一张信笺,眉峰微锁,闻声抬眸,目光锐利。
沈鱼一怔。
祁渊似也未料她会突然进来,神色一敛,随即恢复如常:“醒了?”
沈鱼点头:“想来寻本书。”
“嗯,”祁渊应了一声,沉吟片刻,忽然道:“整日闷在园中也无趣,可想出去走走?”
沈鱼左右无事可做,见他似乎也想转换心情,便答应了。
因沈鱼目前处境还未分明,他们避开了医馆和各大药铺所在的东市,一路沿着条树荫繁茂的清雅小路随意走着。
一路人少了一些,二人不自觉越走越近,袖子渐渐擦到一起,克制地错开,不一会儿又蹭到一起……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渐疏的枝叶洒下,落下斑驳的光影,将少女莹白到脸照得更加清透,祁渊的视线总若有似无跟着她,看她耳尖透红,外侧一圈细软绒毛在光下轻颤,不由低头莞尔。
沈鱼未看他,却轻声问道:“心情可好些了?”
祁渊顿首,继而轻松道:“嗯,多谢女郎赏脸相陪。”
沈鱼:“发生何事了?”
她声有犹疑:“可是与我有关?”
祁渊眼帘垂了半寸,又摇摇头:“和那日来闹事的人有关,大理寺的人查到他家里,发现他家中只有两间空屋子,又和邻居打听,才知道他上有八十老母,下面还有五个孩子,最大的十岁,小的才不到两岁,穷得叮当响……”
沈鱼皱眉:“是养不起了,才被人用银钱利用?”
祁渊点头:“那人估计此计凶险,所以半月前,就让老母亲带着五个孩子回了乡,眼下大理寺已经的人已经追了过去。”
沈鱼眼眸清冷,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人呢?被收押着可招了什么?”
祁渊冷声:“死了,就在今天上午。”
沈鱼:“那大理寺接下来会如何?”
祁渊:“再追到乡里去,找到那祖孙六人,探查是否有藏有银子,再挖款项来源。”
沈鱼颦眉:“会不会导致那祖孙六人也遭到抢先灭口?”
祁渊的声音平直:“人在渴望自保的时候,心肠可以狠毒到何种程度都不足为怪。”
沈鱼脚步停下:“有什么办法可以两全吗?”
祁渊沉默须臾,忽然抬眸道:“倒是有一法子。”
“何法?”
“以更大的危机牵制,使他们无暇他顾。”祁渊声音沉定,“眼下嫂嫂之死与这对夫妇之死皆与柳家有关,我可直接上奏,虽尚无实证,但可先行敲山震虎,促使大理寺启动调查,缚住他们手脚。”
沈鱼低头:“但是一来平白指控于你不利,二来也会打草惊蛇。”
祁渊轻轻“嗯”一声,又道:“但或许也会有转机。”
二人一时驻足,一旁,店小二打量他们已经有些时间,便趁着这个默声道空档热情道:“二位贵客,可是要打尖儿?或者进来喝口热茶?”
二人闻言同步扭头看去,笙仙茶馆四个大字铄金闪光。
“啊……”
沈鱼发出一声低呼。
祁渊挑眉看她。
沈鱼:“我隐约记得风半言似乎说过,他常在这茶馆说书,还说会给我留坐……”
店小二适时道:“风老确实常在小店说书,眼下就正在里头!
祁渊眼眸在沈鱼和茶馆之间回转,问 :“可想进去歇个脚?”
沈鱼顿了一下,摇摇头。
那风半言最喜说些京城人物、风流俗事,眼下京城最热闹的怕就是那闭门不开的南溪医馆,她还是不去的好。
祁渊仿佛猜中她所想,“有些时候,局中人自觉扑朔迷离,上位者的人被意图各异的消息混淆视听,反而寻常百姓看得更加分明,说不定在讲的与你想得并不一样。”
沈鱼心念微动,祁渊手轻托她后背,她便不知不觉地走了进来。
甫一走进,就听得满堂喝彩。
店小二把人一路领到那最热闹的一片,这才讨好笑道:“风老是在咱们店里说书,不过这位女郎所说的留位么……眼下正是喝茶人最多的时候,前排的位子肯定是都坐满了。”
沈鱼颔首,轻声道:“生意之道,理解。”
祁渊:“那就劳烦带我们去距离那说书台近一些的位置就好了,随意听听。”
小二轻松一笑:“得嘞!”
二人坐定。
人群喧闹一阵,随一声惊堂木响安定下来,风半言苍劲有力的声音响起:“咱们便接着讲,医馆沈女郎为什么可以不受大理寺审问!”
第50章
◎同心并力◎
笙仙茶馆里热气腾腾。
风半言高亢声线依旧:“各位客官,刚才说了,按律,涉人命者,当押送大理寺候审。可沈女郎却能安然在外——诸位可知为何?”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这便要从那苦主王力说起了。一个家徒四壁、老娘幼儿皆饥馁待毙之人,与祁家上宾沈女郎,无仇无怨,本不该有交集。”
风半言捻须一笑:“所以此事说来也简单,要么是沈女郎学医不精,失手治死了人;要么就是那王力被人收买了,故意来讹诈!诸位客官觉得,会是哪一个?”
治死的传言一直有,但是眼下众人坐在这里愿意付上茶钱听风半言说道两句,也正是对这些传言并不十分相信,一时间,众人不乏为南溪医馆撑台的言论:
“我家娃前阵子生病,去哪都看不好,是南溪医馆几服药给治好的,那沈女郎有些本事在身上。”
“我这老寒腿多少年了,也是沈女郎扎针才管用,现在医馆关门,眼看着天冷了,真是难受啊……沈女郎看诊才来三切四问,小心谨慎,我不信她会治死人。”
也有人高声反驳:“那沈女郎既然这么有背景,谁知道是不是个花架子?有权有势的庸医咱们见得还少吗?”
风半言摸着胡子笑了:“这位客官问得好!沈女郎确实跟祁家关系不浅,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真是庸医误诊,人证物证俱在,祁家岂敢包庇?眼下洪曲战事未平,朝局正事用人之际,偏祁家出了事儿,大理寺岂能不慎之又慎?”
风半言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见众人皆屏息凝神,方才缓声道:“所以为什么沈女郎不用去大理寺,很显然,一则人就在祁家,真有事跑不了,二则,也必须卖祁家一个面子。”
众人恍然,皆言还是本事硬气又有人撑腰,才能得了大理寺的宽裕啊。
沈鱼抿着茶水,轻笑摇摇头。
她人虽未到大理寺,但是南溪医馆的账目、看诊记档、草药抓取目录早已被大理寺全部调走,她人去与否也已经意义不大了,说来说去,不过是各有掣肘,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且先这么查着,不过风半言却总能把这简单的故事说得有声有色的本事。
但说书的技巧归技巧,沈鱼倒是从风半言口中抓到一些只字片语,低声问祁渊:“和洪曲又有何关联?”
祁渊目光落在她眉眼上:“施节来报,洪曲叛军近日异动频频,恐生变故,请朝廷遣将坐镇弹压。”
沈鱼凝眉,立刻领会:“那不正是意在让你……”
祁渊捏着茶盏,眼角含笑:“我当街放走‘嫌犯’沈氏,又庇护其于祁家,御前失仪,正被罚闭门思过。眼下事情尚未查明,我自然需继续‘深刻反省’。待这场风波了了,再谈为国效力不迟。”
沈鱼惊诧地看他一眼,几乎能想象出他在金銮殿上是如何以怎样一副看似恭顺实则强硬的态度说出这番话的,难怪皇帝震怒,罚他思过,连祁闻识都对他黑了脸。
沈鱼想说些什么,可是思来想去,朝堂上的事情祁渊自有计较,她何须做扫兴的人,于是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数着茶水在杯中漾起的细波,心下莫名微软。
眼下茶馆里人越来越多,热气蒸腾,喧闹不已。沈鱼不欲再多待,她从袖中摸出一吊远超过茶资的铜钱,轻声招呼店小二:“多出来的,劳烦给风老先生送去。”
店小二忙不迭应了,又问:“贵客可有什么想听的段子?小的可以一并带给风老。”
沈鱼思忖片刻,摇摇头:“不必,只是念他一把年纪说得辛苦。”
祁渊侧身,语带慵懒调侃:“在川鹤舫时,你听得目不转睛,如今倒淡定了。”
沈鱼也松快低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和清醒:“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人在京城,还是自己体会的好。”她饮下最后一口茶汤,“走吧,出来也有些时辰了。”
祁渊注视她片刻,少女五官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韧劲,他终是轻笑一声,率先起身:“好。”
衣袂翩跹间,沈鱼与祁渊并肩踏入门外那片流转的澄澈秋光之中。
重回街道,景致依旧,沈鱼的心境却悄然不同。她期待着水落石出、医馆重开的那日,也惦记着那些或许正需要她的普通百姓。
然而,命运的转机有时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他们刚回到祁家门前,尚未跨入大门时,已见湘绿与祁澜竟一同从门内快步迎出,神色皆是激动异常,这景象着实稀奇。
湘绿脸颊绯红、几乎语无伦次:“女郎!二公子!灵芝她、她……”
沈鱼心头一跳,忙问:“她怎么了?”祁渊的目光也瞬间锐利起来,看向祁澜。
祁澜抢着道:“她眼下神智清醒,说话也有条理许多,似乎是好了!”
沈鱼和祁渊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立刻快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向灵芝休养的房间。
湘绿疾步跟在沈鱼身侧,边走边急急解释:“今儿晌午奴婢歇晌,睡得沉了些,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人轻声唤我名字,睁开眼一看,竟是灵芝坐在床边看着我!她、她问我‘湘绿,我怎么会宿在剪竹园?’奴婢又惊又喜,不敢随意问她话,怕惊着她,再引出什么不好,只能按捺着,眼巴巴就等着女郎你们回来!”
祁澜也跟在一旁,补充道,语气复杂:“我只在窗外看了一眼,灵芝瞧见我,立刻又嘤嘤哭泣起来。”
沈鱼在厢房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湘绿随我进去。大公子,二公子,暂且委屈在外稍候片刻,待我仔细问问情况,有何进展,再出来与二位细说。”
祁澜自然没有异议,连连点头。
祁渊凝视着她,低声道:“量力而行,不必心有压力。”
沈鱼深深看他一眼,随即推门而入。
屋里飘着药香,灵芝靠在床头,眼皮发红,瞧着刚刚落过泪,虽然仍带着惊惧与疲惫,却已是清醒的模样。
见沈鱼进来,灵芝的目光随之移动,竟主动开口:“沈……沈女郎。”
沈鱼缓步走近,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声音放得极柔:“你知道我是谁?”
灵芝点点头,眼神感激:“知道。这些日子……虽然浑浑噩噩,但谁照顾我,谁给我治病,模模糊糊是有印象的。多谢女郎救命之恩。”说着便要挣扎起身行礼。
沈鱼连忙示意湘绿扶住她:“刚好转,别多礼。”
沈鱼走到案台边,点燃一小撮精心调配的安神香,“既然记得一些,那、之前的事情呢?比如,你和少奶奶一起去云山进香祈福的事?”
灵芝眼睛一红:“约莫记得个大概,知道是怎么上山的,知道……知道少奶奶出事了,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是灵芝没用,糊涂了这么久,醒来还是……”她语无伦次,满是自责。
“刚刚好转,记忆有所缺损是常事,别心急。”沈鱼声音温地安抚,“接下来我慢慢问,你慢慢想,能记起多少是多少,实在想不起来的也不必勉强,日子还长,总会慢慢清晰起来的。”
灵芝攥紧了湘绿的手,重重点头。
安神香味道沉静,沈鱼极有耐心地引导着,问题细致而有序。
灵芝断断续续地述说着,时而哽咽落泪,时而蹙眉苦思,但话语持续着,将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一点点拼凑起来。
沈鱼凝神静听,虽然许多地方灵芝仍表述得含混不清,情绪也时有激动,但足够让沈鱼逐渐拼凑出陆梦婉出事当天的大致情形。
那日陆梦婉的马车行至半山腰时,被后面赶上来的柳家马车赶上了。
柳家马车上坐着的并非只有柳宁枫一人,竟是柳宁枫与其兄驸马柳宁箫二人。行至接近山顶、马车无法通行之处,两行人便一同下车步行。
柳宁箫主动与陆梦婉走在前头,似乎在聊祁渊在洪曲失踪的事情,柳宁枫则放慢脚步,与跟在后面的灵芝闲聊。
灵芝哽咽道:“那一段路陡峭,我想上前扶着少奶奶,可柳宁枫问东问西,偏不放我,我一个分神的功夫,就听见前面少奶奶一声惊叫!我猛地抬头,看见少奶奶人已经不在石阶上了!只有、只有石阶边的木栏杆上,挂着一缕她的衣衫碎片!”
“我当时魂都飞了!哭着喊着扑过去……拉着柳宁枫的袖子问我家少奶奶怎么了……可、可那柳宁箫却猛地隔到我和他妹妹中间,脸色……脸色很可怕地盯着我,说:‘你家少奶奶如何了,问我妹妹作甚?我看这有一缕她的衣服,你既如此忠心,不如跳下去找找?’”
灵芝浑身发抖,眼中充满恐惧:“我、我从没见过有人能那样……用那么轻飘飘的口气,说出那么恶毒的话!我当时怕极了,我怕他不仅要害了少奶奶,还要把我也推下去灭口!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先推了他一把,然后转身就跑!那柳宁箫果然想来抓我……我拼命跑,一路跑到山下马车停着的地方,胡乱上了马车……后来、后来我就发了高烧,再醒来……就有些不清醒了……”
安神香缓缓燃尽。沈鱼面色凝重地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门外,祁渊与祁澜立刻迎上前。
听完沈鱼的转述,尤其是柳宁箫那威胁的话,祁渊眸中厉色一闪而过,立刻吩咐群儿加派人手,沿着云山临近山顶那段峭壁下方仔细搜寻。
经此一番周折,竟真的在一处极为偏僻,被灌木杂草掩盖的山崖下,找到了陆梦婉的遗骸。
半年多的风吹日晒雨淋,昔日佳人早已化作一片白骨,唯有身上残破的衣衫纹样依稀可辨,尤其是腰间佩戴的那枚与祁澜一对的环佩,虽蒙尘却依旧莹润,在枯骨间闪着光。
祁渊又让人以此处为中心扩大范围搜查,竟又在一处松动的浮土下,找到了一枚被半掩埋的玄色犀角坠子!那坠子质地坚硬,雕工精湛,下缘还系着两羽极为罕见的、鞘黑色翎毛,是西地才有的猛禽身上拔来的,多用来做贡品。
“西地……”
祁澜激动万分:“那可不就是柳如晦驻守的地方,弄来这些珍奇玩物给柳宁箫带着再正常不过。”
这下人证物证骤然齐聚!祁澜悲愤交加,恨得双目赤红,当场就要研磨写奏本,要狠狠参奏驸马柳宁箫谋害人命!
祁溪闻讯立刻带着关长风赶来。
祁溪虽也悲痛,但更为冷静:“眼下虽有证物,但灵芝证词尚需斟酌巩固,这坠子虽独特,却也无法直接证明定是柳宁箫当日掉落,当日柳宁萧能放灵芝回家,事后必然有所准备,我们贸然上奏,若被对方反咬一口,说我祁家攀诬驸马,反而被动!”
关长风认同祁溪的看法,也劝祁澜:“此事已过去半年,报仇不在这一两日。不若我们再暗中收集更多铁证,务求一击必中,彻底将柳家按死,方可告慰梦婉在天之灵。”
祁渊却面色沉静,语气斩钉截铁:“我支持大哥,现在就上书。”
沈鱼不由看向他。
祁渊冷静分析:“一来,大哥骤闻找到大嫂遗骸,悲痛愤懑之下即刻上书陈情,合乎人之常情,纵有冲动之处,陛下与朝臣亦能理解,反显得真切。若过于冷静,倒显得反常。二来,”他声音更沉:“我们搜山动静不小,柳家定有察觉。给自己留时间,难保不是也给柳宁箫留了准备后手的时间,不如趁就此发难,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祁澜看着祁渊连连点头,双目含泪叫了一声:“二弟……”
祁溪见祁澜如此悲恸失态,心下亦是一软。关长风却眉头紧锁,狐疑地看着祁渊:“你素来最是沉稳,深谙谋定而后动之理,带兵打仗亦讲究一击毙命。为何此次……反而如此急切?”他的目光在祁渊和一旁的沈鱼身上转了转。
沈鱼被关长风那探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出声转圜道:“不如……我们折中一下?暂且不以奏章形式直达天听,而是先去大理寺报案,请官府正式介入勘查?如此一来,事情照样会传入宫中,陛下必然过问,届时再上折子详陈冤情与发现,岂不更顺理成章,也更显稳妥?”
一席话落,众人安静片刻。
祁澜思忖后率先道:“沈女郎此法甚好!你我诸人官场浸淫久了,竟忘了这百姓申冤的正途!多谢女郎提醒!”
祁渊也颔首,赞赏目光近乎直接地落在沈鱼面庞。
关长风看着祁渊那副因沈鱼一句话而缓和下来的神色,又瞥见沈鱼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下顿时了然几分——只怕他这个妻弟,除了要为嫂子伸冤,还存了要借此东风,将沈鱼身上那桩悬案一并彻底解决的心思。
看着祁渊那副神色,关长风心知是劝不住了,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转而与祁澜仔细商议起报官状辞的写法与细节,务求言辞恳切严谨,让柳家挑不出一丝错处。
这厢,祁家诸人对沈鱼治好了灵芝、从而协助找到陆梦婉的尸身而感激不已,灵芝更是唰地跪下非要对沈鱼磕头。
“快别如此,”
沈鱼温声道:“你能好转,是你自己心志坚韧,熬了过来。或许……也是冥冥之中,少奶奶保佑,借你之口,道出冤情。你要谢,便谢少奶奶,也谢谢你自己当时的机敏。我想,大概正是你与柳宁箫推搡挣扎间,无意中将他的坠子扯落,才留下了这至关重要的物证。我们今日才能聚在这里,商议如何为她讨回公道。”
灵芝听到此处,想起旧主惨死,自己半年浑噩,如今终于有望沉冤得雪,不由悲从中来,伏在湘绿肩上放声痛哭,将积压了半年的恐惧、委屈与悲伤尽数宣泄出来。
沈鱼轻轻抚摸着灵芝因哭泣而颤抖的背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一旁的祁渊。他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之间,竟莫名生出些让人心悸的暗流。
沈鱼知道,这桩状书一旦递交上去,便如打开战场的第一支弓箭,后头面临的风暴只会更加险恶,驸马身份特殊,此番对簿公堂乃至御前,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但是,此刻,在祁渊目光注视下,沈鱼竟感觉不到丝毫畏惧与慌乱,只有一股同心并力的暖流缓缓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