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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浇油般让人心肝躁动◎

状书递交了上去,果然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柳宁箫嘴硬腰杆直,他在灵芝逃跑后就已经想好的了一套说辞,打死不认那坠子是自己的,还反咬祁家是不是想混淆视听,来掩盖医馆的丑事。

朝堂上,祁澜一反平日儒雅随和模样,顶在前头言词锋利、步步进逼,几乎有舌战群儒之势。

祁渊更是早已料到柳宁箫会祸水东引,不慌不忙地将自回京以来所搜集到的各色证据——包括柳宁箫与陆家、甚至与二皇子周琦之间相互勾结的来往一一呈于御前,通过关长风条分缕析、逐一陈述。

多家势力明争暗斗,弹劾奏折如雪片般飞至御前。

皇帝此前虽削去柳家部分权势,却并未打算将其连根拔起,一时未作决断,只放任他们继续相争,将所有压力转嫁于大理寺。

大理寺主簿只得日夜勤勉查案,连续多日早出晚归,战战兢兢,丝毫不敢抱怨。

公主府内,柳宁箫却暴躁异常,只觉自己委屈得很。

陆梦婉的事情是当初柳宁枫心中不忿,找他来想出口恶气;南溪医馆是周琦的手笔,他只帮忙找来了王力那一对狗都嫌穷的夫妇;至于祁渊洪曲之败,更是陆家主动出手,柳家仅代为传信。这一切明明是别人与祁家有怨,借他柳家之手行事,为何如今矛头竟全指向他自己?

柳宁箫在富丽堂皇的府宅中焦虑踱步,恨不得抽剑乱砍发泄一番,可一摸腰间只挂着空落落的玉佩悬绳,更加愤懑起来,扬手就打断一根枯黄的枝条,又用那残枝暴力地抽打着花圃中本已衰败的秋棠。

侍女们远远望着驸马乖戾模样,面容惶恐,无一人敢上前。

直至长公主周琢一声冷斥从廊下传来:“闹够了没有?这般泼皮无赖的模样,成何体统!”

柳宁箫动作一顿,狠狠又抽下最后一朵将谢的秋棠,将手中残枝猛然掷到一旁造景典雅的池塘中,池中锦鲤四散奔逃,柳宁萧依旧背身对着周琢。

周琢款步来到他身后,望着一地花汁碎叶,烟眉深蹙,毫不掩饰地嫌弃道:““我怎就嫁了你这样的人?”

柳宁箫猛然回头,一双因怒气而泛红的眼睛瞪着周琢,戾声道:“你现在便去求你父皇,说我官司缠身、德行有亏,求一纸休书休了我便是!然后去找你的好表哥祁渊去,你看他如今可还愿意要你!”

周琢闻言不怒反笑,笑声清冷:“柳宁箫,说这些气话有何用?既然当初敢做,如今却只会对女人大吼大叫,这就是你的本事?”

柳宁箫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给她一掌,或将她狠狠羞辱——可她终究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皇上最宠的女儿、太子皇子们最护的妹妹。她若有不顺心,必让他百倍难受!

说起来,祁渊失踪的那段时间,他和周琢也算过了半年相安无事的舒坦日子,可自从那该死的祁渊回京,周琢对他是愈发看不顺眼,愈发不耐烦了!

柳宁箫一腔邪火无处可发,干脆一振袖,意欲出门上酒楼寻些乐子。

周琢却冷喝一声:“站住!本公主的话还没说完,驸马若走,便是忤逆不尊!”

柳宁箫斜睨着她柔美却冰冷的脸庞,恨得牙痒,却终究侧身站定,鼻孔出气般哼了一声,等她发话。

周琢绕到他面前,绣着金线的裙摆扫过地上残花,她却浑不在意,娇小玲珑的身量,气场却丝毫不输于身高体壮的柳宁箫。

她冷声道:“柳宁箫,你若是还想做这个驸马,就把你和你那两个妹妹之间的腌臜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于我,我兴许还能看在这夫妻名分上保你一场。否则,再往后就不是我要不要休驸马,而是你这个驸马还当不当得成!”

柳宁箫眼下面对周琢已然是破罐破摔,嗤笑道:“我柳宁箫已经落到如此境地,公主却还不想着休夫,是觉得我这个驸马用起来很舒服?”这般污言秽语一说出口,衬得他粗犷面容愈发丑陋不堪。

周琢袖中纤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暗自庆幸还好她早知柳宁箫的德性,提前屏退了所有下人。

她面不改色,只淡淡道:“驸马粗鄙,本公主用不惯。要保你,也不过是看在夫妻一场,不愿损了皇家与自己的名声。若你执意自寻死路,便是我亦救你不得。”

说罢,她漠然转身,迤逦而去。

柳宁箫盯着她那袅娜却决绝的背影,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最终却还是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抬步跟了上去……

隔日早朝,再有那些弹劾驸马、或弹劾祁家的奏折,全被皇帝沉着脸厉声骂了回去。

“审案子有大理寺!都来朕面前吵什么!西地的流民、洪曲的叛军,怎么不见你们这些人如此积极!”

一席话吼得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有事的无事的皆不敢再多言,纷纷垂首噤声,草草退了朝。

朝后,许久不参政的祁渊应召入后殿。再返祁家时,他面色沉重,看着不太好。

“嫂子的事,恐怕到此为止。”

祁渊沉声对祁澜与沈鱼道。

祁澜讶然:“为什么?是不是我状书写得还不够恳切,我马上再拟一份!”

祁渊抬手按住兄长激动得微颤的肩膀,声音低沉:“陛下明言,此事没有可坐实的铁证,贸然指责侯府柳家已是冒犯,更何况纠结朝臣攻讦皇子。眼下念在你丧妻悲恸,不予追究,若再执意进言,必依法论处。”

祁澜一怔,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二弟!你知道你嫂子的为人、也知道我的为人!陛下这分明是听信了小人之言!”

沈鱼也蹙起秀眉,疑惑道:“明明前几日还未如此强硬,怎么今日陛下口风突然就变了?”

祁渊面色晦暗,低声道:“太子私下透露,昨天周琢公主连夜进宫陈情,倒伏在皇帝膝头凄凄哭了好一通。”

沈鱼:“……”

公主的眼泪,有时比朝臣的万言书更有分量。

她无奈轻叹一声:“眼下若还想拿到证据,恐怕就只有柳宁羽手上那些书信了……”

祁澜敏锐追问:“什么书信?”

沈鱼:“柳宁箫与柳宁枫的家书。”

祁澜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立刻道:“她有何条件?我来满足她!”

沈鱼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她要我一帖药剂,一种……能让她体弱,无法被随意安排嫁人的药。”

祁澜闻言一噎,他虽然不通医术,但也知道柳宁羽所求绝非寻常之物。沈鱼至今未给,定有她的顾虑和原则。他虽急于为亡妻昭雪,但自小所读的书让他做不出这种慨他人之康的事情。

祁澜憋红了一双眼,剧烈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说出那句“不如就给她”。

陆梦婉的冤情暂且陷入僵局,另一头,南溪医馆的案子却有了新的进展。

大理寺一路追查到王力的老家,找到他那八十老母和下头一群孩子,拿到了扎实的口供,又在其院后的老杨树下掘出一包金银,彻底坐实了他是受人收买、故意构陷沈鱼。

只是顺藤摸瓜再往上查时,线索却蓦然中断。那买凶之人行事极为谨慎,银钱几经转手,经手之人不是死了就是远走他乡,再也无从查起。

事已至此,大理寺也只好暂时结案,将来龙去脉详细记录在册,先行还了沈鱼一个清白。

没过多久,关闭许久的南溪医馆,终于重新开张。

重新开张那日,京城纷纷扬扬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细雪如盐粒,随风刮在人脸上,带来丝丝寒意。沈鱼一袭素色袄裙,外罩一件青缎斗篷,面容沉静地立于医馆正门前,在众多学徒伙计的簇拥下,亲手点燃了去晦纳福的鞭炮。

爆竹声噼啪作响,红色的碎纸屑落在白雪上,格外醒目。

然而,尽管医馆重开、瑞雪兆丰年本是值得庆贺之事,但因着陆梦婉的冤屈未雪,沈鱼眉宇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凝着一缕化不开的轻愁。

鞭炮燃尽,她便敛起心神,迅速投入到诊治病患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经此风波,南溪医馆的信誉似乎并未受损,前来求诊的病患反而较往日更多了。

沈鱼忙得脚不沾地,直至暮色四合,雪光映得窗外一片朦胧淡色,才得空喘口气。

她揉着手腕,正要吩咐学徒关门歇业,抬眼却看见医馆正门迈进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当先一人轻裘缓带、面容带着几分酒色财气浸染出的浮肿、一身珠光宝气却也一身铜臭俗气,竟是渭南县那个土财主家的公子,江韶柏。

他身旁跟着一个身穿半旧青色夹棉长衫的文弱书生,面容清瘦,正是邓墨。

“哟!我就奇了怪了,京城怎么会有个南溪医馆,眼巴巴赶来看看,”江韶柏无视了门前学徒的示意,负着手大摇大摆踱步进来,仰着头四下环顾医馆内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在沈鱼身上,上下打量,语气轻佻,“没想到还真是老相识啊!”

“沈女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着女郎,别来无恙。”邓墨随后上前,拱手一礼,看见沈鱼时眼眸中亦掠过一丝惊讶。

沈鱼早先听说江韶柏的父亲花了大力气为他捐了一个京官的闲职,却没想到如此快便在京城遇上他,更没想到邓墨竟也一同来了。

江韶柏见她不语,哼了一声,怪声怪气道:“沈女郎这是怎么了?不会摇身一变成了这京城医馆的大掌柜,就眼睛长到头顶上,不认识我们这些穷乡僻壤来的老熟人了吧?”他话里打着哈哈,眼神却闪烁不定,让人不大舒服。

沈鱼在京城这些时日历经风波,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今非昔比。单看江韶柏那神色,便知他肚里没憋好话,无非是想借机讥讽自己,却又碍于她如今气度、医馆规模,一时摸不清深浅,正暗自掂量着如何发作。

眼下医馆内还有零星几个抓药的病人,有了王力那番教训,沈鱼愈发谨慎。她面色平静地与二人见了礼,随即招手唤来一名伶俐小厮,对江韶柏道:“江公子远道而来,先到后厢房用杯热茶,稍坐片刻。待沈鱼处理完手头这点琐事,再来与二位叙旧。”

邓墨也在一旁道:“江兄,你我初来乍到,眼下人多,你又做的是六品大官,不适合太招摇,沈女郎此安排正好。”

江韶柏那双不甚聪明的眼睛转了转,觉得邓墨言之有理,这才勉强按捺住性子,跟着小厮走向那间略显拥挤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后厢房。

沈鱼快速处理完最后几位病人,见馆内事务已可由学徒应付,这才理了理衣裙,起身走向后厢。

后厢药房里,江韶柏大喇喇地坐在案边,端着茶杯,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乱瞟。邓墨则安静地立在药柜前,默默看着柜子上密密麻麻的药名标签,神情专注。

见沈鱼进来,江韶柏只掀了掀眼皮,依旧坐着不动。邓墨却立刻转过身,急切地迎上前来,按捺不住语气中的惊叹:“沈女郎当真令人刮目相看!竟在京城经营起如此规模的医馆,实在厉害!”

沈鱼也对邓墨为何会与江韶柏一同出现在京城感到好奇,便出言相询。

邓墨脸上泛起一丝喜色,解释道:“托女郎赠书之福,邓墨侥幸过了童试。此番江兄奉调入京,邓墨便厚颜搭乘江兄的车马一同前来,预备明年的春闱。万万不曾想,竟能在此处偶遇女郎,当真是一场缘分。”他虽刻意放缓了语速,声音里仍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对于邓墨,因着昔日南溪村的那些渊源,沈鱼总是怀了几分比旁人更多的关切。她顺着话头,又细细问了他备考的情形、在京的落脚处,言语温和。

邓墨目光灼灼地应答着,他过了童试本就心怀畅快,又在他乡遇故知,见沈鱼不仅将这医馆打理得井井有条,人也出落得愈发清丽标致,几乎每答一句,都要由衷地再赞她几句。

沈鱼知邓墨言辞恳切,并非虚饰,便也落落大方地受了,并不故作谦辞,同时也诚心恭贺他取得秀才功名,预祝他来年金榜题名。

两人一递一句,一时半霎竟忘了旁边还有个江韶柏。

祁渊一身官服后门绕到药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素来只有他的后厢药房今日多了一个瘦弱的男人,正和沈鱼相谈甚欢。祁渊目光微凝,只一瞬便认出了邓墨——离开南溪村的那天,沈鱼特意为他送书,他还殷切地跑来专程与沈鱼话别,二人关系瞧着很是不一般……

祁他眼底掠过暗芒,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缓步走到沈鱼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揽在她的肩头,声音低沉悦耳:“今日医馆来了客人?”

沈鱼正专注听着邓墨说话,感受到肩上的重量和熟悉的气息,这才偏过头来看向祁渊,神色自然道:“嗯,从渭南县来的同乡。”

邓墨见到祁渊,面容一肃。他虽然不甚清楚祁渊如今的具体身份,但观其气度官服,心知必定非同一般,于是满怀尊重地拱手道:“许久不见,不知兄台现今如何称呼?”

“祁……”

祁渊刚开口,一旁被忽视许久的江韶柏忽然起身,连连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摩拳擦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祁渊和沈鱼之间打转,语气酸溜溜又带着几分恶意:“怪不得当初你们两个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是合起伙来坑了我江家的银子,跑到京城这繁华地界逍遥快活,做起了大买卖!”

祁渊仿佛这才注意到江韶柏此人的存在,见他还是那副猥琐模样,身材似乎比在南溪时臃肿了些,更显得上不得台面,不由在心底冷笑。

江韶柏绕着祁渊走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他腰间悬着的腰牌上,竟想也不想,伸手就朝那腰牌抓去,意图看个究竟。

祁渊本可以躲开,可他存了几分如看猴戏的心思,便遂了江韶柏的意。

“京畿守备…巡防营……”

江韶柏凑近了,眯着眼费力地辨认着腰牌上的刻字,随即嗤笑一声,松开了手,语气满是鄙夷,“哼,我当是多大的官,原来就是个看城门的!”

“江韶柏,今既领了官职,我劝你至少先把这朝服品级、官职高低分辨清楚,免得日后闹出笑话,丢了你父亲苦心为你捐来的官体。”祁渊眼睛轻弯,笑得让江韶柏不寒而栗。

邓墨在一旁看得尴尬,连忙讪讪地替江韶柏解释:“江兄,祁兄如今是巡防营统领,乃正四品武官。”

江韶柏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旋即变得一阵青一阵白。他虽然糊涂,但父亲花了重金为他捐的这个六品户部主事是个什么分量,他还是知道的。

六品和四品,中间还隔着从五品、正五品、从四品整整三级!

六品的主事,连每日清早入宫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江韶柏面上彻底挂不住,却又不敢当下就得罪祁渊,只得哼哼唧唧了几声,憋得满脸通红。

邓墨见江韶柏吃了瘪,又见祁渊虽面带微笑,眼神却冷淡地扫过他们,分明带着疏离与戒备,便很有眼色地拉了拉江韶柏的衣袖,主动向沈鱼告辞。

沈鱼送他们到门口,雪花依旧零星飘着。她想了想,还是关切地问了邓墨在京城的居所可曾安顿好,又细心叮嘱道:“京城风物与南溪大不相同,冬日更冷更干燥,若是有什么不习惯,或是缺了什么,尽管来南溪医馆寻我。”

邓墨心中感激,连忙应下。

江韶柏则兀自沉浸在品级落差带来的羞愤中,黑着一张脸,含糊应了一声,便拉着邓墨匆匆离去,心中却暗自盘算着父亲之前的叮嘱:在京为官,尤其是户部这油水足的地方,不在于差事办得多漂亮,而在于能不能站对队伍,抱对大腿!

他得赶紧打听清楚,这京城里,究竟谁才是真正值得攀附的高枝!柳家、陆家、祁家……这趟浑水,他或许能摸条大鱼出来?

冬日里天黑得早,不过说话的功夫,外头已是夜色浓稠。雪不知何时停了,清冷月光漫过屋瓦洒在皑皑积雪上,映得整条街一片朦胧银白。

沈鱼和祁渊并肩走着,脚下新雪被踩出咯吱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祁渊心中疑问盘旋,醋意暗生,尤其是邓墨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倾慕眼神,反复在他眼前浮现,让他觉得周身上下无一处自在。

沈鱼却似乎浑然未觉身侧之人翻腾的情绪。

她微微蹙着眉尖,一半心思还挂在日间医馆的琐事上,另一半则沉浸在这雪后空灵宁静里,并未留意到祁渊不同往日的沉默。

祁渊侧过头,目光落在沈鱼脸上。

月色下,少女面颊雪白,莹润如玉,鼻尖被寒风吹得透出些许娇红,低垂长睫沾染了细碎雪光,轻颤间撩动人心。

祁渊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那个邓墨……”

“嗯?”沈鱼闻声抬头,眼眸倒映着皎皎月华雪色,“你还记得他?”

祁渊得她这一眼,呼吸乱了几分,缓了缓道:“你曾特意为他送书,我才有几分印象。”

“嗯,是他。”

沈鱼语气带了几分欣慰:“他读书很用功,能来京参加春闱,真好。”

“他看着年岁似乎也不小了,明年才首次春闱?”祁渊目光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她的神色,稍作停顿后,状似随意地添了一句,“我十六岁便已是武状元及第,授官从戎了。”

沈鱼眸光微动,听出了他话中几分拈酸攀比的意思。

罕见。

甚至有几分幼稚。

稀奇事也。沈鱼心下莞尔,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呵了呵发凉的手,也学着他那般漫不经心的语调,轻声应道:“文武科考难易程度自不相同,且他家中清贫,却从不断学习参试,志气更加可嘉。”

祁渊听在耳中,只觉得那个“更”字别有深意,仿佛在她心中,那书生的志气竟比他年少成名更值得称许。

他周身气息都敛得冷了几分,下颌微微绷紧。

沈鱼刻意不去看他,只拢紧风毛斗篷,听着脚踩新雪的簌簌脆响,嘴角一步、一步、一步地悄然扬起来。

祁渊见她状似不觉,甚至眉眼间透出几分欣然,那股无名醋意更旺了几分,索性步伐也落后半步。

马车候在巷口,车厢内炉火熏热。

沈鱼先一步踩着脚凳,弯腰钻进了温暖马车。

融融暖意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她脱下斗篷,靠向柔软车壁,打算闭目养神片刻,心想叫他再气一会儿,稍后再哄也不迟。

没曾想干燥温暖的车厢烘得她神识模糊,她也是真有些乏了,眼皮渐渐沉涩起来。

祁渊随后上车,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负气。

他原想等她主动开口问一句,哪怕只是寻常的关切。

然而一抬眼,却见她竟已阖眼假寐。

少女容颜恬静,呼吸均匀,一副全然没将他情绪放在心上的模样,祁渊胸口那股闷气几乎要顶出来,却又无处发泄。

马车内烛光轻晃,蜡香淡淡。

祁渊目光沉沉落在沈鱼脸上。

她头微微歪向一侧,睫羽安然垂落,暖红炉子映得她面容愈发柔和静谧,显露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娇懒。

祁渊品着心头那点别扭,静静看了她许久,那点硬气终究化成了无可奈何的柔软。

他无声叹了口气,动作极轻地解下身上大氅,小心翼翼地倾身过去。

带着体温的大氅厚重,几乎将沈鱼整个人都笼住,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似乎在梦中有所察觉,无意识地蹭了蹭温暖柔软的毛领,睡得更沉了些。

祁渊看着,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马车缓缓停下,已至府门前。

群儿在外轻声禀报,祁渊抬手示意噤声。

车内一片静谧,只余沈鱼清浅规律的呼吸声。

祁渊并没有叫醒她。

他只是再次倾身,目光在她睡颜上流连片刻,然后轻柔地连人带衣将她抱起,步履沉稳地走向西厢房。

西厢房门前,眼尖的湘绿急急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生怕惊扰了此刻,更怕触了祁渊的霉头。

祁渊踏进寝室,躬身将沈鱼置于榻上时,却察觉到一丝冷风。

他蹙眉,来到窗边,发觉是上次他踩碎的那扇窗框还未修补……

祁渊略一沉吟,再次将人抱,转身便走向自己居住的剪竹园主室,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主室开阔温暖,地龙烧得正好。

他将沈鱼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深色的锦被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于是他驻足床畔又看了片刻。

睡梦中的沈鱼气息安稳。

祁渊眼神深暗,最终转身悄然离去。

他并未留在府中。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关家府邸,主室书房。

关长风正在灯下批阅卷宗,听得门前轻叩,开门却见祁渊夤夜来访,面色沉沉,眉眼里又有些别扭意味,便知绝非为公务而来。

关长风眉梢微挑,也不多问,令人烫了壶上好的梨花白来。

祁渊默然入座,自顾自斟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身姿挺拔地坐在那儿,烛光勾勒出他略显紧绷的侧颜,眉眼间凝着一层薄薄的郁色与躁动。

“你说,”他不断自斟,声音在酒液的浸润下显得有些低哑,“若有人明知你不快,却偏要视而不见,甚至…乐见其成,是为何故?”

关长风瞥他一眼,慢悠悠地呷了口酒,道:“要么是毫不在意你心绪,要么…便是吃定了你,知晓你即便不悦,也终究舍不得拿她怎样。”

祁渊捏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烛光跃动在他墨色眼底,明灭如雾,又暗藏光华。

他想起沈鱼今日那般情状,分明是后者。

这认知让他心头那股火复又燃起,却并非纯粹的恼怒,反而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与占有。

酒液滚烫入喉,浇油般让人心肝躁动。

关长风看他一壶酒都喝空了,对外头小厮道:“收拾客房,祁大人今日宿在家中。”

“不必。”

祁渊声音低沉,酒意喷撒,瞳孔愈发幽亮。

他站起身,玄色衣袍在灯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修长手指弹了弹衣角,“走了。”

关长风看着祁渊身影迅速融清冷的雪夜,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第52章

◎潮湿的被单◎

更深露重,剪竹园不见灯火。

沈鱼自绒绒寝被中转醒,什么梦也没做,只觉得睡得黑甜,恍惚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的。

外头北风枯号,屋内安宁惬意,她翻身欲继续睡。

乍然间,门扉响,枯号声大了一瞬。

凉气换入,让床上人清醒了几许。

沈鱼觉察出所处之处的不寻常来。

就好比,西厢房的正门在西面,这会儿门扉声响却是朝东;又好比,她习惯了在枕头下压安神的香囊,这会儿枕下却是空空如也;更不要提身下这大得双臂平展也够不到边儿的还有空气中隐约浮动的一丝凛冽酒气……

沈鱼的心提起,她直起身,摸索着拿到床侧的火折子,抖动手腕去点蜡烛。

酒香一瞬浓烈,她的手被人按住。

沈鱼看不清来人的脸,她只模糊瞧出个大概的黑影轮廓,却辨出了,是祁渊。

悬着的心回落,她这才察觉出冷来,不禁打了个哆嗦。

祁渊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将她打横又抱回床上。

沈鱼拉起被子一角浅浅盖在腰腿上,轻声问:“这是你屋子?我怎么在这里?怎么不点灯?”

祁渊一个问题也未答。

沈鱼只听见氅衣滑落在地的声音,像一朵白棉花“噗”地砸在地上。

窸窣声让人耳朵敏感,床板吱呀,祁渊也坐到床榻边沿。

沈鱼逐渐想起,之前她与祁渊聊着邓墨,然后在马车上睡着了。

她大概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睡醒在祁渊的床上。

被子下的腿动了动,沈鱼想穿鞋回西厢去。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却适时地按住了她的脚踝,力道不容抗拒。

这触碰太过私密,即使隔着罗袜,沈鱼仍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掌心温度在黑暗中蔓延,带着暧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酒意微醺,祁渊忽然开口:“今日见到故人,倒是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沈鱼心头微动,静待下文。

“今岁春日,在江家宅外,”他语速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在闲话往事,“若不是邓墨出面解围,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

沈鱼一怔,没想到他还绕在那邓墨身上,提起这桩事来。

“那天你穿着水红色的春衫,头上还别了一朵同色的绢花,可是?”祁渊说话时微微后倾,仿若在遐想沈鱼自我簪花的模样。

他感觉到掌下脚腕微僵,脚趾不自然地蜷缩一瞬。

“自南溪村临行前见他,总觉得面善,却不知道哪里见过,今日喝了酒,倒叫我忆起了之前模糊的记忆。”祁渊继续淡淡道:“你特意梳妆打扮了去见他,他也颇为照顾你,你们关系大概很好。”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既未肯定什么,也未断言什么,却像雪后落下的第一脚,磕磕嚓嚓地,在沈鱼心中踩出好大的动静。

她下意识地脱口辩解:“都是乡亲,他姑姑是村里的邓大娘,我才和他相熟些。”

黑暗中,祁渊的唇角弧度无声锐利勾翘。

“哦?”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陡然逼近几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邓大娘,来过你家中一趟,然后不久,你就急忙托着辛夏把我送去了江家……”

沈鱼顿时语塞。她没想到他能将这些细节都回忆得如此清楚。

祁渊趁势追问,声音低沉如诱哄:“这其中,应当有些关联的,你说可对?”

沈鱼心绪微乱,急着想撇清,未及深思便低声道:“关系是好了些,但也说明不了什么,不过邓大娘时常来找我说话,我与他有几面之缘,多余的什么也没有……”

祁渊声音沉下几分,指尖拨开袜靴口,摩挲沈鱼足踝细腻的皮肤,貌不经心地问:“说话?还是说媒?”

麻麻地痒意自踝骨攀爬,沈鱼呼吸一滞,没能及时开口否认。

祁渊彻底将她罗袜褪掉,下结论似地笃定道:“邓大娘说和你们,你想同他在一起,所以把我踢了。”

沈鱼面色白了一下,无力强词道:“不是的……”

祁渊一顿,指腹沿着她脚背上的筋骨搓磨,目光灼灼看着她:“那是什么?”

尽管沈鱼内心想要矢口否认,但眼下这件秘密仿佛随着罗袜褪去已然彻底暴露在空气里,她只能节节败退,声音几不可闻:“也没有很想同他在一起……不过是……心浮气躁才……”

后面的话消弭在唇齿间。

黑暗中,祁渊仿佛不耐再听了,吻得有一些蛮横,手也一路从脚腕沿着内裙向上,掐着她腿,指腹深陷软肉。

他的吻从娇唇游离到腮畔:“既然那时选了他,为何后来还要嫁我?”

沈鱼喘息着,失神想着他今晚到底喝了多少酒。

祁渊低声唤她:“沈鱼……”

他语气沙哑低软,手上却不断加重,裙下温度升高,很快肌肤像被沾住一般黏腻。

沈鱼觉得祁渊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她眉头蹙着,忍耐着,从喉间挤出一声变调的“嗯”。

“如果那天不是为了救我,你真的会嫁给他吗?”祁渊手上继续欺负她,修长手指沿着汗湿的肌肤一路到底,单薄衣料被他手背骨节顶起,拉扯感让皮肉微痒。

沈鱼僵了下,面色瞬间绯红。

她往旁躲避,“若没有你,在南溪村,邓墨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

祁渊动作也停下来,“所以其实和我在一起也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这样对你更好。”

沈鱼一噎,偏过头,喃喃道:“不是的。”

“就是的。”

祁渊语气有些任性,“或许在我还是傻子的时候,你对我有几份情,但后来我不是了,你就只拿我当一个可利用之人,现在你看我对你死心塌地了,更是随便惹火我,不管我。”

沈鱼脸色涨得通红,却又因为祁渊说得也没错,而嗫嚅着再没脾气否认。

祁渊一双漂亮的眼里是痴嗔愠怨。

他忽然叹了口气,“怎么不继续糊弄我了。”

沈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祁渊抵着她的脸,蹭她乌鸦鸦的鬓发,“其实你哄哄我,我就好了。”

沈鱼红着脸,看他突然示弱,低声问:“怎么哄?”

祁渊怏怏,他知道,面前女人是很会牵动人的,如果不会,那就还是对他没情分,所以才做不出。

他在她颈侧轻轻咬了一口,像是表达不满。

沈鱼福至心灵,螓首偏转,啄在他脸颊。

祁渊抬首,换成唇瓣与她交叠,沈鱼伸出舌尖,主动探寻。

看,她是很会的。

祁渊暗道,心底因邓墨而起的嫉妒好受了些,其实邓墨又算什么呢,祁渊轻嗤,沈鱼是他的,从前是,现在是,从今往后更加是。

酒气渡了过来,沈鱼也有些混沌醉意,隐隐希望祁渊在层层布料下的那只手可以再动起来。

但祁渊现下一门心思想做的,是把那些碍事的冬衣全部拆掉。

窗外有轻微声响,又下雪了,白皑皑的,将大地铺陈出起伏曲线。

沈鱼原打算压箱底的秘密被祁渊悉数抖落,她有些忐忑,忧心祁渊会为此与她不快,又回到那个高高在上的模样,毕竟,他现在已经占据了高地,将她说得哑口无言,居高临下地索求了。沈鱼又有几分委屈,明明是祁渊自己说的,她可以随意利用他,可以踩到他身上……

但眼下讲道理又有什么用,身上人显然已经疯了。

沈鱼瑟缩着,保不住衣服便去拉被子,声音脆弱:“你喝多了……”

“是吗……”

祁渊不承认也不否认,一面随意回应着,一面按住她的手腕,顶开她双膝。

腿侧肌肤贴到对方微凉柔滑的衣摆,沈鱼出神想,或许可以趁他脱袍的时候抓着衣服溜走。

祁渊轻哼,仿佛猜中她所盘算,不满她此情此景还在和他耍小聪明,狭长眼眸摇摆,低低笑了一声,然后施施然松开了按在沈鱼手腕的手,换到她膝弯,缓慢撑抵,推开,留出空间,再侵占所有空间,方才亲出水光的唇贴着另外一个湿漉漉的地方亲了一下,那里下意识收缩远离,他就回敬似地伸舌流连,非要舔开一条缝,熨抚紧绷褶皱。

沈鱼猛然羞耻起来。她纤指向下抓在他肩头,呼吸破碎,“祁渊……你……”

“我喝醉了。”祁渊重复她之前的话,发烫的气流呵出,沈鱼脖颈轻抬,微微阖上眼睛。

他察觉到她的颤栗,更加肆无忌惮。

沈鱼两颊酡红,目光迷朦又空洞,觉得自己像被掰开的蚌,蚌肉浸在咸水里,被食客饮用汤汁,还被舐吮被包裹的珠子。而祁渊身上衣衫完好,领扣甚至还扣在最上面一格。这巨大的反差让沈鱼羞愤。

她不是处子,可曾经只知蛮干的人如今有意温存撩拨的感觉却让她比第一次时还要难以承受万分。

祁渊自下而上抬起眼皮观察,见沈鱼眉头失神微蹙,身子淋漓尽致的软着,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去想如何从他身边逃走,作恶的心终于满意了些许,却完全还不够满足,他起身,一面自解衣袍,一面开心地不断啄吻。

她的味道和他的气息勾缠在唇齿之间,沈鱼难堪地别开脸。祁渊也不强求,继续亲她脖颈心口,将津液带到四处。

密密麻麻的酥软让沈鱼眩目,唇畔湿咸提醒她祁渊方才做了什么,她目光幽幽,脸色嫣红,“你何须如此?”

祁渊抚摸她娇粉的脸,掐着她曼妙柔软的腰肢,“让你舒服,我也好恣意些。”话落瞬间,他言出法随一般,动作毫不留情。

沈鱼闷哼,贝齿咬住腮肉,血气微腥。

祁渊以手撬开她唇齿,帮她打开呼吸,声音如魅如惑:“放松……沈鱼……放松……”

沈鱼呼吸发颤,回过神来恼怒不已,双手捶他胸膛,蔻甲抓刮他肩脊。

祁渊不惧痛地承受,接纳她所有脾气,也迫着她接纳他的。

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相对着,沈鱼终是先行错目,祁渊懂了,兴致迭起的同时又有十足的耐心,享受起他自己赢来的。

细密之音伴着呼吸交错,阔大的床榻承托两人的动静。

沈鱼膝盖耸着,一开始还能勉强盘住,到后来垂垂着被人捞起,再后来实在挂不住了,便翻转颠倒,被扶直了腰身坐着继续。

祁渊兴致愈发高涨,一分是因为得偿所愿,一分是因为眼下姿态如果沈鱼不配合,他是万不得如此顺畅发力。

密不透风的暖室把所有声色包裹,温香甜蜜,浓情缱绻。沈鱼面靥红艳,光裸肌肤在烘热床帷里泛起汗珠细密,帷幔青浅,沈鱼杏眸荡漾,想起那日背后的搔痒,轻轻仰倒,不料角度微变,又是一阵颤抖。

祁渊新奇地看着她,乐见她主动找趣儿,低声哄她:“再靠近点。”

沈鱼羞怯拧眉,不同意。

祁渊只好寻摸着自己来。

沈鱼很快后悔了。若是她主导还能自己把握个轻重缓急,可眼下祁渊细致绵长的温存起落,让她如何能保持清醒……

冬夜的黑密密麻麻,夜雪前呼后拥扑在窗纸上,敲敲打打。

帐中人终于尽欢,万缕青丝交缠共枕。沈鱼精疲力尽,没吃晚饭的胃袋瘪瘪的,小肚子却反常微鼓。她眼眸深阖,发哑的嗓子一个字也不想多说,祁渊却依旧煞为好性,玩她的发梢,深嗅她颈侧,抚摸她肚子。

一股温热流出,沈鱼嫌弃地挪了半寸,不愿躺在水迹上。

见她如此,祁渊迈步下床,沈鱼懒得动弹,眸子转着遥遥望他走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木盆,一张布巾。

他挽起流荡衣袖,蹲跪在榻边,筋骨分明的手拧干布,托在掌心,低眉为她擦洗。

沈鱼眯起眼,觉得指尖发丝都在惬意,心里又隐隐担忧如此乱来,明天醒来了怎么见人,万一孕了又当如何,于是数着日子算自己月信,却一三五地数不明白,迷迷蒙蒙睡着了。

祁渊抱着她,换到另一侧的贵妃卧上,看少女光洁如新的皮肤,很想再咬上去。沈鱼睡得小腿发抽,祁渊为她揉揉按按,怜她累极,终是压住了那份心。

雪飘飘落落,二人在贵妃卧上挤了一夜,天晴方醒。

群儿和湘绿在廊柱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敲门唤主子起床。

忽闻房间里终于有了脚步声,二人皆屏息敛声,贴门细听。

门扇骤开一道缝,群儿湘绿险些跌倒。

祁渊俯看他们,面无表情道:“你们去禀报老爷夫人,就说沈女郎房间窗子漏风吹得不大舒服,在我屋里休息,这些天就不一道用膳了。”末了又扔出一床斑驳濡湿的单子被子,命人好好清洗。

被单气味微妙,群儿脸上一红,湘绿跟在夫人身边儿多年,反是镇定些,捡起被单,翻翻看看,蹙眉对群儿道:“怎么没有落红?”

“我、我哪知道……”

群儿压着声音:“兴许公子克制,未有逾矩。”

湘绿乜他一眼,才不信。

联想祁渊才一回家就说要娶沈女郎,湘绿心中细细合计,目光一惊,难不成在此之前,二人已经有过亲密?再思及之前发现的那些钗啊帕啊的,湘绿这才恍然,只怕也都是二少爷偷摸送的!

按理说这事儿应该告诉夫人,可她眼下是沈鱼的丫鬟,偷偷禀报主子私事是万万不该,何况若被祁渊知道了,那她有得苦头吃。

天冷,潮湿的被单在手中开始发硬。

湘绿心一横脚一跺,有得在此纠结、不如让夫人快快把二人的婚事提上日程!

第53章

◎适应这种亲密◎

剪竹园主室里暖融如春,淡白的烟丝自熏笼中袅袅升起,若有似无缭绕在绣帷锦榻之间,透着一股事后的微妙静谧。

祁渊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水,走到床边,递向裹在被中的沈鱼。

沈鱼神态缱绻懒散,嫣红唇色有几分干燥起皮。

她浑身酸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本不想理祁渊,奈何唇舌干渴得厉害,只得伸出一截雪白的手臂,接过杯子,小口啜饮起来。

祁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散漫而肆无忌惮,她饮茶时低垂着眼,吞咽时喉颈微动,无比脆弱也无比美丽,如同一只倦极饮水的小鹤。

待她饮够了,祁渊接回杯子,就着湿湿唇印将杯底那点残茶一饮而尽,动作极其自然,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沈鱼睨他一眼,悻悻然别开脸,懒得同他说话。

祁渊淡笑,指尖摩挲着杯沿,低声道:“最后一杯了,看你喝,我也口渴。”

沈鱼了然他是这会儿不欲唤人进来,也不想亲自出门去要水。可这房间里连个垫肚子的点心也没有,他们总不能就此绝食。她声音微哑,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你打算这辈子都不出这扇门了?饿死你倒也罢,我可不想做陪葬的饿死鬼。”

祁渊眉梢微挑,从善如流地接话:“你是饿死鬼,我可不是。”

“那你是什么?”沈鱼下意识反问。

祁渊俯身靠近,气息温热,恬不知耻地低语:“我是风流鬼。”

沈鱼抬手便要拧他,动作间宽松的寝衣滑落,一截如玉的手臂露出,其上斑斑点点的暧昧红痕在阳光下活色生香,乍现无疑。她脸一热,急急收回手,胡乱拢紧松散的衣襟和被褥,懊恼地轻叹一声。

“怎么叹气?”祁渊明知故问,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她散落在枕畔的如墨青丝。

沈鱼沉默片刻,仰起一张绯红未褪的脸,眼中带着忧色:“你我这样,让人知道了怎么好……”

祁渊存心逗她:“你我怎么样了?”

沈鱼褐瞳一黑,气鼓了脸。

她暗骂自己傻,这会儿才看出祁渊就是个表面端方、内里倜傥的浑人,昨夜被他一番“审问”搅得心神大乱,此刻回过味来,才品出此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什么爱嫉怒怨兴师问罪,分明是早存了念头,诱着她共赴云雨。眼下什么不可有肌肤之亲的约定早已如空中阁楼,再提也是没意思,沈鱼抱着软枕,只是担心这事若传扬出去,不知又要带来多少口舌是非。

沈鱼也道怪哉,从前在南溪村时并不十分在意旁人议论,可自踏入这京城,尤其是入了祁家,才愈发觉得人言可畏,字字如刀。

祁渊见她出神,坐到床边,又缠上来,“想什么呢?”他在少女面靥轻啄,声音低沉:“满京城里早就知道了,我们是要成亲的。”

沈鱼闷不吭声,眸光却软了三分,她还是不太习惯此刻的亲昵,微热脸颊垂垂埋进臂弯里,思绪飘向将来。

屋里沉静片刻,沈鱼忽而想起一桩正事,语气认真起来:“柳宁羽手中的信……总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拿到才行。”

祁渊眸光微闪,意外她此刻提起此事。

不过,他喜欢她这般模样,平日里越是清醒自矜,情欲上头时的心随意动才更加让人欲罢不能。

沈鱼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轻声问道:“你可有想法?”

祁渊唇角微扬,忽然向前倾身:“不若我夜半做一回梁上君子,翻墙入柳府,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信偷出来。”他的嗓音压低,带着几分戏谑,却又隐着一丝认真。

沈鱼只觉得耳根发烫,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柳家虽不比侯府戒备森严,却也非无人之境。你……”

“兵不厌诈。”

祁渊勾唇,末了语气转淡,透出几分沉稳,“总归有法子让她心甘情愿地交出来。”

“与虎谋皮,谈何心甘情愿?”沈鱼摇头,“柳宁羽并非蠢人,她握有此信,岂会轻易松手?”

祁渊缓缓道:“除非她能得到更大的好处,或是……面临更无法承受的威胁。”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

沈鱼看着他,心下隐约猜到祁渊必定还握有她不知道的后手。

她正想追问,他却只淡淡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恰在此时,外头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两人俱是一怔。

高氏的声音遥遥响起,说来看看沈女郎。

沈鱼霎时涨红了脸,眼见穿衣已是来不及,她迅速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祁渊倒是从容,不紧不慢地替她将滑落的被角掖好,才转身去开门。

高氏端着一盅羹汤立在门外,目光温和地落在祁渊略显凌乱的衣襟上。

她进门,目光在室内不着痕迹地一转,见沈鱼蜷在窗下的贵妃榻上,笑容温婉:“听闻昨夜窗框坏了,可吓着了?”高氏将汤盅放在小几上,“伯母今日便遣匠人来修葺。日后屋子若有损坏,定要即刻告诉伯母,莫要委屈了自己。”

沈鱼忍着羞赧,哑着嗓子道谢,倒真有几分吹了凉风得了寒症的意思。

高氏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起居注意的事,目光扫过榻边随意丢弃的男女外袍,却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温和道:“这羹汤趁热喝,最是安神补气。”

待高氏离去,沈鱼立刻揪住祁渊的衣袖,声音发虚:“她……定然是看出来了……”

祁渊却不在意,反手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揉捏:“看出来又如何?”

沈鱼一怔,仔细想想,似乎也确实如此。

她思索片刻,努力把自己的感受描述出来:“我也不知道,大概爹娘去得早,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如今总怕哪里坏了规矩,惹人厌烦……”沈鱼声音渐低,带着一丝怅惘。

祁渊察觉她情绪悄然低落,手臂揽得更紧,下颌轻抵她发顶,声音沉缓而郑重:“父亲母亲都是宽和的人,若你实在不自在,待成婚后,我们便搬出去自立府邸。”

沈鱼心尖一颤,抬头望他,过了半会儿又摇摇头。高氏慈爱,祁闻识威严公正,沈鱼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相反的,她甚至喜欢能有这样的长辈,大概……她还是需要点时间再去适应这种亲密。不过,能得祁渊如此说,沈鱼还是开心的。

天光透过窗棂,恰好映亮她面庞,肌肤如玉,褐瞳璨然,祁渊喉结微动,忍不住又低头吻住她。

“唔……”沈鱼气息不稳,眸中水光潋滟。

祁渊指尖抚过她微肿的唇瓣,目色幽幽。

他昨夜并未尽兴,此时欲念一起,再难压下,于是强着哄着,任性趁机又来一回。

天亮着,和夜间的感受自然不同,喉间更压抑时,撞击声音就更大,刺亮的天光将白色映得更透,红色也更嫣然,彼此的神情反应皆无所遁形,一个唇瓣颤抖,一个轻轻喟叹,暧昧气味攀升氤氲……

于是直到日上三竿,沈鱼才吃上第一口热粥,至于南溪医馆,则开业仅一日便又匆匆挂出“东主有事”的牌子。她咽着粥,虽心系医馆,奈何周身酸软,莫说坐堂问诊,便是下床走动都颇为勉强。

捱至傍晚,听得张管家带着匠人将西厢房的窗框修缮完毕,沈鱼才悄悄溜回自己房中。又歇了一整日,方才重新在医馆现身。

小厮见她严严实实围着一条雪狐毛领,鼻尖却沁出细密汗珠,不禁疑惑:“沈女郎,您很冷吗?”

沈鱼面上一热,只含糊道:“病体初愈,需要保暖。”

小厮遂放下疑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原定于年后的婚事,终究还是提前到了腊月里。

大红烫金的请柬飞入京城各高门府邸。

沈鱼思忖再三,仍是亲手写了一份给邓墨,送去之前,她特意去书房寻了祁渊。

彼时祁渊正执笔批阅文书,听闻她的来意,头也未抬,只唇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我几时不喜他了?并无此事。你想请谁,便请谁。”

沈鱼目色狐疑,暗怪他怎么变好性了。

祁渊却下笔愈发畅然,卧蚕鼓鼓的,眼尾勾着,盼那日快些到来,好叫某些人看得分明。

雪又落又晴。

祁家有喜的请帖在各家门户还没暖热,护国公大将军柳如晦即将从西地归京述职的消息又起。

被迫低调许久的柳宁萧、张扬爱闹的柳宁枫,还有素来避世的柳宁羽纷纷各有动作。

拜帖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大周兴初二十八年似乎注定了是个多事之秋。

第54章

◎西厢房冷◎

京城接连落了几场大雪,四处银装素裹,呵气成霜。

因着筹备婚事,沈鱼近些日子都只有上午才在医馆坐诊。

这会儿临近中午,病患渐稀,她得闲无事,正预备早些回家去,忽地听见街面上一阵喧嚣,马蹄声嘚嘚,由远及近,沉重而整齐,像是有什么大人物经过。小厮已经忍不住跑出去看。沈鱼心下微动,也走到医馆门边,纤指撩开厚实的夹棉挡风帘,向外望去。

只见一队盔明甲亮、红缨如火的亲兵肃然开道,其后,一员大将端坐于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之上,缓辔而行。其人并未穿戴厚重冬衣,仅着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外罩轻甲,身形挺拔,肩脊阔厚,任凭寒风凛冽,自岿然不动。

道路两旁,百姓们纷纷避让,或跪或拜,压抑的惊呼与议论声窸窣响起:“是柳大将军!”“护国公回京了!”

沈鱼心下了然,看来那骏马之上就是驻守西地多年的护国公大将军柳如晦了。她放目望去,待他再行近一些,如斧劈刀削般硬朗的五官便显现出来,他鬓角微霜,眼角亦刻上了细纹,却不减锐气,眉宇间积蕴着沙场淬炼出的肃杀与威严,下颌紧绷,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令人望而生畏。

沈鱼暗叹,此人之霸气深沉,确非寻常。柳家那三位,看来是各得其一隅,却远未得其神髓。

方才出去张望的小厮缩着脖子溜回堂内,搓着手啧啧赞:“沈女郎也看着呢,这柳将军出征的时候小的也在路边见过一眼,一别五六年,看着是比当年沧桑了些,可这通身的气势……啧啧,绝对比当年还要吓煞人,跟那磨久了锃亮的大刀似的!”

沈鱼轻轻“嗯”了一声,放下挡风帘。她总觉得,刚才那柳如晦似乎朝她这医馆扫了一眼。

柳如晦回京,柳府自然要大摆宴席,既是接风洗尘,也是向京城彰显圣眷恩宠。

柳宁枫早在柳如晦即将回京的消息放出来的时候便已坐不住了,自是广发请帖,几乎邀遍了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闺秀命妇。但沈鱼身份特殊,又与柳家微妙,自然不在受邀之列,而祁沁与柳宁枫素来不睦,也未被邀请。唯独已嫁入关家,身为关家大少奶奶的祁溪得了一帖。

宴席后没有两日,祁沁便按捺不住好奇,缠着高氏给祁溪递信,请她回娘家小坐说话。

高氏岂能不知道她那点儿心思,伸手轻刮她鼻尖,嗔道:“你啊,何时能沉稳些?也和沈女郎多学学,也修修自己的气性,咱们家本来就和他们柳家不合,之前敲锣打鼓闹得那般难堪,如今他们气势正盛,何必上赶着听这些事情,没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祁沁眉头一拧,却不这么认为,谁家不是表面光鲜,难堪的都在里头藏着,她宁愿明明白白地知道人家到底是好是坏,也不想掩耳盗铃,心里好奇得猫抓似的难受,还要装作不在意,难道就是修什么心了?

不过她还不敢直接反驳高氏。祁沁知道现在家里,在母亲眼里分量最高的当属沈鱼,经过灵芝那一场,她也是彻底服了沈鱼,眼下,她圆圆眼珠滴溜溜转,打量着旁边安静烹茶的沈鱼,起身直接挽住她的胳膊,娇声笑道:“母亲还说呢!二嫂嫂心里肯定也好奇,只是她性子沉静嘴上不说罢了,我这是替二嫂嫂问了心里话!”说着还黠促睇了沈鱼一眼,圆眸眨动,“可是?”

高氏笑骂:“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婚事还没成呢就‘二嫂嫂’、‘二嫂嫂’地叫,把你沈姐姐都闹得脸红了,你自己也不嫌臊。”

“早晚的事早晚的事。”

祁沁浑不在意,撒娇卖痴地来回摇晃沈鱼的胳膊。

沈鱼被她晃得头也晕了,不过心底也确实关心柳家动向,便出顺势温言道:“柳将军回京是大事,满京瞩目,我们略知一二也无妨,不如就依了沁儿妹妹所言,且我也许久未见溪姐姐,正好借此机会向她学习一番持家之道。”

她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颇为周正,高氏听在心里,对这个准儿媳满意点头,至于方才沁儿一番拉扯让沈鱼脖颈下露出来的那点儿还未完全消下去的痕迹……高氏眼眸半垂,渊儿喜欢,沁儿和她也越处越好,自己也不会多说什么,婚事提前些,不要弄出未婚先孕的消息就行了。

高氏柔和笑着,吩咐张妈妈去给关家送信儿。

当晚,祁溪便与关长风一起来到祁家用晚饭。

碗筷刚撤下,祁沁便迫不及待地挨到祁溪身边,压低声音问:“长姐快说说,那柳宁枫在她爹的接风宴上,可又出了什么风头?或者耍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眼子?可有谁受她的气了?有没有胆大的和她吵吵?”叽叽喳喳一口气八百个问题,听得沈鱼都失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暗恋柳宁枫,才如此关心人家动向。

祁溪性子素来沉稳,也习惯了祁沁这幅样子,慢条斯理地用茶漱了口,帕子拭了拭嘴角,才淡淡一笑:“那般场合,又有柳将军坐镇,能有什么好看头,无非是姐妹们说笑玩闹,争奇斗艳的寻常把戏罢了,也值得你这么关心。”

祁沁撇撇嘴:“柳宁枫什么幺蛾子弄不出来,我就是好奇嘛。”

“不过……”

祁沁顿了顿,语气又染上一丝别样深意:“柳家那三位公子小姐各怀鬼胎,却不知道那柳如晦此番回京可不止带了战功和威名,还带了些别的‘惊喜’,只怕他们三个现在是喜忧参半,往后的日子有得好闹呢。”

祁沁眨眨眼,没太明白:“柳如晦回京那么大的派头,他们还能不高兴?能有什么忧?”

祁溪唇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缓缓道:“柳将军此番并非独身回京,他将之前带到西地去的一群妾室也带回来了,其中一位叫桂姨娘的身怀六甲,瞧着快要临盆了。”

“什么?!桂姨娘!”祁沁惊得睁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若只是个寻常妾室倒也罢了,可那桂姨娘不是别人,不正是柳宁羽的亲娘!

柳如晦这个年纪再得子,对于人丁不算兴旺的柳家而言,无意是个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何况怀孕的还是素来弱势的柳宁羽的亲娘,多年建立的平衡突然打破,可不是要有好戏了!

坐在一旁安静听着的沈鱼也缓缓抬头,眼眸掠过一丝了然的深思,她忽然想起祁渊之前那句语焉不详的话——对柳宁羽来说更大的变动,莫非指的就是此事?

他身为巡防营统领,消息自然灵通,只怕是更早就知晓了柳如晦携眷归京的详情。

沈鱼正暗暗想着,祁溪见她久久不语,面庞清冷柔素,话音关切:“光顾着说别人家的闲事了,还没问问沈妹妹。筹备婚事千头万绪,可还忙得过来?你同我们这些成日只困于内宅的女子不同,还要打理医馆。若是绣嫁衣、备嫁妆有什么来不及的,千万别客气,就让沁儿这丫头去帮你,我瞧她闲得发慌。且她绣工尚可,沈妹妹不用白不用。”

沈鱼敛起心神,笑着应道:“多谢溪姐姐关怀,眼下倒还忙得过来。如今医馆那边,我十天里只去个五六日,且多数只坐诊半日,一应琐事都交给学徒们操持了。”

祁溪点点头: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那就好。眼下已是冬月,年节下走亲访友的迎来送往本就繁多,如今又添上柳家这桩大动静,京城里鱼龙混杂,比往日更甚。我听说渊儿今日也是忙得不得闲,连回家用晚饭的时辰都没了,他做京畿守备的如此,更是说明京城不太平,沈妹妹减少些外出,总是好的。”

沈鱼颔首,明白祁溪所言的道理。

一席话罢,张妈妈带着丫鬟们端上烧得正旺的暖炉,又奉上热茶并几碟精巧的茶点。祁家女眷们围炉而坐,剥着烤得暖香的橘子,在一片清香里说着体己话,又因有祁沁这个活宝在一旁插科打诨,不时又传出些欢声笑语。

沈鱼掰着橘瓣儿,面上言笑晏晏,心里却有些神思恍惚,不消祁溪说,她也早注意到,祁渊近些天回剪竹园愈发晚了。

送走祁溪与关长风已是深夜。

沈鱼独在西厢,躺着床榻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早前刚来京城时,祁渊初掌巡防营、医馆也刚刚开业,两人也时常几日不得好好见上一面,那时她并未觉得有何不适,可如今只是一日未见,她心底便觉得少了些什么,莫名地慌闷。

沈鱼索性起身披衣,点燃烛火,抄起绷子,继续在上头绣鸳鸯。奈何心绪纷乱,针脚接连错了几处,反而糟蹋了上好料子,她懊恼地放下绷子,披上斗篷推门走到院中。

夜深人静,唯有雪花不知疲倦地飘飘扬扬落下,无声地覆盖着庭院,也在沈鱼发间、肩头缀上点点莹白。

寒意侵骨,她却浑然不觉,只不时望着月洞门的方向,在手心呵着团团白气,固执地想看看,祁渊今夜究竟几时能归。

大概半个时辰,或许更久,沈鱼只知道看见那个熟悉身影的时候,雪都已经停了。

祁渊步履沉稳,初进剪竹园时眉眼间还带着沉沉之色,待到望见院中立着的那个尚在往手心呵气的身影,脚步蓦地一顿,墨瞳随之亮起,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他大步流星来到沈鱼身边,一摸她冰凉的手,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怎么冰成这样?”祁渊随即拉开大敞毫不犹豫地将她整个人紧紧裹住,有几分责怪道:“天这么冷,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沈鱼将微凉的脸颊轻轻贴在他胸前温热结实的衣襟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等你。”

软软糯糯的两个字,却像一把锐利的钩子,挂在祁渊心尖,让他呼吸一窒,话也说不出了,唯有手臂收得更加紧,恨不得要把那具柔软凉滑的身子揉进自己骨血里。片刻后,他才低语解释:“是我不好,没有提前让人捎个信回来。”

沈鱼在他怀里摇摇头又点点头,贪心地嗅着他身上特有的冷香气,什么也没说。

二人在清寒的院子里静静抱了一会。

直到感觉怀里的身子不再细微发抖,祁渊才稍稍松开,却仍一手揽着沈鱼的肩,半护半抱地将她送回西厢房。屋内炭火尚温,他只略坐了坐,便又要离去:“你好好歇息,我还有些手尾需处理。”

沈鱼隔窗望着祁渊,他身上氅衣看起来沉重冷硬,墨色发丝垂了几缕在肩头,露出些少有的惫怠,然而他步履方向却不是回自己的寝室,反是往那冷清书房去……沈鱼忍不住唤道:“祁渊。”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色下有些飘忽空灵。

祁渊回头,眼帘轻抬,带着询问看向她。

沈鱼心跳失序,咬了咬唇,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微微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蚋:“西厢房冷,我今夜……能不能到主室去睡……”

第55章

◎还是……少来为妙……◎

西厢房冷?

祁渊刚从西厢房出来,自窗框修好后,张妈妈又遵照吩咐在西厢房又添了两个取暖的炉子,说室内如春许是有些夸张,但是绝对算不上冷的。

但祁渊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不自觉往回迈了一步,揣摩她的意思,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倒还算冷静:“可要我带你进去?”

沈鱼摇摇头,只怕一旦一同进了屋子,他便不会走了。她不是缠着他一块儿睡觉的,只是想他忙完了能陪陪自己,自己也陪陪他。

沈鱼从窗扉绕到门前,像只胆怯又勇敢的雀鸟,“你先去忙,不必管我。”

祁渊看她羞颜可爱,更添几许妩媚风情,恨不得立刻拉入怀中,几许深重呼吸后,才缓缓道:“好。”

沈鱼躲开他目光,扭身去了主室。

要说温度,现在这儿同西厢房其实是差不多的,但沈鱼就是觉得在这里更惬意些。她点上熏笼里的香,心跳渐渐平稳,目色在贵妃卧和床榻上流连一二,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片刻后脱了外衫,躺进了锦被里。

被褥间香味冷冽,在这暖室中十分清爽。

沈鱼将自己埋入其中,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揣着些羞怯大胆后的惶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她闻着那味道,逐渐阖上双目,意识混混。

并没有过多久,又有脱解衣物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沈鱼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祁渊正立在床边,把他那一深色衣衫紧挨着她的衣衫一道悬挂在架子上。

他此刻只着一身素色寝衣,墨发也垂散下来,颌线温柔,眉目松弛惫懒,多了几分恬淡惬意。

沈鱼正支起上身,祁渊则顺势掀开被子,带着一身微亮湿气躺了进来,长臂一伸,便极其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少女身子烘热柔软,散发甜香,祁渊深埋她颈侧胸前,贪婪呼吸。

沈鱼被他微凉的气息冰得身子一抖。

祁渊低声呵笑,声音染上了明显的暗哑:“要吗?”

他盯着她,手已经不安分地伸到了她寝衣下捏上软圆的白丘,牙齿咬解她领口盘扣。

沈鱼匆匆按住他的手,躲开些,声音带着羞窘的推拒:“你今日累了,该早点歇息……”

“累?”祁渊亦步亦趋贴上来,胸腔震动透过身体传递,之前微凉的气息现在已经灼热到发烫,“这种事情哪有累的。”

沈鱼察觉到他身体某处明显的变化,可她来主室,初衷真的只是贪恋那一点暖意和陪伴,并非为了那些……她无可奈何,连连推他:“快起开,你若非要这一回,今后我就不再来了……”

这话一出,祁渊的动作果然顿住。

他凝视着沈鱼,思索片刻,低声追问:“意思是,若我今夜老老实实睡觉,明天你还来吗?”

沈鱼一滞,觉得他曲解自己,却又鬼使神差地不想否了去,只故作淡然道:“大概吧,看我心情。”

祁渊眉眼弯弯,俊颜满是笑谑,低头见她面色绯红又强做镇静的模样,不免心中喜爱更甚,轻轻捧住,眉心鼻尖唇畔一路啄吻,虽然想要她至极,还是按捺下心,只揽抱着她,声音变得轻松而温柔:“好,听你的,睡觉。”

只可惜他虽然有意只是睡觉,可年轻气盛的身体却不会被明日才能吃到的好处立刻压制,那一处始终抵在沈鱼身上,强压着反而更加让人难以忽视。

沈鱼悄悄转动,想错开些,背过身去。

“别走……”祁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手臂勾着她软软的肚子,把人捞回怀里,又是好一阵抱蹭揉捏,耳鬓厮磨。

沈鱼被他弄得身上又痒又酥又麻,迷迷糊糊地想着,这般睡法,对自己何尝不是一种折磨……还是……少来为妙……

室外霜寒露重,室内春色隐晦旖旎,这一夜,沈鱼睡得香甜。

翌日天光初亮,沈鱼盯着睡得潮红的脸悠悠转醒,身旁的位置已然空了。

她探手摸过去,被窝下还残留些余温,却不知道祁渊是何时走的,她竟然毫无知觉。

沈鱼坐起身,抬目四望屋内简洁而硬朗的陈设,不免竟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她收回视线,走到架子旁穿衣,忽然发现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盏尚冒白气的清茶,旁边还有一个精致小巧的铜制莲花手炉。

她走过去,素手覆盖手炉上,暖融融的,显然是刚刚备下不久。

热流从掌心一路蔓延至心口,沈鱼嘴角不自觉上扬,方才的失落感一扫而空。

她用了茶,捧着手炉,趁湘绿正在浴房备水,做样子在西厢房的踏上又躺了一躺。

湘绿回房看见沈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方才已经得了祁渊的话,说备了水送到主室去便可,怎么一转眼沈女郎又出现在了西厢房?

这边儿沈鱼悠悠睁眼,也唤湘绿问眼下什么辰光了?

湘绿看着沈鱼故作假寐,又状似自然地转醒,明白过来,忍不住低下头轻笑,轻快道:“才卯时三刻,还早呢,女郎可要再眯一会儿?”

沈鱼摇摇头,拥衣起身,湘绿便自然地伺候她梳洗。

不一会儿,二人来到妆台前。

沈鱼目光扫过妆奁,落在一支攒珠柳叶簪上,想起是如何得来的,杏眼柔柔的,启唇轻声道:“就用这支吧。”

湘绿依言为她绾发,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柳叶簪插入发间。

沈鱼对镜照了照,不觉微微一笑。

镜中人眉目舒展,肌肤红润,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媚光泽,较之从前青涩的清丽,更添动人韵致。

湘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声赞道:“女郎近日气色越发好了。”

沈鱼闻言一怔,捧脸仔细看了看,“是胖了些,腮边都有肉了。”她颦眉转头问湘绿:“会不会有些丰腴了?”

湘绿连连摇头:“冬日里,就是要丰腴些才好,搭配这些皮啊袄啊的才相衬呢!女郎前阵子操劳,瘦得太过,夫人都骂我呢。现在身形微鼓了,衣服也撑得起来,是最好的。”

沈鱼点点头,觉得湘绿说得也有道理,她本也不甚在乎这些,梳细完毕后简单用了些早膳,便如常前往南溪医馆。

然而今日医馆刚开门不久便迎来一位意想不到之人。

柳家的马车停在医馆门口,丫鬟宝月缓步下车。

沈鱼抬目看着她,因着手上正有脉案在写,兼之前阵子祁柳两家龃龉未解,并未第一时间迎上去。

宝月毕恭毕敬等在外堂,待小厮迎候了,才到行至案前,先奉上一整锭沉甸甸的银子,才垂首道:“我家主子身子有些不好,闻沈大夫精通医道,特请过府一诊。”

沈鱼拿着那锭银子,知道定然不是柳宁羽,她心下微沉,想起祁溪说过的柳如晦带回来的那位身怀六甲的妾室——桂姨娘。

曾经柳家只有当家主母并一个柳宁羽,沈鱼大可轻松前往,可现在里头有柳如晦坐镇,又不知柳宁箫与柳宁枫是否会在家中,且据说这桂姨娘临盆在即,她难免有些踌躇。

宝月看出她犹豫,主动解释道:“我家主子只是偶感不适,相熟的郎中又不在了,这才慕名来请沈大夫。”

沈鱼沉吟片刻。光天化日,柳家应当不至于在府中公然为难她一个大夫。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请稍候,我准备一下药箱便去。”

为防万一,她还是低声嘱咐了小厮一句:“若祁大人稍后寻来,便告诉他我应柳家之请,过府看诊,去去便回。”

——

再次踏入柳府,雕梁画栋张灯结彩,气氛与以往大有不同。

宝月引着沈鱼一路穿廊过院,来到一处布置得颇为精心的院落。

还未进屋,便听到一个女子声音从中传出,略高的语调带着明显的急切:“都说京城南溪医馆的沈大夫是女医中的翘楚,你娘我这身子如今金贵得很,自然要请最好的来看看才放心,你何必推三阻四。”

宝月朗声通报,里头声音骤然停止。

丫鬟抬手打帘,沈鱼低头入内,只见屋内暖香馥郁,金玉华丽,一个体态臃肿的妇人正坐在铺着软厚锦垫的暖炕上。她年纪约莫三十七八,面容保养得宜,能看出几分柳宁羽的影子,但眉眼间的神态却截然不同。这便是桂姨娘了。

见到沈鱼进来,桂姨娘立刻停止了与身边柳宁羽的对话,上上下下将沈鱼仔细打量了一番。

“劳沈大夫跑这一趟了。”她开口,语气算得上客气,“听闻沈大夫医术精湛,特地请来为我瞧瞧,近些日子为何腹内胎儿总是乱踢乱动。”

沈鱼微微福身,神色平静无波,预备先切脉看看。

桂姨娘从善如流,示意丫鬟搬个绣墩来给沈鱼坐下,又尖声道:“沈大夫可否顺手再帮我看看是个女儿还是个小子?”她一手轻抚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不瞒沈大夫,早前请了几位郎中来看,说法不尽相同,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稳,若能得沈大夫一句准话,那是再好不过了。”

沈鱼心下明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收回手,语气平稳客观:“依脉象看,确是男胎之兆更为明显。”

“果真?!”桂姨娘声调高了些许,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眉梢眼角的得意压也压不住,当即递上备好的红封,转头对柳宁羽聒噪笑道:“我就说踢得这么有力气,一定是个小子,咱们娘俩终于要有倚仗了!”

柳宁羽无话,面无表情的样子有几分冷冰冰的,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沈鱼看在眼里,不免唏嘘,心生出几分可怜。

桂姨娘全然不查柳宁羽的情绪,嗔骂了一句:“整天一副死了老子的样子,也不知为我露个笑。”又面向沈鱼热络道:“不知沈大夫可还有要嘱咐的?”

沈鱼虽然不喜桂姨娘这做派,但医者仁心,还是柔声道:“那沈鱼便直言了,夫人不算年轻,生产非容易事,且看着肚子里的孩子也偏大,只怕生产的时候会遭些罪,夫人安排稳婆可以注意些,多选经验老道的,这些日子也要多安心静养,仔细调补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