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姨娘连连点头,对着沈鱼一通夸赞,差使柳宁羽:“去送送沈大夫。”
柳宁羽绷着脸,目光与沈鱼轻轻一碰又撇开,沉默地走在前面。
二人一路无话,直至走到院中僻静处
沈鱼虽怜柳宁羽的处境,却也深知柳家事复杂,无意多言,屈身便欲告辞。
不料,柳宁羽却忽然道:“你别笑她一把年纪了还想着挣小子,在柳家,女儿是不值钱的。”
沈鱼闻言微微一怔,讶异于柳宁羽竟会主动为桂姨娘解释,转念一想那毕竟是其亲娘,血浓于水,总有无法割舍的情感。她淡声道:“柳二小姐多虑了,对我来说都是病患,没有什么笑或者不笑的。”见柳宁羽似乎有些闲谈意兴,沈鱼沉吟片刻,多问了一句:“这些日子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京城能开药房的郎中很多,柳二小姐当初连迷情药都能弄来,为何非要找我来给你出方子?”
柳宁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坦荡回应:“因为你是个不偏不倚的好人。如果有得选,和你这样的人物来往,于我而言才是最省心、最安全的,不是吗?”
沈鱼明白,语气略带遗憾:“可惜柳二小姐所求有违医者德行,否则,沈鱼或许很乐意相助。”
柳宁羽目色掠过一丝怅然,很快又恢复平静:“眼下也用不上了。宝月,送沈女郎回去吧。”
马车摇晃驶离柳府,沈鱼捧着手炉闭目养神,只是柳宁羽最后那落寞模样却在她脑中久久不散。
正当她出神之际,车外传来宝月的声音:“沈大夫,眼下午市正热闹,前头路堵了,咱们是稍等片刻还是绕行?”
沈鱼闻言,撩开车帘望了一眼,见距离医馆仅隔一条街巷,便道:“就送到此处吧,余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便好。”
她轻巧地下了马车,汇入人流。
只是这天,祁渊等在医馆里,面色从青到黑,始终没有等到沈鱼的身影。
第56章
◎这样的福气◎
事情还要从江韶柏离开南溪医馆的那日说起。
自那日之后,江韶柏稍作打听,得知了沈鱼如今在京中的名声,和她背后所倚仗的祁家地位。
江韶柏虽靠家中钱财在户部捐得一职,可在这高官云集的京城,简直不值一提。而沈鱼呢,出身还不如他,不,是根本没法和他比,竟能攀上祁渊这棵大树,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他心中又嫉又恨。
——嫉她村女之身竟有如此运气,恨祁渊当日不仅劫走银两,还拧断他一条胳膊。
可这嫉恨之外,更怕曾经所行会招祁渊日后的报复。他在渭南把祁渊一通打骂,还知道他曾经在江家做下人的丑事,祁渊怎会不报复他!江韶柏越想越寝食难安,绞尽脑汁思索自己如何也攀附个高枝,好能在这京城挺直腰板!
京中人多嘴杂,打听点儿消息不是难事。
江韶柏很快发现,这各中关系虽复杂,但无外乎四家的势力,其中他这个户部小官最好攀上的当数陆家孙辈的陆梦泽。
陆梦泽的祖父是翰林院阁老,不仅学识极其渊博而且位高权重,陆家在宫中有妃嫔皇子倚为臂助,家世显赫,江韶柏对其多加打听,没曾想更妙的是,这个陆梦泽似乎与祁渊还颇多龃龉,很不对付!这简直是天赐机缘,叫江韶柏怎能不欣喜!
银钱开道,江韶柏费了些心思,辗转托了几层关系,终于得以在一家颇为雅致隐蔽的酒楼“偶遇”了正在独酌的陆梦泽。
“陆大人,在下江韶柏,现任户部主事,久仰大人风采,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江韶柏端着酒杯,满脸堆笑,侧身挤进了雅间。
陆梦泽正闲得发闷,见来人衣着富贵却掩不住一身俗气,只懒懒抬了抬眼皮:“有事?”
江韶柏赶忙近前,极尽奉承之能事,表示愿为陆大人效犬马之劳。
陆梦泽出身世家,自小见惯了巴结讨好之人,并不为所动。
江韶柏见他不感兴趣,眼珠一转,故作叹息道:“说来陆大人或许不知,在下是从渭南来的,与那南溪医馆的沈鱼算是同乡。还有那位祁渊祁大人……在渭南时,我也曾与他打过交道。”
陆梦泽终于提起些兴致:“哦?这其中还有什么故事?”
江韶柏见说对了陆梦泽的胃,当即竹筒倒豆子般开始诉苦,极言祁渊在南溪村如何横行霸道,打断了他的胳膊,还凭借他来威胁敲诈了他家一大笔银子!
陆梦泽这下有了兴味,结果细细一盘问,却发现所谓祁渊敲诈江家银子之事,江韶柏手上并无任何真凭实据;至于他胳膊上的伤,更是早已痊愈,无从追究。陆梦泽心下不免失望,只觉此人似乎也无甚大用。
不过……看江韶柏讲到到激动时唾液横飞的样子,对祁渊的恨意倒是十足十的,若能拉做自己人,也是多份助力。
陆梦泽语气悠悠地点明:“你想投靠我?”
江韶柏连连称是。
陆梦泽:“若真想在我手下做事,总得拿出些实实在在的‘投名状’来表表忠心才是,光靠嘴说可不行。”
江韶柏心道有戏,拱手请陆梦泽再明示明示。
陆梦泽目色精明:“我姑姑是宫中妃嫔,所出的皇子周琦是我堂兄。他近日正与祁家、关家有些摩擦。你若能从中出点力,我自然也好带你结识他,往后也好说话。”
他本意是让江韶柏以户部主事的身份,给自己行些文书便利,再拿捏一下关、祁二家的钱税,为他们寻些麻烦。
可陆梦泽没想到的是,江韶柏其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加之在渭南蛮横惯了,想得全不是这些官场上惯常的路子。
直接对付祁渊或者关家?江韶柏自认还没那个本事和。但那个沈鱼……如今虽攀了高枝,但本质不也就是个村里来的女子?他要寻她麻烦,似乎风险小得多?
村里乡间要毁一个女子再容易不过,找几个流氓纠缠,泼点脏水,甚至用强……总归能叫她被治得服服帖帖、再也抬不起头。更何况沈鱼行医,整日抛头露脸,要下手更加容易不过!
不过,江韶柏也知此处是京城,不能做得太明显,且最好能让这陆梦泽和自己一起担着些。他胡天胡地想了一通,又让小厮多加盯梢,这才有了今日趁沈鱼独自步行回医馆的短暂间隙将其迷昏掳走的事情。
江韶柏本想直接将人悄悄弄到自己院中,但转念一想,如此大礼,怎能不立刻让贵人知晓?
他急于向陆梦泽证明自己,竟昏头昏脑地指挥着马车,将沈鱼直接拉到了陆梦泽家后门附近,再派人去请陆梦泽出来。
此时正值中午,陆梦泽刚陪陆阁老用过饭,听了半晌训话,问他最近在礼部事情做得如何,可有读了什么书,有什么见解。陆梦泽正觉无聊烦闷,江韶柏骤然来请反倒正中他下怀。
陆梦泽心情不错地踱至府外,一掀车帘,却顿时脸色大变:
“……江韶柏!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他一把将江韶柏扯到僻静处,压着嗓子怒斥:“我让你表忠心,没让你直接去绑个大活人回来!还他娘的把人弄到我家门口!”
江韶柏见马屁拍在马腿上,顿时慌了:“陆、陆兄,我……我这不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吗?”他急忙解释:“那祁渊欺人太甚,动不了他,还动不了他的女人?”
“闭嘴!”陆梦泽低声喝断他,心中暗骂蠢货,“那也不是你这么个玩法!沈鱼现在不是无名小卒,她不见了,祁渊第一个就会跳起来!到时候查到你头上,你我都得完蛋!”
他不是柳宁箫,遇事还能有公主作保。以他家老爷子的性子,若知道此事,根本不用等祁渊动手,他已被老爷子亲自押他去御前请罪了!
江韶柏有点慌了:“那……那现在怎么办?人我都绑来了,总不能放了吧?”
陆梦泽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运转。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人既然已经绑了,风险已然承担,若不放点用处,岂不白白浪费?周琦对沈鱼的那点心思,他是知道的。先前王力那回,周琦本就打算将沈鱼抓进牢里,再亲自去等她求自己。不料沈鱼被柳宁羽支开,祁渊更是直接闹到御前,硬是没让人动她分毫。
可现在,沈鱼就在眼前……这确实是给祁渊添堵的绝佳机会。其实折磨人总归是简单的,但重要的是,万一败露了,也要能及时祸引东水,保住自身。
陆梦泽阴恻恻地思索着,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算了,事已至此。”他声音冷了下来,“人既然送来了,就不能再留在你手上,也不能进我家门。得找个……既安全,又能把水搅浑的地方。”
“哪儿?”江韶柏急忙问。
陆梦泽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随我来。”
——
南溪医馆内,祁渊已等候多时。
他身形挺拔,一身墨色官袍更衬得他面容深冷、气势逼人,只是此时,那双总是恣意轻松的眼中却蒙上一层隐隐的不安。
什么病需要看这么久?
一股没来由的焦躁萦绕,眼瞧着午膳时间都要过了,祁渊再也坐不住,打马向柳府去。
这厢,柳宁羽刚从桂姨娘屋里出来,耳边还回荡着生母喋喋不休的念叨。
桂姨娘方才拉着她说,瞧那位沈大夫模样身段都不错,听说也已和祁家二公子祁渊定了亲,又抱怨起如今京城里的好儿郎都快被挑光了,催促柳宁羽自己也上心些,趁着柳如晦人在家中,定要盯着他好生再为柳宁羽寻个真正的世家子弟。
桂姨娘仔细想了想,与柳宁羽同一辈适龄的男子中,除了陆梦泽,似乎也找不出什么出色人物。但柳宁枫已经嫁给了陆轻舟,柳宁羽自不可能再嫁陆梦泽。左右都是嫁人,选些歪瓜裂枣有什么意思,桂姨娘思量着,终究不如将目光放在两位皇子身上来得实际。
她这趟回京,必须赶紧定下柳宁羽的婚事,这桩大事了了,她也好安心抚养幼子。
而柳宁羽始终沉默。
她心知一旦父亲回京,便再难有反抗的余地。更令她心寒的是桂姨娘那恨不得尽快将她打发、好专心照顾腹中子的态度。
柳宁羽看眼下桂姨娘的架势便明白,姨娘这次是打定主意不再回西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绝不肯再交给主母抚养。
可柳宁羽心中同样不甘,为什么当年姨娘就忍心将年幼的她独自丢在京城,在那偏心的主母和爱欺负人的哥姐手下讨生活?
思绪纷乱间,柳宁羽走到廊下,遇见送沈鱼回来的宝月。
恰在此时,一名小丫鬟也匆匆跑来,急声禀报:“二小姐,祁渊祁大人来府上了,说是要寻沈大夫,眼下正在前厅同老爷说话呢!”
柳宁羽蹙眉看向宝月:“你没将人好好送回去?”
宝月连忙躬身:“奴婢亲眼看着沈大夫下的马车,就在离医馆不远的那处街口,当时并无异样。”
柳宁羽心下一沉。
前厅内,熏笼晕影荜拨,两道身影相对,气氛凝滞。
祁渊身姿笔挺地立于堂中,目若淬星,直直投向端坐主位的柳如晦。
“柳大人,”他声音,沉静声线自带一股压势,“下官前来接回沈女郎。听闻她今日过府为女眷看诊,至今未归,不知现下是否仍在府上?”
柳如晦同样目光霍霍看着祁渊,他回京不久却也未曾闲着,就好比进京入城,带兵开道,哪样不需要提前安排,可这曾经的永岭祁将军如今的京畿巡防营统领祁渊却对他多有盘查阻挠,柳如晦正对祁渊颇有微词,说话并不客气:“沈大夫确曾来过,但诊脉毕便已告辞离去。至于其后行踪,柳某无从知晓,亦不便过问。”
祁渊目光审慎,盯着柳如晦追问:“她最后所见之人,应是府上二小姐。可否请二小姐出面,容祁某一问?”
柳如晦冷哼一声,指尖重重叩在木椅扶手上:“小女闺誉,岂能轻易见外男?你若不信柳某之言,自可去他处寻人,不必在此浪费唇舌。”
祁渊面不改色,语带威胁:“柳大人近日在京畿动作频频,西地的流氓都跑到京城来了,确实让祁渊很难相信。”他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正是托了这位柳如晦的福。
柳如晦手背上青筋微显,声音也更加响亮了些:“祁渊!本将军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这黄口小儿来指摘!我也不屑于在一个女人身上动什么腌臜手脚!你今日为了个女人,在我府上如此咄咄相逼,真是气量狭隘,枉顾体统!”
祁渊唇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嗤声道:“体统?祁某自是做不到如柳大人一般气量,手上鲜血沾得多了,人命也轻易置之度外。”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悍然相撞,柳如晦气得额角突跳,花灰眉毛几乎倒竖起,按着座椅把手撑身欲走。
祁渊视线掠过他绷紧的手臂,倏然淡淡道:“柳大人身子不似从前好了。”
柳如晦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随即稳住,声音扬高:“久在沙场搏命之人,自然比不得祁小将军养尊处优,风华正茂!送客!”
祁渊不再多言,利落转身。
厅外,早已候在廊下的宝月急忙上前,神色惶惶。
“祁大人,”宝月急急低语,“二小姐命奴婢传话,沈女郎确已离府,下车之地……就在医馆附近的巷口……”
祁渊目光越过她,瞥见不远处月洞门下,一道身影悄然独立,正是柳府二小姐柳宁羽。
柳宁羽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祁渊没兴趣猜测她的纠结和算计。他大步流星向前,不过须臾就闪身至月洞门前,柳宁羽明显被他吓退了半步。
祁渊顿住,冷声问道:“此事可与柳宁箫有关?”
柳宁羽垂面。
若在以往,她大概会漠然躲个清净,但不知怎么的,眼前闪过沈鱼对她和姨娘的那份真切柔和,柳宁羽最终只低声道:“这些天,兄长或是上朝,或在柳家陪着爹爹,不见有空理会旁的。”
祁渊目色审度看了柳宁羽片刻,终于微微颔首,衣袂掠风转身阔步离去。
宝月匆匆来到柳宁羽身边,抚着心口道:“二小姐,他这人怎么直接就冲过来了!可吓死奴婢!”
柳宁枫也抚了抚手背被祁渊那摄人目光盯起的鸡皮疙瘩,半晌没说话。
北风泠泠,吹得人唇鼻冰凉。
宝月扶着柳宁羽走回房,行至门前,柳宁羽摸着暖烘烘的挡风帘,垂眸轻笑,“宝月,你说,能得一人如此对待,那位沈女郎是不是很让人羡慕。”
宝月抽了抽鼻子,打帘低声道:“这样的福气,二小姐也会有的。”
柳宁羽薄薄唇角微勾,轻叹一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
第57章
◎你为什么要回来?◎
外头还是日头高挂,冬日晴空晒得人身上热乎乎的。
街市口因着这好天气,比往日更加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寻常生活的踏实和喧嚣。
祁渊独自立在宝月所指的那个巷口,背靠着一棵枝桠光秃的银杏树,身影看似闲适,周身却绷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他已布下人手追查,但一时还没有结果,白白等着不是他的作风,祁渊此刻站在这里,冷眼看着一处处摊贩。
卖炒栗子的、卖布绣玩意儿的、卖糖画的、卖泥人的……
他知道,动手的是谁并不重要,无非是柳家或陆家驱使的爪牙。关键在于他们为何要掳走沈鱼?人又被藏在了何处?
京城之大,宅邸酒楼林立,若真要隐匿一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祁渊眉心紧蹙,忽然想起柳宁羽那句看似无心的话——“兄长在家中……”
街景缥缈,祁渊凝目出神片刻,忽然想到了一处地方。
——
沈鱼醒在一片冷寂幽室内。
意识回笼的瞬间,寒意率先从侵入,昏迷前的记忆随之涌入脑海——熙攘的街口,两个刻意靠近的身影,一方带着刺鼻气味的帕子猛地捂上她的口鼻,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声音,便软倒下去。
她动了动,发现双手被粗糙的绳索紧紧绑在身前,眼睛被密实的布条蒙住,不透一丝光。幽闭的恐惧不受控地升起,沈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静气凝神,试图分辨身处何处。
空气里有一种陈旧的霉味,阴冷潮湿,像是久无人居的废弃旧屋,但又异常窒闷,毫无气流流动之感,比之房屋,倒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
刺骨的冷从身下的地面丝丝缕缕渗入体内,让沈鱼禁不住微微发抖。
祁渊……能找到她吗?
如果找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踉跄着试图站起,被缚的手笨拙地四处摸索,试图找到任何可能借力或防身的东西……
突然,“吱呀——”
细微尖锐的门轴转动声割裂寂静。
沈鱼瞬间屏住呼吸,全身绷紧。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停在她面前,一股混合着浓郁宫香的味道压迫下来,戴着冰冷扳指的手轻佻抚上她的脸颊。
“啧,醒了?”略显熟悉的男声响起,语调懒散,透着恶意。
沈鱼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心脏因厌恶而剧烈跳动。这声音她记得——二皇子周琦。
周琦对她的抗拒不以为意,反而低笑一声,气息更凑近了些,几乎喷在她耳畔:“躲什么?”他的手指滑过她下颌,带着狎昵的意味:“陆梦泽这胆子是肥了,不过…事情办得倒合本王心意。”
沈鱼掌心掐紧,声音竭力平稳:“二殿下,沈鱼自问从未开罪于您,不知殿下为何要用如此手段?”
“不知道?”周琦声色轻浮,指尖用力,掐得她下巴生疼:“怪就怪你投靠错了人,又碰巧……入了本王的眼。”
话语未尽,意味深长。
沈鱼目不能视,只能凭那令人作呕的香气判断周琦又逼近了几分,她一步步后退,直至脊背猛地撞上冰冷墙壁,再无退路。
阴凉湿滑的手骤然掐上她纤细脖颈,缓缓收紧。
窒息感瞬间而来。
沈鱼喉头涌上腥甜,对方手腕一股力气微转,她整个人便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踝骨磕绊到大概是桌角一类的硬物上,剧痛钻心让她呼吸一窒。
周琦欺身而下,双手粗暴地探向她衣襟意图拉扯。
气愤与恐慌一同炸开,比踝骨疼痛更甚的是沈鱼心间的怒火,情急之中,全身的力气似乎都汇聚到了紧锁的牙关上,她当机立断,猛地用力咬上在她领口翻覆的手!
周琦猛地抽手痛呼,露出一瞬狰狞面目,然而看着沈鱼白布蒙眼,唇齿嫣红,又浮出一股兴奋狠厉。
沈鱼不知他神色变化,啐出口中血腥,哑声道:“周琦,你若动我,祁渊不会放过你。”
“祁渊?”
周琦笑声扭曲,充满不屑,“他还会为了你杀了本王不成?”
他目不转睛看着她。
第一次见面她就当街顶撞他,第二次见面时给他吃闭门羹,第三次在宫里她还敢骗他!这个胆大包天的沈女郎……周琦抚掌,曾经留在他心底的火同当下的怒与欲重叠,让他再没有一丝理智,只想让面前人臣服自己。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一阵模糊的争吵声,似乎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但那声线却让沈鱼头倏然一转。
几乎是同时,周琦也显然辨认出了这个声音,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低低咒骂了一句:“该死!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鱼不知道哪里迸发出的力气,趁周琦分神,猛地用肩膀撞开他,凭着感觉和声音踉跄着朝那方向扑去,她嘶声喊叫,被缚的双手拼命拍打冰冷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琦脸色骤变,猛扑过来:“找死!”他一把将她粗暴地拽回,手刀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沈鱼只觉后颈剧痛,最后黑暗的意识里只剩下门外那越来越清晰的、让她拼尽一切想去抓住的声音……
——
公主府朱门紧闭。
游廊下,祁渊与闻讯赶来的周琢正面相对。
周琢依旧是衣饰华美,姣好面容明媚:“二表哥今日怎有闲暇驾临我这公主府?真是稀客”
“没想到你当真在……”
祁渊垂眸低叹,目光复而审慎,“公主殿下最近不是都住在宫中吗,今日可是刚回府上?”
周琢眸光微闪,以为祁渊是来找她说她为驸马开脱之事。他肯单独来此,莫非……心里还有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楚楚之态:“表哥是来兴师问罪的么?先前事,我也是不得已而,入宫与父王伤心一场,又与驸马生了嫌隙……若非今日二皇兄亲自来我殿中劝慰开解,我怕是至今还不想回这冷清府邸。”
祁渊眸色一沉:“周琦今日来找你?”
周琢颔首:“是,他还特意送我回来,刚走不久。”她顿了顿,反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二表哥今日如此急切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祁渊神情严肃:“我来找人。”
周琢失笑:“我这公主府里,怎会有表哥要找的人?若是找柳宁箫,他近日都在柳家。”
祁渊踏前一步,字字清晰:“我找沈鱼。她人在哪里?”
周琢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沈鱼?表哥你的人不见了,找到我这里作甚?”
祁渊紧盯着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又放长眼量,不断向公主府内深处探寻,因周琢素爱明净敞亮,公主府四处皆是高大门窗和透光檐廊,再以薄纱点缀,光影飘忽若仙境,期间雅致陈设一览无余,目力所及之处并无可疑的身影。
但外头人多眼杂,柳宁箫与周琢此前又都不在府中,哪里会比公主府更方便把人藏进来,又更加便宜周琦进出呢?
祁渊断定沈鱼最可能在此。
在他对面,周琢却面露真实的困惑。其实她心底隐隐觉得今天周琦的行动有点奇怪,但是此刻又被祁渊分走精神,委屈于祁渊竟然疏离自己至此,之前当着她的面与那沈鱼举止亲密也就算了,今天竟然还直接找上门来。
周琢面含幽怨:“难道在表哥心中,我已是不分青红皂白、行此龌龊之事的人了?”她赌气道:“若表哥真疑心我藏人,我这公主府能藏人的地方不多,无非是后园那处废弃不用的地下暗室!我亲自带表哥去查!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有劳。”祁渊毫不犹豫地同意。
周琢抿紧唇,脸色难看地转身引路。
二人穿过曲折回廊,越往深处走,越是阴冷。
行至一处僻静院落前,周琢忽然停下脚步,唤住祁渊。
“二表哥。”她声音里情绪复杂,怨怒中夹杂着一丝难以割舍的旧情,“你知道吗?有时我宁愿你去岁就真的战死在了洪曲,再不回来了。”
祁渊脚步顿住。
周琢美目之中情绪翻涌:“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把一切都搅乱了,让大家都不安生。”
祁渊缓缓回身,看向周琢的目光冰冷得如数九寒天。
“表妹。”这个许久未曾出口的称呼,让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疏离淡漠,“我也常常在想,为何我记忆中的那个烂漫骄矜的姑娘,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表哥记忆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周琢扬眸轻问,却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声音带着一种脆硬的怅惘,“若有什么不同,那只能是表哥从未认识过真实的我!过去种种,我不过是想争取自己想要的,何错之有?在这京城名利场上,谁又能真正随心所欲?”
“不是这样的。”
祁渊打断她,声音沉而冷,“人生在世,确难随心所欲。但总有人,想得到什么,会凭自己本事去拿,而非踩着无辜者的血肉,更不会将自己的顺心如意,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之上!”
周琢立刻听出他话语中的维护,艳丽的脸上霎时爬满妒忌:“表哥是说沈鱼?”
提到沈鱼,祁渊面色下意识地缓和一瞬,又即刻恢复冷硬,“至少,她从来没有害过你。”
周琢像是抓住了把柄,理直气壮地反驳:“这世道谁不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我何曾亲自下手要害她?!”
祁渊难以置信看着周琢,好长一会儿才道:“表妹装得久了,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你自诩未亲自动手,可哪一次你不是默许纵容,甚至推波助澜?助纣为虐,与你亲自动手,有何区别。”
“我做过什么,都问心无愧!”周琢被他言语刺中,声音猛地尖利起来,引得远处垂首侍立的侍女们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祁渊紧紧盯着周琢的眼睛,那里面除了被戳破的恼怒和根深蒂固的骄纵,似乎确实没有明显的心虚。难道沈鱼真的不在此处?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事已至此,他必须亲眼确认。
祁渊不再多言,大步走向院落中通往地下的暗室。
周琢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最后一次问道:“二表哥,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后来的女子,彻底斩断我们之间的情分吗!这扇门一旦打开,无论里面有没有你要找的人,你我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情分?”祁渊手覆在腐锈的门上,却没有回头,“从前或许有,但现在,你我之间何谈情分二字。表妹还是好好守着柳宁萧吧。”
周琢呼吸猛地一滞,脸色煞白,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穿。她失态地尖声道:“祁渊!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明明知道……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遇人不淑,也有苦衷。”
祁渊打断她,墨瞳沉沉:“但日子再不顺心,也不该用无辜之人的痛苦来垫高你自己。”
话落,他长臂猛然一挥!
“砰——!”
一声巨响,门栓应声断裂!木门洞开!
夕阳残存的血色光芒刺入昏暗的密室,照亮无数疯狂飞舞的尘糜。
周琢下意识眯起眼,待看清室内情形,霎时间愣住——光芒尽头,沈鱼软软地倒在地面上,发髻散乱,衣衫沾染尘土草屑,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她双眼被蒙,手腕被缚,堪称狼狈。
祁渊的心骤停一瞬。他乎是以一种失控的速度冲上前,小心翼翼地单膝跪地,将沈鱼轻轻揽入怀中。
沈鱼被这动静惊扰,眼皮在布条下剧烈颤动,似乎正要转醒,她脑中还存着要与周琦搏斗的念头,身体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被缚的手徒劳地推拒着。
祁渊稳稳按住她,声音极尽温柔,“别怕,是我。”
沈鱼怔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呆了,蒙眼的布条下,唇微微张着,没发出声音。
祁渊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她,另一只手快速而轻柔地去解她眼上的布条和腕间的绳索。
布条滑落,夕阳的光线刺目,沈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睁开,浅褐瞳眸先是涣散茫然,适应了光线后,缓缓聚焦在祁渊脸上。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嘴唇翁动,轻微的声音逸出:“祁…渊……?”
这一声叫得祁渊心中酸软,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将沈鱼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紧,然后打横抱起。
沈鱼眼睫慢眨,缓慢而用尽全部力气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乌发红唇深深埋在泛白的指节里。
祁渊感受着怀里轻微动静,下颌绷紧,眼底是滔天的怒意与心疼。
他大步离开,自始至终,未曾再看身后面色铁青的周琢一眼。
“好…好得很!祁渊!柳宁箫……”
周琢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头痛欲裂,当场命令车驾,怒气冲冲地折返皇宫。
第58章
◎终究要碎一个◎
夕阳硕大,沉甸甸挂在天际,流云绚烂橘红。
祁渊将沈鱼紧紧抱在怀中,乘着马车悄然返回祁府。府中众人尚不知晓白日里惊心动魄的变故,只当二人是事务繁忙,误了午饭时辰。
眼下,祁渊避开丫鬟仆人,一路抱着沈鱼回到剪竹园,直奔主室而去。
他小心翼翼将沈鱼放在软榻上。
少女面容凌乱,身子微凉,手腕上被粗糙绳索磨出的红痕清晰可见。
祁渊默然取来温水和洁净软巾,坐在榻边,极其小心地为她擦拭脸颊与发丝。清水渐渐浸染开淡淡的褐红色,粼粼波光折射入他深沉的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痛惜与愠怒。
沈鱼一路上已经和缓了不少,见他眉宇紧锁,周身气压低沉,便轻声开口,嗓音还带着些许沙哑:“你别太紧张,这不是我的血。”
祁渊只字未言,只抚摸着她的嘴角,视线在她印着指痕的脖颈和微散的领口之间游离——即便那不是她的血,只要想到周琦的手曾粗暴地捂住她的唇,想到她曾孤身与那般险恶对峙,想到若他未能及时赶到…………他便恨不得立时将那人生吞活剥!
半晌,他喉结滚动,压下翻腾的杀意,声音低沉:“先把外衫脱了,我给你上药。”
脏污的外衫褪下,露出其下雪白的中衣,愈发衬得少女身形单薄脆弱。
祁渊执起她的手腕,用绷带一圈圈缠绕,修长的手指动作又轻又稳,层层白纱覆盖住原本嫣红的伤痕。
沈鱼乖巧坐着,安静看着祁渊的动作,不禁柔声道:“你包扎伤口的手艺,瞧着比我着行医的还熟练许多。”
祁渊淡声回应:“军中待久了,难免常做这些。”
沈鱼想起祁渊背上那些斑驳伤口,想问不是有随行郎中?转念思及祁渊此人不羁的性子,只怕多数时间都自己草草处理了事。
这厢,祁渊又托起她的小腿,欲掀开锦被让她先坐进去。沈鱼正出神之际,忽觉脚腕一阵刺痛,轻轻“嘶”了一声。
祁渊当即捞开她裙衫,瞧见那原本柔细的足踝上此刻乌紫肿胀,再难压抑心中怒火,他猛地起身便要向外走。
沈鱼一把抱住祁渊的腰,急问:“要去做什么?”
祁渊声音冷硬:“进宫。”
满腔怒意透过紧贴的胸腔传递而来,沈鱼紧紧环住他,摇头道:“周琦与柳家势力盘根错节,眼下绝非硬碰硬的时机。若因我一时委屈,让你贸然行动,反倒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她眼帘不安轻动,睫毛簌簌摩擦在衣料上,仿若搔刮在祁渊心尖,这样的道理他如何不清楚,可他从来不是那个会为规矩道理所缚之人!
沈鱼感受他尚有余威胸腔起伏,试探轻声问:“和周琦面对面的时候,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难道会为我杀了他?”
祁渊轻嗤:“他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沈鱼仰头追问:“所以你会吗?”
“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祁渊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沈鱼杏眼微张,诘问道:“如何做?就这般提剑闯进宫去?那你的家人,你的兄姐妹妹又当如何?”
祁渊骤然转身,眉目冷戾如霜:“那你呢?就这么忍了他这一回?我做不到。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让他付出代价……
沈鱼何尝不恨何尝不想?可她深知,如今的京城绝非凭一时意气行事的之地。
她知祁渊此刻怒极硬拦不住,只得拉着他的手,再次环住他的腰身,整个人贴偎上去,声音放得更软:“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们…我们不为他吵架好不好,你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祁渊一怔,垂眸看她。
她睫毛浓长,低眉顺眼的时候,乌黑睫毛也如小扇子一般垂垂俯首,映得面靥更加雪白,让人心生怜惜,更遑论此刻她还这样主动地柔身覆上,温热的身子仅隔一层中衣与他相贴。
祁渊心中浮上一层说不清的复杂。
他知道沈鱼此刻的亲昵是为了挽留他,他不想就这么抛下沈鱼,也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可沈鱼双臂紧紧环箍,如藤蔓缠绕枝干,执意不肯松开。
良久,祁渊叹息,乡野小草落到了京城这片土地上,蓬勃心志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
他终是放下周身凌厉,好好陪着沈鱼用了顿晚膳。
冬夜宁谧安寂,月色不透,沈鱼主动地帮祁渊脱掉外衣,二人共枕而卧,祁渊婆娑着沈鱼缠裹绷带、更显脆弱的颈项,隔着白纱轻轻落下一吻。
沈鱼微微一颤,温热身子钻到祁渊怀中,轻声试探问:“要吗?”
祁渊摇头,长臂把她紧紧揽在怀里,就这么相拥着。
在他的安抚下,沈鱼渐渐进入梦乡,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确认她熟睡后,祁渊轻轻为她盖好锦被,熄灭了房内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晕染着昏黄。
他立于床边,凝视着沈鱼静睡颜良久,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最终,他转身离去,步伐坚定而果断。
这一夜,大概只有沈鱼得以安眠,而京中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周琢怒冲冲回宫,惹来皇帝和关娘娘同时传话过问。
红灯高挂、繁华迷人眼的皇宫对周琢来说熟悉而有序,然而她漫无目的地让抬轿太监在宫砖上行来走去,到最后既没有去御前,也没有去后宫。
独自愤怒过后,留下的只有迷惘。
祁渊的那句‘装得太久,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在周琢心头盘桓不散。她装模作样的时候,又何止人前那一点儿?这些年来,她看起来顺心如意,私底下的难堪谁又知晓?柳宁箫背着她多有动作她多少清楚一些,从前的陆梦婉,近些天日日宿在柳家的筹谋,眼下连沈鱼都能被藏进她的公主府了,她还要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吗?
周琢深知,柳宁箫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可父皇和母妃还是把自己嫁给了这样的人,那现在故作关心地召见她又有什么意思?她不想见他们,不想见任何人。
轿辇兜兜转转,没有公主的命令,谁也不敢先停下脚步,眼瞧着前头要到东宫了,芹夕试探问:“殿下可要去二殿下宫中说说话,开解开解心情?”
周琢疲惫摇头,今天这一出事情,只怕也少不了周琦的手笔在里面。
她想了一会儿,遥遥望见太子殿内灯火还亮着,心思一转,轻声道:“去太子殿下那通报一声,眼下过去可方便?”
芹夕恭谨点头。
不一会,公主轿辇在太子殿前停当。
周珏迎出来,既不问她为何骤然回宫,也不问她前来的缘由,神态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只含笑将她引入殿中。
周琢早收拾好表情,巧笑倩兮福了福身,甜声道:“叨扰太子哥哥。”
周珏一副万万没有的模样,温声让宫人去备些公主爱吃的茶点。
周琢款款落座,抿了一口清香茶水,抬眸觑着周珏。她与周珏说不上多亲近,因为总觉得他这人没趣儿且有些虚假,看起来随和实则心思深沉,不如周琦那般所思所想都放在明面上,让人相处起来简单些。
不过,如今来看,似乎大家都和看起来的样子不太一样。
周琢叉起一块粉糕,甜丝丝的味道融入唇舌,许是这糕点的作用,也可能是着太子殿的布置熏香宜人,总之她心情平静了些,主动问道:“太子哥哥就不问问,我为何突然回来?”
周珏微微一笑,将那一碟粉糕推得离她更近些:“琢玉若是想说,自然会說。若不想,我又何必问?免得惹你烦心。”他语调从容,“我只需知道,你此刻需要一处清静地方坐坐,便够了。”
就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周全,总让周琢觉得虚假疏远,她垂下眼,用银签轻轻拨动着碟中粉糕,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委屈与试探:“不过是与驸马生气,心里憋闷。想着这宫里,或许也只有太子哥哥这里,能让我躲片刻清静了。”
“驸马年轻气盛,有时不懂体谅,也是常事。”周珏语气温和,“你是我大周的公主,金枝玉叶,无需为些许琐事烦忧,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只是年轻气盛么?可我与他,似乎总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谁。两个太要强的人撞在一起,恐怕……终究要碎一个。”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轻声问,“太子哥哥觉得,会碎的是谁呢?”
周珏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沉静地看向她,朗声道:“琢玉,不论何时,你是君,他是臣。纵是驸马,亦是我周家之臣。碎的,自然只能是他,岂有让公主忍让屈就的道理?”
这话直接,甚至带了一丝冷酷,却奇异地撞中了周琢此刻的心境。
她捏着银签的手指微微收紧:“哥哥说得轻巧。我已嫁人,日后若真有什么……父皇……还会像从前一样毫无保留地护着我吗?或许在我嫁给柳宁箫之后,对父皇、对大周而言,我这公主最大的用处就已尽了。”她语气里带着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周珏几乎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周琢,他虽然不清楚周琢经历了什么,但无论是出于兄长对妹妹的关怀,抑或是出于政治拉拢,都让他不得不更加重视这个问题。
周珏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亲自执壶为周琢续了杯热茶,氤氲的白气模糊了彼此探究的视线。
“琢玉,”周珏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静了几分,“你错了。公主的尊荣,从来系于国本。只要大周国力强盛,皇权稳固,你便永远是大周最恣意的公主。柳宁箫,乃至柳家,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有,固然好;没有,亦或无伤大雅。你的底气,不在柳家,更不在驸马,而在你姓周。”
周琢怔住了,她喃喃道:“可是……名声呢?若驸马行事不妥,终究会连累我的名声……”
“名声?”周珏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被牵连受损是一回事,但若公主明察秋毫,时刻提点教育驸马,甚至在驸马行事不端时主动休夫以正视听,那便是另一回事了。届时,天下人只会赞颂公主深明大义,顾全皇室体面,谁又敢说公主半个不字?”
周琢猛地抬头,看向周珏,他依旧笑得温文尔雅。
一瞬间,许多画面掠过周琢脑海,未嫁时在御花园里无忧无虑扑蝶的惬意,曾在父皇母妃面前肆意撒娇的天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如此焦虑、尖锐,每一步都仿佛在争夺、在防御?
一切的改变,似乎都是从这场婚姻开始。
周琢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清晰:“哥哥说的是……我似乎……钻了牛角尖了。”
周珏浅声:“琢玉,别忘了,你永远是公主。”
宫人送来茶点,周珏姿容随意为周琢拈起一块儿,神色愈发温和,“不论父皇如何想,我会站在妹妹这边。”
周琢缓缓点头,看着眼前这位总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太子哥哥,仿佛也重新认识了他一回,“从前只觉得哥哥冷心冷情,今天才知道,哥哥是过分清醒。”
周珏淡笑。
周琢慢条斯理饮茶吃点心,心头那点儿郁结此刻如找到出路一般消散,她唇畔含笑,仔细想着今后的事情。
而另一头,二皇子周琦的宫室内烛火摇曳,他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日的风波与沈鱼那些尖肃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闪现,掌缘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还有些痛痒,沿着手臂一路向上催生出一股焦灼的恐慌。他再也按捺不住,夤夜起身,直奔其母妃陆轻川的寝宫。
陆轻川并未安寝。宫灯下,她一身素雅宫装,发髻高盘,正临窗执卷。她的容貌与性情皆不似其兄陆轻舟的软弱,也不似其子周琦的急躁,反而承袭了其父陆阁老的七分神韵——眉目清朗,气度沉静,孤高决断中自有一番风雅。见周琦步履匆忙、面带惊惶地闯入,她只缓缓放下书卷,目光沉静如水看向周琦。
“母妃!”周琦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必须立刻再联系舅舅,我们必须加紧施压太子和祁家!不能再等下去了!”
陆轻川并未立刻回应。她起身,仪态端方地缓步踱至殿中。“琦儿,”她的声音平和,“先前的谋划,是待柳如晦回京,布置周全后再动。仓促行事,易生纰漏。”
“可柳如晦如今在京畿的布置已处处受阻!那祁渊!”周琦提到这个名字便咬牙切齿,“分明是故意作对!今日午后他还亲自去了柳家,不知谈了些什么!”
陆轻川闻言,沉静的眼波微动,“祁渊今天去了柳家?”
周琦连连点头,故意引导道:“儿子听说柳如晦被他气得拍案而走,母妃,那柳家与我们本就不算绑死了的一条心,眼下他与祁渊闹得如此不快,我们何不趁此趁热打铁?”
殿内静默了片刻。
陆轻川侧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祁渊这个早该在去岁就死了的变数,确实给他们造了不少麻烦,周琦话里透露的危机,也确实触动了她心底的顾虑。
陆轻川手指无意识轻抚过窗棂上的雕花,有些事情,她也想早些定下来,以求万全。她转身,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身上,清雅的面容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既如此,便依你之意,传信出去吧。但切记事急更需缜密,不可有半分差池。”
周琦眼中骤然爆发出亮光,重重应下:“是!儿子明白!”
更深露重,一名心腹宫人悄无声息地避入夜色,向着宫外疾驰而去。
另一头,悄无声息里,也有几封信悄然递向御前……
剪竹园,祁渊裹着一身深夜的寒气归来,眉宇间冷冽而疲惫。
室内暖意融融,床边纱幔低垂,其上少女睡颜依旧酣甜,仿佛将外间的一切风波都置之度外。
祁渊在围炉边烤热了身子,蹑手蹑脚地掀开锦被一角躺下。几乎就在他落枕的瞬间,身旁熟睡的少女似有所感,无意识地嘤咛一声,便自然而然地翻身,手臂软软搭在他的腰间,柔顺发顶在他肩窝极自然地蹭了蹭,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丹香随她气息一起吐露。
窗外冬夜风声依旧凝重,祁渊心底纷扰却忽然一扫而空。
他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弧度,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拍抚着沈鱼的后背,哄着她一起再度沉睡……
第59章
◎当真半点儿不得闲◎
时值年底,众人皆忙。
周琦虽在事发后第一时间派人接洽柳如晦,但显然,祁渊的“回敬”来的更快些。
第二天还未开朝,关于周琦的几桩弹劾已然传遍朝野。
从几处皇庄田亩管理不善、侵田驱民引发民怨,到其关联的几家皇商阳奉阴违、中饱私囊,更致命的是,翻出了他在川州督办事务时,大摆官威、劳民伤财,并与地方官员过从甚密、颇有勾结的旧账。
每一项罪名都证据扎实,足够让周琦在御前焦头烂额地解释许久。
然而,比面对父皇的震怒更让周琦难熬的,是来自母妃陆轻川的诘问。
后宫殿内,熏香冷冽。陆轻川听完内侍禀报的弹劾内容,额角青筋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她屏退左右,声音冷得像冰:“本宫当初助你去川州历练,是望你增长见识,在地方积累贤名,为你日后增添筹码!不是让你去当土皇帝,耍威风!你现在离那个位置还差得远!”
周琦心中惶惧,却强自辩解:“母妃息怒!祁渊手握这些证据已久,此时发难,定是被逼得不得不提前动用!这说明他也没别的后手了,未必不是好事!”
“逼他?”陆轻川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眼眸微眯,冷声追问,“你拿什么逼他了?”
周琦一怔,自知失言,他深知若想求得母妃全力周旋,此事便无法隐瞒,只得咬牙偏头,将昨日意图强掳沈鱼未果之事低声和盘托出。
“胡闹!”
陆轻川玉面含煞,怒意比方才更盛十分。她宁可儿子是谋划大事时出了纰漏,也无法忍受他竟在如此紧要关头,因这等上不得台面的私欲而行此蠢事,徒留把柄!
周琦见她怒极,垂首讷讷:“儿臣知错……那、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母妃?”
良久,陆轻川压下怒火,轻叹道:“昨日既已送信给柳如晦,他今日理应进宫述职。届时,我会亲自与他谈。”
周琦闻言,长舒一口气,连忙上前想搀扶陆轻川歇息,莫急坏了身子。
陆轻川却轻轻拂开他的手,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嫌弃:“你且回自己宫中去,这些日子安分读书,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出宫厮混。”
周琦不敢再多言,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只是这尾巴夹紧的二皇子一回到自己宫中,又渐渐恢复了气焰,想着只要母妃肯出手,必能化险为夷。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所愿。这一天,柳如晦并未如预料般进宫。
第二天、第三天,依然不见踪影。
朝堂上的弹劾却并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皇帝将周琦叫到跟前,面色沉肃地严词问话。若再无法自证清白,他这皇子的地位恐怕真要动摇了。
这样压抑的日子又过了三日,周琦掌缘的伤口结了痂又被他焦虑地挠烂,如此反反复复,伤口不仅没好反而还严重了许多,隐隐溃烂发臭。
当陆轻川再次来到他宫中时,正看见内侍在帮周琦挑着伤处的腐肉。
陆轻川鼻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仪态端方地坐下,语气幽冷:“今日午后,我在御花园与入宫面圣的柳如晦‘偶然’见到了。”
“他怎的现在才来!”周琦脱口抱怨。
“若非我再度修书给你舅舅,让他从中转圜施压,只怕柳如晦至今还在隔岸观火,看你笑话呢。”陆轻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周琦冷哼一声:“我早说他与我们不是一条心!”
“站在他的立场,你的处境越糟,他手中能谈的筹码自然越重。”陆轻川垂眸轻呷了一口茶。
周琦此刻脑子倒是灵光了些,急问:“所以他开了什么条件?”
陆轻川搁下茶盏,此行第一次正视周琦,一字一句道:“事成之后,他要摄政王之位,世袭罔替。并且,你要娶柳宁羽为正妃。”
“柳宁羽?”周琦愣了片刻才想起这是谁,语气满是轻蔑,“那个木头一样的庶女?她也配?”
陆轻川冷声:“我已经答应了。”
周琦骤然一动,又痛呼一声。旁边侍从手中的银镊上正夹着一块儿因他忽然动作而带下的肉。
陆轻川眼眸轻眯:“有个女人在你身边管着也好,省得你终日在外惹是生非。”
周琦咬牙,深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子知道了。”
——
柳府书房。
柳如晦回府后,即刻召来了柳宁羽。
面对这个小女儿,柳如晦并无多少关怀,说起话来也如在安排什么公事一般没有感情:“为父已与陆娘娘议定,她择日会向陛下进言,谏你为二皇子妃,此乃稳固我柳家与二殿下关系之关键,于你,亦是难得的造化,我会为你请来专门的嬷嬷,你好安心待在府中备嫁,学学规矩,莫要失了柳家的体面。”
柳宁羽抬起眼,声音平静无波:“一切……都已说定了?”
柳如晦略一点头,挥手便让她退下。
就这么三言两语被安排了终身,柳宁羽面无表情地走出书房,早已候在外面的柳宁箫立刻跟了上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哟,怎么,得了这般天大的好处,还摆出一副哭丧脸?”
柳宁羽不欲理他,侧身绕开。
柳宁箫却故意挡住去路,声音刻薄:“这原本该是枫妹妹的姻缘,倒叫你捡了便宜。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恶意更甚,“周琦那性子可不是一般人能受的,若是枫妹妹嫁过去或许还能拿捏几分,就你这般无趣的模样……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我劝你啊,趁早学点伺候人的本事,免得日后受苦。”他压低声音,“不如学学你娘?年近四旬还能靠狐媚功夫得孕,这本事,想必二殿下也会受用得很。哈哈哈!”
骂桂姨娘显然比直接攻击柳宁羽更能让她难以忍受。她万年不变的冷淡面色瞬间白了几分,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柳宁箫则得意地大笑着离去,留她一人浸泡在无边的羞辱与愤怒之中。
柳宁羽独自回到冷清的院落,只想一个人待着,然而,桂姨娘早已闻讯赶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与激动:“我的儿!真是天大的喜事啊!不枉费娘日夜在你父亲面前下功夫!你竟真能攀上这天大的高枝!”她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笑容灿烂,“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娘…我不想嫁给周琦。”柳宁羽低声喃喃,做着最后的挣扎。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桂姨娘嗔怪道,“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就是嫁个显赫人家,光耀门楣,帮衬娘家吗?你能为柳家、为你未来的弟弟挣来这般前程,是天大的福气!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柳宁羽看着母亲兴奋得有些扭曲的面容,听着她那些兴奋刺耳的话语,心底那点儿自哀反而逐渐消了下去。
从父亲到兄长,再到生身母亲,无一不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恶心。
她的心忽然异常冷静。
柳宁羽轻轻地拨开桂姨娘的手,淡声道:“姨娘,我累了,想歇歇。”
桂姨娘只当她是想通了,喜滋滋地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准备的话,方才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冬日的光稀薄,柳宁羽独自站在昏暗中,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空洞,最终凝聚成一股决绝。
——
祁家宅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时值腊月,几株老梅盛放,疏影横斜与檐下大红灯笼交相辉映,朱锦绕梁下,连鸟笼都换上了崭新的红绒罩子,眼瞧着已是婚期将近。
此番光景,不光要置办年货,还要兼备婚仪,仆妇小厮们呵着白气快步往来,虽忙碌却也人人脸上带笑,为这双喜临门精神爽利。
沈鱼仍是每日上午抽空往南溪医馆去。
如今祁渊必是亲自护送,并让湘绿时刻跟随左右。
沈鱼怕湘绿枯坐医馆无聊,湘绿却笑道:“在府里忙婚事才真是累得人发晕,在医馆反倒能躲个清闲。”一番话说得沈鱼面颊微红。
待到午后,沈鱼还要回府跟着高氏请来的嬷嬷学习大婚礼仪。
她这边忙得脚不沾地,祁渊也十日里有八九日都要遣群儿递话回来要晚归。
这天,沈鱼特在廊下留意,酉时三刻天已经墨黑,祁渊身挂残雪,才入剪竹园就又扎进书房,当真半点儿不得闲。
沈鱼秀眉皱起,以往祁渊若遇着什么事,总会与她闲谈一二,但近来却愈发不与她说道了……
她思索片刻,回屋翻找了些物件,转身也往书房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暖炉烧得噼啪作响。
祁渊俯首案前,执笔疾书,才听得沈鱼推门,又利落把那书信收了起来。
沈鱼进来,只看见祁渊长身颀立,状似悠闲。
她明眸微转,从袖中取出两方绣帕,一方是水红底子绣着交颈鸳鸯,一方是赤红锦缎攒金丝牡丹,递至他眼前,蹙眉道:“你帮我瞧瞧,这两个哪一个更配吉服?”
祁渊接过绣帕,在烛光下端详。
沈鱼悄然凑上前,假意一道细看。
身旁人气息隐隐绕绕,祁渊对这两方在他眼中没甚差别的帕子失了兴趣,反手揽在沈鱼盈盈腰间。
沈鱼顺势拉起他手,“这些时日,你总是早出晚归,可是遇着什么棘手事了?”说着,纤指轻轻点在他袖沿一点儿墨迹,“还藏着我?”
祁渊眸光微动,却不接话,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不过是年关下的一些琐碎公务,不值一提。”他忽的话锋一转,“说起来,今日母亲问我一事,我也问问你的意思。依你之见,迎亲那日,轿子从何处发嫁为好?”
沈鱼被他冷不丁地问住,抬眸道:“还需特意择地发嫁?我只当在府门前走个过场便是了……”
祁渊笑她天真,“婚姻大事,又逢年节,岂能如此潦草?你若没想过,不如听我建议,从南溪医馆如何?”
“医馆?”
沈鱼语带疑问,被这提议引去了心神。
她默然思索,那医馆是她一手经营起来的心血,也是她得以在京城立足的跟本,若从此处出嫁是最好的。
沈鱼沉吟:“倒是个可行的。”
祁渊目含深意:“从医馆至祁府,也正好让轿夫多绕几条街……”
沈鱼未想到这一层,只惦着实务,蹙眉道:“那箱笼嫁妆,也该提前搬过去了。”
祁渊点头:“还有母亲备下的那些添妆,一道送过去才好。”
沈鱼心下暖融,真切道:“其实我自己也有,医馆进项虽不算极丰,却也足够置办些像样的嫁妆了。”
祁渊眼底漾开戏谑:“可回了当初我给你的那些本钱?”
沈鱼一愣,面颊微红:“那还差不少……”复又抬头,眼中闪着不服输的光彩:“来年这时应该就差不多了,到时候你再来问!”
祁渊闻言朗声而笑,忽的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到时候我们两本账合做一本,还分什么你我……”
窗外北风卷着碎雪,室内炭火噼啪,烛影摇红,满室皆是暖融春意。
沈鱼被他亲得意乱神迷,恍惚之间想着,她一开是来找他是要说什么来着……似乎不是婚事……
旁人成婚,好日子临近时都要避着不见,而书房中的二人一个欲念旦起便百无禁忌,一个被迷惑得身不由己,反而在这最清幽高雅的万卷书墨之间又行起不齿之事……
及至深夜,沈鱼独回西厢房,喟叹着在软榻上摊开酸软的身子,朦胧入睡之间才恍然意识到,祁渊竟然就这么把自己的问话给糊弄了过去……
第60章
◎看来还是喜欢之前◎
大婚前夕,雪落了一整夜。次日清晨,云销雪霁,天地澄澈,是一个极好的天。
南溪医馆门扉静悄悄地关着,里头却是热闹非凡。湘绿早已带着数十个丫鬟仆妇候在里头,众人手脚利落地为沈鱼梳妆穿戴。
花轿一路吹打,喧天的锣鼓与道旁百姓的欢呼交织在一起,沈鱼端坐其中,指尖微微发潮,心却异常安定。前头马蹄声清脆平稳,是祁渊骑着马为她开道。
一切水到渠成,仿佛本该如此。
拜堂、行礼、敬茶……繁复的礼仪一一行过,她始终端庄得体,唇边噙着清浅笑意。
迎来送往的琐事皆由高氏与祁溪主持,一众宾客熙熙攘攘,自黄昏一直喧沸到入夜。
自拜过堂,敬了茶,沈鱼就坐在布置一新的剪竹园里,听外头从热闹到疏落,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她难得清闲的一日,独坐生出几分无聊的闲心来,左右无事,她索性起身摘了盖头拿碟中点心吃,各色馃子清香可口,她心情颇好,吃得双腮鼓鼓的,沏茶喝的空隙,听见寂寂的外头有了些说话的动静,像是湘绿。
一身嫁衣的少女捧着清亮茶汤悄悄凑到门扉边……
院中红灯高照,宾客送来的礼摆满,湘绿清点着,差使仆役们或直接往库房搬,或搁到一边儿等主子再过目一遍。她语速虽快,但有条不紊,一面书写记录,一面还有余力不时到月洞门外望,见还没来人,继续赶紧让人把地上该搬的都搬走。
不远的月影下,一身赤红洒金婚服的祁渊在前头走得平稳,身侧的群儿却疾步带喘才跟得上他。
几息之间,祁渊已经来到剪竹园。
他衣袂生风,饮过酒的眼睛带着微醺的亮,视线平直要往主室去。
“二少爷。”湘绿及时唤住他,递上一卷礼单,“这列有标注的还需您过目一眼。”
祁渊目光不转,淡声道:“你心细可靠,自己拿主意就好。”
湘绿被夸得面色一红,又浮现出些为难:“多数奴婢都分好了,有项特别的,还是得二少爷亲自看看。”
长长一页宣纸齐人高还要拖地一节,湘绿指尖点着以朱圈标记的,是柳家一项贺礼。
见祁渊视线停当其上,湘绿适时道:“这是柳家二小姐送来的,一套蜀锦妆奁匣子,奴婢想着收到库房里,临送去前留心打开看了一眼,倒在里面发现了一叠书信……”
祁渊眼眸微转,了然道:“信在哪?”
湘绿连忙奉上:“奴婢不敢乱放,就在这呢。”
祁渊信手打开一封,一目十行地阅过,唇角勾起一抹轻笑。曾经他们最需要这些证据的时候,柳宁羽捏着不肯给,眼下送来……时移世易,其分量却是不够看了……
“先送入书房。”他将信递回,语气平淡,“今日不看这些。”
“是。”湘绿低头应声,再抬眼时,只看见祁渊推门入室,外头仅剩皂靴一角,下一瞬,那一角也跟了进去,雕花朱门悄无声息阖上。
“好了好了,赶紧都收拾清静,谁吵了主子休息可仔细我不顾平日里的情分责罚你们。”
湘绿最后留下这句训话。
剪竹园内重归清净,喜房红烛高烧。
沈鱼早已机敏又坐回床边儿,盖头覆顶,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膝上,心跳如擂鼓。
脚步声渐近,渐停。
沈鱼隔着万千红丝的流苏帘,瞧见一双紧贴小腿的黑靴停当在自己面前,线条流畅,皂底崭新,煞是好看。
她双手交叠在腿上,婆娑上头的绣纹,不自觉想起在南溪村时,她的盖头不是被好好掀开的。眼下二人相对,沈鱼倒生出些紧张来。
她瞥见一旁桌上的喜秤被一只筋骨漂亮的手轻巧拿起,喜秤顶端的金色点缀便划出一道优雅弧线。
流苏瞬时如落英摇摆,晕影闪动后,眼前骤然一亮,二人相视,皆是目不转睛,看直了眼。
烛光下,祁渊长身玉立,墨瞳定定,手里还执着喜秤,沈鱼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忍不住轻笑,“又不是第一回见,怎么还看呆了?”
祁渊伸手,指尖轻抚过她颊边胭脂、鬓角珠翠,声音低哑:“那时不懂什么是红妆佳人,美目潋滟。”
沈鱼听得耳朵一红,又被更红的烛火与帐幔所掩盖,她想起南溪村那场仓促婚礼,如今凤冠霞帔、明堂红烛,才知什么是“正经过门”。如今想来,当时的二人简直如过家家一般,好笑的同时又让人心生丝丝酸软。
少女巧笑倩兮,几分得意道:“那时的你什么都不懂,但还是会夸我好看。”
祁渊嘴唇轻撇,眼眸含笑:“那说明我不算太傻,还知道美人养眼。”
暖融气氛里,沈鱼想起方才门前所闻,轻声问:“我在里头等着时,隐约听见湘绿同你说,柳宁羽还单独送来一份贺礼?”
祁渊不置可否,随意道:“是柳家兄妹的书信,现在就在书房案上。你可想看看?”
沈鱼想了想,摇摇头。
祁渊挑眉看她:“既然问了就是关心,怎么又压着不要?”
沈鱼故作嗔道:“这是你祁家事情,你尚且如此放松,我又瞎紧张什么。”
祁渊看着她明眸皓齿,忽然凑近低声道:“娘子是怪我这些日子太过忙碌,没和你说清缘由了。”
“娘子”二字被他咬得低醇缱绻,沈鱼呼吸一窒,脸颊顿时烧透。
她原以为已成过亲、有过肌肤之亲,早该镇定自若,可这一声“娘子”,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祁渊卧蚕微鼓,笑道:“左不过那些事情,只是不想你牵扯进去,再让你身涉危险。”
他侧身坐到沈鱼身边,英挺鼻梁凑在她脖颈,一面轻蹭,一面喟叹:“你不知道那次我有多少后怕……”
沈鱼被他这气息吹拂得身子都软成了水,瞬间明白祁渊的意图,嘴上故作矜持地推拒,“合卺酒还没饮……”
“如此麻烦……”
祁渊一把抓过酒壶,仰头悉数畅饮,俯身为沈鱼渡了过去。
微暖的酒热辣辣的,少女面热喉热身子也热了。
两人唇齿交缠,一开始你来我往的试探,后来逐渐热切缠绵。
喜服散落,雪白肌肤露出一瞬又被更宽阔的身量所碾压。
几番耳鬓厮磨,沈鱼原本清丽的眉眼愈发慵懒妩媚。
皮肉酥麻的感觉太强烈,几乎对方的每一下触碰,每一次气息拂过,都能让她周身战栗不已,更遑论现在那人摧骨折腰一般的力道在她身上肆虐。
沈鱼失神,嗓音破碎:“祁渊,是不是哪里不对,我……我感觉……”
那变调的声音她自己都觉得不堪入耳。
祁渊停下动作,垂眸静静看着她。
沈鱼素手揉抓床单,单是祁渊这样平静深邃的眼神都让她又是一阵不由自主的战栗。
“大概合卺酒里有些怡情助兴的香料,不会伤身体的,不打紧……”
祁渊轻柔俯身,手指点在她眼尾揩掉不自觉流出的水光。
沈鱼却不自控地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让他捂住自己的嘴,不想再有声音,又不自觉地隔手呜咽问:“那为何你没有事,单我如此……”
闻言,祁渊腰身轻动,沉声道:“我怎么没有。”
沈鱼倒抽一口气,再忍不住,吟叫出声。
祁渊端详她,忽地想起南溪村的那一晚,也是这样的红烛暖帐,风情旖旎。
他忽然停了动作,唤道:“沈鱼。”
沈鱼眼中水雾迷茫,抓着他的手臂轻应了一声,“嗯?”
祁渊声线带着压抑的哑:“你曾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他忽地寸劲横生,“那你喜欢我如在南溪村一般?”又往几处绵长研磨,“还是喜欢我现在?”
沈鱼红润唇瓣瞬间颤抖,连喘息都费尽心力,哪里有余神去比较,更不想回应他的恶意的挑逗。
祁渊却不依不饶,故意道:“看来还是喜欢之前。”
他半点不留情,畅然随心而动。
沈鱼脖颈扬成一条绷紧的线,抬臂环抱身上人以期能压他半分动作幅度,目眩神迷里气息破碎地求饶:“之前不好…之前不好…祁渊… 我喜欢…喜欢你现在。”
然而那点儿力道哪能压住祁渊半分,而破碎吐字的喜欢反如点点火星掉落干柴上,一瞬间让人眉眼躁动,呼吸沉重,彻底不管不顾……
沈鱼深陷软枕,痴痴望着床帐,只觉自己如一片落入惊涛骇浪中的柳叶,快要被那儿一波又一波汹涌浪潮拍得魂也碎了……
隔天,剪竹园一整日门扉紧闭,连饭食都是专人送至门口。
从前二人不能随性,如今倒有种变本加厉索取回来的势头。
沈鱼原以为祁渊一时兴头上,可自新婚到年节里,他日日陪在她身边。白天常牵着她的手穿街走巷,看遍京城最热闹的年景,入了夜,便不知疲倦般将她揽在怀里,吻得又深又重,仿佛怎么也要不够。
沈鱼对镜自照,恍然间觉得自己眼下都显现出些青影了,她喊来湘绿帮她看,却不知连绵欢爱下来,无意识透出的餍足懒散让她在湘绿眼中愈发颜色如新,出水芙渠般艳丽。
沈鱼不信湘绿所言,她是医者,定是她自己看得准些。
待晚间,她揣着说辞看向临窗用茶的祁渊,祁渊似有所觉,抬眼看来。
沈鱼耳根一热,暗想:这人日日闹到深夜……怎么还能面色轩昂、一副精神上佳的模样?
思索间,祁渊已来到沈鱼身边,“想说什么?”
既被问了,沈鱼试探说道:“我能不能,还回西厢房去睡……”
祁渊倒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看着她,淡声问:“这边不习惯?”而后又贴心道:“也无不可,就是西厢房的床榻小了些,怕活动不开……”
沈鱼一愣,抿唇垂眸,将话说白:“我的意思是,我睡西厢房,你还睡这主室……”
祁渊长眉微拧,“你要同我分房?”
沈鱼口齿微张,低低啊了一声,想说不是,又好像确实是,她尚在组织语句,祁渊已然俯身凑上来以唇堵住她的嘴,把人亲得气息散乱了,一片旖旎水声中幽幽喟叹:“朝夕相伴不知惜,等年后开朝,只怕你还要反过来想这样的日子呢……”
沈鱼被堵了唇齿,晕晕乎乎说不出话来,心中却小声嘟囔,她才不会想。